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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翠花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她之所以脱口道出对那位疑似霓裳女子的惊艳, 不过是因为对方同裴怀彻一样,眉目间皆融着几分西邦血统独有的深邃与明艳。


    且都融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浓, 减一分则淡,是那种任谁乍见都要心头一悸的昳丽容色。


    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翠花此刻便是, 更不敢将自己方才的“失言”解释为好像词义无错的“爱屋及乌”, 只得心虚地抿唇噤声, 将目光悄悄转向一旁。


    而郦婵得了裴怀彻的承诺, 却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可作倚仗的浮木,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的黯沉之色渐渐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希冀的光亮, 已然恢复了生气。


    她忽然挽起衣袖,径自走到那张还摆着姐姐姐夫未尽晚膳的红木桌旁, 全无平日弱柳扶风的娇柔才女姿态,竟就着半桌微凉的菜肴, 狼吞虎咽地扒完了三碗米饭。


    随后她搁下碗筷, 挺直脊背, 步履生风地踏出了翠花的寝屋门槛, 背影依旧纤瘦, 却莫名透出几分“壮士一去”的豪气凛然。


    不多时, 巷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不仅引得郦婵府中的清客们纷纷出门张望,连翠花府里的郦璟和隔壁的郦媛亦被惊动。


    二人赶到门前,望着眼前的景象皆怔在原地,一时竟谁都没敢上前。


    但见秋风渐起的巷口, 他们那素来贤淑文静的姐妹正奋力抡着一柄厚重的斧头,一下又一下地砍向那棵桃树。


    树干震颤,叶子混着碎枝簌簌掉落,木屑纷飞间,她眉眼凝霜,每一记挥落都带着狠决的力道,仿佛是与这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郦璟和郦媛对视一眼,彼此确定并非身处梦境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半晌,终究是郦璟的胆子稍微大些,试探着战战兢兢地挪步靠近,不解地低声问道:“四妹……你这是近来书看杂了不成?人家是鲁提辖倒拔垂杨柳,林妹妹埋香冢泣残红,纵使眼下时令不对,你无花可葬,也不能干脆将两折戏文串作一处,直接……葬树啊……”


    郦婵手中动作未停,只侧眸扫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诮道:“你才读过几本书,就敢舞到我面前掉文卖弄?姐夫瞧着这树碍眼,我做妻妹的便替他伐了,你有意见?”


    郦璟被她噎得哑口无言,终是讪讪退开几步,心里愈发觉得蹊跷。


    毕竟据他所知,这株桃树自二姐带姐夫入住府中就立在此处,以往他从未听姐夫提过不喜。


    而若说是姐夫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似也讲不太通。


    且不说他姐夫那般温润儒雅的性子,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一棵树过不去。


    纵然真是久看才生厌,可姐夫这些时日一直在内院将养,从二姐寝屋的窗户望去,该也根本瞧不着这树影才是。


    不过这些话,因着郦婵挥斧的神情,竟比他最顽劣不通人性时更像“魔丸”,他终究只敢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末了,他和郦媛兄妹二人就这样静立阶下,眼睁睁看着郦婵一斧一斧,生生砍了近一个时辰。


    直至真凭一己之力,将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桃树伐倒在地,她才掷下斧头,抬手抹去额间的细汗,转身径直回府,一眼也未回头多望。


    夜色已浓,由于翠花当真一直未曾露面阻拦,俨然是默许,郦璟便又和郦媛面面相觑了半晌,也不得不暂压疑虑,各自回府了。


    待到翌日清晨,二人正欲寻翠花和裴怀彻问个究竟,郦婵却已先他们一步踏入了翠花的寝殿。


    伴随她反手合上门扉,内息渐隐,竟是许久未开。


    经过昨日那一番近乎宣泄的砍伐,郦婵多日积压的心绪似乎终于找到出口,竟得了一夜久违的沉静安眠。


    今朝再见,她眼下虽还残余着些许红肿,精神却明显振作了许多,面容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莹润光泽,仿佛是将那些惊惶和郁结,都一并斩断在了昨日那棵轰然倒地的桃树下。


    翠花见妹妹这般模样,心中自是宽慰。


    若不是裴怀彻至今仍不愿听她半句关于霓裳的解释,她几乎要以为,昨日他让郦婵去砍树不过是他的借题发挥和顺手推舟,只为助郦婵劈开心结,早日振作了。


    可惜她所盼的一家人温情体贴,到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事实却是她在婚礼前那日的沾沾自喜还是一语成谶。


    她家这位最擅长变着花样吃醋的相公,真因那虽为女子的红衣佳人打翻了醋坛子。


    哪怕论起来,那女子是她也不知该称“姐夫”还是“嫂子”的人,他心头的那阵酸劲儿也未曾缓和半分。


    幸而他吃醋归吃醋,也未耽搁了应允郦婵的正事。


    郦婵将霓裳交给她的药包递上,裴怀彻接过,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抚,开口第一句话便稳住了郦婵的心神。


    他声线温沉地道:“四殿下不必过于忧惶,霓裳相逼再紧,你都无需乱了阵脚,纵使皇太女真因您未能成事而欲兑现威胁,也须待她能够光明正大回宫之后,方能再对卫驸马发难,如今的大梁终究还不是她说了算的,她做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郦婵轻轻颔首,低声道:“昨夜静下心来,我也多少想通了这一层,只是霓裳找上我时太过突然,又事关大姐夫的性命……我自觉无力与皇太女相抗就方寸大乱,这才差点成了她手中的棋子。”


    见她确已从最初的惶乱中挣脱,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缓色,继而道:“四殿下放心,为求周全,我在宫中亦做了安排,您既信您姐姐,也愿一并信我,我必不负您所托,绝不会让卫驸马有事。”


    他所谓的安排,正是通过了继后。


    天刚亮时,他已遣人往宫中向继后递了亲笔密信。


    当然,为了避免继后忧心这个身处宫外的亲生女儿,他在信中并未言明郦婵对卫江冉的情愫,以及她险些遭遇郦媖算计的种种细节。


    只坦言他已经知晓了郦媖难有子嗣的缘由和其之后所揣的谋逆之图,故请继后暗中看顾卫江冉,道此人于他日后制衡郦媖颇为关键,还望继后伸以援手,勿使两年前的变故重演。


    女皇虽口中常言盼他制约郦媖,帮她护住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他子女,可一旦他真欲触及郦媖的逆鳞,她又往往心软摇摆。


    总存着“既要又要”的心思,既希望翠花等子女平安,又不忍心将郦媖压制逼迫得太过强硬,再致使她进一步与长女反目决裂。


    相较之下,越过女皇直接恳请继后,反倒是更为稳妥的做法。


    继后向来通透,知他既然开口必有深虑,且这番思虑只会对翠花和自己的三个子女有益,故而他未主动明说前甚至不会多问缘由,只会妥善行事,倾力相助。


    而继后的清醒和透彻,似乎也传给了他这三个孩子中性情最沉稳的郦婵。


    她同样并未追问裴怀彻具体如何部署,只向翠花和裴怀彻郑重一礼道:“有劳二姐姐和姐夫费心了,婵儿感激不尽,只是接下来我又当如何?那霓裳每隔两三日便会遣人来我府上,将我唤出去与她相见,催问我考虑如何,又打算何时动手……”


    裴怀彻眸色微深,抬手执起案上茶盏,徐徐饮了一口。


    他尚未言语时,翠花已顺势接过了他的话。


    她眼波温软,唇角亦含起一抹笑意道:“大姐夫曾是你的软肋,可你如今有了二姐夫做主,这软肋就不再作数了,既然如此,你还何必惧她?只需将府门一掩,拒而不见便是,她不过是皇太女身边的婢女,难道还能硬闯公主府,亲眼瞧瞧你是仍在犹豫,还是心意已决,正在暗中筹谋不成?”


    郦婵怔了怔,眼中迷雾渐散,恍若云开见月,旋即拊掌道:“我明白了……如此一来,被动的反倒成了皇太女和霓裳,她们一时摸不清我的想法,便会暂且观望,不敢贸行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翠花颊边梨涡浅漾,眉眼弯如新月,点头道:“正是,你姐夫可不单是生得好看,你且替他再争取些时日,待他把腿将养得好了,届时莫说保大姐夫平安无虞,便是让皇太女允下与大姐夫和离的法子,他也定想得出来,然后你自可……”


    翠花素来便是敢爱敢恨的明烈性子,又一心盼着弟弟妹妹们皆能幸福圆满,其实昨日那番听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才子佳人”之论,便已是她在委婉地表露胸臆了。


    既然郦媖是个“负心汉”,那么卫江冉作为“佳人”又何须为她“守节”?


    得遇郦婵这般愿意倾心相待,知他惜他的“良人”,合该另缔良缘才是。


    只是这些话此时说来终究早了些。


    裴怀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借由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的极轻脆响,适时地打断了她。


    他声色沉和地道:“也不需太久,况且我在府中养伤的这些时日,也并不是打算什么都不做的。”


    郦婵虽似懂非懂,但见他神色笃定,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算彻底落了地,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


    她步履轻快地走向门边,指尖触及门扉时,却忽似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身折返。


    小姑娘先是悄悄瞥了翠花一眼,而后端正神色,对裴怀彻认真道:“对了姐夫,昨日我急着填饱了肚子去砍树,未来得及同你说,不论二姐姐如何作想,我反正都觉得,那霓裳绝不及你好看。”


    她顿了顿,仿佛感觉这般力度仍嫌不足,只将目光更恳切几分,继续补充道:“你可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听二姐姐说你比大姐夫俊,我都没有反驳,可当初得知皇太女竟撇下大姐夫,去中意那霓裳,我只觉她怕是眼盲心瞎……那霓裳分明生得一副祸国殃民的狐媚相,哪及你半分神清骨秀,器宇不凡?”


    裴怀彻默然无言。


    所以郦婵这是……因有求于他,才刻意说这些话来讨好他吗?


    继自家娘子最中意他这副皮囊之后,他难道已然更进一步,在妻妹心中也落得了个仅欲凭颜色悦人的肤浅印象了?


    翠花亦在一旁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


    ……怎么说呢,以她至今还未将裴怀彻哄好的情形来看,她觉得郦婵这番话,当真说得极好。


    当然,若能省略那句“不论二姐姐如何作想”,便更好了。


    裴怀彻十分清楚,依郦媖的决断心性,他们让郦婵如此拖延,并不会使其按兵不动太久。


    故而他也确如对郦婵所言,在这段静养的日子里,虽深居公主府内,却并非全然无所作为。


    他那日上午递入宫中的密信,继后当日下午便遣人传回了答复。


    继后果真没有深究他欲通过卫江冉达成什么目的,却在回信中,又透露了一些郦婵此前未能探知的内情。


    原来卫江冉的父亲卫浔,对儿子在宫中的真实境遇,是多少知情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多年来任凭郦媖拿捏,放任自己手中的权柄日渐沦为郦媖掌控六部的工具。


    继后于信中提到,卫浔也是无可奈何,被逼至绝处了。


    他不知郦媖为何婚后态度陡变,对自己的小儿子始乱终弃,可卫江冉后来喋血东宫,自裁明志之事,郦媖和女皇终究未能尽然瞒过卫家。


    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昔日卫江冉因倾心郦媖,便应允她将自己的名字添入秀男名册时,卫浔就是极不赞同的。


    奈何当时的卫江冉心意已决,卫浔深知这个儿子一旦认准某件事就不会轻易动摇,到底只能忍痛成全,遂了儿子的心愿。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竟远比卫浔所能设想的最坏结局,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偏偏女皇又对郦媖偏宠纵容至极,郦媖既不肯放人,女皇便也默许了这段孽缘存续。


    卫浔无计可施,不得不对郦媖予取予求,盼着她如愿得势之后,能看在自己的顺从和儿子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至少留得儿子一条性命。


    如此熬到将来郦媖登临大宝,儿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中宫皇后,或许也能如今日的继后一般,于深宫中险求一丝安稳,了此余生。


    信末,继后终究是对这个绝不该零落至此的后生存着慈悲,因而委婉写道,还望裴怀彻不论欲借卫江冉达成何种目的,皆莫伤其性命。


    说到底,这也是个可怜人。


    若非被郦媖盯上,强行拽入漩涡,他本应拥有一个锦绣前程,而非似如今这般,人生尽毁,一世尽误。


    因继后的信并未涉及什么翠花不宜知晓的事情,裴怀彻就也递与她看了。


    翠花读罢,静默良久,方轻声感慨道:“父后对卫驸马也存有怜惜,倒是桩好事……免得有朝一日婵儿妹妹得偿所愿,与心心念念的人终成眷属时,父后反而误会了是卫驸马品行有亏,遭了皇太女的厌弃,就来‘退而求其次’,撩拨自己的女儿接盘。”


    说着,她稍停,目光落回裴怀彻俊逸非凡的沉静侧颜上,话音一转,又道:“不过父后也是多虑了,我的驸马岂是皇太女那等为了一己私利,便毫不介意滥害无辜之人?我家相公光风霁月,德才兼备,品貌双全,乃真正的正人君子,举世难寻其二。”


    裴怀彻怎会看不出小娘子又在借着话头在哄他?


    只将她的夸赞悉数接下,面上却依旧绷着昨夜起便未松动的神色,一言不发。


    翠花几乎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说尽了,直讲得唇干舌燥,见他仍不应声,这才又有些慌了。


    她勾出指尖缠住他的手,无措地轻轻摇了摇,嗓音软得浸了蜜似的:“相公……我昨日真是一时失言,皇太女做了那么多坏事,若她来日登基,她与那霓裳便是夏桀王与妹喜,商纣王与妲己,周幽王与褒姒……那霓裳是祸水,你不一样,你不仅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朝为官,亦是咱们大梁的福气。”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怀疑自己若再不回应,她怕是要将胸中关于昏君妖妃的典故也逐一数尽了。


    于是他终归没能忍住,一丝浅淡笑意如春水破冰,悄然染上唇角。


    迎着她忐忑不安的注视,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只将声线压得蛊惑非常:“说了这许多,你不还是觉得她好看吗?那我且问你,若那日我与她一同落在山崖下,你捡哪个回去?只许你救下一个,你又选谁?”


    作者有话说:


    王爷对翠花发出灵魂质问,类似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哈哈哈~


    翠花花还能怎么办,自己养的“娇娇”,当然得自己哄着了。


    日更进度(6/31)?!奋笔疾书的作者要花花!


    第82章


    若裴怀彻是个好糊弄的, 翠花大可信口拈来些拈来一番甜言蜜语。


    选你,救你,何需犹豫?她是生是死, 与我何干?这世上唯你一人能入我的眼,旁的花草再艳,在我这儿也不过衬托于你的底色, 有你在, 我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可这话莫说裴怀彻, 便是她自己, 说着都觉得心虚。


    倒非因翠花当真也能钟情女子, 亦或还会对旁人生出心思, 实是此事不止关乎情爱, 还牵涉到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和裴怀彻都清楚, 她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尚有气息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翠花拧着眉尖, 暗自踌躇了半晌,方寻得一个听着不算虚假, 或许也不至再惹恼他的说法:“我自然要救你……可我去喊村里的张二牛救她, 成不成?我爹故时还给我留了一亩薄田, 那张二牛的娘子病去后, 只撇给他一屁股债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当初咱们被母皇接回京时, 他还没给娃娃们相看妥一个靠谱的后娘呢……”


    裴怀彻的眉梢轻轻一挑, 眸中似有浅淡的戏谑晃动:“怎么,要我替张二牛谢你一声吗?都当了公主,不但没忘了他,竟还惦记着他家娃娃缺个娘亲, 上赶着要给他安排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翠花见他语气似有缓和,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乌亮的眼珠漫转间,漾开些许俏皮的笑意道:“是有些委屈二牛哥了……那霓裳瞧着,就不像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可谁让他没我这般好命呢?这捡到中看又中用相公的福气,天底下只我一人有。”


    裴怀彻低低呵笑一声,伸出玉白修长的手指,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道:“就属你最会哄人……罢了,信你一回,被你哄好了。”


    既得了继后的提点,裴怀彻便将下一步谋划的关窍,定在了卫江冉的父亲,尚书令卫浔身上。


    只是卫浔纵有千般不得已,所行之事又多在女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然则郦媖能将爪牙渗透入六部,其间也少不得他的助纣为虐,推波助澜。


    这便意味着,他乃至整个卫家,无论初时有多不情愿,如今都早已被绑上了郦媖的“贼船”,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因此究竟要如何令他决然与郦媖割席,弃暗投明,裴怀彻尚需细细斟酌,谋定而后动。


    至少绝不能让卫浔觉得,他这边与郦媖纵使立场不同,亦不过一丘之貉,都是欲利用威逼于他,只将他夹在中间,令他左右为难。


    所幸这件事也并非迫在眉睫。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霓裳此前虽对郦婵步步紧逼,可一旦郦婵当真流露出消极应对之态,单凭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也难以即刻有所动作,把那些她口口声声道出的威胁落到实处。


    敌退我进,倒是裴怀彻藉由派遣暗卫,反向追踪了那些她派来试探郦婵的人,将她此番悄然潜回湘京后的几处藏身之所,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自然,他并未急着打草惊蛇。


    放长线方能钓大鱼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既然明知霓裳背后的人是郦媖,那么他与其贸然凭借公主府的名义,调去私兵拿人,不如静观其变。


    待郦媖通过霓裳露出更多马脚,他自可如先前彻查“边民内迁,重兵频调”一案那般,一举扭转乾坤,将郦媖两次三番欲置他于死地的罪行,也摊到明面上来说。


    届时便是女皇也无法再行包庇,徇私回护,不得不新仇旧怨一起算,给他和翠花一个公允的交代。


    朝堂上的风云诡谲还需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与之相对的,裴怀彻双腿的伤势,倒是一日胜过一日地见好。


    接受断骨重续之术满一月后,曹御医再度过府悉心诊察,终是满意地抚须轻笑,将他腿上固定的夹板一一卸去了。


    曹御医缓言道:“眼下驸马的外创已愈,内里筋骨也接续得算是整齐稳妥,为促血脉通畅,往后恢复更佳,驸马不妨尝试下地,每日借助外力支撑,站立约一炷香的时间。”


    说罢好消息,他也不忘叮嘱道:“拐杖不易掌控平衡,最好先由人扶持着,或倚靠桌椅等牢固之物,新生的骨骼筋脉方才长合,尚不堪重负,驸马万不可逞强,时长也不必苛求,当以自身感受为准,量力而行。”


    翠花将这些话字字句句牢记在心。


    若在往日,这等事她定不肯假手他人,必要亲力亲为。


    可如今她腹中的胎儿已有六个月了,纵使她有心,裴怀彻也断不放心将身体的重量托给她承负支撑。


    于是这份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翠花的好弟弟郦璟肩上。


    少年王爷这些时日已能与那柄由裴怀彻和桑倾辞改良过的重剑磨合得颇为熟稔了,长短两种形态皆可操练自如,舞得虎虎生风。


    用他自个儿拍着胸脯同翠花保证的话说,就姐夫这点分量,莫说搀扶,让他扛起来跑上十里八里都不在话下,所以二姐只管将心放在腰胯里,他定将姐夫护得稳稳当当,绝不会让姐夫磕碰着半分。


    只是他这话才出口,就引来了素好与他斗嘴的妹妹们,一阵并无实际恶意的轻嗔调侃。


    先是郦媛眼波一横,挑眉睨他道:“人家都是‘把心放回肚子里’,你让二姐姐‘把心放回腰胯里’是何说法?当谁的心都和你一般大,能一口气长到胯骨上不成?”


    不待郦璟辩说二姐这会儿肚子里揣着他们的小外甥,怕是没处再安放一颗落实的心,郦婵已哼声接道:“你只需仔细扶着姐夫,谁许你扛着人乱跑了?还要跑十里八里,你是打算将姐夫拐了卖去吗?你若真敢,信不信我就算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替二姐姐将你捉回来?”


    郦婵这话并非全在说笑。


    自经过翠花和裴怀彻的开导,解开了关于卫江冉的那桩心结后,她不知怎的也想通了“才女未必要弱柳扶风”的道理。


    而今不仅饭食多用了些,竟也开始每日在府中跑动习练。


    一度惹得翠花暗生嘀咕,就怕自家四妹妹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郦媖执意不肯放人,她便干脆潜入宫中“偷”出卫江冉,再拽着人一“跑”了之,私奔而去。


    毕竟翠花如今回想,去岁自己生辰时,郦媛那些看似随口一开的玩笑,竟是实则无一字虚言。


    郦媛说郦婵不是单纯地倾慕才子,而是心悦姐夫,郦婵确实也对大姐夫情深一往。


    那么那句再前面些的笑言,说郦婵做得出“绑了心上人强行成其好事”之举,想来也十有八九是认真的。


    想通此节,翠花愈发觉得,自己这个自民间归来的公主,竟堪称是大梁本朝皇嗣中最乖巧本分的一个了。


    须知她回朝后做过唯一一件违逆母皇的事,也不过就是执意要招裴怀彻为正宫驸马而已。


    比起偏好女子的长姐,昔日能徒手生擒野马,而今还扬言要扛跑姐夫的三弟,对大姐夫心存绮念,保不准正在暗谋私奔的四妹,以及对以上种种乱象见怪不怪,甚至能当做笑谈的五妹……


    翠花简直想都替母皇的肚子感慨一句,这地方的确钟灵毓秀,寻常百姓,还真孕育不出这除她之外,个个皆“不同凡响”的儿女。


    裴怀彻初次尝试起身站立的那日,虽得了郦璟的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她却仍放心不下,早早便命人将殿内收拾得妥妥当当。


    为防他磕碰,不仅撤走了所有桌椅,腾出一片空荡平整的宽敞,更在榻边铺了层柔软厚实的绒毯,只怕他摔得突然,郦璟护之不及,再添意外。


    这般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布置,倒让只视此为康复一程的裴怀彻心下既暖融又无奈。


    分明是他要尝试起身,却不得不先温声安慰起了她。


    他将那双已渐渐恢复了些知觉的腿垂落榻沿,抬眼便见立在几步外的小娘子不但神色紧凝,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不由失笑,也不急着去扶郦璟伸来的手,只出声将她唤到了近前。


    他的目光柔缓拂过她忧心忡忡的娇美眉眼,唇角轻扬道:“你相公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何至于这回都让你护得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了,还是放心不下?”


    她怕他摔,他又何尝不惧,生怕自己一时身形不稳,惹得她急急奔来,慌乱间再伤及了她自身和腹中的孩儿。


    说着,他将她那只已攥得汗湿的纤手轻轻掰开,指尖在她掌心抚了抚,柔声哄道:“你去那边椅上坐好,听话,我与瑾王殿下自有分寸,只会谨慎试探,若觉不妥,立刻坐回榻上便是。”


    翠花也知,她再怕他疼怕他摔,这一关也非得他亲自过不可。


    便任由他温声安抚着,待心绪稍定,终是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记着,千万别逞强,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我不急,你也不许急,我们还有好久好久,可以容你慢慢来。”


    裴怀彻含笑应下,目光随在她身上,看她缓步至不远处那张红木椅中坐稳,方才朝郦璟颔首示意。


    郦璟伸臂过来,裴怀彻抬手握住,五指收拢,借力缓缓提起身形。


    在此之前,他毕竟已经卧床静养了一个月有余,加之断骨初合,血气未畅,几乎脚掌甫一触及地面,一阵细密酸麻的麻痹感就如蚁群窜涌,自足踝直袭腰间。


    只令他眉心浅蹙,扣在郦璟臂上的指节亦不由收紧。


    幸而郦璟确如他先前所言,劲力沉稳,从容承住了他倾靠过来的重量。


    而等到那阵僵钝的痛麻渐渐散去,裴怀彻也稳住了微晃的身形。


    他终以一种久违的,他自己都近乎陌生的姿态,将身体的重量,一寸寸地交付到了双足之上。


    不是以往那般全靠夹板束缚无力的肢体来勉强支撑,而是脚踏实地,真真切切地,仅凭自己的这双腿站立。


    那一瞬,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轻风拂过落叶的窸窣。


    少顷,一直紧盯着他的翠花和郦璟几乎同时绽开惊喜的笑意,两双极肖似的杏眸中,亦似春水映日,漾开如出一辙的欢欣光亮。


    翠花起身向他走来时,自己的脚步竟也有些发飘。


    百感倏然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发热,她仰起脸时,声音里犹带着不自知的哽咽:“相公……你真的站起来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自山崖下捡回他那日算起,至今二人朝夕相伴了三年光景。


    她见过太多他虚弱隐忍的模样,枯坐榻间凝望窗外时沉寂的侧脸,每逢阴雨换季伤病缠身,因腿疾发作额角泌出的冷汗……何曾敢想,有朝一日他还能以这般挺拔的姿态立于她眼前?


    虽然他此刻也尚未算得全然康健,可他们的未来那样长,既然已经这么好了,她自然想要更贪心一些,信二人往后,定都会愈来愈好。


    而郦璟纵使仍扶着他,却敏锐地察觉出姐夫倚在自己臂上的力道正逐渐轻去,晓得裴怀彻这会儿分明是在更多倚靠他己身站立。


    郦璟不敢松懈,只在心下欢喜之余,又不由生出几分讶然,抬眼看向裴怀彻道:“姐夫……你原来这么高的吗?我还当你往日即便在军中为将,也多在营中运筹帷幄,该是担那种任军师教头的儒将,今日看来,原来你真是也能常常冲锋在前的马背猛将啊……”


    有了这般顺遂的开端,之后的恢复更如春溪化冻,一日快过一日。


    待他能不再费力地借着郦璟的扶持稳稳站立,便开始尝试不再于起身时倚仗郦璟帮他寻平衡,而是自行扶着桌椅起身。


    等到连倚靠桌椅也能从容不迫,翠花便让人将他轮椅中最厚重稳当的一把搬了出来,逢着晴好日头,就让郦璟推他出去,而后他撑椅而立,她也陪在一旁,让他边站边陪着她一起晒太阳。


    这日午后,秋风忽然转急,掠过庭院时已有了几分侵肌的寒凉,翠花便在与他同在廊下待了一会儿后,折返回房中为二人取麾衣。


    不料待她环抱着两件衣物回转时,却见仍立于原处的裴怀彻眉宇间凝着一缕似恍惚似悸动的神色,深邃眸光久久笼在她身上,半晌未语。


    翠花微怔,默算时辰,确是差不多了,便柔声道:“可是站得乏了,别累着,我扶你坐下歇歇。”


    他如今已经能站得很稳了,即便她怀着孕身子沉,在站起坐下时搀扶着他借些力也无妨。


    可裴怀彻却轻声止住了她迎来的步子。


    向来沉和的声线,此刻竟含着一线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先别过来,也别慌……我是觉着无碍,才敢如此的,你就站在那儿,等我……”


    等他什么?


    翠花尚未回神,便见下一刻,他扶在轮椅靠背上的手臂徐徐使力,居然将轮椅向着她的所在推了寸许。


    紧接着,他的腿也动了。


    先是左足向前迈出了极小的一步,待身形借助轮椅重新稳下,才又一次发力推动轮椅,右腿随之抬起,复又沉缓地落下。


    他在走路!


    用那双枯废了三年的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有风拂过廊下,吹动得他衣摆猎猎,明媚的天光亦流转在他仍显单薄的肩头,只将那身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缓慢而坚定,恍若神邸。


    震惊和紧张如细支藤蔓般攀升心头,翠花怔在原地,指节不觉收拢,将怀中的麾衣越攥越紧。


    其实不过是常人走来至多五步的距离而已,于她而言却仿佛亲眼见证他跨越了千山万水。


    她看着她的相公跋涉过生死荆棘,碾过病痛尘泥,终于将命运设下的千嶂重隘踏在脚下,于云开月明中,稳稳走到了她面前。


    而后展臂,将她牢牢圈入怀中。


    从绝望的谷底,来到了这片有她的春光里。


    作者有话说:


    咱还是会给王爷开点主角光环的233~既然好得这么快,未来也不一定要依靠拐杖嘛~


    日更进度(7/31)?!奋笔疾书的作者要花花!


    第83章


    都说人生在世, 至幸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


    尤其是在一切仿佛已成定局,连当事者亦早不对转圜余地抱有希望的时候。


    裴怀彻兴许步履仍缓,也尚需倚靠轮椅支撑方能徐行, 可他终究是能够重新站起来行走了。


    一步一步,他无比坚定地走向了他的小娘子,伸出手, 将上天赐予他的, 此生最珍贵的馈赠, 紧紧拥入了怀中。


    秋风轻软, 拂过庭院中二人缠绵相偎的身影, 捎来一缕浅淡的桂花香气。


    似有还无, 却甜入心扉, 只令裴怀彻心潮翻涌, 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了她樱润的唇瓣。


    而她亦踮起脚尖, 仰首承住这份温热。


    唇齿交缠间,彼此的气息渐灼渐乱, 直至两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才相拥着跌坐回轮椅中。


    她索性侧身坐在他右侧的轮椅扶手上, 依旧与他唇齿相依, 任由秋阳将他们的呼吸缠绕得绵长, 半晌难分。


    继能站后, 裴怀彻亦能走了。


    这不仅让翠花欣喜难抑, 也令郦璟,郦婵和郦媛高兴不已。


    郦媛性子最急,匆匆便去自己的府库中取来了早已备好的数支拐杖。


    除了先前说过的柚木,白橡, 铁桦和玉石的,竟还有一支“拐剑”。


    外看与寻常木拐无异,内里却隐着一柄寒气凛凛的玄铁短剑,轻旋机关即可抽出。


    原来小姑娘始终惦记着姐姐姐夫此前遇刺之事,总觉得若有这样一件既能助行,又可防身的器物带在身边,再遇险情时,就不至于像上次那般被动。


    郦婵则心思细腻,知裴怀彻还需一段时日康复适应,才能自如依靠拐杖行走,眼下仍要扶着轮椅练习,便不知从哪本古籍里得了灵感,亲手为他改制了一副带轮的助行架。


    手撑高度比轮椅更合宜,推转起来也更加灵便易控。


    一切让翠花看在眼里,不由感叹她这位婵儿妹妹果真从小就是玲珑心窍,不愧八岁时便能参照古方制出一套探墓器具。


    有人博览群书后只会拘泥字句,照本宣科,郦婵可不是,分明是能将书中道理化为实实在在妙用的巾帼大才。


    不同于两个妹妹皆着眼于眼前和可见的将来,一贯就会生些迥异常人念头的郦璟已想得更远了些。


    他见裴怀彻走得一日比一日稳当,竟罕见地露出了沉吟神色。


    这日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姐夫既然能站能走了,是不是说明他的双腿已能蓄些力气了?那岂不意味着也能踩稳马镫?”


    说着,他眼中光芒微动,语气也兴奋起来:“而若依旧能上马,或许也能如从前一般驰骋沙场,领军破敌?”


    他此言一出,翠花,郦婵和郦媛皆是一怔。


    她们都未曾习过武,早已看惯了裴怀彻一身书卷文气,温文清雅的模样。


    纵使他此刻已能缓缓行走,也全不敢想他有朝一日竟能再度跨马提枪,重现昔日沙场上的凛凛英姿。


    可郦璟的拳脚,剑术,骑射,皆是裴怀彻一手点拨教导出来的。


    在他心里,姐夫合该仍是那个能在千军阵前长枪如虹的英武将军。


    既然当初姐夫能对他因材施教,为他创出一套独一无二的重剑技法,那么待筋骨再坚实些,自然也能为自己寻到一种无需太受腿疾拘束的马上作战方式。


    他越说越觉可能,眼眸清亮如星,热切地雀跃道:“姐夫你想想,真到了马上,双腿的作用不过借力控缰,你且习练几日,分明比你练走路还容易些……这样,你近来得了空,不妨也想想你觉着日后用什么兵器称手,我让倾辞去军中寻最好的匠人,争取在你能重新策马前就全数到位。”


    说到底,少年王爷也有自己的“算计”。


    他自知不如四妹博览群书,能从书中瞧出“黄金屋”,也不比五妹人脉通达,家资丰厚,却也不愿在对姐姐姐夫好这事上落了后。


    想来想去便决定以此作为切入。


    他清楚没有哪个曾经纵横沙场的猛将会甘心一身本事荒废,就想从兵器和只有他能担当的陪练上着手。


    不仅要想方设法为姐夫送上合意的兵刃,更愿在姐夫需切磋磨练招式时随叫随到。


    而裴怀彻虽素来性子沉稳,经他这“天马行空”滴一提醒,却还真被撩拨得动了心弦。


    他眼底掠过一丝波澜,思忖片刻,竟颔首应道:“三殿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待日后,或许真可上马一试。”


    可他这般“跃跃欲试”的态度,却急坏了一旁只盼着他平安康健的小娘子。


    翠花向来十分疼爱郦璟这个当了十年“魔丸”的弟弟,此时却忍不住含嗔带恼地横去一眼。


    目光虽软,责备之意却明,直瞪得郦璟肩头一缩,顿时不敢再说。


    而后方才又转向了裴怀彻,语气里满是警惕地道:“先前打了十几年仗,还没打够吗?我大梁能征善战的将领那么多,不缺你一个下了马还得倚杖缓行的,我也不稀罕什么大将军,就乐意把你身娇肉贵地养在府中,你长得好看就够了,少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她语气坚决,对待此事的态度无需再言,裴怀彻自然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拂她心意。


    便只顺从一笑,温声应“好”,不得不将那份隐约躁动的念头,悄悄掩回了心底。


    二人成婚已三年有余,她究竟在担忧什么,他又怎会不知不懂?


    无非是怕他重蹈覆辙,再度置身此前生死一瞬的险境罢了。


    她也不是不爱骏马上英武飒然的将军,只是更心疼他……否则初识项修时,也不会那般真心实意地赞叹连连,惹得他明里暗里,不知咽了这位昔日下属多少酸意。


    又过一月,裴怀彻已能撑着拐杖,熟练地缓步而行了。


    随着双腿逐渐恢复气力,他昔日打下的习武根基也愈发显出作用来。


    即便断裂三年的筋骨终究难以彻底回到从前,可他对步履协调的掌控,对倚杖平衡的把握,绝非寻常伤者可比。


    因而他撑拐走起路来非但不显蹒跚狼狈,反令身形衬落得挺拔如松。


    杖与步合,仪态从容之间,若不细看,甚至会让人产生他执杖不过是为了平添几分气度的错觉。


    明明也是碍于身体不便才不得已步履缓慢,却偏能将每一步都走出沉静迫人的气场,竟隐隐透出几分独属于上位者的天然威仪。


    至此,翠花那些曾暗暗忧虑他会因文弱而在兵部受人轻慢的心思,总算彻底歇去了。


    反倒开始觉得,待他三月假满回去兵部复职,同僚下属再见到他,怕是都要生出敬畏惧怕来。


    毕竟谁也猜不透,当他这样一步一步缓缓向你走近时,是不是早已看穿了你深藏的某些隐秘,正要如之前处置所查重案的主犯那般,再毫不容情地让你也步上如出一辙的后尘。


    不过朝堂之事从来牵扯甚广,也难有一蹴而就的圆满就是了。


    裴怀彻虽借彻查案情之机,自皇太女郦媖手中为女皇夺回了兵部的全部权柄,可随后刑部审讯主犯官员潘秋双的进程,却陷入了胶着。


    令裴怀彻都颇感意外的是,那潘秋双虽为女子,性情却刚烈至极。


    几番审讯下来,她仍一口咬定所有罪责皆系她一人所为。


    坚称一切不过是她赴任边陲九县的巡抚后,擅自做出了西邦必将大举进犯的判断。


    而后苦于没有实证又“报国心切”,才一不做二不休地“一意孤行”,下苛百姓,上欺君王,只为“防患于未然”。


    她居然将驻守梁渊边境的罗鹏腾一并摘脱得干干净净,声称强令边兵驱离百姓亦是她一人的主张,罗鹏腾无非依听她京中巡抚的提督军务之权,不得不从。


    她该是清楚的,只要供出同党共担罪责,她本人至多也就是削官去职,性命总能保全。


    可她却仍毅然将诸多死罪独揽一身,一时间只让案情陷入僵局,刑部也束手无策。


    其实裴怀彻与所有参与查案之人皆心知肚明,她背后必有主使,且十有八九直指郦媖。


    可面对拒不开口的潘秋双,也只能由主审官员将她暂且收押,再每隔数日提审一回,试图以此磨蚀她的心志,逼她吐出更多线索。


    如今翠花既已知晓了许多内情,又不曾如裴怀彻最初所忧的那般,因这些权势阴私而惶惶难安,裴怀彻便也不再刻意对她隐瞒这些阴晦的权谋纠葛了。


    甚至她偶有不解,想不通其中的一些关窍时,他还会耐心地为她分说一二,只因不愿她揣着困惑却无从可解,反而将一些事情想得更为复杂。


    关于潘秋双之事,翠花心中就始终萦绕着一团难解的疑云。


    思及此人,小娘子不禁以手托腮,细眉微蹙,眸光半晌落在摇曳的窗纱影上,终是转向身边的裴怀彻道:“相公,我左思右想,总觉得那潘秋双绝非当真不辨是非的糊涂人,难道皇太女待她……就好到了那般地步吗?竟能让她甘愿弃边陲数万百姓的生计于不顾,甚至豁出性命担下欺君之罪,只为报答这份知遇之情?”


    她如今已读过不少书,并非不能理解舍生取义的壮举。


    她的夫君便曾是这般英雄人物,清冷面容下藏着一腔忠肝义胆的热血。


    可潘秋双的行径却似另一种与大义凛然截然不同的执拗,更像是焚尽所有的孤忠,仿佛天地之间唯有郦媖一人值得她效忠,纵使负尽天下人,亦绝不负郦媖一人。


    裴怀彻正执卷而坐,闻言便将案卷轻搁在膝头,沉吟片刻,方摇头缓声道:“未必是待她有多好,只能说皇太女极擅拿捏人心,确是将帝王心术掌握得炉火纯青。”


    涉及这般具体的权谋机巧,翠花虽聪慧,此时也终究只能领会五六分。


    一时便未深究他若真如自己所言,昔年不过是煊王府中一名内臣,又怎会将帝王心术此等云端之术,体悟得这般透彻入微?


    所幸坏消息之外,亦有好音。


    便是卫江冉通过继后得悉了翠花和裴怀彻释放的善意后,虽不明宫外出了什么变故,却敏锐地嗅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知一切必与郦媖有关。


    郦婵曾言,若非困于这段孽缘,卫江冉本该是能在朝堂施展抱负的王佐之才。


    这还真并非郦婵因心仪于他便刻意抬高,实是卫江冉确有资本,让郦婵明知他是姐夫,此心违背伦常,却仍抑制不住胸中悸动。


    卫江冉早已窥破女皇重用裴怀彻的深意,亦猜到裴怀彻定是决心与郦媖相抗,才会主导彻查那桩有郦媖牵扯其中的要案。


    然而不同于其父兄仍在摇摆不定,犹豫是否该与郦媖割席,卫江冉这个曾对郦媖用情至深之人,反而是最清醒也最决绝的一个。


    他不仅请继后转告裴怀彻,只需予他些时日,他自会劝服父兄及时止损,竟还一并做下了更为深远的筹谋。


    有些事情,裴怀彻因实在不愿翠花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卷入过深,本只愿顺承女皇的安排,不欲化被动为主动,去争去抢。


    可卫江冉却道:无论裴怀彻此刻如何机关算尽,又从郦媖手中夺得多少先机,只要郦媖一日稳坐储位,待将来登临大宝,都势必会变本加厉问他悉数讨回。


    故而此局唯有一计方解,正是乘胜追击,将先下手为强做到绝处。


    与郦媖能否钟情男子无关,在卫江冉看来,单凭她那般狠绝的心性,她能够成为明君这点,都注定只是女皇的一厢情愿。


    那么比起坐视大梁江山日后落于此等暴君之手,他甘愿在此刻逆谏,希望裴怀彻一鼓作气,借势迫使女皇废去郦媖的储位。


    卫江冉让继后直言不讳,说他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也罢,说他是想为卫家谋一份从龙之功,将功折罪,以免将来清算也罢,他甚至不介意被裴怀彻利用得更多些。


    譬如只要裴怀彻开口,让他借以情杀之名,前去行刺郦媖也未尝不可。


    他相信凭裴怀彻的能耐,得他这般舍身成仁的助力后,定能辅佐翠花成为比郦媖更加贤明的君主,而即便裴怀彻终归不忍翠花承担这些,亦不妨考虑一下郦婵。


    显然,他早在翠花回朝前便在暗暗图谋了。


    当郦婵捧着一颗芳心主动寻他“风花雪月”的那一年,他亦对她生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只不过郦婵怀揣的是少女情衷,他兀自忖度的,却是这位从未受过储君教导的四殿下,是否拥有承继大统的资质。


    最终郦婵只将心意暗许,他也得以判定,郦婵虽然从来都无心与郦媖相争,却天生聪慧,明晓大义,通识大体,若女皇不得不重立储君,她定堪当此大任。


    ……怎么说呢,用翠花的话讲,他和郦婵倒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的“双向奔赴”了。


    明明瞧着都是循规蹈矩,端庄自持的二人,却又皆在彼此身上寄托了一份堪称“大逆不道”的野望。


    甚至相较之下,郦婵比起他来还要纯粹收敛几分。


    郦婵不过是想要他这个人,他却欲以自身性命为薪柴,干脆为郦婵燃出一条通往储君之位的康庄大路。


    小娘子思索起问题,总有一番自己独到的通透见解。


    她觉得只要女皇仍能稳掌朝局,即便最为偏袒郦媖,对她等其他子女亦不乏护犊之情,那么局面就远未到需要他们先斗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至少率先打破眼下斗而不破平衡的人,绝不能是他们。


    否则一旦予了郦媖无所顾忌的契机和理由,他们就算能够棋胜一招,也只会是代价颇巨的惨胜。


    无论是裴怀彻和弟弟妹妹们,还是继后和卫江冉,她都不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有事。


    将这番思量娓娓道来后,翠花亦轻声感慨道:“我知道有句话叫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母皇如今方才四十有三,龙体康健,真到了必须确立继位人选时,也是二三十载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们这些做天家子女的,还是只需尽好本分,辅佐她守好大梁的国泰民安,至于更远的……我愿相信时光流转,母皇定会做出最明智的决断。”


    她自是不知,单她这份以民为先的胸怀和沉稳宽宏的气度,便已胜过古往今来的七成君王了。


    总之裴怀彻那颗本来已被卫江冉微微说动的心,是又悄然被她稳住了。


    他关心则乱,因不愿见到翠花和他们的孩子卷入皇权漩涡,确曾想过若女皇改立郦婵为储,事后他和翠花自可功成身退,安然从中抽身。


    此刻他凝望着小娘子沉静而柔韧的侧影,却只庆幸自己未再如从前一般,借以“为她好”的名义全权替她抉择。


    他的小娘子,从来不是需被他小心护于羽翼下的娇弱公主,恰如她所言,她更愿在其位,谋其事,无论将要肩负何物,都要在当下做出她认为最正确的事。


    于是裴怀彻亦沉下心来,静观其变。


    三个月休养之期将尽时,他的腿伤已大有好转,竟能完全不用搀扶,独自缓行百十步无碍了。


    观他日常上朝赴署,亦不必再倚赖轮椅,翠花自是为他欢欣不已。


    可他们同时也知,此事若传至郦媖耳中,只怕会引得这位储君忌惮更深,十之八九会按捺不住,行出较以往更为酷烈的发难之举。


    为此,裴怀彻自然做足了应对之备,只是他千算万算却也未曾料到,郦媖此番竟主动弃了惯常隐于暗处的优势,甚至公然抗命返京,以一副全然有恃无恐之姿,将战书明晃晃地掷在了他们面前。


    时值腊月十四,寒风料峭,翌日便是裴怀彻休沐结束,将与郦璟一同赴早朝的日子。


    正是这一日晌午,绛珠公主府外的街巷肃杀突至,马蹄声如闷雷骤临。


    一队甲胄森然的私兵,竟明目张胆地如黑潮般涌至,转瞬便将紧邻的三座公主府邸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女子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袭胭脂色的骑装猎猎如火,在萧瑟冬日里灼灼恍若盛开芍药,明丽不可方物。


    她生得极张扬明艳,蛾眉如远山含黛,杏目似秋水横波,明明是一张偏娇美的面容,偏偏身姿又高挑挺拔如修竹,生生将七分妩媚,淬炼成了十分英气。


    顾盼间睥睨自成,雍容飒沓,直教人不敢逼视。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正式登场!


    情况很危急,不过莫慌,王爷还是很稳的!


    日更进度(8/31)?,宝贝们花花不断,作者日更不断嘿嘿~


    第84章


    是郦媖。


    几乎在辨清那为首女子面容的刹那, 裴怀彻便已明了她此番率私兵压府的意图。


    幸也不幸,与这般阵仗兵戎相见,他并非头一回经历。


    那是他摄政的第三年, 彼时他方才结束了自己摄政后的第一次亲征,西境乱局方歇。


    而他手中也已握足了托孤重臣之一钟达海贪赃枉法的铁证,只待稍作整顿, 便可继肃清外敌之后, 再将那盘踞朝堂的蛀虫连根拔起。


    不过钟达海眼看他凯旋归京, 又怎会不知自己末路将至, 索性狗急跳墙, 兵行险着, 趁他身上仍有箭伤未愈, 甫一回京之际, 悍然发难。


    打的是“清君侧”旗号,赌的则是小皇帝裴子宴当年不过九岁稚龄, 若能将“奸佞”的罪名反扣在他这个摄政王头上,再抢先一步斩草除根, 便是死无对证, 裴子宴绝无可能为他平反翻案。


    只可惜钟达海错估了仅用三个月便横扫西境半壁的他, 更错估了他府中那些随他自尸山血海中搏出生天的亲兵。


    最终, 钟达海那自以为万全的三百亲随, 被他率领五十府兵杀得溃不成军。


    生擒这个自己送上门的奸臣那夜, 他亲自将人押入刑部大牢, 诸多罪证随之昭告天下,直令其再无翻身之机。


    裴怀彻确未料到,今时今日的郦媖,明明远未至钟达海那般山穷水尽, 竟也选了如出一辙的破局之法,欲与他鱼死网破。


    她应当清楚,如此兴师动众,明目张胆,若不能成事,纵使女皇之后仍有心回护,也难以第二次保全她全身而退。


    如是念头只如冷电闪过脑海,裴怀彻倒也不敢丝毫因此松懈警惕。


    毕竟郦媖和她的私兵不是钟达海和其仓促笼络来的乌合之众,而他此刻所能做出的抵抗,亦远比当年来得掣肘。


    裴怀彻将翠花,郦婵和郦媛安置在内院,自己与郦璟迎出前庭时,他们府中的侍卫虽仍在勉力同郦媖的私兵对峙,可到底因对面之人的身份尊贵,竟无一人敢真正拔刀相向,只被逼得步步后退。


    直至见到他与郦璟现身,方如觅得了主心骨一般,慌忙聚拢至二人周遭,其中许多人连握刀的手都在隐隐发颤。


    裴怀彻神色未动,亦未对任何人显出半分苛责,心绪却伴着眸色沉沉下坠。


    是了,他们公主府的侍卫平日不过尽些巡守护院之责,何曾真与成建制的兵卒刀刃相见过?


    更何况眼下率重兵闯入之人乃是当今皇太女,储君威仪如山压下,尊卑纲常刻入骨髓,他们未当场跪伏缴械,已算得上对翠花和他们绛珠公主府忠心耿耿了。


    可他们这般畏缩不前的情状,却灼得郦璟眼中怒火翻涌不止。


    少年王爷那双翠花和郦媖皆极为肖似的杏眼中淬出戾气,竟“铿”地一声掣出那柄已然开刃的实战重剑,直指最近的一名侍卫,嗓音里压着沸腾的火气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只知围在本王和姐夫面前作甚?等着本王给你们打样怎样砍回去吗?”


    话音未落,剑锋已转,遥遥指向正从容调兵、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郦媖,咧嘴一笑,语气讥诮而放肆地道:“大皇姐,您莫非不知本王也在二姐这里?本王可是‘不通人性’的魔丸,若不小心伤了你金枝玉叶的贵体,你可没处说理去。”


    然而他这番挑衅,却如重石投于深潭,未惊起半分波澜。


    郦媖连眼风都未扫向他,只对身前的私兵略一颔首。


    令下,刃出。


    那些私兵得令竟当真出手果决,刀锋毫无犹豫地直冲裴怀彻而来,三两下便将围护着他的侍卫圈撕开一道缺口,血光乍现,触目惊心。


    所幸郦璟亦非怯战之辈,见势不妙已然旋身自那处缺口抢出,重剑以腰为轴横扫而出,携千钧之力,沉浑乌光过处,斩寻常刀剑如削泥,顷刻间便将最先扑上的几名私兵斩倒在地。


    因来势汹汹,亦有鲜血飞溅上他的侧脸,颊边红莲纹宛如活了般妖异流转,映着他勾唇露出的四颗尖利虎牙,竟真似撕去人皮,浴血踏出地狱的修罗魔刹。


    一时间,连那些训练有素的私兵都被这根本不像是人发出的杀势所慑,至少尚摸不清他的攻击路数时,阵脚微滞。


    而也是直至此时,郦媖才微微侧首,杏眸轻睐,漫不经心地瞥了郦璟一眼。


    可只一瞬,那淡漠至极又沉甸甸压着储君威仪的视线便重新钉至被郦璟护在身后的裴怀彻,艳色的唇勾起一丝极浅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


    她嗤笑一声,声线轻描淡写,却张口便是兴师问罪:“你这妖驸,上欺本宫的母皇,愚弄本宫的皇妹,下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更妄图为我大梁招来亡国之祸,纵这‘魔丸’见血行凶,你可知罪?”


    裴怀彻面色未改,只觉眼前情景,与十二年前钟达海发难那日隐隐重叠。


    对方既要扯起“清君侧”的大旗,总要先给他罗织罪名,才好在事后粉饰奏表,将一场针对他的弑杀之举标榜得冠冕堂皇。


    可不得不说郦媖为他构陷罪名的本事还不及钟达海,尤其是那桩纵“魔丸”见血招祸的杜撰,于他听来,简直荒唐可笑。


    凛冽的寒风卷过庭院,扬起他素色的衣袂,也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送至他鼻端。


    那气息拂过他清隽深邃的眉眼,只将他平日温润谦和的气韵涤荡殆尽,显露出其下经年沉淀于朝堂和沙场的嶙峋锋骨。


    他抬眼,径直迎上郦媖的逼视,声如金玉相击:“臣所为,皆是奉陛下之命,依大梁律法而行,铲除的是蠹国之奸,守安的是朝野民心,臣与我家公主更是情投意合,相敬如宾,不知太女殿下所言何据,臣又何罪之有?”


    稍顿,他的目光掠过一旁因“魔丸见血”四字而心生惶然的郦璟,话音间的质问意味更狠厉几分:“更何况,瑾王殿下背负这‘魔丸’恶名十余载,其中缘由,太女殿下当真不知吗?臣倒要问,如今王爷已入朝为国效力,究竟是谁予了殿下权力,时至今日,仍对胞弟极尽污蔑攻讦之词?”


    郦媖听他言辞铮铮,唇边冷笑愈深地道:“好一张利口,难怪能哄得母皇昏聩,竟应允她好不容易寻回的二皇妹将你这自如行走都不能的残废招为正宫驸马,更信你‘谗言’,趁本宫离京之际,放任你搅动得整个朝堂不得安宁,亦离间我们母女天伦。”


    裴怀彻见她仍妄图强词夺理,将罪名硬扣于他,索性也敛了含蓄,言辞如刃,直指要害道:“臣不敢当,只是愚钝不解罢了,太女殿下既口口声声君臣纲常,母女情深,那今日自琼地休养归来,不该将入宫觐见,叩问陛下圣安视作第一要务吗?何以此刻……却是亲率重兵,围堵皇妹府邸,强拿她的驸马。”


    他话音清晰,字字沉缓,却细针般扎在了郦媖竭力维持的威仪上。


    郦媖被他说得面色一僵,一丝阴戾之色自眼底掠过,红唇微启,便要反驳。


    只是裴怀彻未给她机会,在她声音将出未出之际,他已再度开口,又一次截断了她的话:“殿下若认定臣罪当万死,入宫后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岂不更加名正言顺?您舍此正道不行,反倒执意对臣行先斩后奏,私刑定罪之事,除了殿下您自己才是对陛下存了隐瞒之心,臣便只能想到,您是信不过陛下,会给予你我一个公正的裁断了。”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却并非说予佯作糊涂的郦媖,而是字字句句,要落给四周那些持刀环立的私兵听。


    方才郦媖借“魔丸”之说意图令郦璟动摇,此刻他亦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透过先前郦璟与这些私兵短暂的交手,他已看出了端倪。


    如今闯入公主府的百号兵卒,虽应是郦媖多年经营的死忠,惯于唯她马首是瞻,却绝非先前刺杀他和翠花的那类死士。


    否则他们不会在出现死伤时迟疑,转而等待郦媖重新号令,为他们再整阵型,只会以前面倒下的尸身为盾,不惜代价不死不休地执行她下达的诛杀令。


    想来也是,女皇再如何纵容郦媖,也不可能容许她在皇城脚下私蓄大批死士。


    因而这些人,多半是身负正规军籍的军士,随郦媖前来时,大抵皆被她许以了加官进爵,自以为不过是奉储君之命,去清缴一个能够被她定罪的逆臣贼子,日后自有贵为皇太女的主君担当,无人敢拿他们如何。


    而裴怀彻不过寥寥数语,已点得其中的机敏之人悄然回味过来,此事真非郦媖诓许的那般简单。


    郦媖身为储君,又素得女皇器重疼爱,纵使此番越权擅专,私动刀兵不成,也至多是在与绛珠公主的权争中暂落下风,终究性命无虞。


    可他们这些听令行事的兵卒,要面对的却是绛珠公主和女皇的事后清算。


    届时恐怕自己的一颗头颅都不够抵罪,十之八九累及全家,一家老幼皆免不了成为皇权争斗下的牺牲品。


    一时间院中杀意凝滞,那原本步步紧逼的包围圈隐约松动,竟任由裴怀彻拄着拐杖,步步沉缓地引着郦璟及府中侍卫一路后退,与他们手上的刀锋拉开了些许距离。


    紧绷欲裂的杀局竟忽然现出转机,郦璟握剑的手心已渗出汗来。


    他侧首看向身边的裴怀彻,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强自压抑的忧急:“姐夫……我们一直退,是不是也不妥……二姐她们还在内院……”


    他方才亦将裴怀彻那句直指他“魔丸”恶名根源的话听得真切。


    可面对自己过往十二载的屈辱坎坷源头被骤然揭开一角,他只将心中翻涌的惊疑震动死死压下,依旧选择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面前亦师亦兄的姐夫,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只令裴怀彻眸中泛起一丝温浅的涟漪,愈发坚信起了自己的昔日所断。


    这位与裴子宴一样得了他悉心教导的少年王爷,远比裴子宴来得赤诚明理,从来不是什么灾厄“魔丸”,而是恰如其名,是块蒙尘待拭的璞玉,终有一日将挣脱枷锁,破云凌霄。


    他轻轻摇头,语气沉稳地笃定道:“再等等,尚有转圜之机,王爷可还记得臣带您过来前所说的?我们要做的并不是与他们硬拼,只需尽可能拖延时间。”


    郦璟似懂非懂地点头,眉头却未展。


    他何尝不知,姐夫此时双腿难行,仅凭他自己,终是双拳难敌四手,硬拼起来毫无胜算。


    可他先前只道姐夫是想等郦媖的动静惊动宫中,盼母皇派兵来援,因此难免生出顾虑。


    唯恐皇城深远,母皇增派的援兵至此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继续放任姐夫单凭口舌与郦媖周旋,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他心中的惴惴并非杞人忧天。


    即便裴怀彻的话确搅动得一些私兵心神不宁,郦媖还是很快稳住了局面。


    事实便是裴怀彻对郦媖的判断同样十分精准,她绝非只知躲在暗处玩弄权术的阴狠之辈,亦深谙军中的统兵驭下之道。


    而今她便并未气急败坏地强令进攻,反而于众目睽睽之下,徐步走向一名原本冲在前列,此刻却已悄然退至阵后的兵卒。


    那人顿时面露惶恐,正欲跪地请罪,她却猝然拔刀。


    寒光闪烁间刀锋就精准无误地直贯胸背,继而抽刀,甩落一串血珠,动作流畅得近乎冷酷,待那人踉跄倒地,抽搐两下,再无气息,竟未再垂眸多看一眼。


    庭院内刹时死寂如墓,唯有血腥气弥散开来。


    郦媖则提刀而立,刃锋染血,目光淡漠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如寒铁,开口便是不容置疑的森寒:“本宫乃是母皇钦定的储君,此行正是代天监国,肃清朝纲,诛杀奸佞,尔等若再有后退者,本宫便视同私通这逆驸,待本宫处置了他,自会入宫请母皇圣裁,勇者重赏,叛者当诛!”


    这些兵卒本就常年只听命她的驱使,慑于她的积威,眼下又亲见她将退缩之人立斩不赦,面上的动摇便瞬间被恐惧和决绝取代,非但再无一人敢退,持刀的杀气甚至比先前随她闯入绛珠公主府时还要更盛了几分。


    自郦璟被刺面后,郦媖就未再正眼瞧过这个被她排除了威胁的“魔丸”弟弟了。


    而郦璟亦因自觉与这位母皇器重的储君云泥之别,鲜少主动凑近自讨没趣。


    是以当他眼见自己都碍于裴怀彻的叮嘱,先前出手未取任何人要害,郦媖却狠绝如斯,毅然对自己人下了死手,他不由攥紧了剑柄,心头震动难言。


    他喉头干涩,再度回头望向裴怀彻道:“姐夫……我……我们……”


    他毫不怀疑,等郦媖再次一声令下,这些私兵就会如潮涌上,乱刀齐下,让他敬重无比的姐夫步上那名倒地私兵的后尘。


    一念及此,少年王爷惧到极处,反而生出一腔血勇。


    他反手将手中重剑一拆为二,旋即合成一柄锐光凛冽的双刃长兵,孤注一掷地再次横于身前。


    他想,与其眼睁睁看姐夫被郦媖所害,不如他也豁出去拼杀过去,管他什么皇太女和储君尊卑,大不了以命换命,只要他能先斩了郦媖,就能为姐夫争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次,裴怀彻还是抬手,轻而坚定地按在了他因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手腕上。


    男子侧颜沉静,不容置疑地重复道:“再等等。”


    郦璟心急如焚:“可是……”


    敌强我弱的绝境中,抢占先机,攻其不备方是唯一的求生之道,这道理是姐夫亲口传授给他的。


    如今郦媖的私兵将紧紧相连的三座公主府邸围如铁桶,他们完全不存派人急往宫中传递消息的可能,往最坏处想,母皇大抵都还未得悉风声,他们如何等得起?


    就在他牙关一咬,正欲不顾阻拦强行出手时,庭院外却再次传来了疾如密雨的马蹄声,如闷雷碾过石板长街,由远及近,瞬息已至府门。


    郦璟不明所以地抬首,面上的决绝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尚在茫然,两骑已如疾风般率先闯入,并非宫中援兵,竟是项修和桑倾辞。


    而郦媖原本只微蹙的眉宇,在看清那道被桑倾辞缚住双手,掷于马下的倩影时,刹那将一切从容变为了惊乱,瞳孔骤缩,适才斩人立威的森然气度,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咱们王爷还是更胜一筹!


    虽然皇太女姐姐也没有那么容易认栽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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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裴怀彻对郦媖行此“清君侧”之举虽感意外, 却也并非毫无防备。


    他久浸权谋,深知风雨欲来时万事皆有可能,故而早便针对公主府落入危局的可能周全布棋。


    首先他早前遣去追踪霓裳的, 并非他们府中的寻常仆从,而是特意向桑将军借调的军中斥候,皆乃行事利落, 善于隐匿, 极擅盯梢的好手。


    之后他一面派人紧盯霓裳的动向, 一面亦为传递消息便捷, 另择一人常驻于与公主府仅隔三条街巷的一处僻静民宅内, 权作暗桩。


    桑将军知他心思缜密, 行事谨慎, 既点了人手, 便全权交予他调配安排。


    而裴怀彻对那驻守之人唯一下达的命令便是,一旦公主府生变, 就不仅要即刻奔赴桑府报信,同时也务必交代项修擒住霓裳。


    只要霓裳在手, 便如同握住了一枚尤为关键的活子, 不愁没有斡旋的余地。


    自然, 为使桑将军和项修等人明了此女的分量, 免去在紧要关头犹疑, 他早已将郦媖与这“贴身婢女”之间悖逆伦常的关系坦然相告。


    引得那位效忠大梁数十年的老将军闻之直斥“荒唐”, 几欲再度联名朝中重臣上书, 恳请女皇明鉴,废黜这般私德有亏,紊乱纲常的储君。


    彼时的裴怀彻颇费了一番唇舌方才将人劝止,如今步步为营, 终是等到了棋子落定的这一刻,称得上一句算无遗策。


    当郦媖眼见项修和桑倾辞竟将霓裳押至眼前时,她眼底的厉色骤然一凝,周身气势亦是一滞。


    她再不敢令人妄动,只死死瞪向裴怀彻,杏眸中杀意翻涌,指尖按在刀柄上微微发白,恨不能立时将他碎尸万段。


    她齿关紧咬,一字字从唇间迸出道:“妖驸,枉你身为男子,为苟全性命,竟使人欺凌一介无辜的弱质女流。”


    裴怀彻静立不语。


    他毕竟出身女子多囿于闺阁的大渊,面对这般指责难免一时未辩。


    倒是自幼随父姊出入军营,见惯飒爽女将的桑倾辞闻言,不由听得一声嗤笑,清亮嗓音不卑不亢道:“太女殿下此言差矣,恕倾辞直言,我大梁女子可为官为将,何来‘弱质’之说?况且殿下身边这位,此前谋害淮驸马在先,可是既不弱,也不无辜。”


    郦媖面上一阵青白交错,倒是对侧被兵士以刀抵颈的霓裳未见多少惧色。


    她似想拢一拢散乱的发髻,奈何双手受缚,索性偏头一甩,任由绾发的簪子坠地,一头青丝如泼墨般倾泻而下。


    愈衬得她那张艳丽容颜妖冶,眼波流转间目光越过众人遥遥落向郦媖,唇边似有若无,隐约含着一缕笑。


    桑倾辞见状蹙眉,厉声斥道:“霓裳姑娘,你当我等此刻是在与太女殿下儿戏不成?未得允许,不得妄动,刀剑无眼,若损了你这张金贵的脸,可莫要后悔。”


    霓裳却恍若未闻她话中的威胁,眼尾微扬,转而将那抹浅笑抛至桑倾辞道:“哦?先前桑大人对奴家那般凶,奴家还以为您厌极了奴家呢,原来您也觉得奴家生得好看呀!”


    她说着,嗓音越发柔腻,掺了蜜似的:“那奴家便放心了,您既与太女殿下英雄所见略同,想来此事就不是没得谈了。”


    桑倾辞喉间一哽,她到底年纪尚轻,涉世未深,只觉这话哪里听着别扭,却寻不着驳斥的缝隙,只得抿唇不语。


    不同于她,裴怀彻却敏锐地察觉到,正是霓裳如是轻描淡写地与桑倾辞周旋了几句后,郦媖身上那锋锐的杀气,竟也随之缓去了几分。


    少顷,便是手腕一沉,收了佩刀,神情虽仍冰冷,再开口时语气却平稳了许多。


    郦媖将深潭般凛冽的目光钉在裴怀彻面上,声音已恢复了些许先前的倨傲:“让他们放了霓裳,本宫即刻鸣金收兵,你应当明白,若真要与本宫鱼死网破,你们谁也讨不得好。”


    裴怀彻默然迎上她的视线。


    他心中清明,郦媖并非虚张声势。


    纵然她行止逾矩,发难在先,也终究她是女皇钦点的储君,而他们是需对君王衷心的臣子。


    他正是顾忌项修等人若要对她动手便要同担犯上之责,才定下了这“先控霓裳”的计策,否则局面仍将被动,难有转机。


    于是他略一沉吟,声线平静无波地道:“人可以放,但请太女殿下稍安毋躁,臣这边会立刻派人入宫,将今日之事的种种原委禀明陛下,殿下与臣既难以互信,不妨由陛下遣人来此做个见证,届时殿下收兵,臣等放人。”


    裴怀彻并非是担忧自己放人后郦媖反扑。


    她已经错失了动手的先机,项修和桑倾辞如今率众固守府中,纵不能伤她,亦绝不会容她再掀风浪。


    但此事必须闹大,唯有让风声毫无遮掩地直抵宫闱,传遍皇城,女皇才无法暗中回护,再次为郦媖压下事端,总得给翠花和他,以及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亦让郦媖受其应得之惩。


    这其中的算计,郦媖何尝看不明白。


    只是霓裳在他们手中,而他们纵然动不得储君,伤及她的一个“婢女”也无关紧要,是以她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暂且隐忍。


    对峙片刻,她终是抬手,示意身后的私兵还刀入鞘。


    然而,惯于一切尽在掌握的她亦非全然任裴怀彻拿捏。


    既然一时走不脱,她索性翩然转身,于庭院中的一方石凳上坐下。


    略一沉吟,郦媖屈起指尖在冰硬的石桌上轻叩两下,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先前的慵慢。


    继而便语声闲淡地道:“从你派人入宫到回返,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这段时候,淮驸马就打算让本宫在此干坐着,连盏茶也吝于招待吗?”


    不得不说,郦媖的心性和城府,确非裴怀彻以往在大渊所斗的任何奸佞权贵可比。


    前一刻还厉声叱骂“妖驸”,杀意凛然地欲将对面之人杀之后快,转眼权衡利弊,摸清彼此筹码,知悉事态难以挽回,竟能即刻宁定心神,甚至好整以暇地命人拖走处置了那具方才用来立威的兵卒尸身,仿佛先前的剑拔弩张不曾发生。


    只是未等裴怀彻应答,见她居然如此泰然自若地讨要茶饮,一旁的郦璟早已按捺不住。


    少年王爷手中的重剑仍未松,胸膛因怒气起伏,厉声道:“郦媖,你还要颜面吗?杀上我二姐的府邸,伤她的人,还欲害她的驸马,如今计穷末路,竟还有脸在我姐夫面前摆皇太女的架子!”


    然而他的这番叱骂,郦媖只置若罔闻,目光仍凝在裴怀彻面上,淡声道:“淮驸马,管好你的狗,本宫喜静,不乐意说话时耳旁尽是些野犬喧吠。”


    她言辞如刀,将看待郦璟的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她深知郦璟能有今日脱胎换骨,全赖裴怀彻的步步为营,当真手段了得,竟拆得了她当年本以为已是万全的沉重枷锁。


    故而在她眼中,郦璟不过是裴怀彻精心驯养,用以向她撕咬的恶犬,人被狗咬了总不能也去咬狗,还是得料理裴怀彻这个主人才是。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任凭她如此折辱这位于危急关头对自己舍身相护的少年王爷呢?


    “妖驸”也好,“奸佞”也罢,他头上既尚顶着裴子宴所安的谋逆重罪,便不会在意郦媖再给他多纂几桩骂名。


    但郦璟不行,这少年不该在险些被郦媖毁尽终生后,还要承受她如此恶毒的折辱和轻贱。


    于是他一面按下郦璟再度欲抬剑的手腕,体察到掌心传来对方紧绷的力道,一面又却毫不退让地迎上郦媖的目光,声音冷锐如玉石相击:“臣早已禀明太女殿下,瑾王殿下不仅是宗亲王爷,更是陛下亲授职权的朝廷命官,殿下贵为储君,言行当为天下表率,礼法所载,非礼勿言,还望殿下慎之。”


    他竟搬出宗族礼法来压自己。


    郦媖眼尾微挑,红唇再度如讥似讽地勾起道:“淮驸马这是在指责本宫失礼?那本宫倒要问你,本宫乃是当朝储君,你见本宫至今,可曾行过该行之礼?本宫原以为三皇弟是个不通人性的孽障,才懒得同他计较,而你……驸马见储君,当行一跪三叩大礼,这规矩,莫非无人教过你不成?”


    她心知今日已是难以再取他性命,可若要她就此认输,承认自己又一次棋差一招,在与他的博弈中落了下风,也没那么容易。


    话至此处,分明是要看他即使得以暂保性命,也要向她卑躬屈膝,体面尽失。


    说着,她眸光骤然转厉,冷声道:“跪下,本宫要你敬茶,跪着,敬到本宫面前来。”


    此言一出,不仅早就怒意难抑的郦璟和桑倾辞面色更沉,就连方才尚能配合裴怀彻以大局为重的项修,眼中也腾起熊熊怒火。


    旁人不知裴怀彻的真正身份,他却亲眼见过自己的主君曾以摄政王之尊,于庙堂之上睥睨天下,只手为大渊重塑了十年盛世的气度。


    即便是后来对裴怀彻杀心已生的小皇帝裴子宴,也未敢主动让这位功勋赫赫的皇叔跪过。


    这郦媖算什么东西?行事比裴子宴更荒唐,心性也是阴险狠毒至极,她甚至还未真正坐上龙椅,凭什么承这一跪?


    大渊军神的屈膝跪拜,她受得起吗?


    可灼心怒焰再炽,他们却也无从反驳,毕竟此时此刻,郦媖依然是大梁名正言顺的皇太女,而裴怀彻明面只是她皇妹府中的驸马。


    正当裴怀彻为免横生枝节,欲屈膝了结这场刁难,断去在她手中落下把柄的可能时,一道清亮却不失威仪的声音恰自连接内院的月洞门传了过来。


    来人正是翠花。


    小娘子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步履不似往日轻灵,却反添了几分沉和稳健的威仪。


    郦婵和郦媛则一左一右随在她身侧,三人径直穿过月洞门,踏入了这方已是一片狼藉的庭院。


    翠花直视郦媖,目光幽沉如水地道:“大皇姐方才闯入我府中是何等阵仗,莫非转眼就忘了?你私调甲兵,刀锋直指我的驸马,我倒要请教,我大梁哪一条礼法写着,驸马需要对这般持凶擅闯的凶徒行跪拜之礼?”


    她话音甫落,郦婵亦上前半步,鼓起勇气,异常铿锵地道:“大皇姐久不在京中,恐怕不知,姐夫因腿疾之故,连母皇都下了特旨,准其觐见时免行跪拜礼,您既要论礼法,臣妹斗胆一问,母皇亲自免去的礼节,您当真敢受?您这是要反了吗,欲将自身尊仪,置于母皇之上?”


    此前为免刀剑无眼,累她们受到牵连,裴怀彻执意让她们留在内院避险。


    她们心知局势险峻,若偏要冲动逞一时之勇反而会掣肘他和郦璟,令他们分神迁就,只得强忍不安,依言暂避。


    如今外面兵戈已止,她们既得知危机暂解,自然再无怯懦躲藏之理。


    翠花从未怕过郦媖。


    这已是第三次,她这位今日才第一次照面的嫡亲姐姐欲取她夫君的性命。


    桩桩件件,早将她心中本就只基于血脉的微薄亲情烧成了灰烬,唯余滔天怒怨。


    她亦早已暗下决心,郦媖既要斗,她就奉陪到底,终有一日,要让她为伤过裴怀彻付出代价。


    至于郦婵和郦媛,她们确实曾对这位长姐心存敬畏,可郦媖的所作所为,同样早已踏破了她们的底线。


    尤其是郦婵,一想到她心中那人也曾受到郦媖更甚于裴怀彻的折辱,她心中混杂着心痛的愤慨便油然而生,翠花敢为了给心爱之人讨回公道挺身而出,她又有何不敢?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见两个姐姐都摆出一副强硬至极的姿态,郦媛倒是较她们神色和缓,轻轻一笑吩咐身旁的贴身侍女道:“丹荷,大皇姐要喝茶,你去给她斟一盏来吧,只不过还请大皇姐见谅,二姐姐府里方才遭了兵祸,下人们收拾残局尚来不及,好茶一时是寻不着了,只好委屈您用些粗茶润润喉了。”


    话虽说得客气,可那茶盏里会盛什么,分明不言而喻。


    即便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鸩毒,也难保不是隔夜的刷锅馊水。


    郦媖眼中掠过一丝阴鸷,目光扫过眼前三个同仇敌忾的妹妹,最终在翠花隆起的小腹上稍停。


    她知翠花腹中怀着的是本朝皇长孙,到底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行发难之事。


    于是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拂袖道:“免了,与皇妹们说了这许多,本宫倒也不渴了,母皇派来的人想必也快到了,本宫还需整装,入宫向母皇问安,也是可惜,本宫今日来得仓促,未及与二皇妹好生叙话,不过倒不急,本宫瞧着二皇妹甚合眼缘,我们姐妹……来日方长。”


    她刻意在最后四字上落了重音,俨然揣着的不是什么好心。


    翠花也不理会她,兀自将裴怀彻挡在了自己身后,阻隔了她欲再度缠上自家相公的恶意。


    奉女皇急诏前来平息事态,传召郦媖入宫的是柳清姿。


    她周全地过礼后便挺直腰背宣了口谕,要郦媖即刻入宫,向女皇好好解释一番今日“兴师动众”的暴举,是存着什么心思。


    女皇无疑已震怒非常,郦媖却表现得颇为有恃无恐。


    她低笑一声,带着丝近乎挑衅的慵怠对柳清姿道:“本宫存着什么心思……母皇难道不是早就心知肚明吗?”


    说罢,她绕过柳清姿,步态倨傲地走到了项修和桑倾辞面前。


    见他们二人纵使面色铁青,仍不得不示意手下将霓裳放脱。


    霓裳脚下稍踉,被她接入怀中,仰面时竟也笑得妩媚而无畏:“太女殿下,怎么办,女皇陛下好像……真的很生气呢!”


    郦媖这才配合地蹙起眉尖,露出几分半真半假的烦扰神色来,长指抚过霓裳的脸颊道:“是啊,怎么办呢……看把本宫的美人儿都急着了。”


    随柳清姿踏出公主府门前的石阶时,郦媖复又回首。


    目光越过翠花,深深烙在裴怀彻身上,隐含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嘲弄。


    她声量不高,只阴寒如冷雨敲阶:“淮驸马,你曾是大渊煊王的旧部,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顿了顿,她唇边笑意加深,杏眸中的讽意更重:“不觉得可笑吗?他本人连如今大渊龙椅上那个昏聩小儿都斗不过,而你却仍将他那套败亡之道奉若圭臬,本宫可不是他那般的废物,煊王用死都没能让你明白的道理……本宫不吝赐教,定让你好好领受。”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这就属于真?贴脸输出了哈哈哈~


    王爷就……emmm……心情复杂。


    日更进度(10/31)!让我看到宝贝们鼓励的小花花!


    第86章


    若非裴怀彻适时的一记眼风扫来, 凌厉如寒刃出鞘,单是郦媖最后那句讥讽意味十足的诛心之言,便足以让向来对他忠心耿耿的项修再顾不得什么郦媖的皇太女之尊。


    宁可事后被清算豁出一条命去, 也要亲手斩下那颗头颅,为他敬若神明的王爷挣回一口气。


    而此刻虽被制止,项修仍虎目泛红, 胸中悲愤如灼烫的岩浆翻涌, 烧得他已然忘却了彼此如今的身份。


    他大步走向裴怀彻, 竟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伏身便跪, 声音沙哑含恨道:“王爷, 属下护驾来迟……求王爷恕罪!”


    他这毫无征兆的一跪, 自是立时引得院中众人瞠目结舌。


    一片寂然中, 甚至连冬日寒风带起的细微枯叶响都窸窣可闻。


    万幸裴怀彻身侧还站着郦璟, 他不动声色地朝少年王爷身后退了半步。


    至于郦璟则只觉恍惚间有人轻轻推了自己一下,不知怎的就挡在了裴怀彻身前, 正面迎上跪伏在地的项修时,竟被骇得险些“礼尚往来”, 也跪下来给项修磕一个。


    裴怀彻正是借着他们二人一怔一懵, 才得以故技重施, 掩袖低咳道:“王爷, 项将军这是在向您请罪, 您且让他起来说话吧。”


    郦璟方才还被郦媖贬损作“魔丸”和“恶犬”, 此刻骤然受此大礼, 饶是得了裴怀彻的知会,仍是半晌如坠云雾。


    这般迟疑良久,才试探着朝项修弯下腰,声音里犹带着不确定的轻颤道:“项大哥, 是我脸上沾了血污过于骇人,把你都惊着了吗?这……这怎的还有人跪我呢……你快起来,我就算要咬人,也只会去咬郦媖,断不会咬你的。”


    裴怀彻默然抿唇。


    项修亦一时失语。


    虽能如此含糊地揭过此事也算万幸,可二人心中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掠过一念,郦璟在“多长点心眼”这件事上,怕仍是道阻且长。


    也就是一旁与郦璟两心相许的桑倾辞全然不以为意,径直越过仓皇欲起的项修,执袖轻柔地为郦璟拭去颊边红莲纹上沾着的血痕。


    她眨了眨眼,眸中映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脆生生道:“我姐夫没怕,许是觉得你方才威风呢!况且连皇太女都敢让淮驸马跪,你做王爷可比她做皇太女体面多了,又全凭你一己之力护下了他故旧,于情于理,你如何受不得他一跪?”


    郦璟垂眸思索片刻,竟也觉得倾辞说的比他方才猜测的更有道理,心头那点忐忑便渐渐化开,不由羞赧地摇了摇头,耳根微红道:“嗐,我护我姐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必这么见外,都是一家人……”


    说至“一家人”三字时,他刻意含糊其辞了一些,分明是趁机将桑倾辞和项修一并裹了进去。


    只教桑倾辞颊上顿时飞起薄红,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似恼又喜,既藏着暧昧的小钩子,又唯恐他这暗藏机锋的话中有话被惯常粗中有细的姐夫听出端倪。


    总之得益于少年少女这番自以为隐秘的情愫流转,项修一出险些引出风波的一跪,算是又被裴怀彻四两拨千斤地掩了过去。


    郦璟与桑倾辞叙话间,也蓦地想起了裴怀彻先前的话语,眼底随之迸发出些许按捺不住的激动道:“对了,倾辞,我姐夫方才还说,我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魔丸,当年我被刺面一事疑似另有隐情,我不是那生而不祥之人……”


    他说着,目光又悄悄投向裴怀彻,激动中又掺了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似是话说出口方不确定起来,生怕自己此刻迫不及待道与桑倾辞的希冀,不过是姐夫不忍见他被郦媖欺辱,随口权宜出的维护之言。


    裴怀彻迎上他忐忑谨慎的目光,心中不免再次升起无尽的感慨。


    一个孩子的秉性该有多么纯善,才会在得知自己可能蒙冤十二年之后,第一反应仍不是恨和怨,而是近乎卑微的庆幸。


    庆幸自己或许真的清清白白,往后都能干干净净地站在日光下,不必再日夜悬心,唯恐将厄运带给身边的亲近之人。


    而他们与郦媖的冲突既然已经再无回旋余地地摆上明面,此后大抵只有斗至一方再无力落子一条路可走,那么诸多曾被他冠以“回护”之名的隐瞒,自然也再没了对翠花及她弟弟妹妹们讳莫如深的必要。


    思及此,裴怀彻沉吟片刻,终是于萧索的寒风中沉声开口道:“臣不愿见皇太女诋毁瑾王殿下是真,可先前所言,亦非全为逞口舌之快……据臣所知,瑾王殿下从来就不是什么‘魔丸’,十二年前的种种,与今日针对我家公主和臣的层层设局一样,皆是出自皇太女的算计。”


    既已决意说开坦陈,他便不再迂回。


    索性将翠花和三个弟弟妹妹,连同项修和桑倾辞一并唤入内殿。


    俊美昳丽的侧颜没在窗棂投入的光影中半明半暗,将郦媖曾行谋逆,剑指女皇之事,以及如何为郦璟安上“魔丸”之名的桩桩件件,再无保留地悉数道出。


    翠花是之前对郦媖所为恶行知晓最多之人,唯独缺了谋逆逼宫与构陷郦璟为“魔丸”两环。


    因而她听完后,也是众人中神色最沉静的,只在眼底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了然,越是细想,越觉凭郦媖的性子和对皇位的执念,行此种种,倒也不足为奇。


    然而内殿中的其余人,却个个听得心神俱震。


    郦璟与郦婵怔怔相视,皆在对方眼中寻见了同病相怜的惊痛与恍然。


    分明是完全没想到不仅自己,对方亦在郦媖手中尝尽了这样多的苦楚,一时都觉酸楚和愤懑在胸腔弥漫开来。


    半晌,郦婵先涩然开口,声音发紧地道:“我读过那么多书,阿媛也常年与各路商贾打交道……我们何尝不知,你这‘魔丸’之名来得玄乎其玄,只是我们也怕……怕与你走得近了,反为自己招来祸端,便从未想过能为你做些什么……”


    郦璟望着妹妹们隐含愧疚与痛楚的眼眸,喉结滚动,兀自咽下那抹酸胀。


    裴怀彻教了他那么多道理,他又怎会不知有自己这样一个“魔丸”兄长,两个妹妹能在郦媖与母皇几近分庭抗礼的宫中勉强自保已属不易。


    便扯了扯嘴角,强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道:“嗐,你们自个儿都快被皇太女和她纵着的那和硕郡主挤兑得没处待了,细论起来,我背着‘魔丸’的恶名不假,反倒比你们自在些……至少他们晓得惹毛了我,我是真会咬人的,不会明着到我面前舞。”


    郦媛是兄妹三人中,唯一未曾与郦媖有过直接冲突的。


    可听着兄姊的遭遇,她仍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纤指攥着袖口,齿关不觉地咬紧道:“三皇兄当时不过六岁稚龄,能碍着她什么?她竟能狠毒至此,下那样的毒手……还有阿婵,便是想与她争,争的也是大姐夫这个她本就不珍惜的人,她竟用大姐夫的命来逼阿婵向姐夫下杀手……我真怀疑她为了皇位和她那霓裳,根本就是没什么做不出的。”


    话音至此,姐妹二人心中那点因郦媖长年积威而生的敬畏,已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们曾以为,对郦媖敬而远之,她想要的她们不抢,甚至她扔了的她们都不捡,便能在这终将由郦媖执掌的宫中为自己守得一隅安宁。


    可郦媖已用对裴怀彻接连三次狠下杀手的行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了,至少对待一直给予她们庇护和温暖的二姐和姐夫,她是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的。


    这还要她们如何退?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郦媖先除掉二姐和姐夫,再于独揽大权后一步步将他们所有人逼上绝路吗?


    殿内一时静默无声,唯有黄昏的橙光映入,投着众人各异的脸色。


    他们之外,项修和桑倾辞身为臣属,所思所虑则更深了一层。


    桑倾辞虽尚无官身,却是极了解自家父亲脾气秉性的。


    眼见郦璟等人皆摆明了不会轻易向郦媖妥协的姿态,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淮驸马,您将这些也告诉我和姐夫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回府后,也如实禀告我爹吗?”


    她顿了顿,眸光微沉道:“旁的暂且不论,单是皇太女曾行篡位之举这一条,以我爹的性子,恐怕便断不会坐视女皇继续力保这个储君,届时……”


    话音未落,项修已飞快地向她递了个眼色。


    桑倾辞只得将未尽之言生生咽了回去,可她已将桑将军可能作何打算,表露得足够分明了。


    既然郦媖不能再居储位,那么桑将军等为社稷计的重臣愿意站他们这边,总要另择明主。


    以眼下朝局观之,他们所青睐之人,多半就是这位有裴怀彻在侧扶持的绛珠公主。


    只是她这番话还未及挑明,项修已敏锐察觉到了裴怀彻面上的沉郁之色,故而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们王爷对待皇位是什么态度,没有人比他们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将领更加清楚了。


    裴怀彻亲眼见过渊先帝如何大兴酷吏,逼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裴子宴天资平庸,生性懦弱,易信谗言。


    若说他不知自己若当真登临大位,必能成为远胜那二人的明君,项修等人是决计不信的。


    可古往今来欲称帝者多如过江之鲫,能力配不上野心者比比皆是,裴怀彻却偏偏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昔年他哪怕明知裴子宴天子通敌,都也只愿以身殉国,不曾动过集结残部,孤注一掷杀回燕京,夺了裴子宴皇位的念头。


    如今他大抵亦宁愿放任郦媖继续稳坐储位,再豁出毕生心力与这位如今的储君,未来的梁女皇周旋抗衡,也不愿行那“一劳永逸”之举,将翠花推上那个位置。


    说白了,是慧极必伤。


    他心中装着太多远比自身权位重要的东西,也比那些权欲熏心之辈更懂得“一国之君”四个字的分量。


    果不其然,因桑倾辞那番没说完的话,裴怀彻的目光久久凝在手中那只青花瓷盏上,深眸沉沉,寒邃如潭。


    直到身侧的小娘子抬手覆上他用力到泛白的指节,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任由她将那只手轻轻捧过,十指徐徐交扣,以掌心熨帖的暖意,一点点化开他指尖的僵冷。


    翠花既听懂了桑倾辞的弦外之音,也隐约猜得出裴怀彻在忧心什么,便开口道:“项将军和倾辞姑娘回府后,照实对桑将军说吧,毕竟皇太女后续还要如何对我们发难,眼下尚不可知,若我们真被她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此事终究是要么之于众的。”


    她略顿了顿,察觉到裴怀彻与她相握的手紧了紧,便又将另一只手轻叠上去,方才续道:“桑将军乃是朝中肱骨,届时我们还需仰仗他联合其他重臣,为我们壮大声势,若等到那时才让他知晓这些,局面就太被动了。”


    最后这句话,她似乎仍是说给项修和桑倾辞听的,眸光却更多落在裴怀彻身上,神色坦然而从容地道:“至于再往后的事,就真到了那一步再说,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觉得母皇若真要在我们另外四人中另择储君,我们再不济,也总会比现下的皇太女做得好些……”


    至此,翠花的态度已然表露得十分明确。


    裴怀彻原以为她只是不惧与郦媖相争,亦不愿为了所谓的长远打算而提前向郦媖妥协。


    此刻却彻底听明白了,她坚称的“着眼当下”,并非意味着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直接令郦媖失势的可能。


    她怕是都想过,一旦郦媖不再是皇太女,将来确有可能是由她自己承继大统。


    可不同于裴怀彻当年面对裴子宴时那般瞻前顾后,她既然笃信自己能够做得更好,就毫不畏惧将德不配位者取而代之。


    她同样从未贪恋权位,却也从不畏惧将权势掌控于手中。


    一如当初她在白石村做小村姑时,能安于与他粗茶淡饭的寻常日子,待到被女皇寻回封为公主,也豁达磊落地接受了命运所有的赠与和考验。


    她从未因伴随这个位置而来的风雨而唉声叹气地怀念从前,只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成长,早已成了一位出色的公主,来日未必不能……


    裴怀彻的心口仿若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眸底一时翻涌起太多难以名状的情绪。


    恰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下首的项修似也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色。


    裴怀彻大致猜得到这位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副将在想些什么,定了定心神,淡声道:“项将军有何见教,不妨直说。”


    项修俨然一副“漂泊半生,终遇明主”的模样,这次竟也没与他客气,直言道:“也没什么,就是觉着咱王爷当年若有公主一半魄力,大渊国祚和咱们这些人,大约都不至于沦落至此……”


    裴怀彻:“……”


    他没有真存谋逆之心,“辜负”了他们这些大抵没少在私下里“肖想”“从龙之功”的部下,还真是对不住啊……


    所幸项修也是个懂找补的,见裴怀彻额角微跳,连忙又道:“不过也得亏王爷那时没想这么多,否则淮长史也没有被绛珠公主招为驸马的造化了,谁又敢想您这么适合做驸马呢,还将公主教得如此贤明得体,当真是真龙之相。”


    裴怀彻:“……”


    所以项修是想说,他比起做皇帝,更适合做皇后吗?


    怎么说呢,套用翠花方才的话,这一点他倒也不虚,毕竟他再不济,也总比那霓裳更担得起皇后的位置。


    单凭郦媖和霓裳在面对女皇震怒问罪时的反应,翠花和裴怀彻等人就猜得到,她今日此举看似鲁莽冲动,却也必定和昔时策划谋逆篡位一样,早为自己留好了一旦不成的后手。


    只是他们都未料到,郦媖的下一步棋,会落得这样快。


    就在她抗命回京,亲率重兵欲以“清君侧”之名,先斩后奏皇妹驸马的几乎同时,本该于第二日被刑部和裴怀彻共同提审的潘秋双,竟趁皇城上下哗然混乱,看管她的牢头稍有松懈之机,一头撞死在了牢房的石墙上。


    血色浸入斑驳的石缝,消息也如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了本就波谲云诡的朝局中。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王爷和翠花谁才是小娇妻呀,王爷在翠花面前一日比一日娇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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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没有人会相信潘秋双的死与郦媖无关。


    可她偏偏是凭着自己的那块皇太女令牌, 兴师动众率私兵突入湘京的。


    又由裴怀彻遣绛珠公主府的人入宫禀报,最终教女皇的亲卫总管柳清姿亦步亦趋地遣送进了宫中。


    纵然要强辩她的贴身婢女霓裳早她三个月回京,或许早就通过她在兵部的耳目暗中接触过潘秋双, 也是说不通。


    毕竟霓裳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婢女,一举一动又皆在裴怀彻调配的军中斥候严密监视之下。


    她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能仅凭一己之力越过裴怀彻的层层布局, 周全谋算这一切。


    那么事情便只剩下了一个解释。


    便是潘秋双之所以会在情况有变时如此行事, 早在当初郦媖决议让她作为死忠, 前往边陲九县赴任时, 就已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 翠花正和魂不守舍的郦婵围坐在内殿的暖炉旁, 为另一桩事忧心如焚。


    炉火噼啪作响, 映在姐妹二人娇美的面庞上, 忽明忽暗。


    她们原以为,郦媖今日率兵突入府中, 针对的只是裴怀彻。


    直到送走项修和桑倾辞后,郦婵回到自己的府邸, 才发现她的书房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她私下写来寄托对卫江冉情思的诗赋手稿, 竟连同那册她私撰的话本一起, 全都不翼而飞。


    郦婵慌得几乎站不稳, 急忙又折回姐姐府中, 自责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唯恐这些东西落入郦媖手里, 会一并牵连到二姐姐和姐夫, 让他们为保全她和卫江冉,不得不在与郦媖的博弈中做出诸多妥协。


    可这分明不是郦婵的错。


    郦媖杀来得那般突然,莫说是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就连深谋远虑如裴怀彻都一度措手不及。


    那样紧张的情势下, 谁还能顾得上先收拾府邸,把可能酿成祸端的手稿藏好呢?


    只能说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郦媖这位皇太女。


    她嚣张行事的背后,从来都不乏周密到极致的布局。


    或许论正面权谋的交锋,她到底略逊裴怀彻一筹,是以才从未在他和翠花身上得手,可她身为女子,却比裴怀彻更擅长拿捏和利用人心。


    至少若是易地而处,裴怀彻绝不会在部下“清君侧”这等阵仗之后,又暗藏一手偷手稿的阴棋,这种取之不义的偏门筹码,他不屑去拿。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未能对郦媖防备周全,终是于事无补。


    翠花与裴怀彻相视一眼,很快便各自冷静下来。


    裴怀彻沉吟片刻,开口道:“四殿下也无需过于担心,旁人不知,女皇却对皇太女曾如何折辱卫驸马一清二楚,论有违人伦,她没有资格指摘任何人,她该清楚,若将这些呈至御前,陛下再觉得您有失体统,也仍会认为她和霓裳的那些烂账更加不堪。”


    郦婵闻言,依旧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惴惴和忐忑地道:“所以姐夫的意思是,她拿这些,更多是为了与你和二姐姐交换什么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道:“陛下疼惜她这些年,此番虽是震怒,怒过之后想来仍是欲为她压下此事的,她大抵正是摸透了陛下的心思,才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可她已在我们手中落下了太多把柄,若我执意联合桑将军等重臣揭穿所有,陛下即便贵为大梁天子,也不好再光明正大地行包庇逆女之事。”


    郦婵也是个通透的公主,自然听懂了郦媖最可能图谋的是什么。


    郦媖要裴怀彻至少这一次按下桑将军等人不表,眼睁睁地看着女皇又一次保她全身而退。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手段。


    明明双方手中的筹码根本不对等,却因为二姐姐和姐夫绝不会放任她和卫江冉有事,而不得不应下这桩“各退一步”的交换。


    想通了这些,郦婵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声音哽咽道:“对不起,是我又拖累了二姐姐和姐夫……明明皇太女已经对你们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先前大家也说好定要她这次就付出代价的……都是因为我……”


    翠花心中固然也愤懑难平,可她深知郦婵同样无辜,便只将妹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笃定而温柔地试图消弭她的自责和不安。


    就在翠花对郦婵反复说着“不怪你”“也不急在这一回”时,刑部派来报信的人毫无征兆地赶至府外求见,告知了他们潘秋双已在狱中自裁的消息。


    此前查办案件时,因潘秋双等主犯从犯皆需交由刑部审讯,裴怀彻也与刑部的一些忠直之辈结下了交情。


    那些官员对他的能力和品性无不叹服,因此遇到了这等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自是第一时间盼着他能来拿主意,几乎是同时遣人前往绛珠公主府和刑部尚书处汇报情况的。


    而裴怀彻也确实在旁人尚且对郦媖如何做到这一切摸不着头脑时,率先想到了这定是她早就布好的局。


    于是在对翠花和郦婵稍作安抚后,他便命府中下人取来麾衣,打算即刻亲往刑部大牢稳定局势。


    若是放在从前,翠花定会满面忧急,不知所措地攥住他的袖口,一边掉泪,一边执拗地向他诉说自己的担忧和不舍。


    可如今她只是又安慰了郦婵几句,便来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专注地为他理好大麾的领口。


    她应当还是忧虑的,那双明澈的杏眸中,隐隐可见欲言又止的水光。


    也应当还是不放心的,柔嫩的指尖掠过他颈侧时,尚带着轻微的颤意。


    可末了,她还是选择浅浅勾起唇角,柔声叮嘱道:“入夜风寒,牢中阴气湿气更较外面重些,我晓得事情紧急,但你也需谨慎着照顾好自己,若在这时病了,再想处理什么都力所不能及了。”


    裴怀彻心头一软,方才心中隐约生出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句温存的叮咛抚平。


    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仍流连在他衣襟上的柔荑,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这才撑起拐杖,随前来报信的小吏一道,登上了去往刑部的马车。


    裴怀彻离开后,翠花便让郦婵直接宿在了自己这边。


    眼下诸多情势未明,姐妹二人待在一处,总归能多几分安心。


    可即便如此,裴怀彻一时未归,她们便谁也无法踏踏实实地歇下,只相顾无言地默默守着彼此。


    直到三更梆响,怀着身孕的翠花方才终究耐不住郦婵的催促,褪了绣鞋,和衣躺到榻上浅眠。


    而另一边,裴怀彻则是直到五更过半,才与刑部尚书一同核验好了潘秋双的尸首,又一一传讯完毕了几个今日当值的狱卒。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上早朝,刑部尚书本想请他暂且移步到官署歇息,待时辰到了,二人再一并与朝向女皇禀报此事。


    可裴怀彻执意要回府一趟。


    原因倒也无他,无非是他知道翠花还在府中为他牵肠挂肚。


    他不愿自家小娘子白白等上一整夜,便想着不管怎么说也要先回去一趟,权当让她安心。


    腊月的天亮得格外迟。


    裴怀彻抵达府邸时将近卯时,夜色仍如浓墨泼洒,沉沉地压在檐角与树梢之间。


    他的身子到底还未大好。


    至少被这冬夜的寒气浸染了一路,他的体温并不足以驱散那层砭人肌骨的寒霜。


    因此纵使时辰紧迫,他还是先在偏殿驻足片刻,接过下人递来的暖炉,直到温热顺着筋络蔓延开来,掌心也被焐出了几分活气,才放轻了脚步,连拐杖落地的声响也刻意压低,缓缓踏入了小娘子的寝殿。


    郦婵怕他夜里归来,若自己衣衫不整再有所唐突,便只伏在外殿的案上小憩。


    她本就睡得浅,闻听动静,自是立时便缓醒了过来。


    抬眼看见是他,小姑娘眸中倏然亮起一簇惊喜,下意识便要起身转入内殿,去唤那位因他整夜牵着心的姐姐。


    不想裴怀彻却抬手示意她噤声,只借着房中那盏光芒微弱的孤灯,沉缓而安静地推开了内殿的雕花木门。


    只一眼,他便望见了那扇只放了一半的帷幔之后,自家小娘子合衣倚在引枕上的身影。


    她的身子重了,尤其是过了六个月后,肚子一日比一日显怀,人也一日比一日容易困乏。


    昨夜大约是实在熬不住了,才被郦婵劝去榻上歇下。


    可此刻即便勉强睡着,眉心依然浅浅蹙着,纤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仿佛他不在身边,唯有这般用力地抓着什么,才能寻来一丝微薄的慰藉。


    裴怀彻望着她,心中既爱怜又疼惜。


    他行至床榻边的矮案前,先将拐杖轻轻搁下,继而便扶着案面,一步步摸索到榻沿,抬手想替她挪一个稍微舒坦些的姿势。


    然而或许是他的指尖仍残留着些许寒意,又或许是她本就未曾真正睡沉,几乎在他手指刚刚触及她的瞬间,她便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嘤咛,长睫轻轻颤动两下,似有所感应一般,缓缓睁开了杏眸。


    她的嗓音还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糯,揉碎了的糖霜一般。


    待看清眼前人是他,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依偎进了他怀里,一双藕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久久不肯松开。


    直到抱得自己心绪稍安,她才抬起头,轻声问道:“去了这么久,是潘秋双死得有蹊跷吗?都处理好了?”


    裴怀彻点了点头。


    顿了顿,终是抵不过她那双澄澈眼眸的注视,歇了在她面前粉饰太平的心思,又摇了摇头道:“是有蹊跷,不过尚且不能确定是不是皇太女的谋算,我也暂时想不太通,她这般……对整桩案子究竟有没有影响。”


    话既已开了头,他便没有说一半留一半,徒惹她因不明就里而暗自忧心,索性将刑部仵作为潘秋双连夜验尸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潘秋双的死因并无问题,尸身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确系她自行撞墙而亡。


    只是她毕竟是女子,牢中空间逼仄,她冲撞墙壁的力道自然难以一击致命。


    故而她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硬是咬牙撑过了中间的所有痛苦,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脑中溢出的鲜血倒灌入七窍,才生生将自己熬死。


    翠花听到此处,脊背不由窜起一阵寒意。


    她莫名想起了郦媖随柳清姿离去前的那句话,质问裴怀彻“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她竟不仅能操控忠于她的人为她赴死,还能让人心甘情愿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只为不辱没她所赋予的使命……


    翠花语声微微发涩地道:“这潘秋双的性子如此刚烈,如果不是效忠错了人,合该是个堪得重用的忠臣义士……”


    裴怀彻亦是叹了口气道:“不过也正因她性情如此,有一件事放在她身上才显得更加违和,她明明尚未婚配,可仵作为她验尸时,却发现她不仅已被人破了身子,还有了身孕……尚不满三个月,因她从未主动言说,身形又瘦弱,刑部的人也是直到此番查验尸身,方才知晓。”


    他此言一出,还有不到三个月便要当娘亲的翠花,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神色愈发沉痛。


    潘秋双为了履行郦媖交办给她的事情,害得数万边民流离失所,自然是实打实地滥用职权做了恶的。


    可同为腹中怀有骨肉的人,翠花还是忍不住为她和那个尚不足三个月的孩子感到不值。


    同时她也更加想不通,潘秋双怎会对郦媖愚忠至此。


    没有哪个女子会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而不自知,她此举分明是不只向郦媖献祭了自己,也一并献祭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想说些什么,可掌心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其下徐徐传来的熨帖温度让她喉头发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至裴怀彻眸光微沉,抬指轻轻抚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乌发,又将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


    裴怀彻低沉而坚定地道:“昨日我已与兵部尚书赵大人拟好了今日将呈给女皇陛下的诏书,我不知潘秋双在弥留之际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但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人背负的罪名,我不会让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去担,总要有人与她一起,为害死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负责。”


    裴怀彻深知今日到了朝中必是一场硬仗,因而也未多做歇息。


    稍事梳洗,换好朝服后,便让小笔提前去叫醒了将要与他一同入宫上朝的郦璟,又抓紧时间细细叮嘱了一番。


    郦璟亦是严阵以待。


    虽说因郦婵的手稿落入郦媖手中而多了几分顾虑,但还是很快稳下心绪,好整以暇后,竟还在兀自自责不已的妹妹额头上浅浅戳了一下。


    郦璟扬了扬眉道:“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吃一堑长一智就完了,往后别整那些以文寄思的弯弯绕,喜欢谁就直接去找他说,你哥我亲测过,不仅不会落人把柄,还更管用,你要是早直说了,没准这会儿都把绿帽子糊郦媖一脸了。”


    郦婵原本还有些想哭,听他这么说,竟学着他曾经的话术回道:“成,三皇兄的教诲,皇妹记下了,真要是不中了,我就一人做事一人当,二姐姐和姐夫该怎么料理皇太女,就怎么料理她,我大不了入宫抢了大姐夫闯荡江湖去,我即使没有做大侠的本事,也算有门手艺,能盗墓养他。”


    裴怀彻透过车帘看着这兄妹二人笑闹,神色不觉间少了几分凝重,唇角也压出一抹浅淡弧度,随即又垂下眼帘,望向一直送到他车旁的小娘子。


    他没有多说,只温声道:“我隐约觉得今日要行之事怕是不会太平顺,定会生出些变数,但你莫慌,信我,乖乖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作为本文第一反派,就很难杀!


    虽然在皇太女姐姐的视角里,王爷才是难杀的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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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制霸一方的世家大族也好, 贪权图势的贪官奸佞也罢,裴怀彻博弈过的政治对手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而郦媖毋庸置疑, 是其中最精于谋算,也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那一个。


    裴怀彻的直觉并未出错, 纵然他手中的筹码仍比郦媖更多, 也握有种种她肆意妄为, 以皇储之身越权的铁证, 可想凭此拿捏住她, 依旧没那么容易。


    卯时已至, 天光还凝着一层灰蓝的薄色, 金銮殿外的铜鹤香炉已袅袅吐出沉水香的白烟。


    当昭示早朝开始的钟磬声悠悠撞碎晨霭, 余韵在殿宇间回旋不去时,裴怀彻和刑部尚书已将那纸言明潘秋双自裁始末的诏书呈上御前。


    可一身朝服, 赤绶垂落的郦媖立于阶下,竟未露出丝毫唯恐事败的仓皇之色, 只也大步来到御座之下, 撩袍便拜, 额头"咚"一声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连叩数下, 沉而有力。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 那张明艳的面容上已不见了昨日的强势逼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愤和凄楚。


    眼眶通红,却不坠泪,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连唇瓣都在微微发颤。


    裴怀彻眉宇浅蹙, 几乎以为郦媖此举无非是为求得女皇心软,赶在他将那些直指于她的证据呈出之前,让女皇因到底舍不得她,而截住他后面的话。


    之后再一如之前几次一般,等下朝后私下唤他过去,温言用些赏赐聊作对翠花和他的安抚,动之以情地劝他再次将这一页揭过,莫要将她这逆女逼至绝路。


    裴怀彻对此自是备好了应对之策。


    考虑到郦婵还在她手中落了把柄,他并不打算今日就将所有筹码倾盘倒出,直逼得她退无可退,反而破釜沉舟地和他们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思。


    可正如他向翠花允下的承诺那样,至少这桩“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案子,他既以兵部主司郎中之职主导了彻查,就一定要让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既给百官和那些因政令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交代,也要撕开郦媖在这番安排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图谋。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郦媖竟不待他陈词罪证,就主动招认了一切。


    她的语气凄厉而铿锵,昂首坦然道:“儿臣不想欺瞒母皇,潘巡抚之所以获罪,是因强推那条被淮驸马指为祸累百姓的政令,可她并非一切的始作俑者,儿臣才是,儿臣对她有知遇之恩,又与她在‘须未雨绸缪,方能保我大梁江山社稷万无一失’上达成了共识,她才愿宁担骂名,也欲全儿臣的一颗忧国之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裴怀彻亦是心头一震,目光骤凝。


    而关于潘秋双之死的种种蹊跷,也是直至此刻,才在郦媖后续一番冠冕堂皇的颠倒黑白中,令裴怀彻窥得了她的全盘谋算。


    郦媖坚称潘秋双就是忠臣,而后话锋一转,落到了北渊与西邦。


    她说渊国如今的天子昏聩无道,致使西邦觊觎中原的虎狼之心日益膨胀。


    而一旦在北渊的节节败退中尝到了甜头,西邦定然也会对南梁生出大举来犯之心,唯有提前布局,才不至到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可这样的说法,终究只是她空口白牙。


    裴怀彻早已探明了梁渊边境的实际情形,桩桩件件皆有印证,自可一一驳斥,与她据理力争一番。


    然而郦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跟他讲理。


    她直接将“构陷忠良,结党营私,逼得潘秋双无从为自己鸣冤,不得不以死明志”的罪名,一股脑儿地扣在了裴怀彻头上。


    话至此处,她又以退为进,索性认下了自己确实曾三次对裴怀彻下杀手的事实。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彼时她尚在琼地休养病体,而裴怀彻当真手段了得,竟欺瞒得女皇对他一个走路都不能的渊国叛臣予取予求。


    一些不忍见妖驸祸国的臣子是以向她传书,盼着她能主持公道。


    她急在心里,却又鞭长莫及,这才不得不欲以私刑行“清君侧”之举,还大梁一片海晏河清。


    这时不仅裴怀彻,桑将军等实在听不得她信口胡言的重臣也霍然出列,跪在了女皇面前,面朝御座沉声力辩裴怀彻从未行过祸国之事,入仕为官后分明只为大梁计。


    可郦媖显然深知自己无法在辩理上更胜一筹,自然也不会直接他们这些赤诚的辩词。


    她只伏身在玉阶上,额角贴着冷金,字字泣血,又将一桩重罪栽赃到了裴怀彻身上。


    她双肩微颤,只将一个受尽委屈的皇储表演得更加入木三分,凄愤道:“母皇明鉴!这妖驸所行之事,哪一桩不是针对儿臣和与儿臣亲近的臣子?他图谋的,分明是欲逼您换储,转立已怀了他骨肉的二皇妹!而一旦叫他得逞,心性单纯如二皇妹只会任凭他全权摄政,沦为他操控朝堂百官的棋子,儿臣没有冤枉他,他不仅祸国乱政,而且要篡了我大梁的江山!”


    接下来郦媖还说了许多,裴怀彻却已经听得不甚真切了。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极致的荒谬感,仿佛一根细针从肋骨缝隙里慢慢刺入,比起疼,更多是近乎麻木的涩。


    他觉得为人臣能“大奸大恶”到自己这个份上,也算得上是千古罕见了。


    其他奸佞再不堪,这“操纵天子,妄图改换天命”的罪名也只能担得住一桩。


    他倒好,一祸祸两国,篡不成皇侄的位置,就在被邻国公主招为驸马后,又盯上了娘子的国祚。


    眼下郦媖在女皇面前对他的构陷,可不是与昔日韦康安进给裴子宴的谗言异曲同工?


    所以,他这是又要重走一遍曾经的旧路了吗?纵使舍了裴氏皇姓,也终究逃不脱这“篡国逆臣”的骂名?


    就在他恍惚迟疑的一息间,郦媖虽不知他为何任凭这桩重罪砸下,竟一句都不为自己声辩,却立时乘胜追击,重新提起了潘秋双,大言不惭地列举了他的更多“罪责”。


    郦媖说,潘秋双可是有了身孕的人,能豁出去一尸两命,可见此前是被他逼到了何等地步。


    这话一出,殿侧的多数女官都无声地绞紧了袖口,生出了或多或少的动摇来。


    也许那些冰冷的证据仍能佐证裴怀彻才是以民为本,做出了更准确判断的一方,可"潘秋双本心是好的"这个叙事一旦立住,便怎么都罪不至死。


    说他数度对潘秋双严审“强逼”,没有丝毫借此发难郦媖之意,她们已经开始觉得有些说不通了。


    郦媖将这些细碎的交头接耳听入耳中,再次向女皇重重叩首,这一次竟是连同适时来到她身侧的陆挚一起,像是终于将一枚蓄谋已久的棋子落定归位。


    郦媖的声音沉下来,不似方才的凄厉,而是转为了某种更为克制的痛惜。


    她道:“母皇,秋霜肚子里的孩子,是陆挚堂弟的。她在翰林院时,儿臣就一直对她颇多关照,自也引荐了堂弟与她相识。她从那时起就心悦堂弟,这次获罪被押送回京,也是堂弟怕她受苦,一路为她打点……就在京郊驿站,堂弟与她见了面,她不知自己能不能等来儿臣赶回为她做主,就向堂弟表露了心意。堂弟怜她,许了她待来日顺利洗脱罪名,便明媒正娶……只是没想到,儿臣还是回迟了一步,昨日重兵突入二皇妹府邸是儿臣冲动了,可那是儿臣的弟媳和侄儿,儿臣是真的急啊!”


    于是裴怀彻手中那些能为她坐实罪行的筹码,至此都成了她反戈一击的杀招。


    至于仅剩的两桩,她和霓裳之间有违人伦的私情,以及她曾谋逆逼宫的旧事……


    一来,裴怀彻会得悉这两件事皆由女皇亲口告知,手中根本没有能摆到台面上的铁证。


    二来,此时尚在朝堂,女皇也不可能放任他揭出那两张最致命的底牌,向郦媖反击。


    到头来,他竟唯有沉默以对。


    直至女皇带着疲惫沉声道出一句“够了”,才终于止住了郦媖的咄咄逼人。


    裴怀彻抬眸,迎上女皇欲言又止的视线。


    他已缓过了适才的那阵恍惚,自是从女皇眸色复杂的眼中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较之翠花,女皇或许是偏疼郦媖更多一些。


    可翠花亦是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儿。


    至少那句盼着儿女们能够各自安然,确是出自肺腑,字字真切。


    她知晓他对翠花而言意味着什么,也明白郦媖方才那番颠倒黑白的诋毁,不过是做戏给群臣看的无稽之谈。


    故而纵使她无力阻拦郦媖说出这通倒反天罡的说辞,却也绝不会任由郦媖真的把他往死里拿。


    最终一切便顺着郦媖铺好的布局,彻底滚成了一场皇太女党与绛珠公主党间争权互杀的闹剧。


    一边占着理,一边占着情。


    他被一次比一次刁钻地刺杀了三次,郦媖那边则折损了准弟媳和未出世的侄儿。


    甚至彼此身上的血还未擦净,就急不可耐地在朝堂上言辞凿凿,互相指斥对方为祸国奸臣,闹到了极不体面的境地。


    而事已至此,当女皇出于保全双方的考量,以一句“没有奸臣,无人存有私心,皆是在为国祚考量”收束乱局时,群臣只得各自噤声,同时暗暗在心底盘算起来,若双方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裴怀彻昨夜本就不曾合眼,今晨又在金銮殿的玉阶上跪了许久,待到散朝的钟磬声敲过,他试图起身时,竟觉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


    长指攥着拐杖,掌背青筋隐隐跳动,却仍是半晌未能站直身体。


    而还未等项修上前搀扶,郦媖已带着唯诺跟在她身后半步的陆挚,信步闲庭般从他身侧走过。


    一声讥讽意味十足的轻笑,在她于他面前短暂驻足时,自头顶居高临下地传来。


    郦媖的语气漫不经心,尾音甚至裹着点慵懒:“还以为你是多硬的骨头,这不是也很会跪吗?你先预演着,省得你真跪在本宫面前,求本宫对你网开一面时,本宫还要嫌你这残废跪得不好看。”


    裴怀彻垂眸不语。


    他自知此刻跪伏在地的姿态有多么狼狈,而此番既然已被郦媖占尽了先机,他也不认为此刻再嘴硬回呛,算什么勉强扳回一城的做法。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与郦璟出宫时,竟再次与陆挚狭路相逢。


    郦媖在朝堂上表现得与陆挚姐弟情深,可裴怀彻看得分明,陆挚分明与潘秋双一样,不过是被她用过即弃的一枚棋子。


    裴怀彻甚至不愿去考证这位与他早有结怨的国公主府世子,究竟是不是潘秋双腹中孩子的父亲。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既然他已在郦媖的授意下认了,那么他便只能是。


    这既是郦媖计划中的一环,也是她对陆挚及国公主府的敲打和惩罚。


    当年她被女皇远遣琼地时,国公主府因怕她当真失势,曾想寻翠花两头下注。


    可陆挚却先唤住了他。


    那双桃花眼里沉淀的阴毒,甚至浓过昔日他们在绛珠公主府剑拔弩张的时候。


    陆挚越不过紧护在他身边的郦璟,便死盯着裴怀彻淡漠的侧脸,愤然道:“淮澈,你完了,你以为当初凭算计赢了我一时,就也是赢我一世吗?你斗不过大堂姐的,而我只要继续听从她的安排,她自会在除掉你和你的杂种,令二堂妹不得不也依附于她之后,让我和二堂妹再为她诞下与她血统最近的皇储。”


    裴怀彻始终没看他,他只觉得陆挚可悲又可笑,明知自己不过为虎作伥,却反将这些当作了耀武扬威的资本。


    倒是郦璟恶狠狠地朝陆挚啐了一口,毫不掩饰鄙夷地道:“那你就慢慢等着吧,希望我姐夫清算你的那天你还在,没也被郦媖当做弃子提前废了。”


    陆挚脸色骤变,还想说什么,郦璟已懒得再给他眼神,搀扶着裴怀彻上了回府的马车:“走了姐夫,听这杂粹玩意儿狗叫什么。”


    待他们回到公主府时,已是近午时分。


    今日的早朝因横生了一场“闹剧”,而拖得格外漫长。


    翠花和妹妹们等了许久,已然猜到了局面不容乐观。


    等裴怀彻与郦璟归府,又在他们面上瞧见了如出一辙的沉郁神色,便谁都没有多问,只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唤来下人布置午膳。


    只是不同于泄愤般大快朵颐,银筷将碗沿敲得叮当响的郦璟,裴怀彻却只在桌边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他几乎全程未动筷子,只陪着姐弟四人吃了一小会儿,便借口自己乏了,操着难掩滞涩的步履,起身折入府中的书房。


    自从阴差阳错地被翠花捡回家,又一点点在与她的相处中被捂暖那颗本已万念俱灰的心,他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无力过了。


    他清楚自己今日为何会败给郦媖,因为郦媖做出的事情,他不仅永远做不出,甚至只在脑中推演一遍,都觉得毫无底线。


    造出一个无辜的孩子做局,把亲族的性命当做砝码一枚枚摆上秤盘……


    裴怀彻确也精于谋算,可他总觉得,既然身处那个位置,有些事便是绝对不可为的。


    他不想以恶治恶,也认为整治奸佞,不该是以把自己锻成最大的奸臣为代价。


    昔日他正因如此,才没能斗过韦康安。


    今日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同样拿郦媖无法,再一次输尽他所珍视的一切吗?


    裴怀彻身姿僵直地坐在书房敞开的窗下,任凭透窗的寒风掠过他发颤的指尖,阵阵卷走心中仅存的温存。


    他这般枯坐了多久,自己也计算不清。


    直到他的小娘子找遍了寝殿与茶室,终于寻到了此处。


    被穿堂而过的寒风浸了许久,空旷的书房早已失了暖气,连青石地砖都透着洇骨的冷。


    翠花本能地打了个寒颤,连忙三步并两步先阖上了窗,继而才转身,心疼地握住他那双寒凉的手。


    她生怕他才好转的身子根本经不起这般“作践”,急道:“你这是作甚?三弟弟已经将今日朝上发生的事都与我说了,虽然因为皇太女的手段太过阴损,咱们没能立刻让她罪有应得,可母皇拦着,不也没叫她把我们怎么样吗?你不养精蓄锐,为以后与她再斗攒足精神,折腾自己做什么?”


    裴怀彻没有说话,只忽然抬臂,有今日没明日一般,将眼前人的娇躯紧紧揽入怀中。


    他凄然道:“娘子,我感觉我可能真的斗不过她,也护不住你们……”


    如今裴子宴的皇后,韦康安那个号称燕京第一美人的长女,最初是被韦康安送到他这里来的。


    韦康安看得分明,比起做裴子宴的岳丈,做他的岳丈,才能让自己和韦氏宗族的利益最大化。


    毕竟推他一把,让他除掉裴子宴,远比拉扯裴子宴除掉他要容易得多。


    可这样的心思,在他看来唯有奸恶当诛。


    韦康安见此举适得其反,反倒引他动了让其步上钟达海后尘的念头,便当机立断调整布局,又将长女送到了裴子宴身边。


    其实真并非多么无懈可击的筹谋。


    只可惜裴子宴偏偏着了道,信了他那位韦姐姐的话,说什么明明一直心悦于他,却先被他的皇叔强取豪夺,欺负了去。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裴子宴开始不再全然信任他,觉得他这个随时都能夺走自己一切的皇叔,留下来便是祸患。


    而郦媖甚至比韦康安更狠,也更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让他还如何能赢?如何能在她手下护得他的小娘子和弟弟妹妹们周全?


    裴怀彻揽着她的力道越来越大,眷恋地将苍白面容埋至她颈侧,呼吸急促而沉凉。


    良久,他却听到翠花轻软而坚定的声音响起:“都不妨事,你一个人斗不过,我便与你一起斗,还有三弟弟,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你护不住我,我便护你,我还不信了,这皇太女的位置,只能由她这般多行不义的人来坐,她怕咱们与她争,咱们便偏与她争,不就是夺了她的鸟位吗,谁怕谁?”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坚定且霸气~


    话说不要小看翠花花嘛,我们翠花花强硬着强硬着,也许就真的当女皇了呢~


    日更进度(13/31)√,今天也要记得给作者花花鼓励哟~


    第89章


    窗外寒风裹着残雪的冰气, 从槅扇缝隙里渗进来,又被翠花适才唤下人添入的暖炉寸寸逼退。


    小娘子的话音落定,掷地有声。


    斗到底, 夺鸟位。


    分明半点不似娇柔女儿家能说出的话,偏从她嘴里讲出来,理直气壮得叫人无端信服。


    她不怕, 他便也不必慌, 她不叫他输, 他便绝不会输。


    说来也奇, 分明眼前的困境不曾消减半分, 他那颗原本跌宕不已的心, 却因她这番宣之于口的豪言壮语, 一点点沉定了下来。


    连冻透了的身子, 也被她温软的娇躯暖回了三分温度。


    裴怀彻长睫低覆,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再抬眸时,瞳色已自混沌中析出一点清冽来。


    他思忖片刻, 头一回主动将问题抛给了她:“娘子觉得,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翠花抬脸看他。


    但见他虽然深邃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阴翳, 下颌线条却已不似方才绷得那般紧了。


    于是她更没了怯意, 抬手捧起他清俊的面庞, 指尖贴合着他微凉的肌肤, 声音软糯却笃定地道:“我觉着该等, 今日朝堂上皇太女又是磕头又是哭诉,好些朝臣之所以面露摇摆,未尝没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那阵仗唬住的缘故, 可等各自回府细想,便能品出关窍来,你是在讲理摆证据,她从头到尾都在胡搅蛮缠,所作所为跟撒泼打滚也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说母皇一手纵出了皇太女,在教导儿女上着实有些乏善可陈,可我想着,大梁这些年能一直国泰民安,就说明她治起国来仍算得上明君,她亲手拔擢的这些臣子,也该是忠良之辈居多,所以今日未必便是咱们输了,且稍安勿躁吧。”


    裴怀彻微微颔首,待他心中那份慌乱与忧惧在她熨帖的安抚下寸寸褪去,他也觉得翠花所言颇有道理。


    他入仕为官这半年来,分明是有所察觉的。


    正如主管他的兵部尚书齐安平,还有协理他办案的刑部尚书赵茂……


    朝中不少官员虽也因忌惮郦媖的手段,不得不对她及其党羽做些让步,可心里都还守着自己的判断和底线。


    看着他一个一个拔掉部中的郦媖党羽,齐安平嘴上不明说,神色间却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更多些。


    转头便给了他等同于自己的权限,为他后续查案行了诸多方便。


    而眼见齐安平不再因部中的害群之马烦扰,赵茂在协助他时也格外尽心。


    摆明是也想有样学样,盼着能与他结下交情,待日后他腾出手来,兴许也能还个顺水人情,同样替刑部洗洗牌。


    这些臣子都是聪明人,先前是郦媖储位稳固,他们自觉胳膊拧不过大腿,才谁也不愿做出头鸟,赌上自己的官途和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开罪这位未来女皇。


    可郦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他始终恪守着公正和道义,并不是完全无用的。


    他让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比起郦媖的种种为了攫取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他与翠花才是更值得效忠的良主。


    在他们手下,自己的抱负才能更好施展,不必再受宵小掣肘,再将大半心力耗费在虚与委蛇的自保上。


    裴怀彻又将她在怀里拢了一会儿,深邃眼眸中的迷惘与荒芜终是散尽,目光却仍久久停驻在她的娇靥上,忍不住屈起指节,轻轻抚过她软嫩的面颊。


    翠花由着他看够了,不躲,也不催。


    待他的气息更匀了些,才又娇憨地话锋一转道:“比较长远的以后说完了,再说点眼下最紧要的吧,你方才只顾着忧心,饭食都没用几口,这可不成,不攒足了力气,哪来的精神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们,跟皇太女斗呢?”


    裴怀彻迎上她乌亮澄澈的杏眼,唇边漾开的一抹浅淡笑痕,已将先前的颓唐尽数压了下去。


    他配合地抬眼,顺着她的话应道:“那就辛苦宝钿再传一次膳吧,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又与你说了这许久的话,好像是有些饿了。”


    自从能够下地行走,许是每日活动的消耗大了,裴怀彻的胃口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虽仍不是翠花等人印象中武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做派,却也总算恢复到了一个正常男子应有的饭量。


    不至于再让翠花动不动就操心,总觉得他一个身量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吃得还不如自己一个姑娘家多。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果真如翠花所预判,更多倒向了对他们有利的一面。


    首先是朝中多数臣子的态度。


    齐安平这些在他查案时出过力的人自不必提,他们心里清楚得紧,若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当真失了势,重新大权独揽的郦媖绝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毕竟陆挚和国公府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不过是稍生异心,陆挚便成了她施展苦肉计的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凡稍知陆挚脾性的人都想得明白,那位一贯眼高于顶的国公主府世子,断不可能瞧上出身低微又样貌平平的潘秋双。


    就算潘秋双一直心悦陆挚不假,陆挚肯就范,多半也是郦媖授意的,让他豁出自己的名声和日后的姻缘,推着潘秋双走上那条对郦媖最有利的绝路。


    反倒是裴怀彻,明明曾因他们纵容郦媖党羽而在初入官场时举步维艰,可待他们表明了弃暗投明的意愿后,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发难之举。


    除了他们,另一些原本与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来往不多的臣子,在权衡了双方得势的局面后,也渐渐明辨了情势,做出了当更支持翠花和裴怀彻的判断。


    旁的暂且不论,单说裴怀彻推翠花与郦媖争储是为了篡国这点,就纯粹是无稽之谈。


    裴怀彻是翠花从民间带回来的,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便是翠花腹中的皇长孙。


    他篡国做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下自己妻主和孩子的国,又能得到什么?


    反而是郦媖,她经营多年,不仅在朝中各处培植了自己的势力,还与许多地方豪族牵扯不清。


    要让那些豪族乖乖听她的调遣,可是实打实需用利益去换的。


    权力就只有那么多,地方占得多些,中央和朝廷能集中的便少些。


    可想而知,一旦郦媖坐上皇位,这些曾为她登基出过力的豪族,会把国家割据成什么样子。


    到头来,翠花和裴怀彻真的没再多做什么,绛珠公主府就收到了许多欲前来拜谒的帖子。


    至于郦婵落在郦媖手中的把柄,竟也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破局之人,正是卫江冉和他的父亲,尚书令卫浔。


    霓裳曾用郦媖会真的逼死卫江冉来威胁郦婵,可“逼死”这步棋该怎么下,郦媖已经用潘秋双这枚弃子示范过了。


    此番郦媖回到东宫,郦婵原本十分担心卫江冉的处境。


    可卫江冉也非泛泛之辈。


    当郦媖拿翠花和裴怀彻无可奈何,又动了向他发难,想借此拿捏他父亲和郦婵的心思时,卫江冉已是凛然无惧。


    他让郦媖好好想清楚一件事,他若真有个好歹,究竟对哪一边更有利。


    她从头至尾就不占理,占的那点情分,全靠给裴怀彻欲加其罪地安上了“逼死她准弟媳和侄儿”的罪名。


    可事实却是裴怀彻在仵作验尸潘秋双之前,根本不知道潘秋双已经怀了身孕,更枉论那孩子是陆挚的。


    而她与霓裳有不伦私情的证据,裴怀彻没有,他卫江冉可有的是。


    这一桩“因与婢女有染,逼死自己东宫驸马”的实质罪名,他就问身为皇太女的郦媖,敢不敢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媖确实没有这个胆子,而疼惜儿子的卫浔,也因为从翠花和裴怀彻身上看到了救儿子脱离苦海的希望,转而被儿子说服,彻底倒向了绛珠公主府。


    坏消息则是,恼羞成怒的郦媖愤而给卫江冉先扣上一顶“私通她幼妹”的帽子,欲拿这腌臜名头来毁他。


    虽因卫江冉始终行端坐正,甚至连郦婵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都不自知,叫始终将他严加限制在东宫的郦媖,根本无从证明他有任何不端之举,最终也只能嘴上说说罢了。


    但他如今知道了,从此将界限守得更分明,显然是一直只将郦婵当作小孩子,从未考虑过还能与她有什么。


    所幸郦婵倒也不急。


    她想,卫江冉只比自己年长十岁罢了,裴怀彻还比翠花大十二岁呢!


    她一日日长大,只要中间不再隔着郦媖,那么就总有一天,能磨成这桩姻缘。


    再不济还有郦璟,她三哥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她了,她什么时候有了决议,他就什么时候帮她绑人。


    帮妹妹强取豪夺个如意郎君而已,卫江冉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这般到了二月初春,天气还带着料峭寒意,檐角残冰也未化尽。


    翠花只觉腹中胎动一日比一日闹得欢,仿佛怀胎的十月之期将尽,那个她盼了许久的孩儿,也已等不及要与爹爹和娘亲相见了。


    说来也巧,临盆这日,恰逢三月初三上巳节。


    翠花前日还与弟弟妹妹们围坐在廊下,欢声笑语地画好了今日要食的彩蛋,待到夜深方歇,睡得格外沉甜。


    谁知刚过子时,腹中便倏地传来一阵紧锣密鼓般的沉坠滞痛,径直牵得她背脊紧绷,自也从梦中惊醒。


    伴随着温热的湿意在身下漫开,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而在她身侧,裴怀彻也被她齿间溢出的那声短促痛吟唤醒。


    虽然早有准备,但向来沉稳持重的男人此刻竟连呼吸都乱了分寸,深眸在烛火映照下骤缩,连寝衣襟口都来不及拢齐,便慌忙去探床榻边的拐杖,步履踉跄地冲出门去唤人。


    其实随着日子逼近,府中早已备妥了一切。


    稳婆和御医均已接入安顿,日夜待命,寝殿外更是安排了经验老道的嬷嬷轮流值守。


    谁都知道公主这一胎金贵,断不能有半分闪失,生怕翠花哪时突然破了羊水,来不及照应。


    在翠花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未见过裴怀彻如此慌乱失态的样子。


    明明她熬过了最初的那阵剧痛,便觉得没有那么难捱了,可他唤了下人进来,又急令去叫稳婆和御医之后,仍一刻不待地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昔时他向稳婆一桩桩讨教来的那些应对之法,如今仿佛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揽她入怀,却又怕碰疼了她,只能伏在榻边,将她的手紧紧裹进掌心,指节用力得泛白,眼底亦凝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直到稳婆和御医赶到,有人以“产房血气重,男子入内不吉”为由,上前请他移步到外面稍候。


    裴怀彻眼见翠花疼得额上都沁出了细密汗珠,身下也断续渗着血色,哪里肯依这在他看来荒谬至极的传统?


    他薄唇发颤,声音喑哑道:“什么吉与不吉?我能带兵打仗时三征西邦,难道没见过血吗?我的娘子在这里受苦,我不陪在她身边,还能去哪儿?”


    他平日素来是温文尔雅的文臣做派,可今日许是嗓音沉哑到了极致,深眸中也血丝隐现,竟赫然恢复了几分昔日大渊军神的凛冽威压。


    一时间满室皆噤声,无人敢再劝,只得绕过他,先去查看翠花的情况。


    末了,还是翠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止住了他这番近乎不讲理的诡辩。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勾过他的掌心,柔声哄道:“不只是对你不好,也对孩子不好,你别任性了,之前御医不是一再确认过了吗,我这胎胎位很正,应该很快就能迎这小家伙出来了,你踏踏实实的,耐心去外面等一等,好不好?”


    裴怀彻喉结滚了几滚,这才不情不愿地任由她抽出手去。


    而后几乎是一步三回头,被赶来的郦璟连拖带拽,半劝半架地扯出了寝殿。


    可眼见着充作产房的寝殿在他面前缓缓合拢门扉,“咔哒”一声落栓,他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凉透了。


    竟颓然跌靠在了廊下的红木柱旁,目光始终死死胶在那扇紧闭的雕花门上,像是在恨自己目力不够,不能灼穿木纹去看清她的情形。


    而接下来小娘子自门内传出的急促喘息和隐约呻吟,也每一声都似钝刀割在他的心尖上。


    若非郦璟,郦婵和郦媛不断拦着,他好几次都差点破门而入,根本不敢去想,她这是在里面受了多少罪。


    这般什么都做不了地等在门外,几乎要将裴怀彻的全部理智都消磨殆尽了。


    他先是埋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再谨慎一些,“害”她有了这个孩子。


    又开始质疑,生孩子这么受罪的事情,疼得她呻吟声根本压不住,御医和稳婆为何不给她用麻沸散。


    郦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说孩子在呱呱坠地前一直与母亲血脉相连,若真按姐夫你说的办,那么脆弱的小家伙只怕会直接被一剂麻沸散麻成傻子,但他不敢。


    如此捱到晨色一寸寸浸过廊檐,东天从青灰熬成了鱼肚白,再染了一抹胭脂红。


    就在裴怀彻快要愤怨到天地不仁,竟将生养孩子的苦楚独独加诸给柔弱的女子来承担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此时裴怀彻尚且不知胎儿是男是女,只听那哭声洪亮有力,震得整个院落都安静了一瞬。


    一瞬过后,他几乎是直扑到了门前,竟险些一头撞上稳婆推开的门。


    得亏郦璟眼疾手快,及时抬臂在他身前拦了一下,才没闹出“生孩子的公主安然无恙,陪产的驸马却先给自己撞见了红”的乌龙。


    而待裴怀彻堪堪稳住了身形,甚至无暇多看顾明黄襁褓中的孩子,只匆匆扫过一眼,确认面色红润,应无大碍,便急切地问稳婆道:“公主怎么样了?还疼还难受吗?”


    稳婆面上的喜色微微一滞。


    她接生过的孩子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还真是头一回见到驸马这般反应的爹爹。


    跟刚诞下的孩子不存在似的,只顾着关心结束生产的孩子娘亲。


    她瞧出了他的惶急,便笑开回道:“驸马爷放心,公主殿下和孩子母女平安,恭喜驸马爷,恭喜公主殿下,是个漂亮的小郡主,六斤八两,分量足,落地的时辰吉利,哭声也亮,瞧眉眼就是个美人胚子呢!”


    古语有云,三月三,生轩辕。


    仿佛注定大梁本朝的皇长孙生而不凡,龙血凤髓,天生金枝。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都盼着女儿,所以当然要是女儿了~


    让我们恭喜小昭宁上线,王爷喜提小棉袄一件!


    然后就从老婆奴变成老婆奴+女儿奴了233~


    日更进度(14/31)√,老规矩,宝贝们记得留下你们鼓励的花花哟~


    第90章


    郦氏皇族在宗亲一支, 素来只为子嗣取单字为名。


    公主取“女”旁字,寓意纵为女儿身,亦可承继大统, 尊临天下。


    皇子则取“王”旁字,字意常与玉相关,祈愿君子德行如玉, 外恭而内坚。


    照这个规矩来, 翠花既非储君, 她的女儿论血脉便只是郡主, 不属皇权直系, 理应取三字名, 断不该与皇嫡一脉共用那套单字谱序。


    可女皇却在两月之前, 便已亲自为本朝长孙敲定了名讳, 若是女儿,便唤“郦婧”, 意即才德双全,娴雅端方, 若为儿子, 便叫“郦珩”, 乃玉中之稀材, 多用于天子冠冕横簪, 是极郑重的皇家气象。


    女皇有此决议, 倒并非是在储君归属一事上真的生了犹疑。


    她只是深知郦媖难有子嗣, 将来多半要从翠花的孩子中择一人抬作皇太孙接续大统,与其届时再仓促改名更易,不如此刻便借一个名讳,半隐半显地递出信号。


    本朝皇太孙将由翠花所出, 也算是予以翠花和绛珠公主府的一份保障,让郦媖再如何谋算,都莫要再生出动摇国祚根本的心思。


    然而这一切,落在并不知郦媖不喜男子的朝臣眼中,却又成了另一番计较。


    他们记得翠花去岁大婚时,女皇就破例金泥诰命,超品卤簿,给了她皇太女才有的规制。


    而今她诞下本朝长孙,竟又是连命名都用了嫡脉单字,享有与储君子嗣相同的规格。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他们断定,郦媖的储位,绝不像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般稳固。


    想来她曾在朝堂上直指裴怀彻要逼女皇换储,怕是裴怀彻相逼是假,女皇自己已心生摇摆才是真。


    毕竟翠花乖巧孝顺,心思灵透,裴怀彻更是千古难遇的宰辅之才。


    这二人放在任何一个正值壮年的君王眼中,都绝对要比那个早早摆明了欲同母皇争权的郦媖,顺眼得多。


    更有甚者,已觉若将一切归于天数,那天命也无疑是更偏向翠花的。


    毕竟郦媖成婚四年,中宫至今无嗣音传出,翠花却刚被迎回宫不过一年半,就为女皇诞下了健康的皇孙。


    一枯一荣之间,这怎么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绛珠公主归朝,便是带着大梁国运而来,让女皇再不必因膝下只有郦媖一位储君人选而一退再退。


    来日她若承继大统,必将更加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定能成为一介远胜郦媖的明君。


    而此时的绛珠公主府,也确是一派盎然气象。


    早春午后渐暖的阳光透过内院的雕花槅扇,被一层薄薄的鲛纱滤成了温润的奶白色。


    空气中淡淡的血锈气早被安神的药香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甜暖的乳香,新煮枣蜜水的甜息。


    风一过,就有新叶的清气擦着窗棂飘进来,落在小郡主裹着鹅黄襁褓的肩头。


    翠花生下女儿的第三日,女皇便再也按捺不住,携继后一同亲赴绛珠公主府探望女儿与皇孙。


    裴怀彻当日紧张心疼得差点撞了门板,可翠花生下这胎时,其实并未吃多少苦头。


    她胎位正,羊水破后发作不久,便顺利迎出了小郡主。


    用稳婆和御医的话来说,别人二胎三胎都未必能有这样的顺利。


    只能说小郡主天生就是带着福气来的,不愿自己的生日变成娘亲的苦日,便这么乖乖巧巧,白白胖胖地落了地,只将欢声笑语洒满了绛珠公主府的每一处角落。


    许是因翠花胸前本就丰盈的缘故,她的奶水也十分充足,几乎把府中早已备好的奶娘都晾成了摆设。


    白日里基本由她亲自来喂,到了夜里,她和裴怀彻需歇息了,才叫宝钿和奶娘抱走,由宝钿和府中嬷嬷一步不离地看着奶娘喂。


    倒也不能怪她和裴怀彻过于矫情谨慎,毕竟翠花自己当年就是这样丢的。


    眼下又正值多事之秋,他们实在不敢尽信这宫中派来的奶娘,也不敢全信女皇那句“郦媖不敢妄动孩子”的话。


    人都说一孕愚三年,可翠花自从生下这个孩子那天起,心思反而比往日更灵透了几分。


    她越发笃定,自己是绝不能放任郦媖继续稳坐储位的。


    那日陆挚对裴怀彻放出的狠话,绝非无稽之谈。


    一旦郦媖彻底掌权,她断不会让自己和裴怀彻的孩子做她的储君。


    她只会寻合适的契机将裴怀彻与他们的孩子一并除去,而后即便不是陆挚,也会在自己身边安置一个对她唯命是从之人,再诞下一个能全然为她所控的储君。


    所以此番女皇携继后前来,翠花也特意令人设下了相当阵仗的迎接排场。


    不是谄媚,而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


    这份更甚于皇太女的逾制荣宠,她担得却之不恭。


    她也并不惧与郦媖相争,只要女皇有意换储,这皇太女之位她不仅接得住,还能接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而翠花的这些谋算,女皇未必敢想,继后却应已看透了七八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主动要求与女皇同行,再用自己这似乎已无人在意的皇后虚名,再为翠花和绛珠公主府添一份筹码。


    巳时的鼓声从长街尽头传来时,内室里的小郡主正睡得安稳。


    尚在月子中,见不得风的翠花靠在引枕上,本就白皙的面色经过这几日暖养,更添了几分柔嫩的莹润。


    待听见外面的仪仗由远及近,她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宝钿替她拢好帐幔,又将炭盆拨旺了些,在榻前多铺了一层防潮的厚氍毹。


    前院自有裴怀彻率郦璟,郦婵和郦媛相迎,既能走也能跪了,他当然不会再叫人挑出错处,行礼时仪态清举,举手投足皆无可挑剔。


    待赏赐依次卸车入库,他们也谢过恩后,裴怀彻便引着二人穿过堂廊与月洞门,步入内院。


    一路走来,女皇已是问了不少话,可甫一见到皇孙的襁褓,她还是激动欢喜得失了君王的端庄。


    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将小郡主从嬷嬷手中接过,臂弯一沉,便熟练又自然地抱在怀中,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女皇根本没让翠花下榻行礼,只像寻常人家的外祖母一般,坐到榻边,掌心轻柔地护在小郡主脑后,对翠花不住赞道:“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跟姝儿当年在朕怀里时简直一模一样,将来定也是个随了她娘亲的小美人儿。”


    不得不说,小郡主确实生得好。


    寻常这般大的婴孩都是皱巴巴的,带着一层褶皱的薄红,要养些日子才能慢慢长开眉目。


    可她生下来时便皮肉匀净粉润,经翠花的奶水滋养了三日,更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温汤,出落得粉雕玉琢。


    细看眉眼虽承翠花多些,鼻梁轮廓却肖了裴怀彻一半西邦血脉的天然深隽。


    明明还只是个攥着人指头流口水的奶娃娃,却已能隐约瞧出些日后美人坯子的模样。


    女皇看得心都要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小郡主软乎乎的脸颊,竟惹得原本乖乖任她抱的小郡主咯咯笑了起来。


    想来是因女皇与娘亲容貌相像,便也对她生出了源于血脉的亲近来。


    女皇愈发欣喜,又道:“这性子也像姝儿小时候,不哭不闹的,那会儿她和媖儿的父后刚刚不在了,朕每回抱着抱着她,总忍不住想掉眼泪,她却一直对着朕笑……”


    话说到这里,她才想起身后还跟着继后,便轻轻叹了口气,略有些心虚地没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继后却像早已被她伤透了心,听罢她的话仍面色如常。


    只上前一步,将一直捧在手中的锦盒递给裴怀彻,道:“这次不是佛珠,是个葫芦佩,给小郡主的,长命锁之类的物件自有宫中匠人精心打造,我便不献拙了,但听婵儿说,你和公主给小郡主取了‘昭宁’这个乳名,便觉你们应是更盼着这孩子此生安宁,就送了这个。”


    他分明是不愿将自己的所赠之物与女皇的赏赐混在一处,才与前几次一样,选择私下单独相赠。


    女皇即便在心中埋怨他“拧”,却也不好责怪什么,毕竟是她亏欠他太多在先,根本怪不得这小和尚寒了心,已不愿再与她做夫妻了。


    女皇之后,待到小郡主满月之际,朝中诸多重臣也纷纷过府前来道贺。


    紫檀匣,螺钿箱,锦袱裹着的玉璧与东珠……众人皆备厚礼相赠,明面上是贺喜,暗地里却都存了借此投诚之意。


    似是生怕自己拜谒得迟了,反叫绛珠公主误会了自己与郦媖的党羽纠缠不清,日后再招来忌惮。


    对此翠花初时仍是有几分惶恐的。


    她虽已定下了要与郦媖争储的决心,却也深知自己在周旋朝臣一事上尚欠火候,唯恐这些不久前还在摇摆的臣子与她接触后,又觉得她言语粗疏,难当大统,转而重新投向根基远深厚于她的郦媖。


    可她到底是多虑了,她既有此志,裴怀彻自会为她安排妥帖,周全布置。


    更何况那些欲向他们绛珠公主府投诚的臣子,谁不知道一年半之前,公主初被女皇接回湘京时,连字都认不得几个?


    他们看中的,自然不是翠花此刻便能展露什么治国安邦的雄才伟略,而是有裴怀彻坐镇,她假以时日必能成长为一代明君的潜力。


    况且在他们之前,连郦媖的公爹,当朝尚书令卫浔,都已经重新择定了自己的阵营。


    若非郦媖私下里有着更甚于表面的不堪之举,他何至于不去帮自己的儿媳,反倒站到绛珠公主一侧,去与郦媖划清界限?


    至此,若郦媖是裴怀彻以往斗过的那些人,骄,躁,狂,路子虽阴却终有迹可循,裴怀彻几乎可以推算大局已定。


    接下来他与翠花只需巩固优势,做好己身,日拱一卒,自可待时机成熟,再透过项将军等老臣之口,向女皇言明换储未尝不可的提议。


    可偏偏郦媖不是,裴怀彻太清楚,他家小娘子这位皇姐是狠在骨缝里的。


    你把她的路一寸寸堵死,她绝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会把堵在她前路上的磐石一块块熔炼成刀,反过来割向你的咽喉。


    他们将她逼得越急,她便越容易生出极端念头。


    而正因有些事是她做得出来,他们却绝不能做的也不能沾的,才更要谨慎提防。


    不求万无一失,至少当她再度发难时,他们这边不能再像前几次那样,被打得措手不及。


    裴怀彻的担忧果然并非杞人忧天。


    小郡主满月宴的第二日,前院的酒香还没散尽,廊上的贺帖墨迹犹新,绛珠公主府上下仍沉浸在昨日的喜悦中时,府中终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霓裳。


    她今日未着前几次那般或红或紫的艳丽华服,而是换了一身藕粉色的素净常服,反倒更衬得那张绝色面容妖冶扎眼。


    肤色冷白,眉眼却浓,像极了在雪地里泼了一砚未干的朱砂,艳得近乎咄咄逼人。


    她只带了两个女侍前来,手中捧着她所谓代郦媖相送的迟来贺礼。


    因裴怀彻早有交代,公主府的侍卫自然不会轻易放她入内。


    她却也不急,只让侍卫进去通传,而后便安安分分地等在了府外,竟还唯恐待会儿面见贵人时形容不周似的,自腰间解下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用指尖将唇上那一点胭脂轻轻抿匀。


    她仿佛笃定了翠花会见她。


    只因她所呈上的这份贺礼,翠花与裴怀彻饶是有再多疑虑,却也不得不如她所愿,在仔细给她和那两个女侍搜过身,确认无藏刃□□之后,放了她们进来。


    许是不觉双方还有虚与委蛇的必要,霓裳此番便没再做那些表面功夫。


    她带来的只是一张纸,盖了郦媖的印与东宫典玺的章,墨迹沉凝端正,是郦媖写给卫江冉的休书。


    郦媖当真果决。


    她大抵已经想明白了,卫浔既已倒向了绛珠公主府,那么继续将卫江冉这个人留在身边,对她而言就是弊大于利的。


    倒不如拿这张翠花这边到底求之不得的休书,去做些能让自己多些喘息之机的交换。


    翠花与裴怀彻皆知郦媖不会白白奉上休书,因此在客堂面见霓裳时,也没有多卖关子。


    翠花开门见山道:“大皇姐要什么,霓裳姑娘但说无妨。”


    不料霓裳捧着那只装着休书的锦盒,却没急着接她的话。


    只抬目将周围富丽的装潢打量了一圈,随后才嫣然一笑道:“陛下当真颇为爱重二殿下,难怪让二殿下生出了可与太女殿下争一争的心思。”


    她这话听来似有为郦媖鸣不平之意,可语气却又平和非常,好似只是一句闲话家常的感慨,轻松得仿佛不似身处对方府邸,又在只身面对翠花和裴怀彻二人的施压。


    翠花眉心微蹙,与裴怀彻眸光交汇之间,竟是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便是他们先前都只顾着提防郦媖,却彻底低估了这个郦婵口中“不过空有张漂亮脸蛋儿”的烟花女子。


    细细想来,上次她被项修和桑倾辞抓为人质,用以胁迫郦媖时,她就是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


    只不过那时他们全当她是恃宠而骄又辨不清形势的“花瓶”,未曾想她这张妖艳面容下,竟也藏着过人的胆识和玲珑的心思。


    果然,他们犹疑的片刻,霓裳已堪破了他们的想法,便又笑道:“奴家这张脸,生得怪会骗人的,是不是?在四殿下口中,奴家大概是个只晓得出卖色相的下贱狐媚胚子?”


    最后六个字她咬得极轻,却仿佛字字带钩。


    翠花垂眸不语,指尖不由在袖中蜷了蜷。


    她从未直面过霓裳这样的人,凭她如今的阅历和城府,一时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裴怀彻适时将话头拨转,未接她话中的机锋,只道:“霓裳姑娘若想闲聊,不妨日后得了闲,先往我们府中递帖,今日你来得突然,我与公主都尚有要事在身,先说正事吧。”


    霓裳面对裴怀彻竟也丝毫不慌,只似笑非笑地微偏了偏头,道:“奴家就是在与二殿下说正事呀!你们就不好奇吗,为什么偏偏是奴家得了太女殿下青睐?而奴家又为何明知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还与太女殿下成了那样的关系?”


    这一次霓裳没等他们答复,只兀自笑意更深了几分,抬眸灿然道:“因为太女殿下是唯一一个,愿意透过奴家这张脸,去中意奴家这颗心的人。奴家无以为报,只知太女殿下一直要努力做到尽善尽美才能拿到的东西,总有人能什么都不用做,就从她手中轻而易举地夺走……这是奴家自跟她那日便做出的允诺,她在奴家这里,无论做出什么,做得好与不好,奴家都会永远追随她。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奴家也愿伴她踏着炼狱的血阶梯步步归来,夺下她想拥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看上的人,那肯定也不一般嘛~


    总结一下,大概是披着妲己皮肤的上官婉儿。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别的文都是女配和女主抢男主,我的文里没有一个女配对男主感兴趣,只对搞死男主感兴趣。


    一定不是王爷魅力不足,一丁不是的!


    日更进度(15/31)√,这个勤劳的作者日更满半个月啦,要多多多多的鼓励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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