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皇女翠花 90-100

90-100

    第91章


    霓裳说起这些旧事时, 语气不疾不徐。


    而当年郦璟被刺面一事,也正是在霓裳口中,就此被翻出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光景。


    郦媖五岁那年, 先后因纵容外戚族党坐大,触及了女皇和群臣的逆鳞,被一道圣旨降下, 鸩酒赐死。


    可若不是有那样一门愿为她不择手段铺路的强大外戚, 女皇又如何能镇得住那些个个心怀不忿的兄姊, 只将那把龙椅坐得四平八稳, 干干净净?


    彼时年幼的郦媖尚参不透这其中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只知道, 一夜之间, 疼她哄她的父后没了。


    那些不久前还将她抱在膝头, 握着她的小手, 一笔一划教她认字背诗的姑姑伯伯们也没了,全都是被母皇杀死的。


    紧接着, 她连唯一的妹妹也丢了,不明不白地被个奶娘换了出去, 泥牛入海, 凶多吉少。


    而她这个曾经众星捧月的长公主, 更是从金阶之上被一把推下, 转眼就沦作了干政外戚的余孽。


    满朝上下都觉得, 只要女皇另择新后诞下其他子嗣, 这大统的承继, 便再也不可能落到她头上。


    那些人是对的。


    不过一年,郦媖便眼睁睁看着母皇迎了一个眉眼几乎与她父后如出一辙的小和尚入宫,又在她七岁那年,那小和尚称了继后, 与女皇生下了郦璟。


    霓裳说到这里,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从红唇间洇出来,艳得很,也凉得很。


    她将声线压低道:“继后做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做。只因那张脸与先后一模一样,便顺理成章地承继了女皇陛下对先后的所有愧疚与哀思,他坐着本该属于先后的位置,来日再由他的孩儿,理直气壮,连名带实地夺走太女殿下的一切。”


    而若郦璟是个生性愚钝的倒也罢,偏偏他不仅读书习文过目不忘,极其聪慧,于习武一道更是天赋卓然。


    郦媖明白,除了自己,她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于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温书练武,拼命让自己优秀些,再优秀些,只为守住父后留给她的最后那点东西。


    可她费尽心力才得来的夸奖,女皇转头便也给了只会拿着小木棍乱挥的郦璟。


    甚至颇为自豪地将郦璟显摆给家中三代在朝为将的桑将军,半开玩笑地为他和桑家小女儿定了娃娃亲。


    客堂里檀香燃得极慢,一缕青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又绕着梁上缠枝莲花的雕纹转了几转,终是散作淡薄的香雾,将满室的光影浸得朦胧。


    霓裳染着丹蔻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拈着手中锦盒的铜扣,眼尾洇起一抹薄红道:“二殿下,你一直觉得太女殿下对一个无辜的六岁稚童下此狠手,是心狠到了极致,对吗?可你扪心自问,若将自己放在太女殿下的位置上,你就甘心吗?”


    翠花未曾料到会从霓裳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辩驳,杏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不知所措的雾霭。


    她的世界到底是单纯的,黑白分明。


    什么外戚从龙,什么亲历母亲杀死父亲,什么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当这些严丝合缝地在她面前拼成一幅画,那幅画中央站着的,便不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歹毒姐姐,而是一个同样被太多事情裹挟,退无可退的孤女。


    她只知郦媖策划了郦璟刺面是错,后续对继后及弟弟妹妹们百般责难亦是错。


    可若顺着霓裳的话绕进郦媖的视角,一切似乎又都情有可原。


    那时的郦媖,真的再也禁不起失去了。


    母皇的江山,是她们的父后帮着坐稳的,她会不甘心,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难道要因此认定忍痛肃清外戚的母皇错了吗?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一门有从龙之功的强悍外戚,一旦做大便会动摇国本。


    母皇诛先后,清族党,不过是做了身为一国之君,最冰冷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正兀自犹疑,一只温热的手悄然探了过来。


    裴怀彻不动声色将她攥得发凉的指尖熨开,妥帖地拢入掌心。


    裴怀彻自然不会任霓裳将翠花绕进去,只从容截住她的话锋道:“霓裳姑娘,你也说了,太女殿下不过是不甘心罢了,若是我家公主,她知道先后有做错的地方,便不会对这个储位如此不甘心,况且据我所知,皇后殿下从未苛难过太女殿下,也未想过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与她争储。”


    霓裳眼见翠花因他这番话而眼中迷惘稍散,似也意识到了方才险些蒙进自己的话术里,便不再诡辩,只将唇边笑意收回半寸道:“因为二殿下到底长在乡野嘛!太女殿下刚得知二殿下尚在人世,还长成那般天真烂漫的模样时,曾对奴家感慨过,倒还真有些羡慕二殿下,什么都没经历过,不知道愁也不晓得恨,捡回个残了腿的书生,都能喜滋滋地招进门当赘夫。”


    翠花何尝听不出她轻描淡写间已将话中机锋对准了裴怀彻,便定了定心神,睫羽一掀,摇头道:“她若想换,大可以现在来找我换,她做皇太女,不会放过我相公和我们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但她若肯现在就把皇太女的位置让给我,我不会为难你们,还会帮你们向母皇讨一块富饶的封地,定叫你们比昔日我与相公在白石村时,过得悠哉富庶。”


    霓裳显然没料到她竟如此直白地将"争储"二字摊在了明面上,目光在她面上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她才拢了拢鬓边碎发,重新笑开道:“二殿下真会开玩笑,天命怎么能随便换呢?”


    翠花的杏眸清凌凌,针锋相对道:“是啊,天命换不得,所以她机关算尽,我还是带着我相公回来了,我们在这里,就不会再允许她为所欲为,有一点请她放心,这一次没有人会再什么都不做了,我们会堂堂正正地,把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霓裳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微妙兴味道:“二殿下这是在向太女殿下宣战吗?以为有了淮驸马,您就能成为比太女殿下更贤明的储君?”


    翠花不置可否,也回以一笑道:“谁叫我命好呢,从山沟沟里都能阴差阳错地捡回我相公,不像她,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择了段好姻缘,偏偏不喜男子。”


    霓裳自然也听得出她这番话的“回敬”之意,分明是在反击她方才提及裴怀彻时的轻蔑,便低低"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旋即施施然起身,裙裾聘婷地拂过青砖地面,径直将那只装着休书的锦盒搁到他们身旁的案几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翠花,沉凉地落在了裴怀彻身上:“也好,那便礼尚往来,奴家也对淮驸马宣战好了。这东宫驸马的位置不再是卫驸马的了,自也不会是淮驸马的,太女殿下既要稳坐东宫,奴家就要做本朝的第一位女驸马。今日奴家也不急着看小郡主了,反正待她日后成了我们的女儿,奴家有的是时日疼她。”


    霓裳从入府到离府,不过半个时辰,却无异于当空掷下了数道惊雷。


    令翠花等人欣喜的,自然是霓裳终究留下了那封休书,还了卫江冉自由身。


    可还不待郦婵止住喜悦的泪水,她,郦璟和郦媛又因翠花如实转述了霓裳的最后那席话,惊惧得说不出话来。


    彼此对视半晌,最先怒从心中起的是郦璟。


    少年王爷愤愤地咬牙道:“郦媖是疯子,她也是!满朝文武谁他娘的会认她这个女驸马?还要强抢二姐和姐夫的女儿!她那么能耐,有本事自己给郦媖生一个啊!”


    郦媛也道:“皇太女是眼见将要失势,气得脑子都不清楚了吗?竟幻想不止稳坐东宫,还要光明正大将她们之间的不伦私情昭告天下?”


    郦婵捧着那封她不知盼了多久的休书,再抬起头来时,倒是想得更深些:“二姐姐,你是说她这次来,除了送休书和宣战,什么交换条件都没提吗?这会不会意味着……皇太女那边又要有什么新动作了?”


    郦婵这话,也确实戳中了裴怀彻心底的隐忧。


    经过今日的交锋,他并不觉得霓裳是那种虚张声势,只为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人。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郦媖手中仍握着足以一举翻盘的后手,而且她有把握,纵使霓裳今日向他们透了口风,他们也无力阻止。


    而变故,恰恰发生在卫江冉接过那纸休书,被他父兄接回卫府的第七日。


    东宫驸马遭到休弃,这本该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然而卫渊早已倒向了绛珠公主府,满朝文武看在眼里,自然无人认为是卫江冉如何,才导致自己失德被休。


    众人只当是太女一党与绛珠公主一党的争斗愈演愈烈,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皇太女或许正在肃清自己的党羽,准备破釜沉舟,与自己的嫡亲妹妹拼个你死我活。


    消息从宫中传出来时,春阳尚薄,卫江冉刚好正随父亲前往绛珠公主府拜谢。


    郦婵真到了面对心上人的时候,终究还是顾念着几分矜持。


    她怕见了面会让卫江冉尴尬,便在知会了姐姐姐夫后,拎着裙角躲进了客堂的屏风后。


    哪怕这样只能时不时透过镂空雕花的缝隙偷偷瞄上一眼,也觉心满意足。


    正当翠花陪着裴怀彻,与卫家父子谈论起霓裳此人时,府中下人忽然小跑着进来,说是项修项将军有急事求见,这会儿人已经被迎入了偏门。


    卫江冉父子知裴怀彻和项修乃是昔日过命的同僚,绛珠公主府与桑府的交情更远非他们卫府可比,本想先避嫌离去。


    倒是裴怀彻摆了摆手。他了解项修的性子,不会莽撞到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不该说的话,便让他们但坐无妨。


    而项修急来传达的事,因不久后就将震动朝野,确实也不是什么他们听不得的。


    只见项修风尘仆仆地踏入厅堂,只匆匆朝卫江冉父子俯身一礼,便重新转向裴怀彻,语速急切地开口道:“公主,淮驸马,梁渊边境真的出事了,就在三日前深夜,西邦鲜支一脉突率五万铁骑奇袭边陲滁县,汀县和忻县,眼下虽尚无兵溃失地之报,可率军挡住这支劲旅的……是罗鹏腾。”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已传来了一声轻响。


    是郦婵。


    她原本轻抵木框的指尖倏地一颤,而后反应过来,急忙想去扶那摇摇欲坠的屏风,却不慎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伴随着“砰”的一声,娇小的身子竟连同屏风一起扑倒在地。


    所幸卫江冉父子也来不及思索她为何躲在此处。


    离她最近的卫江冉甚至在尚未来得及回神之际,近乎本能地起身,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另一边,翠花同样惶急无措地望向裴怀彻。


    但见自家相公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薄白,眉头蹙起道:“鲜支一脉靠近中原,确常有小股劫掠之举,可他们的势力在西邦诸部中并不算强盛,眼下正值初春,马瘦兵疲,哪来的余力集结五万强兵,越过牧野直插大梁腹边?”


    他说这话时,眼底沉着旧霜。


    他曾三次率军亲征西邦,对西邦各部的势力分布自是了然于胸。


    鲜支一脉素来只敢集结百余人,分散潜入中原,再做些袭扰边陲村落的小勾当。


    至少在他摄政的十二年间,对方别说是重兵压境,连正面撞上中原正规军的胆子都不曾有。


    他们怎有能耐突袭三县,偏还卡在潘秋双刚被调走问罪不久,边军换防未定的缝口上?


    分明处处透着蹊跷。


    况且对方如此兴师动众地突袭,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捞够好处誓不罢休的。


    又怎么会被罗鹏腾仓促集结的守军如此轻而易举地挡在三县之外,分兵三路,一县未破?


    裴怀彻有十足的理由怀疑,这是郦媖联合鲜支一脉唱的一出双簧。


    尤其项修随后又补了一句,鲜支一脉开始崛起,正是在现任单于弑兄上位,也是郦媖指派罗鹏腾与潘秋双前往边陲九县布局的前后。


    说到这里,项修的愤怒终于压不住了。


    昔日裴子宴与韦康安为了除掉裴怀彻,行那所谓“安内”之举,不惜勾结外敌,拿国祚当筹码,拿边民当草芥。


    项修万万没想到,自己与王爷竟会第二次遭遇同样的事情。


    他怒火中烧,昔日指向裴子宴的恨意,此刻尽数转嫁到了郦媖身上,愤道:“做出这等事,她还要做皇太女?还要来日继承大统做大梁女皇?是要和裴子宴那小昏君比一比,看谁先做了亡国之君吗?”


    裴怀彻沉默不语。


    若郦媖当真只有裴子宴的那点斤两,那么事情反倒不算棘手了。


    可事实却是裴子宴费尽心思,也不过断去了他的增援,再拱手向西邦献上了他的行军部署。


    总之是他但凡有所防备,都不会中招的一出拙劣借刀杀人。


    而郦媖却更像是已经深深拿捏住了西邦的权力命脉。


    她不仅精准挑出了诸部中最能成事的一支,还换掉了对方的单于,驱使其势如破竹地吞并周边数部,最终将其变成了一枚至少目前对她唯命是从的棋子。


    若她真成了女皇,究竟会不会导致亡国,裴怀彻尚未可知。


    他只知郦媖做出这些布置便意味着她的篡国之心始终未死。


    若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她定会不惜第二次剑指自己的母皇。


    正如霓裳所说,无论用什么方式,她都要夺下自己想要的一切。


    事出紧急,朝中诸将及兵部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当日下午便都被女皇急召入宫。


    因裴怀彻等参与了定罪潘秋双的官员们手中皆无一纸实证,可以坐实郦媖与鲜支一脉暗线勾连,自是彻底落入了下风。


    毕竟事情已经出了,就证明郦媖的“未雨绸缪”没有错,潘秋双是被他们“枉死”的。


    当郦媖再次于女皇面前重重叩首,说出那句“儿臣请战”时,裴怀彻站在班列之中,遥遥望着金座下的那道身影,忽然想通了她这一连串布局的真正意图。


    郦媖先前在他与项修面前提起煊王如何时,他只当她是想通过贬损旧主来折辱自己。


    如今他才明白,她分明是通过分析他的成败,丈量出了那条能助她如愿以偿的道路。


    她知道他为何功高震主。


    所以她要做成那件他没能做到的事,将女皇也架到裴子宴那般无甚实权的位置上。


    但与他不同的是,无论是生身母皇,还是兄弟姐妹,一旦她掌握了天子实权,她便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恻隐。


    说来讽刺。


    梁渊两国上下,愿意相信他对那个位置毫无野心的人寥寥无几,除去他的心腹旧部更是凤毛麟角。


    而这个一直欲置他于死地的郦媖,偏偏是其中之一。


    她信了。


    并以此为戒,绝不让她自己步上他的后尘。


    第92章


    廊下日影偏斜, 在宫墙投下一道长而冷的暗痕,恰将前殿的汉白玉阶截成明暗两半。


    有风从阙门穿过,携着初春残余的一缕寒气, 也令裴怀彻迟来地更清醒了几分。


    原来裴怀彻花了整整十二年,并非仅仅为裴子宴做了一件“嫁衣”。


    在同处中原的大梁,有一位少女储君, 同样遥遥注视着他三次征伐西邦的身影。


    他从哪一场战役开始撕开西境的缺口, 哪一条商道是他刻意放开又突然锁死, 通过哪一道路线能够代价最小地冲散各部族的联结……


    她不仅记住了他来时的每一步路, 更在他被自己的皇侄出卖, 含恨“殉国”之后, 接手了那些裴子宴无力接稳的“遗产”。


    他将西邦杀破了胆, 把最强势的几个部族打散, 击溃,撵进戈壁与雪山之间, 待郦媖入场时,剩下的不过是十几支残部, 如同一盘散沙, 苟延残喘地互相撕咬着。


    他先前也曾心生疑虑, 纵使自己死了, 那些残部也不该如此迅捷地卷土重来, 仅用三年便扭转颓势, 逼得他们大渊节节败退, 最甚时边关告急的烽火竟一月内燃了三次。


    原来症结竟在郦媖这里。


    早在那个时候,她便盯准了西邦的权力真空,暗中扶持起了一支甘愿对她俯首称臣的西邦劲旅。


    她以大渊的国土为饵,以邻国百姓的民不聊生为代价, 亲手教会了这枚棋子如何一步步蚕食大渊国祚,再将从中攫取的利澜,大半收入囊中。


    他无异于用自己的“死”,送了郦媖最后一道“大礼”。


    懦弱平庸如裴子宴,又怎能斗得过这样的对手呢?


    离开朝堂之时,天色已将沉未沉,晚霞如一道陈年血痂横在天际。


    同样想通了这一切的项修走得极快,玄色官袍下摆带起风声,怒不可遏地在回廊拐角处拦下了郦媖。


    他双目赤红,愤恨讥道:“你口口声声贬损我家王爷的功绩,自己背地里却尽做些东施效颦之事!盗着他数征西邦的经验,模仿着他的用兵布阵,而今更是恬不知耻地妄图站在他的功劳簿上,行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苟且勾当!”


    郦媖听着他的怨愤不平,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道:“项将军,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宫拿了学了又如何?莫学全了便好,总归不至于落到他那个下场,身首异处,呕心沥血十二年,只给自己换来一个可笑可叹的皇帝谥号。”


    说到这里,她非但不退,反而足尖微转,向项修逼近了半步道:“这皇帝的位置,到底是要活着去坐才舒坦,项将军以为呢?”


    项修目眦欲裂,正要再辩驳什么。


    可就在这时,裴怀彻从廊柱的暗影中走了出来,缓步来到他身侧。


    手中乌木拐杖落地,发出幽沉的声响,身形清瘦,背脊却笔直如松,平静地迎向郦媖那讽意十足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懊恼自己无意中培植出了这样一个劲敌。


    只淡淡抬眸,声音沉而清地道:“太女殿下,你想要的,是西邦诸部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他们不认陛下,只认你一人,令陛下只要不忍看着边关将士的血白流,就不得不提前禅位于你,是吗?”


    郦媖轻挑娥眉,笑意更深道:“强推二皇妹上位,大梁只会得到一个循规蹈矩,无功无过的中庸之帝。但本宫可是会成为千古一帝的。这笔账,不仅母皇算得清,那些目前倒向你们的臣子,以及我大梁的百姓,也都算得清。”


    裴怀彻未再接她的话。


    只微微收拢指节,将胸膛仍在激烈起伏的项修按回半步,让开廊道,任由郦媖大步越过他们身侧。


    竟是嚣张得再无半分遮掩之意,径直走向早早便候在不远处,等待与她同回东宫的霓裳。


    西邦与中原的争斗,绵延千年。


    尤其是在北渊和南梁约定共治中原之前的那两百年乱局里,甚至曾有一位西邦单于趁动荡在中原腹地割据一方,也自号为天子,取国号“苒”。


    若郦媖真能一举驯服西邦诸部,其功绩确实配得上“千古一帝”四字。


    便是她到时改旧制,女帝立女后,也自有百姓趋附拥戴。


    就如同他当年虽一度被裴子宴定了逆臣的罪名,民间仍不乏遗憾他未能当真篡成皇位的声音一样。


    百姓不在乎你姓什么叫什么,龙椅上坐的是叔是侄,是姊是妹,他们只记得是谁的刀替他们挡过劫掠,又是谁的血浇过他们的田埂。


    莫说女皇至今依旧属意郦媖承继大统,就算女皇被他们说动了心思,郦媖及其党羽也会裹挟民意,将女皇欲换储的诏令牢牢封锁在皇城的高墙之内。


    裴怀彻阖了阖眼,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那么,难道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祈求老天爷开眼,让郦媖此征西邦也生出些变故,终结她的算计与野心吗?


    裴怀彻并非完全想不出办法。


    退到最后一步,他也可以效仿裴子宴。


    他甚至不需要郦媖呈给女皇的战报,也有把握算透她的布局,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给予西邦更多的利益,换取他们背刺反咬郦媖。


    凭裴怀彻的谋略,他能做得比裴子宴周全百倍。


    若一切顺利,都不难让郦媖此番有去无回,自食恶果。


    可还是那个老问题,有些事,裴子宴做得出,郦媖做得出,可他裴怀彻,却是万万做不出的。


    他亲历过战争的残酷。


    见过战火燃起时整座城池如蚁穴般溃散,妇孺的哭声被马蹄碾进泥里。


    懂得底层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求的不过是换得身后的国土无恙,家中的老幼安然。


    他无法将无辜之人的血泪当做与郦媖争权的筹码,也不认为,当他用这种为人不齿的手段将翠花送上皇位,他那素来纯善的小娘子,会欣然接受。


    而当他将这些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果然也没有人愿意让他这样做。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正厅里只点了几盏素纱灯。


    灯影柔黄,映着壁上刺绣,案上凉茶,以及小昭宁蜷在翠花怀里,睡得正沉的一张奶白小脸。


    翠花什么也没说。


    只将怀中刚刚哄睡的小昭宁递给郦婵,然后向他走来,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眉宇间紧锁的折痕。


    她的手指是暖的,带着一点方才哄孩子时蹭上的奶香。


    她柔声道:“你也莫太忧急,我说夺她鸟位,不过是觉得不能放她祸害百姓。若她真如自己所言,成事后只愿励精图治做个千古明君,这位置我们不争也罢。”


    顿了顿,杏核似的美目微弯,又道:“若她就是不愿放过我们……我们,还有三弟弟,四妹妹,五妹妹他们,就跑嘛!跑到她抓不到的地方,过回之前在白石村的日子。这次咱们有一大家子人呢,去哪里都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裴怀彻接过她递上的那盏温热红枣茶,瓷壁烫着指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无论坠在他心头的阴云有多沉,他的小娘子好像永远有将其驱散的本事。


    而她所言,也确实算得上一条退路。


    虽然他并不觉得,不惜用这种方式得位的郦媖,真能在得偿所愿之后就一改秉性,成为一位贤明仁爱的君主就是了。


    郦婵和郦媛看出他仍然心存顾虑,便也强作欢笑地说起些轻松的话题,半真半假地设想起了以后不再是公主的日子。


    倒是郦璟,被她们问及时没有接话。


    待他因这份反常招来姐姐妹妹的疑虑,才将目光越过摇曳灯焰,望向裴怀彻和翠花道:“二姐,姐夫,你们信我吗?”


    那一瞬,翠花尚有些怔愣。


    裴怀彻却立刻听懂了,郦璟这是动了什么心思。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拒绝道:“王爷,不可。”


    可郦璟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但凡裴怀彻所言都奉为圭臬。


    他固执地坚持道:“不就是皇嗣亲征吗?这战她郦媖请得,我便请不得了吗?姐夫你只需想办法说服母皇,我来抢下那份她求之若渴的军功,再把与她有所勾结的那个单于绑回来,当面指认,让天下人看看她都做了哪些‘好事’!”


    除了战术兵法,裴怀彻还教过他为将需忠君报国的道理。


    少年王爷一腔热血上头,也顾不及去思虑太多。


    他只知郦媖所为十恶不赦,这皇位由翠花来坐,定会比她做得好,也更是他们大梁百姓的福祉。


    裴怀彻静了一息。


    他不忍强压郦璟的赤诚,只得沉声道:“臣并非信不过王爷的本事。只是郦媖在边陲布局多年,我方守将和敌方攻将皆只听从她的调遣。以王爷如今的声望和资历,您驱不动罗鹏腾手下的一兵一卒。臣送您过去,和让您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于是郦璟本来亮得灼人的杏眸,到底缓缓垂了下去。


    他清楚,裴怀彻说的是实情。


    只怪二姐没带姐夫归朝前,他信了郦媖的邪,自暴自弃了整整十年。


    也许京中一些臣子因姐夫之故,已经逐渐对他有所改观。


    可在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那些只认他是“魔丸”的兵士,根本不会被他乍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的话说服,更不会为了他去背弃追随多年的将军。


    所幸郦媖的计划,也未尽如她所愿那般顺遂。


    只因有人与郦璟想到了一处,正是那位他至今未敢坦诚相见的未来岳丈,身负赫赫战功的桑将军。


    有些事,若交由郦璟去做,等同于痴人说梦。


    可若换成无论军中威望,还是领兵经验,皆远胜郦媖和罗鹏腾等人的桑将军,想来应是有几分把握,不让郦媖如愿的。


    于是,在与大女儿及女婿一同入宫面圣,恳请女皇应允他们与郦媖同行赴边陲平乱后,桑将军又另择了一个更深露重的时辰,亲自来了一趟绛珠公主府。


    他对裴怀彻道,其实女皇并非全然不知郦媖的筹谋。


    只是无论郦媖做或未做过那些事,眼下她都确实是那个最能令乱局迅速平定的人。


    女皇终究是位勤政爱民的君主,不愿派了旁人前去,徒增兵士死伤。


    至于那份军功……郦媖既已势在必得,她也不觉得,自己偏不给,郦媖就会善罢甘休。


    常言道知女莫若母,亲手养大的“狼崽子”是什么脾性,她比谁都清楚。


    那么多事叠在一起,女皇又怎么还会对能够感化郦媖抱有什么期待?


    可看清了,也已经太迟了。


    她如今除了不舍动郦媖,也当真是动不得她了。


    郦媖的布局,远不止湘京一地。


    朝臣中有她以恩威缚死的死忠,地方上有她扶持的豪族,乃至西邦……


    女皇甚至不知,若自己豁出去也与郦媖撕破脸面,不多时,会不会有多支势力听从她的号令,汇兵湘京城下,助她以最血腥的方式夺下权柄。


    末了,女皇只余一声感慨:“罢了,朕还能赌上整个大梁千万百姓的性命,去教训自己的逆女吗?就当是朕当年有负先后,注定要偿还的现世报吧……媖儿的性子,真随他,一模一样。”


    稍顿,又苦笑道:“幸好姝儿不像他……桑将军,你也别跟着闹了,劝姝儿和淮澈收手吧。他们争不过的,继续如此,不过是在逼着媖儿对他们动杀手。朕已别无他求,淮澈若还能想出办法,就替朕好好护住姝儿和她的弟弟妹妹们……”


    原来不止郦媖,翠花在郦媖回京后的心境转变,亦被女皇尽收眼底。


    可在他们的败局看似已定之前,女皇并未出手干预。


    裴怀彻眸光微沉,自然听懂了桑将军的言下之意,有时装聋作哑,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女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意味着在择定储君一事上,她并非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般一意孤行,执意只愿认可郦媖一人。


    案上的茶渐渐凉透,桑将军端起来饮了一口,方道:“淮驸马,老臣此番前去,不仅是为了制约皇太女,更希望能拿到她祸国的证据。她已将陛下对她的回护之心消耗得所剩无几了,只要臣这边再撕开一道口子,您到时自可水到渠成,拥立绛珠公主殿下,将她取而代之。”


    裴怀彻颔首,而后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只能说他的小娘子果然看得分明。


    即便一手纵出了郦媖,女皇在重用臣子方面,也算得上慧眼识珠,这大梁朝中,绝不乏桑将军这般忠直之辈。


    而除了将自己离开后的朝堂事托付给裴怀彻,桑将军也通过他,隐晦地将自己那昨夜吵闹了半宿,偏要随自己与姐姐姐夫同去的小女儿,郑重托付给了郦璟。


    桑将军毕竟是过来人,怎会真被全家上下一直蒙在鼓里?


    自然,初时因爱女心切,他也难免纠结愤懑,想不通自家这丫头怎么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栽回到了幼时的娃娃亲对象身上。


    可一番接触与暗中考察下来,他也看出这位蒙了十一年“魔丸”冤屈的小王爷,秉性良善,确是可塑之才。


    因此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看他和自家小丫头何时装不下去了,主动到自己面前坦白从宽。


    许是方才的话题都太过严肃,说到这里,桑将军面上铁铸般的肃杀刻意松动些许,微抬唇角道:“臣等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个月,淮驸马且让瑾王殿下准备准备吧。您与公主殿下再疼他,若想娶臣的女儿,也得让他设法过了臣这一关。”


    裴怀彻连忙含笑应下。


    无论如何,这都算得上他这几日里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至少能让郦璟不再因又一次没帮上他们的忙而自责,也能稍稍缓解府中连日来的紧绷氛围。


    桑将军与郦媖此番带去驰援边陲九县的兵将,皆是先经裴怀彻首肯,再由齐安平批复的。


    所选大半是曾随桑将军出生入死的旧部,只为若桑将军在外真查出了什么,手中能有些效忠他多过郦媖的人,好与之周旋抗衡。


    而从此后传回京中的战报看来,一切倒也进展得还算顺利。


    五月,捷报频传。


    原应在郦媖的授意下,只欲与罗鹏腾的守军拉锯做戏的鲜支部众,被桑将军率军两度截击后阵脚大乱,终在鸦鸣岭一带遭遇大破。


    溃兵仓皇退过边境线,遁入西邦诸部领地。


    然而郦媖却并未见势不妙便劝桑将军收兵,以免他真抓来什么关键人物,败露她的谋划。


    反倒比桑将军更热忱几分似的,主张乘胜追击,深入西邦腹地,以此震慑诸部,绝其再犯大梁疆土的念想。


    六月,仍是喜报居多。


    只是桑将军带去的兵士因长途奔袭后又连日征战,渐渐显露出了疲态。


    而郦媖与罗鹏腾因早在边陲九县推行兵户屯田制度,手下将士多有轮换,渐渐成了主力,也抢下了更多的军功。


    裴怀彻正是从这时起,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可不等他传书提醒桑将军需对郦媖再多加谨慎一些时,七月初的一封战报,已毫无征兆地传回了湘京。


    亲笔书写此报之人,正是郦媖。


    措辞悲痛至极,只说桑将军与其大女儿女婿皆已战死,而她也终于查清了西邦此番胆敢奇袭大梁的始末。


    幕后主使,正是渊皓帝裴子宴。


    他难敌西邦诸部频繁袭扰,国库亦亏空得再无富余银钱赔款求和,便落下一招阴棋,转而去为西邦提供后援,诱其将目光转向更为富庶的大梁。


    郦媖在报中写道,裴子宴此举,无异于主动撕破了梁渊两国已维系百年的共治中原之约。


    如今他们这边连损三员悍将,军中将士无不悲愤至极。


    加之她也觉得,若这次仍当作无事发生,将裴子宴轻轻放过,这样的事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故而她决议已定,北上伐渊,还望母皇成全。


    作者有话说:


    这事儿真不是皇侄做的哈,皇侄没有这个胆子和脑子。


    王爷很快就会GET到一个道理了,自家的熊孩子自己不打,早晚会被外人教做人的。


    而皇太女姐姐北上伐渊,也意味着王爷最后一层马甲,就快要保不住了哈哈哈~


    咱就是说,怎么不叫可喜可贺,双喜临门呢~


    日更进度(17/31)√,今天依旧是超努力完成日更KPI的作者,宝贝们记得留下花花哟~


    第93章


    两百年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烽火曾将中原烧成了一片焦土。


    梁渊两国各自终结南北乱局, 天下初定时,边境之上亦是摩擦不断,彼此心中都多少藏着些一统中原的念想。


    所幸, 两国竟在同一时期各出了一位明君。


    皆因实在不忍见那饱经两百年战火摧残的中原大地,再添民不聊生的疮痍,便将前一个大一统王朝的传国玉玺一分为二, 各自铸造了可相拼合的新玺。


    并约定以洛川为界, 共御外敌, 同治中原。


    原来, 郦媖在那“千古一帝”四字上所寄托的, 从来不仅仅是杀服西邦诸部, 令其甘为大梁臣属那么简单。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洛川, 越过那道以半枚国玺为誓的边界线。


    最终指向的, 是趁本朝渊帝懦弱平庸,内斗清党之后国力疲软, 一举挥师北上,让整片中原在她麾下重归一统。


    若裴怀彻还在, 这个主意她是万万不敢打的。


    可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郦媖低调蛰伏的那几年, 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 那个曾经踏平半壁西邦的大渊军神, 竟会死成一个“笑话”。


    让她得以蘸着他的血, 去书写属一番只属于她的“丰功伟绩”。


    可俗话说, 烂船也有三斤钉。


    况且裴子宴之前,还是裴怀彻。


    他用了十二年为渊国重铸的根基,到底不太可能被裴子宴仅凭四年昏聩消耗殆尽。


    郦媖此举,分明是已赌上了大梁的国运, 去为自己搏那个“千古一帝”的虚妄美名。


    收到郦媖的这封战报时,女皇擎着帛书的指尖发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跌坐在龙椅之上,惊惧交加,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即便连下三道急诏,命令,恐吓,甚至乞求……要郦媖收手,班师回京。


    到最后一道诏书时,女皇索性将话全部挑明。


    只要郦媖愿意妥协,自己可以立刻禅让皇位,她想立霓裳为后,也便立了罢。


    唯独伐渊万万不可,即便她打得赢,以大梁如今的国力,也吞不下地域辽阔的北渊全境。


    强行为之,只会让中原重陷乱局,这是贻害苍生的祸行,无异于拿两国百姓的骨血,去给一人铸功绩碑。


    可自古以来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更何况如今在外执掌兵符的主将,是早已不服女皇管教,决意已定的郦媖。


    事实上,当这封战报传回湘京时,她已经在渊国境内连取三城了。


    单凭她先前屯驻在边陲九县的兵力,想要伐渊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可她偏又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当她义正词严地扯起"伐昏君,统中原"的旗帜后,竟当真说动了数个靠北的军镇响应她的号令。


    再加上地方豪族开仓通门的支持,被她以利益撬动的西邦部众,受她檄文蛊惑参军报国的百姓……


    竟真让她集结起了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大军,随她顺着洛川以北的广阔原野,一同杀入了大渊国境。


    而这也意味着,女皇不能再召她回来了。


    郦媖的刀已经出鞘,若不能如愿捅进大渊,就一定会反手刺回湘京。


    届时遭殃的,就成了他们大梁的所有百姓。


    从第一封明言伐渊的战报传回算起,仅仅一个月的光景,女皇仿佛骤然老了十岁不止。


    除了逐一批示郦媖传回的捷报,再依照她的要求提供后援和军需,女皇似乎也再做不了其他了。


    诏裴怀彻和项修入宫的这一日,秋雨从午后就淅淅沥沥地落着,打湿了御书房外丹墀两侧的石兽。


    女皇先是按下了项修字字泣血的请战恳求,转而才望向裴怀彻,缓声问道:“淮驸马,依你看,凭着皓帝裴子宴,有没有可能在什么地方阻住媖儿,将她挡回来?”


    桑将军和他大女儿,女婿是怎么死的,女皇与他们二人心中都一清二楚。


    可她更明白,此时绝不能派出复仇心切的项修。


    像他和裴怀彻这样的大渊旧臣,一旦落入郦媖手中,定会被她寻个由头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屠戮殆尽。


    因此,她才选择这样问裴怀彻,盼着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渊国那小皇帝倒也不似传言中那般昏聩无能,哪怕只得十之一二,总归也从他皇叔的言传身教里,学了些皮毛。


    然而事已至此,裴怀彻再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她,也无甚意义了。


    他只低叹一息,伴着秋雨落在殿檐的回声道:“应是不能吧……太女殿下先前派去袭扰渊境的西邦部族,怕不止为了劫财掠地,多半也替她摸透了大渊的诸多布防。战报会骗人,战线却不会,皓帝……斗不过她的。”


    郦媖确然学去了裴怀彻用兵的大半精髓,至少于步骑协同这一道,她已是炉火纯青。


    裴子宴若真有能在战场上正面胜过他的本事,当初也不会忌惮他到宁可天子通敌,也必须先将他除之后快的地步了。


    况且郦媖比起裴怀彻,还有一个她独到的优势。


    她太擅长将民意与人心,雕琢成她自己最需要的模样了。


    攻破渊国的第一座城池后,她并未如古今的多数破城之将那般,放任打了胜仗,立了功勋的兵士在城中肆意妄为。


    反而严格约束起军纪,只杀贪官败将,不但放了归降的散兵各自回家,还大开城中府库,将那些佞臣贪没搜刮来的钱粮,一车车推到街面上,全散给城中惊魂未定的百姓。


    做完这一切,一路随她出征的霓裳更是一袭艳丽红衣登上城楼,一曲《长公主入阵曲》如天籁入耳,唱的是“乱世丹心照碧血,长公主舍云裳,着铁甲,惟愿燕燕于飞,河山纷裂终入掌,中原寸土永不让”。


    渊国的百姓,本就苦于皇帝昏庸,奸臣当道,任由他们受尽西邦欺凌久矣。


    后面的日子过得越苦,他们便越怀念煊王摄政,内安百姓,外抗强虏的旧时光。


    而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不久前刚刚重现了大渊军神风姿,杀得西邦节节败退的梁国长公主。


    连严明的军纪和爱民的做派,都与当年的煊王如出一辙。


    他们又不了解邻国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只隐约耳闻南梁富庶,地有收成,市有商贾,国泰民安,难免被霓裳唱词中传达出的“中原本一家”打动。


    于是她在城中休整的三日里,竟有不少百姓走上街头,拎着自家仅存的腌菜和黍饼"喜迎王师"。


    一些青壮年更是主动应征,想要追随“英明盖世”的长公主“讨伐昏君,一统中原”。


    从某种意义上说,郦媖之所以能一城接一城地破,除了她用兵之决断确实远超裴子宴重用的守将之外,更多也是仰仗于此。


    她拿下的许多城池,甚至都是百姓听说了她的“威名”,自下而上地先反了起来,杀了在当地作威作福的狗官,主动打开城门迎她进去的。


    裴子宴倒是想和郦媖斗。


    可四年间,民心已经被他败光了,裴怀彻留下的忠臣良将,也被他和韦康安一并视作煊王残党,贬尽杀绝了,他还能拿什么去斗?


    不过女皇虽如此问,心里又何尝不知寄希望于裴子宴,纯属就是无稽之谈?


    于是她顿了顿,别开眼去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又向裴怀彻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媖儿若真成了事,你打算怎么办?朕近来时常在想,若是没有找回姝儿该有多好,至少你们能一直安居乡野,不至于像现在这般……”


    女皇所言,也正是裴怀彻一直在思虑的事情。


    翠花那日真的一语成谶,若郦媖大权独揽只是时间问题,那他们就是不得不跑的了。


    可何时跑,怎么跑,跑要跑去哪里……桩桩件件,眼下也仍是无解难题。


    若只他一人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奔逃,自然是行不通的。


    小昭宁尚不足半岁,他与郦璟护着一众妇孺家眷,根本走不快。


    一旦郦媖那边得了消息,令人围追堵截,他们便只能束手就擒。


    可若要再多带人马……


    裴怀彻沉吟片刻,终是抬眸望向女皇,目光沉沉道:“陛下,湘京及周边城镇的兵马甲胄,您大约还有多少是绝对与皇太女毫无瓜葛的?若由臣婿带走八百精骑,再不回来,您可以接受吗?”


    他这话落下去,满殿皆寂。


    朝臣皇嗣策动官军叛离皇城,乃是实打实的谋反之举。


    他此言一出,无异于是在天子面前明言,自己要带着她的儿女们,一同去做反贼了。


    女皇果然震惊得半晌都难发一语。


    良久才稍稍缓和了神色,像是想通了他话中的计较。


    可她仍是摇了摇头道:“兵马军需朕都允了,你若觉得不稳妥,再多些朕也拨得出。不过小婧儿……你也知道,媖儿大抵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朕禅位给她后也是太上皇,朕可以在禅位之前,先立小婧儿做皇太孙,之后就由朕来……”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裴怀彻截断了。


    他神色决然,不容妥协地道:“臣婿和公主殿下不会丢下自己的女儿,也不想她再做什么皇太孙。待臣等平稳安顿下来,自会遣散兵士,隐姓埋名,往后这孩子只姓刘,叫刘昭宁。”


    许是“刘昭宁”三个字刺痛了女皇连日殚精竭虑的心,只令她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


    她豁地拍案而起,玳瑁镶金的案面震得茶盏一跳,怒道:“淮澈,你是要断我郦氏皇族这一支吗?你和姝儿往后还会有其他孩子,朕只盼着留下小婧儿……”


    除了需要一个绵延自己血脉的孩子来承继大统,女皇到底也舍不得翠花他们这些离开之后,或许就是永别的子女。


    而小昭宁是翠花的女儿,她以为留下这个外孙女,至少还算留了一个念想……


    只是这样的说辞,对于早已舍弃了裴氏皇姓,又接连被卷入两场皇权绞杀的裴怀彻而言,又怎么可能具备说服力呢?


    裴怀彻看着女皇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神色未现丝毫软化地道:“就算有,每个孩子在臣婿和公主殿下眼中,也是一样金贵的,没有谁可以取代谁,我们哪一个都舍不得。”


    女皇被他一句话戳中痛处,再想说什么,已是有口难言。


    到底只能挥了挥手,示意他和项修先行退下,随即颓然坐回龙椅上,疲惫地长长叹了口气。


    最终,女皇虽未明确允准他们带走小昭宁,却还是先隐秘批下了将要护持他们的精骑名录。


    在他们寻到合适的时机动身之前,这些人马皆由他和项修亲自操练筹备,力求万无一失。


    而除此之外,他们也还需敲定,究竟有多少人是要一同走的。


    项修,桑倾语和桑倾辞自然会同行。


    桑将军,大姐和大姐夫皆已枉死于郦媖的算计之下,他们留下来也报仇无望,而桑倾辞又与郦璟定下了情谊,自然没有不跟的道理。


    小笔同样跟定了郦璟。


    只不过他本想劝柳清姿带着母亲随他一道走,却被柳清姿拒绝了。


    柳清姿感念女皇的知遇之恩,也清楚日后女皇被郦媖架为了太上皇,日子定然不会太好过。


    总之小笔有自己的主子要跟,而她,也有自己的君王要忠。


    小笔为此哭了一场,之后便没有再提了。


    他知道桑将军尸骨未寒,自家王爷光应付桑倾辞一个人的眼泪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他又怎么会那般不懂事,再让郦璟为自己分神牵心呢?


    而郦婵无疑也是想带走卫江冉的。


    只是卫江冉虽因这半年来常常造访公主府与裴怀彻议事,与她照面时不再像起初那般尴尬了,却终究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没资格要求卫江冉舍弃父母兄长,跟着她亡命天涯。


    说白了,什么“强抢绑人”,什么“霸王硬上弓”,她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好不容易才得以从郦媖的东宫脱了身,她舍不得将他再囚在自己身边,用那种与郦媖似乎也没什么分别的方式待他。


    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她怀着诀别的心情去向卫江冉说明去意时,卫江冉竟主动问起她,淮驸马会不会介意再多带一个人。


    卫江冉指的,正是他自己。


    郦婵顿时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几乎以为自己多年的苦心用情终于要得到回应了。


    可卫江冉随后又道,郦媖得偿所愿后,一定会想尽办法立霓裳为后,为了最大程度让一切顺理成章,她势必不会教自己这个曾经的东宫驸马得到什么善终。


    而只有他不至于再次落到她手里,他父兄那边才能放心与他切割,尽可能保全整个卫府。


    卫江冉自认不过是一介不会武的文生,靠自己跑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怎么想,都是跟着裴怀彻走几率大些,当然,前提是裴怀彻不会嫌弃他什么用场都派不上,是个只会拖累行程的累赘。


    这里裴怀彻会如何作答,已是不得而知。


    因为郦婵的心情经过一番大起大落,竟想也不想就替他应了下来。


    少女用了一句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不知怎么会说出口的话,只叫卫江冉安心:“你怎么会是累赘呢?大不了还可以帮二姐姐和姐夫带孩子嘛!你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一看就是哄小女娃的料!”


    小昭宁周岁生辰这日,绛珠公主府上下无人有那份闲情逸致设宴庆贺。


    倒是北伐渊地的郦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为这座沉寂的府邸送来了一份适时的“大礼”。


    燕京城破。


    而被她逼至破釜沉舟,妄图也以御驾亲征力挽狂澜的渊皓帝裴子宴,则被她生擒于阵中。


    极尽狼狈之态地跪伏在地,终是以帝王之尊,将那枚曾经一分为二的传国玉玺,向她拱手奉上。


    作者有话说:


    王爷是真刀真枪拼的,皇太女姐姐是玩舆论战的。


    于是王爷也准备带着翠花花和弟弟妹妹们长征了,虽然现在只想着跑掉后隐姓埋名,但咱就是说,没准跑着跑着,就先给自己跑成皇帝了呢,虽然让王爷自己选,他更乐意当皇后。


    日更进度(18/31)?,宝子们记得留下鼓励的小花花哟~


    第94章


    郦媖只将一份宁可穷兵黩武, 也要鲸吞中原的私欲,包裹得冠冕堂皇。


    可那套说给两国黎民百姓听的理由,怕是在她自己看来, 都觉得可笑至极。


    若当真如她所言,此番北伐只为谋求整片中原大地的长治久安,她便该打下一处, 就踏踏实实地安抚一方百姓, 叫流民归田, 叫市肆复业。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 只拣了那条最能直插燕京咽喉的路线, 几乎将裴怀彻当年针对西邦散落部落的速攻战术, 原封不动地照搬到了大渊的疆土之上。


    甚至来不及收敛沿途阵亡将士的尸骨, 径直一路摧枯拉朽地杀至燕京城下, 竟是仅用了八个月,便将退无可退的裴子宴逼得在都城外御驾亲征。


    自从裴怀彻开始教导郦璟兵法, 满打满算,前后不足两年。


    可听到这个消息时, 郦璟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少年王爷并不觉得郦媖的这套打法, 搁在拥有广袤纵深的北渊有何高明之处。


    怪只怪她遇上的, 偏偏是裴子宴这样一个“绝妙”的对手。


    郦璟都快被裴子宴气笑了:“他是蠢的吗?郦媖连演都不演, 从头到尾明摆着就是集中全部兵力, 猛冲最快的那条战线。渊地兵源分散, 他就算一时来不及集结足够正面抗衡的力量, 也不能先调到哪个就推哪个先上去送啊!哪怕绕到侧翼,绕到后方呢?总能拖缓郦媖推进的速度,后续要么在要塞修筑防御工事,要么等待兵源集结……至少不至于一溃到底。”


    话掷在壁上, 回声都仿佛带着火气。


    而事已至此,裴怀彻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指压了压眉心。


    这样的用兵之道,他自然也曾对裴子宴传授过。


    可亲手养大的皇侄是什么脾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与虽偶尔脾气急躁,却越是着急,反而越能精准判断局势的郦璟不同,裴子宴只会越急越慌,慌不择路之后,便只能瞧见眼前的方寸之地了。


    裴子宴怕是从失去第一座城池开始,就被郦媖打慌了心,也打虚了胆。


    尤其郦媖用的还是裴子宴似曾相识的打法,民间又遍地响彻着“郦媖再现煊王军神之姿”的传言。


    从后来裴子宴给他追认帝位,又恭恭敬敬将他迎入宗庙的种种行径来看,裴子宴对枉“死”了他这件事,应当是越想越心虚的。


    那么郦媖在裴子宴眼中,就简直无异于是其做尽了亏心事的现世报。


    极可能裴子宴最后跪伏献玺的对象都不仅是郦媖,而是透过郦媖,看见了某个最有理由向其讨债索命的厉鬼。


    说到这里,郦璟的语气忽然放轻了些,又道:“不过听说郦媖为了做足姿态,把那小昏君的国丈韦康安,连同几十个恶贯满盈的奸臣,一并拉到闹市斩了,尸首任凭百姓们发泄凌辱,好歹也算她做了件好事,至少把姐夫你和项大哥的仇报了。”


    裴怀彻听出来了,郦璟分明是把这几日他眉间越来越沉的阴翳看在了眼里,这才故意挑些“大快人心”的话题,想让他开怀几分,扯松他紧绷的弦。


    于是便配合地弯了弯唇角,却终究没有答话,只起身拂了拂袖上褶皱,往内寝的方向走去。


    他一脚踏进寝殿的暖光中时,翠花正半倚在榻边,单手举着一只彩绘小鼓,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刚睡醒不久的小昭宁。


    母女俩明媚的杏眸如出一辙,见他走近,又齐齐望了过来。


    翠花抱起女儿,女儿则在她怀里蹬了蹬腿,朝他张开了软乎乎的小手,像是被娘亲抱够了,这会儿就要换爹爹抱了。


    裴怀彻的思绪方才还在铁马冰河里沉浮,此刻心口已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俯低身子将小昭宁接进了臂弯里。


    那么小的一团小人儿,轻得几乎不占分量,亦是什么都不懂,仿佛每日只要有爹娘陪着,便觉得世上没有一件事是不好的。


    被他兜住后,她就咿咿呀呀地说起了谁都听不懂的话,说着说着,竟先把自己逗得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掌去抓他垂落在她颊边的发丝。


    裴怀彻低头蹭了蹭女儿的脸颊,才心疼地对翠花道:“昭宁……是不是比上个月瘦了些?瞧着下颏都尖了。”


    翠花摇摇头,将小鼓搁到一旁,也抬指摸了摸女儿耳后的软发道:"在断奶嘛,也没法子,斤两其实没怎么变,只是个子蹿了些,瞧着便显得瘦了。"


    出发的日子大致定下后,翠花就着手给小昭宁断乳了。


    他们此行是为逃命,自然不可能路上再带着奶娘。


    翠花唯恐一路舟车颠簸,饮食难安,仅凭自己的奶水再跟不上。


    与其到时候手足无措,不如先让小昭宁断了奶,在外面也好安置些。


    可小昭宁开始断奶时,才十个多月大。


    莫说富贵人家常有奶娘把孩子喂养到两三岁的惯例,就是白石村那样的穷乡僻壤,寻常做娘的也会把孩子挂在怀里嘬到一岁半往后。


    十个月,实在太早了。


    纵然千万般皆是不得已,终归也是委屈了她。


    尤其小昭宁还从小就不是那种好哭好闹的孩子。


    吃不饱的时候都很少哭,只睁着一双过分安静的大眼睛,一下一下扁着小嘴……那模样,反倒让翠花和裴怀彻心里,比真听见她哭闹起来更不是滋味。


    翠花到底是做娘亲的人,旁的事再豁达通透,说起女儿时还是心疼得紧。


    她的指尖半晌停在女儿发顶,终是怜爱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去道:“生下昭宁的时候,我真满心以为这孩子落地就是来享福的,会把她娘亲小时候没享过的锦衣玉食都享一遍。没想到,她这个郡主都没做到记事的年纪,往后大抵也跟她娘亲一样,得当个在山间地头跑大的野丫头。”


    这一点裴怀彻倒想得开,拇指轻抹过翠花略泛红的眼尾,温声道:“野丫头也好,你幼时跟在岳丈身边长大,吃穿虽差些,不也挺开心的吗?若能换,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都恨不得跟你换。”


    翠花一想也是,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将那点泪意混着笑折了回去。


    而后便将温软的身子贴过去,心满意足地枕靠在了他薄挺的肩上:“我才不换哩!我爹爹可疼我了,这回走,说不定也是爹爹在天上保佑着他的外孙女,谁稀罕做什么劳心费神的郡主,咱们昭宁一辈子都要无忧无虑的。”


    裴怀彻心里清楚,郦媖北上伐渊的这段时间,人虽不在湘京,却必定会让那些留在朝中的耳目对他们严加监视。


    因此除了确实需要时日周全布置之外,他本就也没打算在她得胜归来前走。


    这样做,一来是为了反其道而行,让郦媖以为他们之前不走,所想到的应对之策里就没有“走为上计”这一条,二来也是因为他太了解郦媖回京之后都要做哪些事情了。


    首先她会筹备祭祖封禅,打着感谢先祖天地庇佑的名义,行通常只有当朝天子才有资格举行的祭天大礼,直把"天命"二字冠在自己身上,让万民仰头去看,让百官低头去想。


    待到承接了这份所谓的“天命”,再叫西邦诸部和裴子宴依次在她面前俯首称臣,把"天下归附"的戏码唱足唱圆,向普天百姓展示她的众望所归。


    等裴子宴也在满朝文武的注目下,再次毕恭毕敬地向她献上渊国玉玺,由她亲手将两枚玉玺拼合在一起……女皇就是不得不表明禅位的态度了。


    毕竟中原共主之实已由她握在了手中,被裴子宴交还大渊天命的对象也是她。


    女皇还能让她这个已经名正言顺成为了大渊之主的女儿,继续做自己的储君吗?


    倘若女皇不肯体面,她也可以先设法幽禁女皇,再自拟一道诏书,帮女皇“体面”。


    而这期间她就算再心急,也不会迫不及待地对他们动手。


    毕竟她必须做足自己堪当天命的姿态,总不能人还没真正坐上皇位,就先对弟弟妹妹们举起屠刀,那未免显得太难看,也太心虚了。


    裴怀彻打定主意,就在她前往云台山封禅时动身。


    届时城中百姓尚沉浸在"中原归梁"的欢潮里,街巷悬灯结彩,人声鼎沸。


    人稠眼杂之际,正是最易浑水摸鱼时。


    更何况她此番出行,还势必会带上一干心腹重臣,尤其是那些为她踏破大渊,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将,一个都不会落下。


    那么这一路车马仪仗,浩浩荡荡从湘京南行,就少说也要走上七八日,再加上封禅典礼的时间,往返至少一月有余。


    再者言,就算她中途得了消息,知道他们逃了,人也已到了云台山下,这兴师动众的封禅大典,难道还能半途而废不成?


    顶多就是急遣留守京中的文臣仓促拢些兵马,匆匆追赶罢了,凭他和项修带着的八百精骑,完全应付得来。


    他谨慎筹划这些的日子里,翠花倒也不再拦着他重归马背,应郦璟的提议,试着去捡回几分昔日骑射马战的本事了。


    这一点倒是比他们预想的顺利许多。


    不仅裴怀彻惊喜地发现,一切真如郦璟所说,一旦上了马,他基本不必再受制于双腿的不灵便。


    而且许是这般“匪夷所思”的锻炼之法根本不在御医的认知范围内,如此练了一个月后,他居然自然而然,便能更加自如娴熟地掌控腰腿平衡了。


    及至某一日下马时,他下意识地没去摸那根拐杖,随后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即便完全脱离了倚靠,他也能立能走了。


    虽然仍是走不远也走不快,不过的确是能自主缓步走上那么一段路了。


    甚至若让他依着自己的步调慢慢走,还能走得极稳。


    旁人如果不细看,几乎辨不出那一点细微的蹇滞,更不会想到一年前的他,还是个去哪里都要坐在轮椅上的重残之人。


    所以,这一切或许真的是天意?


    让他在最需要护持她的时候,重新拥有了为她遮风挡雨的能力?


    郦媖班师抵京的那日,她已经不屑再做任何伪装了。


    除了尚未黄袍加身,她几乎把天子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落地安排了自己身上。


    旌旗蔽日,甲士开道,连随她出征的霓裳都坐进了本该唯皇后可乘的六马华辇中,垂帘绣凤,风光无限。


    三日后,邀群臣入宫大摆庆功宴的诏书,更是她亲自拟定的,分明是在昭示,女皇纵使仍坐在皇位上,这大梁乃至中原的天,也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为免打草惊蛇,绛珠公主府上下接到诏书后,自然是要去赴宴的。


    当然,他们也早就做好了谨言慎行的打算。


    裴怀彻和翠花尤其叮嘱了郦璟,无论郦媖表现得多么盛气凌人,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他都要尽可能以恭顺之态应对。


    忍过这一时,往后便再不必见到她的嘴脸了,万不可一时冲动,反倒给她递上了提前向他们发难的由头。


    郦璟是懂得轻重的,咬了咬牙,到底深吸几口气,逐一应下。


    然而谁也没想到,变故并未出现在郦璟身上,而是宴席过半时,郦媖像是突发奇想似的,竟毫无征兆地吩咐左右,让他们将裴子宴带上来。


    在见到这位四年未谋面的皇侄时,裴怀彻原本沉和的面色还是变了,握在手中的青瓷酒盏,几乎被他捏出了裂纹。


    是,裴子宴确实曾对他痛下杀手。


    一度令裴怀彻以为,就算自己狠不下心去恨,他们之间的叔侄情分也早就尽了。


    可这毕竟是他从六岁养大的孩子啊……


    此刻见裴子宴形容憔悴地被两个带甲侍卫架着拖上玉阶,跌跌撞撞倒在郦媖座前,卑微至极地跪拜臣服,昔日的血仇恩怨仿佛骤然间全都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裴子宴幼时的种种。


    是他亲手将小小的裴子宴抱上了龙椅,头一回亲历早朝,裴子宴全程抓着他的袖口,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他初次亲征归来,伤在肋下,还没解甲,裴子宴就摸到了那道隆起的新疤,竟哭了整整半个时辰,上气不接下气,哑着奶音说这皇位谁愿坐谁坐,自己不要,只要皇叔平平安安的……


    他安排去教导裴子宴文武课业的太师太傅,裴子宴通通不认,只缠着他要他亲自教,学累了就坐在他膝头,同他说,其实这些自己都不喜欢,但为了皇叔以后不必这么辛苦,自己都会认真学……


    裴子宴后来被奸臣蒙了心,欲将他除之后快,是真的。


    可之前的桩桩件件,也是真的。


    他到底不忍看这孩子沦落到如此地步。


    也许裴子宴向郦媖献上国玺,俯首称臣后,郦媖不会立刻拿他怎样,甚至会按照礼制,封他个外姓王爷做。


    可凭郦媖的性子,等她将"中原一帝"的皇位坐稳了,又怎会放任这个隐患善终?


    恐怕裴子宴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她终身幽禁,直至郁郁而终……


    裴怀彻已经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显出任何异样了,可他的这份故作镇定,终究只能勉强骗过数丈之外的郦媖。


    他身旁的小娘子眼见他将背脊绷得发抖,虽完全不知他为何反应这般大,却还是不明所以地将纤手藏在桌案下递来,悄悄攥住了他没握酒盏的那只手。


    翠花欲语还休,察觉到他的手即便被她握着,依然久久没能回暖,不由投来了担忧的视线,低声道:“相公……”


    而恰在此时,与女皇并坐于至尊高位的郦媖悠然抬眸,语气漫不经心地道:“子宴,你既已愿意奉玺归梁,这宴上的臣子,就都是你日后需往来的同僚了。先敬敬酒,彼此熟悉一下吧。本宫听说你与本宫的二妹婿素有恩怨,那就从他开始,本宫给你们做个见证,一笑泯恩仇,日后共同为我大梁尽忠效力。”


    此话入耳,裴怀彻的脑中顿时"嗡"地一声。


    不对,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郦媖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眼下与其说是让裴子宴给他敬酒,不如说她早就与裴子宴商议好了一出戏。


    整场宴席,都是她请君入瓮的局,只为让裴子宴在满朝文武面前,指认他就是大渊煊王。


    裴怀彻愕然抬眸,正对上裴子宴复杂难辨的视线。


    裴子宴显然比他更加惊惧,嘴唇抿得平直且苍白,良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郦媖见状,便轻挑娥眉,抬腕托腮,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饶有兴致地催促道:“子宴,这是怎么了?与淮驸马的积怨就这么深吗?连本宫的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裴怀彻喉头发紧,他知道,只要裴子宴一开口,就意味着他满盘皆输。


    只怪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郦媖此行伐渊,竟会连带洞悉他的真实身份。


    更在先前不曾透露半点风声,只待此刻,予他致命一击。


    裴怀彻太了解裴子宴的性子了,既已被剥去了帝冕,沦为了郦媖手下的亡国之君,他哪里还有胆子去坏她的事?


    正当裴怀彻将手从翠花掌中抽出,想着至少至少,要先将他的小娘子保全下来时,他看到裴子宴颤着手擎高了指间的酒盏,仰头,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放下空盏,又深深看了裴怀彻一眼,才毅然回身,直面郦媖道:“殿下,淮驸马之前是皇叔府中的内臣,朕……臣其实与他接触不多,也……不太熟。”


    作者有话说:


    皇侄也没有那么完蛋了,至少自己焦头烂额地执政了五年,又被皇太女姐姐教做人之后,他脑袋里只有,失去皇叔的第五年,想他。


    日更进度(19/31)?,今天也是超努力的作者,宝贝们不要大意地把花花砸过来嘛!


    第95章


    攻破燕京之后, 郦媖以韦康安等数十奸佞的性命祭旗,待这些人的血顺着承天门前的石缝淌进沟渠,也算是把京中浮动的人心一并钉稳了。


    她立于城楼之上, 任由秋风卷起身上的猩红色大氅,杏眸中则是熊熊燃起的野心之焰,自觉“千古一帝”的名号已是囊中之物, 便再不屑去掩饰什么了。


    她命燕京的尚衣局为她和霓裳赶制了龙袍和凤袍。


    趁着制衣的间隙, 又携起霓裳的手, 特意点了裴子宴作陪, 如巡视战利品般, 从被手下兵将洗劫得狼藉不堪的大渊皇城一路踱去, 竟好巧不巧, 最终漫行到了那座安放裴氏皇族先祖的宗庙。


    便是那时, 郦媖的指尖傲慢拂过供案上积着的薄灰,教渊宣帝裴怀彻的牌位, 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底。


    煊王本名裴怀彻,此事并非外界鲜有耳闻的秘密。


    后来裴怀彻成了女皇的女婿, 也曾这般解释为何煊王不曾令他避自己的讳。


    他说自己的名字本就是煊王所赐。


    他原是燕京某位权贵家中的骑奴, 被煊王看中收入麾下后, 很长一段时间仍沿用着旧主家给的贱名。


    直至煊王惜才, 动了提拔他为内臣委以重任的心思, 问后方知其父恰恰姓“淮”, 又存了想将他培养成自己影子的念头, 便索性赐了他一个同音的“澈”字。


    倒也不是说不通。


    郦媖初闻时亦未起疑,直到此刻立在煊王裴怀彻的牌位前,观那乌木黑墨的牌位被廊下穿过的风吹得微晃,又不由想起了那位屡次坏她好事“好”妹婿。


    她面上不动声色, 只反手扯过身侧行止木讷的裴子宴,指节搭在他腕上,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问道:“你皇叔麾下那个影子一般的内臣,常在他出征时充任行军长史,被他赐名为淮澈的……那人是什么来头,你都知道多少?”


    裴子宴怔了怔。


    在他的印象里,裴怀彻于朝堂要事上无不亲力亲为,从无半件假手于人,何曾有人能代他行事,更何况还是顶着与他同音的名讳,去做他的影子?


    他喉间发干,险些习惯性滑出那个自称,察觉到面前人落在自己腕间的力道,忙又改了口,如实道:“朕……我未曾听闻皇叔府中有这样一个人,皇叔摄政十二载,三度亲征,军中也……没听说设过什么行军长史。”


    伴随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郦媖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


    她低低笑了一声,径直丢下惊魂稳定的裴子宴,转身便携着霓裳折回了宫中,随即立刻召来了三位见过煊王本人的宫中画师,令他们各自画出煊王的白描画像呈上。


    三个画师选的角度,场景各不相同,一幅是猎场勒马的侧影,一幅是议政时垂眸执笔的正面,一幅是灯下翻阅军报的半颜。


    可工笔勾勒出来的,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眉眼。


    正是那个她尚愁回去又该寻什么由头,才能名正言顺除去的人。


    燕京城破,自己也被生擒于阵中之后,裴子宴早已教这位从邻国一路杀来的大梁皇太女骇破了胆。


    待韦康安等朝臣又被她手段残忍地剐着祭了民心,还默许手下将士打砸皇宫,奸杀包括韦后在内的所有后妃,裴子宴心中残存的亡国之恨,便都被磨成了近乎麻木的恐惧。


    因自己与一双子女的性命皆悬在她的一念之间,裴子宴几乎认了命,习惯了去听凭她的差遣,每日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任她呼来喝去。


    直到这日,他被她不知何故,掼到了那三幅画像前。


    裴子宴茫然望着画中人与记忆中皇叔的眉眼一寸寸叠上,还没来得及问出一句“殿下为何画皇叔”。


    就见从他这里得到了答案的郦媖忽然换了脸色,竟亲自伸手,将他襟前被她方才扯出的褶皱一寸寸抚平,转头吩咐内侍道:“也没点眼力,还不快给陛下看座。”


    那“陛下”二字从她艳红的唇间溢出,烫得裴子宴浑身一颤。


    郦媖却已和颜悦色地开口道:“子宴,你将大渊国祚拱手让与本宫,本宫感激不尽,今日便也回你一份大礼,可好?”


    透过郦媖之口,裴子宴这才知晓,原来他的皇叔裴怀彻根本没有死。


    而是阴差阳错,居然被梁国那位四年前还遗落民间的绛珠公主捡了回去,随后又一道跟着被接入了大梁朝中,做了郦媖胞妹的驸马,


    郦媖笑得明艳,大言不惭道:“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本宫还道这人怎么这般难杀,原来先前就是从你这里跑出去的篡国逆臣。本宫知道你恨他架空了你十二年,如今既然收了你献上的国玺,便还你个人情,你我联手,将这最后的前朝佞臣除了吧,届时再令史官稍加添饰,也算能让你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裴子宴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当初听信韦康安的谗言,害“死”了裴怀彻之后,面对再无桎梏的韦氏一族,他才知自己从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正因如此,后续无论韦康安如何反对阻拦,他都执意为裴怀彻追封了皇帝谥号,恭敬立了衣冠冢,并将其牌位迁入宗庙。


    他以为皇叔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只能寄望于皇叔的“在天之灵”能感受到他的愧疚。


    毕竟皇叔最疼他了,应也不忍看着大渊国祚亡于他手,会继续替他守着这万里江山。


    裴子宴对裴怀彻,愧悔难当尚且不及,又哪里还会有恨呢?


    郦媖有所不知,他孤注一掷决定在皇城脚下御驾亲征之前,最后去祭拜过的那个人,都是裴怀彻。


    从前裴怀彻顾及君臣之别,从未受过裴子宴的哪怕一拜。


    可那日,裴子宴却跪在了裴怀彻的牌位前,一连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口中不住念着“皇叔,子宴知错了……”,“您莫救子宴,子宴只求您救救大渊……”


    得知裴怀彻未死的那一刻,裴子宴心中五味杂陈,却唯独不会再生杀心。


    然而这话,面对掌握着他与一双子女生杀大权的郦媖,他是万万没有胆子说的。


    最终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她要求他做的事情,不日就由她拉到大梁百官面前,去当面指认裴怀彻就是大渊煊王,一直以来皆在行“欺君之举”,罪该万死,足以让她当场拿下,杀之以儆效尤。


    裴子宴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大渊的亡国之君,眼下只顾得上苟延残喘这条性命,是断不敢忤逆郦媖的。


    可当他迎上裴怀彻那双同样不含恨意,却压着太多痛惜的深邃眼眸时,心口竟忽地一热,陡然升起一道没来由的孤勇。


    恍若在外受尽欺凌的孩子,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能为他撑腰做主的长辈身边,再不必因惧因怕,而对那个颠覆了他们大渊国祚的“暴君”唯命是从。


    事实上,在裴子宴端起酒杯,即将开口之前,郦媖安排在大殿两侧的众多侍卫早已刀出半鞘,蓄势待发,只等郦媖一个“摔杯为号”的暗示。


    然而包括御座上的郦媖在内,谁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非但没能等到裴子宴的指认,反而只听到他轻飘飘地吐出了“不熟”二字。


    末了,他甚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径直挡在了裴怀彻和翠花的桌案前,截断了有人一不做二不休,还欲从暗处放冷箭的可能。


    郦媖眼中睥睨天下的得意微微一散,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檀木闷响,语声沉冷,裹着隐隐的威胁道:“子宴,这位可是颇得你皇叔器重,甚至委他作为自己影子般行事的内臣,你且再看仔细些,怎么会不熟呢?”


    这一次,裴子宴非但没有退缩,甚至连膝都没弯,只昂了首,直直迎上郦媖的视线道:“殿下,您也说了,皇叔只令淮驸马做影子,所以淮驸马在朝中并无官位品阶,我不曾插手皇叔府中的事,莫说相熟,便是与他照面也不过寥寥数次……”


    郦媖显然不甘心就此善罢甘休。


    可当着大梁满朝文武的面,她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对裴子宴这位昔日的大渊国君屈打成招。


    于是又刺了几句,见依然撬不开他的嘴,便也只能任凭宴席继续了。


    当然,作为惩戒,她极尽羞辱地让裴子宴以国君之尊,敬遍了列席的每一位朝臣,且不许任何人起身还礼。


    她就是要做给文武百官看,连大渊的亡国之君都被她训成了阶下囚,她这“中原一帝”的正统之位,时至今日,已容不得任何人发难质疑。


    一场“鸿门宴”总算有惊无险地散了席。


    谈不上真正的刀光剑影,可推杯换盏间的杀机,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耗人心血。


    裴怀彻被翠花半扶半掖地搀上了归府的车驾时,脚下几乎虚浮得站不稳。


    夜风从帘隙钻入,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靠着车壁一动不动,任由帷幔外宫灯的残影一排排掠过,将道道橙红的光晃过他低垂的眉眼。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宴上的一幕幕,始终一言不发。


    翠花心里明白,他与裴子宴之间必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


    可他不说,她便也不问,只是轻轻挪过去窝进他怀里,握住他那双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将那层寒意捂化。


    另一边,郦璟终究放心不下项修夫妇与桑倾辞再回桑府,索性打算将他们三人,连同项修和桑倾语的小女儿一道,接入绛珠公主府安顿下来。


    郦婵同样牵挂着卫江冉,宴散后在廊下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拉上郦媛一同折去卫府,也准备将卫江冉接过来。


    于是裴怀彻与翠花的车驾虽是几人中最晚离开皇宫的,却反倒成了最早抵达府邸的。


    这多事之秋,他们不归,府中上下便无人当真睡得安稳。


    值夜的灯一盏盏擎着,从廊下一路亮到月洞门外。


    众人并不聚在门口张望,却各自在手头的事上慢了半拍,直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自远处传来,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为了避免牵扯无辜,自定下要走的那日起,裴怀彻和翠花便开始不动声色地遣散府中下人了。


    像狄管家那样在京中有家眷,平日又只管些账册洒扫,不涉贴身伺候的,都寻了各式各样的由头,妥善安置。


    银钱给足,颜面也给足,走的人心里明白,却谁也不说破。


    唯有宝钿,黄虎这般无家无口,又常年随侍他们左右的,考虑到无论如何都逃不过郦媖日后的责难,才在私下问过本人意愿后,由着他们留了下来,到时也会一并带着走。


    他们的车驾甫一在公主府的朱红大门前稳稳停下,黄虎并几个近来已充作侍卫的精骑兵就提着灯笼迎了上来。


    他们自然也瞧见了裴怀彻脸色有异,却都极有默契地缄默着,谁都没有多问。


    而后则留下其余人在门口继续等候郦璟,郦婵和郦媛,由黄虎掌着灯,替他们照清阶前的暗处,伴着他们往寝殿走去。


    路上,黄虎将步伐放得缓,努力拣着些轻快的闲话说道:“宝钿陪着小郡主呢,时辰不早了,本想先哄她睡下,可小郡主见不着您二位,怎么也不肯睡,倒也不哭,就那么乖乖坐在床榻上,跟宝钿一块儿等着。”


    女儿还是那样乖巧懂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像也能察觉出爹娘笑容背后藏着的愁绪,从不肯教他们为她再多费半分心……


    翠花与裴怀彻听着,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踏入门扉虚掩的寝殿时,裴怀彻因走不快,落在后面几步,翠花却已急不可耐地抢到床榻前,从宝钿手中接过女儿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


    小昭宁被递过来的瞬间,小手本能地攥住了娘亲胸前衣襟的一角,随即整个小人儿便朝翠花怀里塌下去。


    翠花贴着女儿的脸颊亲了又亲,见小家伙分明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更是心疼不已:“都怪娘亲和爹爹回来晚了,让我们小昭宁都等急了,是不是?”


    小昭宁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心满意足地在娘亲颈窝里蹭了蹭,蹭得自己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才将粉嫩的舌尖卷了个半圆,含含糊糊地咿呀几声,强打起精神,把小软手攀过翠花的肩膀,朝她身后刚刚走到娘俩近旁的裴怀彻伸去。


    小昭宁尚且不知为什么爹爹总是走得比别人慢。可她早已习惯了像娘亲一样耐心地等着爹爹走过来。


    反正等爹爹走到了,总会抱娘亲,也抱她。


    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娘亲和她都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今夜也是如此。


    被爹娘轮流抱过亲过之后,小昭宁便觉得这一天圆满了。


    裴怀彻只又抱着她哄了一小会儿,她就咂了咂嘴,兀自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烛火摇曳间,她小小的身影与身旁爹娘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投在素色的帐幔上,晕开一片融融暖意,温存得不像身处今夜的京城。


    裴怀彻等她睡熟了,才尝试着小心翼翼地起身,欲将她放进床榻边铺着软褥的摇篮里。


    可维持僵坐的姿势太久,完全不借助双手支撑起身,对他来说终究是有些艰难的。


    翠花见状,便顺势从他臂弯里接过女儿,将小人儿安顿好,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又回眸,迎上裴怀彻依旧复杂难辨的视线。


    他分明是有话想说的模样,可薄唇几次翕动,却又一次次在话到嘴边时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撑着站起身,缓缓走到小昭宁的摇篮边,将一双劲瘦有力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身。


    翠花依然没有主动追问,只是任由他圈着自己转过了身,将脸颊贴上他起伏愈发剧烈的胸膛。


    一如从前许多次安抚陷入梦魇的他那般,静静等着,直到他的情绪渐渐被她熨帖得平复,将下颌轻轻抵上她的发顶。


    裴怀彻深吸了一口气,眼底仍有百味杂陈翻涌。


    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他的嗓音紧得不成样子,混着一丝哑到极致的颤抖道:“娘子……对不起……”


    已经到了这般境地,有些事情,他不能再将她蒙在鼓里了。


    翠花察觉到他环住自己的手臂越收越紧,心中虽已隐隐生出了预感,却并未急着打断他的话,只安静地回抱着他,等待他将肺腑里那些积攒许久的秘密,亲口说与她听。


    裴怀彻阖了阖眼,终是将最后一重铠甲卸在了她面前,在这个给了他新生的小娘子面前,摊开了那些他本以为会永远尘封的过往。


    “对不起,我还是对你说了谎……我的本名不是淮澈,也不是什么被煊王委以重任的内臣骁将……我姓裴,渊国皇姓的裴,我就是裴怀彻,大渊煊王。”


    作者有话说:


    终于!王爷亲自把最后一层马甲对翠花花扒掉了!可喜可贺!


    日更进度(20/31)?,不知不觉,日更满20天了呢,求宝贝们夸奖,作者超棒的对不对!


    第96章


    她最初捡到他时, 茅草屋中半明半灭的烛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只说自己是遭了难的穷书生。


    待后来郎中为他看诊,无意间透过他的脉象, 识破了他曾经习武的过往,他便改了口,转说自己从前做过骑奴, 给主家的贵人牵过马缰。


    再之后, 机缘巧合下他与项修这个旧部异国重逢, 君臣二人又一唱一和, 一同为她编了套新的说辞, 道他亦曾是煊王麾下的内臣, 深受倚重, 被赐了“淮澈”的名讳……


    然而直到此刻她才知晓, 这竟依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哪里是什么所谓的内臣?他分明就是煊王本人!


    天下人都以为煊王早已死在了四年前的那场亲征中,尸骨无存, 可而后的整整四年,他就安然睡在她枕边榻侧, 朝夕相伴, 呼吸咫尺, 甚至与她有了小昭宁。


    若他从一开始便坦然相告, 翠花想, 自己那时大约会震惊得惶惶不可终日。


    但如今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 她反倒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注定要让她遇见他。


    细细想来,她能捡回他,又与他做了夫妻,何尝不是她的造化?


    若不是他, 她怕是从回京的那一刻起,就会沦为郦媖手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会先眼睁睁地看着明明没有犯过任何错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不得善终。


    末了便如今日的裴子宴这般,被骇破了胆,磨钝了骨,麻木地认命,被塞至陆挚之流的先后外戚手里,一个接一个地为郦媖诞下符合其心意的储君人选。


    念头至此,翠花无声地收拢了五指,将那些她不堪深想的推演压回心底,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窝深了几分。


    烛火摇曳间,二人的身影便也在墙壁上晃了晃,叠成了更加亲密的一团。


    这……着实是裴怀彻在决意坦白时,未曾料到的。


    就算她最终会接受,可他原以为,这样骇人听闻的真相骤然砸下来,她最初总该是惊怒交加的。


    惊惧于竟叫他这个大渊头号逆臣在枕畔处睡了四年。


    更恼火于他的欺骗,若不是今日被逼到了再也遮掩不能的境地,他大约是真打算瞒她一辈子的。


    他迟疑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量压得很低,身体仍是僵硬的,声音也仍在发颤:“娘子,我不是在同你玩笑,我真的是……”


    翠花在他怀中抬起头来。


    纤指抬起,一寸寸顺着他的颌线抚下,最终停在了他的喉结处,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没有不信你,渊皓帝都被郦媖擒回了湘京,你若不是真的煊王,现在冒认这个名头,能落到什么好处?”


    裴怀彻的话音一滞,垂下寒潭墨玉般的深眸看她,半晌才哑着声线道:“我以为还是会吓到你……至少会让你推开我一下,埋怨我不管怎么说,都骗了你这么久……”


    翠花这才配合地瞪了他一眼。


    那几分刻意做出的恼火,却比起愤和怨,更多是娇与嗔:“推开你做什么?这时候推开了你,我和昭宁,还有弟弟妹妹们,拿什么逃出郦媖的手掌心?吓到确实是有一些……任谁突然得知,竟一直有个比自己还要大两岁的大侄儿,都会吓一跳吧……虽然,那小昏君好像也不似我先前以为的那么完蛋。”


    理顺了裴怀彻和裴子宴之间的关系后,翠花方后知后觉地捏了一把冷汗,终于明白了为何回程的一路,裴怀彻都会魂不守舍了。


    在那场刚刚结束的宫宴上,他着实经历了一番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的九死一生。


    幸而裴子宴良知未泯,在最后一刻没能让郦媖如愿,并未当众揭穿裴怀彻的真实身份。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待宴席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郦媖定不会轻饶了他。


    背地里,她势必会无所不用其极,说什么也要逼他将那些事一一招供出来,榨出一份供词来,以此作为将裴怀彻就地“正法”的铁凭。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们怕是等不及郦媖前往云台山行封禅大典的时候了,必须在那之前,就伺机逃出湘京。


    既然一切都没有再对自己这边的人讳莫如深的必要了,待郦璟,郦婵和郦媛先后回了府,翠花便将弟弟妹妹们,连同项修夫妇,桑倾辞和卫江冉一并召到了正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此事完全摊了开来。


    于是,此前已对翠花过于平静的反应颇感意外的裴怀彻,又和项修一起,接受了一番来自她弟弟妹妹们的震撼。


    郦璟算是其中反应最大的一个,但他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先是重重地“哦”了一声,又转头对项修道:“我就说嘛,项大哥你先前领兵打仗时什么没见过,干什么至于动不动被我吓得跪一遭?原来你不是跪我啊……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我这张脸真有那么吓人呢!”


    项修虽从未真心实意地跪过郦璟,可话说到这份上,不免也觉得自己和裴怀彻先前不止一次拿郦璟当幌子遮掩的权宜行为不妥。


    他刚毅的面上泛上一丝赧色,撩袍便要下拜道:“王爷恕罪,此前臣口不择言,让我家王爷不得不一再替臣周全……怠慢了王爷,不怪我家王爷,皆是臣之过。”


    郦璟眨了眨那双与翠花极为肖似的杏眼。


    之前他已是深觉受之有愧,这会儿既然都说开了,自然更不会让他行此大礼了。


    少年王爷不等他跪实,就一把扶住他道:“我姐夫不做王爷之后都不让你跪了,以后我也不是什么王爷了,你这也要给我做姐夫的再跪我,不是逼我给你磕一个吗?你可不许跪了,不然道爷我都觉得自己要成了,下一刻就该腾云御风,飞升成仙了。”


    项修被他拽着胳膊,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他不是不知道郦璟过去除了武侠话本,还爱看些仙侠话本。


    据桑倾辞所说,郦璟打包的行李中大多是这些,虽然后面又都被郦婵以路上负重有限为由,拆开丢出去了。


    郦婵说服他的方法很简单,直言这些都没意思,他若怕路上闲得无聊,她可以给他量身定制更有趣的,莫说当大侠,他想当神仙都成。


    项修原本还只觉得他们这是在小孩子胡闹,如今看来,郦璟简直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自家王爷辛辛苦苦用了两年才让他意识到追求飞天遁地的武功秘籍并不现实,结果郦婵只消几章试稿,就又把他引到“求仙问道”的大坑里去了。


    项修不说话了。


    作为“罪魁祸首”的郦婵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道:“这么说来,姐夫不是还被那个渊皓帝追了个皇帝的谥号吗?那二姐姐不也算是皇后了?我就说二姐姐是个有福气的,郦媖机关算尽,自以为篡成了二姐姐应得的天命,但也没拦住二姐姐其实早在回京前就已经是皇后了。”


    裴怀彻从不认为裴子宴追给自己的那个“渊宣帝”谥号有什么意义。


    可还未及他苦笑着说些什么,就又听郦媛道:“反正这说明,郦媖无论再怎么倒反天罡地争,她都没有那么容易如愿,二姐姐被她藏在山沟沟里那么多年,都在她眼皮底下捡回了再造过大渊的渊宣帝,她要跟二姐姐作对,以前赢不了,以后也一定赢不了。”


    正堂里静了半息,裴怀彻站在少年少女们的注视下,方才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包括翠花在内,这兄弟姐妹四人并非全然意识不到此事关乎何等重大的利害。


    然而比起他是淮澈还是裴怀彻,是内臣还是煊王本人,在他们眼中,他在作为这些身份之前,首先只是他们全心全意信任的夫婿与姐夫。


    他们愿意一如既往地相信,他会兑现郑重许给他们的承诺,定能带着所有人冲破郦媖的围追堵截,一起奔赴美好的未来。


    由于裴怀彻实在不敢指望,在郦媖的重压之下,自己那位素来不曾争气的皇侄,能够将这点良知维系多久,于是只能将诸事一概加急。


    半个月后,人马,文书,出城的由头,一样样敲死,万事俱备,只差郦媖那边稍稍松懈的一个契机。


    这期间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裴子宴竟真的替他们又争来了这至关重要的半月时光。


    然而愈是万事俱备,裴怀彻的心绪就愈发沉重,时常便会立在院中,久久眺望皇城的方向出神,目光沉沉如暮。


    末了,又强自按下满腹杂念,逼自己将心神收拢到更该想的事情上去。


    最是了解郦媖手段的卫江冉,一眼就看穿了裴怀彻的烦忧。


    他主动寻至翠花跟前,低声道:“煊王殿下,怕是终究不忍心,将自小养大的皇侄,就这样丢在郦媖手里吧……”


    倘若裴子宴没能顶住郦媖的责难,再一次背刺了裴怀彻,他心里或许还能好过些。


    可偏偏裴子宴没有,至少这半个月,裴子宴是全都替他们扛下来了。


    裴子宴或许根本不知道,裴怀彻早已在谋划着一走了之。


    可裴怀彻却心知肚明,一旦他因多了这半月的筹备,得以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顺利脱身,那么裴子宴的下场,只会比他原先预想中最坏的情形,还要凄惨百倍。


    翠花谢过了卫江冉的提醒。


    这夜哄睡了小昭宁,她没有急着宽衣,唤他到床榻歇息,只悄无声息地蹬上绣鞋,绕过屏风走到他坐着的桌案旁。


    裴怀彻正对着一盏将尽的烛灯恍神,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眼都没抬,直到翠花伸出纤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眼帘,把那点烛光隔了。


    裴怀彻一怔回神,无奈地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下几分道:“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还爱赖着相公胡闹。”


    翠花也不反驳,反而将小巧的下巴颏一扬,索性侧身坐到他腿上,软声撒娇道:“做娘亲怎么了?我招你做相公那天起,不就顺便做婶婶了吗?那会儿我就喜欢闹你,你也没说不许呀!”


    尾音拖着点蛮横,又掺着点故意为之的理直气壮。


    裴怀彻的喉咙一哽,他听得出,翠花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提起裴子宴。


    可他自己也觉得,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挂念那个曾经背弃过自己的皇侄,实在难以启齿,于是只能沉默。


    良久,他才不着痕迹地将指节攥紧了几分,惭声道:“对不起……怪我不知轻重了,明知这湘京咱们是万万留不得了,还净想些有的没的……”


    翠花枕在他肩上,抬眸望他,神色间非但没有半分责怪他节外生枝的意思,反而抬指抚上他依旧微锁的眉心道:“我其实这些日子也在想,咱们就这么走了,把你那皇侄留给郦媖发难,是不是也不太好……”


    迎上裴怀彻难以置信的目光,翠花接着给出了自己的理由道:“他曾经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说不怨他不恨他,那是不可能的,别说如今知道了你就是对他有教养之恩的煊王,就是从前只当你是因他受难的渊国臣子时,我都恨不得有朝一日见了他,便替你抽他两个大嘴巴,不辨忠奸的小王八蛋,害我相公吃了那么多苦。”


    裴怀彻被她故作凶狠捏起粉拳的模样哄得唇角微微一勾,将人儿往怀里又揽了揽道:“那日在宴上没有顾上你,如此说来,倒是叫你忍耐得很辛苦了。”


    翠花“哼”了一声道:“可他到底没有遂了郦媖的意,去在群臣面前指认你的真实身份,这便又成了我们欠他一次……我知道你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单凭这一回,若我们一走了之后,他在郦媖手里落到了极其不堪的下场,你都定会反过来对他抱愧终生,我不想这样。”


    裴怀彻的眼底翻涌起错愕。


    原来她早就将他的心思忖度得一清二楚,从未责怪过他的“优柔寡断”,而是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永远给予他最熨帖的包容与理解。


    他声音愈发沙哑地道:“可我也知道,我们是不能不走的。对大渊,对子宴……我已经竭尽过全力了。到底还是落得这般田地,就算我无能吧……你,昭宁,还有三殿下他们,才是我接下来最该护着的人。”


    翠花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道:“我们当然得走,可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可能,想个法子把裴子宴一起救走?”


    裴怀彻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生出如此异想天开的念头。


    可眉刚拧起,还不等他矢口否决,原本窝在他怀里的小娘子已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


    澄澈的杏眸里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道:“绝不可能的事,我也不会说出来勾你了,所以白天同卫公子叙过话后,我又带着他,去找了三弟弟,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商量了一番。”


    裴怀彻至此已经彻底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我还觉得带上卫江冉,我看顾不及的时候,他好歹能帮忙按着你们别凑到一起冒出什么离经叛道的危险念头,谁知他竟帮着你们一起胡闹。”


    翠花转了转乌亮的眼珠道:“就像你拿我没办法一样嘛,卫公子近来,好像也越发拿婵儿妹妹没办法了。主意主要是婵儿妹妹想的,她说宫外有一条暗道可以潜入宫内,而且通常不会有什么人把守,郦媖也绝对想不到。”


    裴怀彻听到这里,心中一点不好的预感已经浮了上来,眉头微蹙道:“入口在哪里?又通到宫中何处?”


    翠花却没有立刻答,而是眼尾一挑故意卖起了关子,纤指点过他薄唇道:“你亲我一口,亲完我就告诉你。”


    裴怀彻只得颔首俯唇,先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见她仍不满足,又叹了口气,不得不暂且卸下了连日来的紧绷与惶然,转而衔住她柔软的唇瓣,放任自己沉浸在了她的绕指柔情中。


    一吻毕,翠花已是美目含春,娇颊粉润。


    她的气息虽促了些,却没忘记先前答应他的正事,径自笑盈盈地道:“走城郊皇陵啊!先路过我姥爷的坟,然后是我太姥爷的坟……一路到我祖姥姥的坟,另一边通在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原本的寝宫里。宫中那段肯定没人把守,因为根本没什么人知道,是她们八岁那年自个儿凿通的……”


    裴怀彻:“……”


    合着他们走都要走了,临走还会去再掘一回郦氏皇族的祖坟吗?


    这件事若真成了,怎么不算是裴子宴大仇得报呢?


    郦媖亡他国祚,他就刨了郦媖的祖坟。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已经成长得可以帮王爷想办法了,而且是全靠王爷自己想,绝对想不出的办法233~


    长征小分队即将踏上征程,王爷要领着一堆“牛鬼蛇神”,开始自己并不情愿的称帝之路了。


    日更进度(21/31)?,日更继续,宝贝们别忘了留下今日份的花花哟~


    第97章


    翠花将此事告知裴怀彻时, 卫江冉已替他们姐弟四人,拟好了一份极为周致密详的计划。


    郦婵和郦媛虽是对这条密道最为熟悉的人,奈何两个小姑娘都未曾习武。


    若当真在寻觅裴子宴时不慎露了行踪, 教人撞见她们莫名其妙地现身宫中,只怕非但救不得人,反倒会先打草惊蛇。


    是以, 最合宜担此重任者, 唯有郦璟。


    他被宫中上下视作“魔丸”忌惮了整整九年。


    因终日被困在寝宫的方寸院落里无人理会, 实在闷得发慌, 早便练就了一身避人耳目, 攀柱翻墙, 在偌大宫苑中游荡的“好”本事。


    当然, 这也多亏了裴怀彻颇有“先见之明”, 若非他先前曾教过郦璟识读地图,纵使郦婵将那墓穴通道图画得再详尽, 郦璟也未必看得懂。


    裴怀彻听得眉梢一跳,半晌才气笑道:“是卫江冉夸我有先见之明的?我教瑾王殿下看地图, 到他眼里, 竟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其去倒斗掘墓的?”


    翠花坦然得很, 软肩耸了耸, 带着点揶揄道:“你会这般说, 卫公子也料到了, 不过他说你要怪他便怪他吧, 还能真把他丢下不成?你连你那不成器的皇侄都舍不得丢……"


    裴怀彻原本只是觉得,女皇膝下的这几个子女,各有各的离经叛道。


    如今看来,他们仅仅自己离经叛道倒也罢了, 偏偏眼光还“刁”,疑似也专挑那些绝非“善类”的人来中意。


    先是郦媖身边的霓裳。


    那日她对裴怀彻的宣战,还真并非她的不自量力。


    而今能让天下人对她与郦媖的关系看破不说破,固然有赖于郦媖的偏爱和宠幸,但更多亦是因为她确实一座城池接着一座城池,陪着郦媖北伐,一路攻破了燕京。


    郦媖在前方攻城陷阵,城破之后的军心与民心,却多半是靠她妥善安抚下来的。


    郦媖未必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可霓裳若作为皇后,倒真算得上簪花带甲,绝非那种仅会凭美色侍君的祸国妖后。


    再说早便被整个桑府公认为“有主意”的桑倾辞。


    她不仅对昔日郦璟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侠梦兴致盎然,眼下郦璟都直眉瞪眼奔着“修仙”去了,动不动就自诩“道爷”,她也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王爷”和“道爷”都是“爷”,以后郦璟都不是王爷了,做个闲散自在的道爷还不成吗?


    而裴怀彻本以为,卫江冉应该是其中难得的一个“正常人”了。


    或许正是因为他过于“正常”,才让郦媖招他为驸马三年,都始终未曾正眼看过他。


    如今看来,倒像是郦媖“疏忽”了,这人的“循规蹈矩”根本只是表象。


    毕竟凭郦媖的手段,裴子宴落到她手里短短一个月,就连国仇家恨都被磨平了。


    而卫江冉竟能在郦媖的严密监管下筹划自裁,顺势捅破了她与霓裳的私情,后续更是果决至极,算透了诸般利害,主动提出要跟着他们叛出皇城。


    相比之下,裴怀彻甚至觉得,自己这个顶着大渊头号“叛臣”名号的煊王,搁在这群“牛鬼蛇神”面前,颇有些不够看。


    至少他独自愁闷了这么久,也没敢想过让郦璟拿着郦婵给的地图,走皇陵潜入宫中,把裴子宴“偷”出来。


    当然,既然他采纳了他们的主意,翠花也是要与他约法三章的。


    小娘子的指节叩了叩案面,语气是那种最能拿捏他的娇蛮,眼尾轻挑道:“救他归救他,但我可不同意你一直带着他随我们安顿。咱们欠他这一回,救他一次也算还清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给足他银两,日后便由他自谋出路去。不然,就算我这做婶婶的动辄抽他两巴掌不会把他怎样,凭三弟弟那个脾气和力气,哪下若没忍住也下手抽他,我怕三弟弟一巴掌下去,他可能会死。”


    说到底,小娘子也是记仇的。


    她相公这双腿,是裴子宴几辈子都偿不清的债。


    他们好好的一家人,才容不下这么一个曾经害惨了她相公的人。


    任谁什么时候见了,心口都会觉得被刺一下。


    对此,裴怀彻也不至于那般拎不清。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对裴子宴和大渊早已问心无愧。


    再救下裴子宴这一次,他们叔侄之间的情分就算彻底尽了,往后便各走各的路,自求多福吧。


    为了尽可能万无一失,这份由卫江冉起草的计划,裴怀彻又在细节处抽丝剥茧地完善了一番。


    首先是郦璟入宫后,要沿着怎样的路线搜寻裴子宴的踪迹。


    一路胡乱翻找定然是不成的。


    若不能在卯时日间侍卫换岗之前,带着裴子宴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密道,定会惹来看守裴子宴的宫人察觉。


    届时郦媖若下令封锁整座皇城,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裴怀彻考虑到裴子宴毕竟是渊国废帝,郦媖总需顾全几分体面,不能过于明目张胆地苛待,于是就提前为郦璟圈定了五处作为目标的偏殿。


    不出意外的话,裴子宴定是被幽禁在这五处之一。


    而郦璟要做的就是,入宫之后,即便一两处寻不见人,也千万别慌别急,只需按事先确定的路线一路寻过去。


    若能找到,是裴子宴的造化,若郦媖早对他们会有此举有所防备,五处皆扑了空,郦璟也不必再继续找了,按时潜回密道撤退便是,保全自身,最为要紧。


    毕竟他们既然尝试搭救,便不亏欠裴子宴什么了。


    无论在翠花还是裴怀彻看来,郦璟都比裴子宴重要得多。


    一旦救不回裴子宴,再把郦璟搭了进去,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真的全完了。


    这个道理不必裴怀彻过多强调,郦璟自然也是明白的。


    裴子宴在他这儿就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不值得他豁出自己去换。


    因此他听罢裴怀彻所言,只让他放心道:“姐夫,你与其叮嘱我这个,倒不如操心一下我会不会脑子一热,顺道摸到郦媖的寝宫去,直接给那对奸妇□□一人一刀抹了脖子。咱们就这么走了,我家倾辞的仇,都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报……”


    他说起这个倒不必裴怀彻费心安抚。


    桑倾辞见他这般说,已垂眸步至他身旁,轻轻扯住他的袖口道:“我爹带大姐和大姐夫去之前,应当就想到了,若不能拿住郦媖的把柄,便极有可能被她伺机害了……不然他也不会出征前专程来找煊王殿下说那番话,把二姐和二姐夫托付给他,又把我托付给你……”


    说到这里,到底是将门虎女,她终究将悲痛与泪意尽数压下,唇角试着弯了弯,努力对郦璟笑道:“不过我爹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去,这是他们身为大梁朝臣的本分。他们死得壮烈,无愧于我桑府三朝拜将的忠勇,不需要你舍命去换来所谓的大仇得报。你好好地去,再好好地回来,往后护着我,就是他们最想看到的事情了。”


    郦璟动了动唇,没再坚持。


    桑家三朝积淀的忠义,凭如今的他也许仍是难以全然领会。


    但他愿意听桑倾辞的话,因为他清楚,用自己的余生守护好桑倾辞,一定就是那位未来得及正式认可他做女婿的桑将军,留给他最后,也是最郑重的一场考验了。


    接下来的难题,便是若顺利寻到了人,该如何才能最快与裴子宴互通消息,让他也莫慌莫怕,只管踏踏实实地跟着郦璟走。


    这一点倒不甚难办。裴怀彻早有准备,递上了一封将由郦璟带去的亲笔信件。


    裴子宴对他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而即便那小昏君已经被郦媖吓破了胆,变得疑神疑鬼,生怕裴怀彻此举是为将他诓出来杀了泄愤,亦是无妨。


    郦婵奉上地图的时候,郦媛也塞给了郦璟一包不知从哪处黑市淘来的蒙汗药。


    据她所说,这是人贩子拐孩子用的玩意儿。


    凭她给的剂量,郦璟只需将药粉倒在汗巾上,往裴子宴口鼻间一蒙,待他再缓醒过来时,人就已经被郦璟扛回到裴怀彻面前了。


    郦媛解释起药粉来历时,竟是格外眉飞色舞地道:“先前阿婵不是打算入宫绑卫公子吗?你做哥哥的出力,我做妹妹的总不好一点场子不帮。这本是为卫公子备下的,我怕药粉气味冲鼻,到手后又添了几道香粉,贵得很呢,倒是便宜那小昏君了。”


    裴怀彻:“……”


    ……怎么说呢,他忽然觉得,翠花先前的那番话,怕不单是因为厌恶裴子宴而放出的狠话了。


    比起后面落在她的弟弟妹妹们手里,怎么想,裴子宴都是半路被他们抛下,反倒能活得舒坦些。


    裴怀彻最终选定了在女皇生辰那日出逃湘京,郦璟则在前一夜动手行事。


    救出裴子宴后,他须立刻赶往城郊皇陵外与他们会合,而后一行人便一鼓作气,跑得越远越好。


    若后续真被追兵咬上,再视情形拆招。


    虽说赶在女皇寿辰闹出这等风波,听来有些不孝,可细思之下,近来唯有这一日,郦媖必会做足孝道,隆重操办,好为她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接受女皇禅位铺路。


    算来算去,确实没有比这天更合适的日子了。


    何况逼他们至此的郦媖,本就是女皇一手放任纵容出来的。


    他们都以为,即便女皇后面得知此事,也该是不会责怪于他们的,若要怪,还不如去怪郦媖和她自己。


    不得不说,翠花或许当真是得了爹爹在天之灵庇佑的。


    他们行动前一日,天际忽降浓雾,天边阴云低垂,铅灰一层,雨意将落未落。


    若能在他们顺利远遁后方才倾泻,非但不会耽搁他们的行程,反倒能恰到好处地替他们掩去踪迹,拖慢郦媖随后派遣出的追兵。


    裴怀彻与项修带着翠花等家眷的车驾,同八百精骑一道静候在城郊皇陵外的隐蔽处时,湘京城中也始终一派平和,更鼓声遥遥传来,想来郦璟那边同样一切顺遂,至少未曾暴露行踪。


    变故却发生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先是他们脚下传来一阵违和的震颤,仿佛有惊涛骇浪自地底拱过。


    紧接着,本该静谧的皇陵园林里骤然骚动起来,禽鸟惊飞,守夜的警铃乱响。


    裴怀彻面色一凛,只吩咐项修稳住兵士,护好翠花等人的车驾,自己则当机立断翻身上马,点了十人随他径直策马杀入皇陵。


    皇陵之中,素来只有些太监宫女洒扫值守,尤其深夜时分,连巡逻的侍卫都屈指可数。


    裴怀彻长枪在手,领着十名训练有素的精骑兵,并未费太多周折便闯了进去,恰好接应到了刚刚带着裴子宴冲出墓穴,正手持重剑,沿路砍翻了数名侍卫的郦璟。


    可令裴怀彻颇感意外的是,二人之中,神色更为镇定的竟是裴子宴,郦璟反倒面色惨白,几乎瞧见他身影的刹那,便脚步一软,惊慌失措地扑到了他马前。


    郦璟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囫囵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道:“姐夫……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裴怀彻来不及安抚他的情绪,连忙拉他上马,又示意身后一名精骑接上裴子宴。


    一行人调转马头急往汇合点赶,快抵达时,郦璟才断断续续地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起初确是一帆风顺的。


    裴子宴见了裴怀彻的亲笔信后先是愣,再是激动不已地眼圈发热。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皇叔居然还愿意在这等危急关头拉他一把,竟是没让郦璟多费一分唇舌,便乖乖跟着走了。


    坏就坏在重新潜回墓穴之后。


    许是一切太过顺利,让少年王爷好整以暇之余,竟生出了更加“倒反天罡”的念头。


    郦璟声量渐弱地道:“我想着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也不知五妹备的盘缠够不够使,就想干脆开几口棺,顺手取些陪葬的金银珠宝,以备不时之需。谁知刚掀开一口也不知道是我姥爷哪位妃嫔的石棺,墓道里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我赶在石门一道道落下前带他跑出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不必郦璟说完,裴怀彻心中已然有数。


    古往今来的帝王墓穴,为防止百年后遭逢盗墓贼窃取,无不设有重重机关。


    郦婵与郦媛此前敢说开就开,说到底是“艺高人胆大”,郦婵早在下墓前便已参照各色机关图纸,仔细研究过其间门道了。


    只怪他百密一疏,未曾料到郦璟竟能“临危不乱”到这般地步,顺利带出了裴子宴仍觉不够,又腾出空去打起了墓葬宝器的主意,偏偏无人提醒过他。


    裴怀彻攥紧了缰绳。


    他自然不会去责怪郦璟,无论如何,人到底是被郦璟全须全尾地带出来了,只是眼下已经打草惊蛇,局面确实棘手至极。


    不料他正拧眉思索对策之际,落后他一个马身的裴子宴忽然开口道:“皇叔,你莫怪瑾王,是朕……我没能及时拦住他。那石棺盖子少说有百十来斤重,我没想到瑾王不过沉腰一喝,竟直接给掀了下来……”


    郦璟是什么脾性,对裴子宴又是什么态度,裴怀彻再清楚不过。


    裴子宴未必没有劝阻,只是郦璟哪有那么容易听进他的话?


    果然,裴怀彻稍一垂眸,便见身前的郦璟欲言又止,神情与他如出一辙,俨然是同样意外,全然没想过,裴子宴竟会出言替他担下这一桩。


    可裴怀彻依旧没有答话,只在会合项修后勒住马,长枪在鞍侧一磕,沉声下令道:“湘京外守城的官兵应当已经收到皇陵这边的信了,容不得再耽搁,传令所有人,保持备战状传态,即刻启程。”


    作者有话说:


    王爷表面不动声色,其实整个人都麻了,咱就是说,有时候太临危不惧,也不啥好事。


    不过皇侄应该比王爷更麻,心里已经在弹窗了,啥,啥,啥,啥,啥,大梁女皇你要不要看看你都生了些啥。


    日更进度(22/31)?,记得今天也给勤劳的作者留下鼓励的小爪印哦~


    第98章


    晨雾幽沉, 沾得林间小径湿成了迷蒙的一片。


    突生了这等变故,到底将裴怀彻原定的盘算搅乱了几分。


    他命全军启程的急令一经传出,八百精骑已分作两翼, 马蹄声碾碎薄霜似的雾气,由他和项修一前一后押阵,将五辆青布篷车护在正中, 顺着皇陵侧畔的山道一路往西。


    天际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 不多时, 湿冷的秋风就卷着雨腥猎猎刮过车帘缝隙。


    小昭宁本就在颠簸里睡得不甚安稳, 终是被车外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到底只是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惊惧之下小手死死攥住翠花的衣襟, 忍了又忍, 还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与她同车的宝钿和小笔连忙帮着安抚,一个递了她平日最喜欢的软绢布兔, 一个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摇篮曲。


    可三人软语温言轮番上阵,却无论怎样哄劝, 小小的人儿依旧哭个不停, 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一张粉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翠花让女儿哭得心都要碎了, 下意识探手掀开车帘, 想要找寻那个最能令母女俩安心的身影。


    可入目尽是严密护持着车驾的精骑兵, 森森铁甲泛着冷光, 裴怀彻远在阵前,浓雾遮掩下,她连个背影都辨不分明,既望不见, 也寻不着。


    便只得强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紧紧抱住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试图用自己的臂弯,为她稳住这小小一方天地。


    然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棘手境况远不止于此。


    他们这边毕竟还拖带着家眷车驾,脚程慢了些,终究没能跑过获知消息后疾追而来的守城兵将。


    好巧不巧,罗鹏腾近日正受了郦媖的指派,命她重新整编湘京周边的守军。


    这可是一位一路随郦媖北伐的悍勇猛将。


    又因将潘秋双之死归咎于裴怀彻,对他们绛珠公主府恨入骨髓。


    此番新仇旧怨叠加,她率军疾行追来,到底在城外十里处,从侧翼截住了他们。


    郦璟心知会落到这般局面多半是自己的过错,愧疚难当之际,竟又听闻罗鹏腾对裴怀彻狂放的恶言刮入耳中。


    直指裴怀彻已经成了个下马后连快走都不能的残废,大渊军神的称号早成了虚名,今日便要由她亲手击碎这名头,斩下他的首级敬献太女殿下。


    罗鹏腾会这样说,无非是两军对峙时,为将领者为动摇敌方军心,惯用的伎俩罢了。


    故而裴怀彻和项修谁都没有回应,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罗鹏腾的军阵破绽,在心中忖度速度最快也代价最小的突围之法。


    可第一次随他们列阵对敌的郦璟如何忍耐得住?


    几乎身侧的桑倾辞一个手慢没拉住,他便将手中重剑拼成了长兵,见罗鹏腾恰好也位列军前,直接催马抢上前去,仿佛都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就要先让她的人头落地。


    郦璟昔日亲手逮回的那匹半大马驹,如今也早已长成了成年健马。


    一人一马的性子如出一辙,皆于奇袭登先一道天赋异禀,短程爆发力极刁极强。


    可问题偏偏也出在这里。


    若郦璟面对的是其他更精于迂回的对手,未必不能仗着自身神力,叠加兵刃的重量与马匹的冲力,出其不意,一击得手。


    但他今日撞上的,是蛮力同样惊人的罗鹏腾。


    眼见郦璟汹汹杀来,九尺来高的妇人横刀立马,偃月刀在雾里拖出一道利弧,竟丝毫不怵,双腿一夹马腹,正面迎上。


    郦璟在与人较力上是从未输过的。


    然而还不等他心中暗喜罗鹏腾竟选了他最擅长的打法,便觉双方兵刃交击的瞬间,一道极沉浑骇人的力劲悍然袭来。


    只一合交锋,他就因到底初经战阵,经验不足,仓促间未能夹紧马鞍,被罗鹏腾一刀从马背上扫落下来。


    千钧一发,所幸他的身形倒较罗鹏腾更为灵活,又得益于裴怀彻及时弯弓搭箭,"嗤"一声钉中罗鹏腾的马眼,才得以在转剑为自己搏出一线转圜余地后,重新攥住缰绳翻回马背,在己方精骑的死护之下,仓皇退回阵中。


    郦璟确实不是裴子宴那种遭遇变故就会惊慌失措的性子。


    裴怀彻和项修早有觉察,也不知是不是因他自幼便顶着“魔丸”名号的缘故,竟真给他身上烙出了几分“魔性”。


    险险保住性命之后,他非但没有被适才的九死一生吓住,反而整个人如同入了“魔怔”般兴奋起来。


    径自血气上涌,将长兵再次横于身前,咬出四颗尖利的虎牙道:“疯婆娘倒有些本事,爷这把刀还没割过人命,且拿你当第一个,也算你这颗脑袋掉得值了。给爷等着,待爷把你们全宰了,唤儿郎们喝你们的血,食你们的肉……”


    他的声量不大,却让那几名刚刚才拼死将他抢出的精骑霎时变了脸色。


    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有过随将军出征的经历,郦璟这话非但不似为主将者该说的,甚至那神色在他双颊红莲纹的森然映衬下,都不太像个人了。


    这便足以让周围众人生出惊惧。


    若不是裴怀彻和项修还镇定立在军前,最先被郦璟骇动的,反而会是他们自己这边的军心。


    万幸罗鹏腾追击仓促,手下仅有五百兵士。


    裴怀彻稳住军阵后也不正面硬拼,只令项修与桑倾辞各领两百人即刻向左右散开。


    林间雾气较开阔地带更浓,加之这条路线又由裴怀彻亲自选定,对于地形的运用把控也比追袭而来的罗鹏腾更为熟稔。


    于是佯作合围之势,逼得罗鹏腾不得不也分散兵力加以应对,实则声东击西,护着翠花等人的车驾且战且退。


    一番缠斗下来,最终只付出损失十余人的代价,分兵三路从罗鹏腾手中撕开了口子,顺利脱身而去。


    待三路人马在事先约好的地点成功会合,裴怀彻才注意到裴子宴的马一直紧紧贴在郦璟的马侧,颤抖的手也始终未离那把裴怀彻先前扔给他的佩刀。


    俨然是生怕郦璟随他们撤到半路,突然又头脑发热,冒出折返回去杀罗鹏腾一个措手不及的念头。


    裴子宴的骑射武艺也是裴怀彻亲自开蒙,又请来名师精心教习过的,可比之天资卓绝的郦璟终是不及。


    至少不可能凭借手中一柄偏轻便的军制刀,扛过郦璟那把大开大合的重剑。


    郦璟方才几乎杀红了眼,裴子宴也该清楚,自己此举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郦璟不管不顾地先挥剑斩向自己。


    可许是唯恐裴怀彻再因郦璟生出什么变故而分神,他还是这样做了。


    只让裴怀彻望着他绷紧的脊背,半晌不知该和这位早已与自己隔着血海深仇的皇侄说什么是好。


    待周遭兵士遵照项修的吩咐有条不紊地稍事休整,他才也翻身下马,向已然急急踏出车驾的翠花等人迎去。


    此时已近正午。


    历经一番殚精竭虑的鏖战,又策马疾行了近四个时辰,裴怀彻的双腿终究有些撑不住了。


    膝骨刚一承力,便觉一阵钻心的滞涩袭来,令他险些失去平衡跌下马背。


    好在他也算有所预判,右手及时扶住马颈稳住了身形。


    待他苍白着面色熬至关节处的钝痛慢慢化开,才在转身尝试迈步的当口,猝不及防地与怔立在几步之外的裴子宴视线相撞。


    裴子宴似乎是想过来搀扶他的,可毕竟心知肚明他这双腿是怎么废的,手脚都只僵在原地,终究没敢真的上前。


    裴怀彻也依然不打算与他说什么,对他那声怯懦唤出口的“皇叔”更是置若罔闻。


    只等腿上的麻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几分行走的能力后,目不斜视地越过他,朝向已抱着小昭宁快步走来的翠花。


    母女俩分明都是哭过的模样。


    翠花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泛着薄粉,不像是被风刮出来的,分明是不久前还在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小昭宁则偎在她怀里,可怜兮兮的一团,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双软软的小手惊魂未定地攥着娘亲襟前的衣料,攥得指腹都泛了白。


    一双还不大懂事的乌亮杏眼中盛满了怕,直到看见他走近,才敢稍稍松开一些,随即又哑着小奶音哭了起来。


    将近四个时辰,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小昭宁哭了一气又一气。


    翠花等三人轮流哄,依然谁也喂不进一口饭水。


    到这会儿,已是哭得没了力气,抽噎起来都发不出多大的声量,只软塌塌地靠在翠花怀中,小肩膀一耸一耸。


    可翠花心里明白,他已经在竭尽全力护着她们母女周全了。


    便又温声哄了两句,把小昭宁的泪意勉强压下去,而后才抬起眼眸,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就是外面太吵,有点给她惊着了,我们再搁路上跑两天,她大概也就习惯了。”


    裴怀彻看得出她强颜欢笑的背后压着多少惊惶和疲惫,可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配合地牵了牵唇角,将女儿从她手中接入自己的臂弯。


    只是他们这边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便被不远处郦璟,郦婵和郦媛的动静搅断了。


    郦璟仍在为方才没能如愿斩了罗鹏腾祭旗的事情耿耿于怀,越想罗鹏腾对裴怀彻放出的那些侮辱之词,越是心头火起,恨得牙痒。


    索性将自己那把重剑"铿"地一声插进脚边土里,又愤愤地骂了几句狠话,声声烧着不甘。


    这就听恼了已大致知晓了事情经过的郦婵和郦媛。


    郦婵简直要被他这两次贸然行事气疯了,见他竟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袖中纤手捏着,险些又是两巴掌甩在他脸上。


    郦婵字字如刀地刺道:“郦媖说你是疯狗,你就真当只疯狗给她看笑话是不是?姐夫为了能保住我们苦心筹划了那么久,差点全因为你毁了!你见钱眼开不分场合的吗?帝王陵墓里的陪葬品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吗?”


    郦璟刚梗着脖子反驳一句“你不也拿过吗,你又没提醒我,我哪知道棺冢不能随便开”。


    郦媛又紧跟着接上话茬道:“而且罗鹏腾那些话是说给姐夫听的吗?那是郦媖早就告诉过她你是什么货色,她故意说来激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在逃命啊,是你争勇斗狠的时候吗?怎么,你还想登先抢个军功回来,看你斩了郦媖手下的将领,她会不会惜起才来,召你回去封你个将军做?”


    眼见兄妹三人谁也不让谁,火气撞着火气地呛了起来,一旁的桑倾辞和卫江冉想劝也根本插不进话去,翠花便蹙了蹙眉,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帮他重新包了包小昭宁身上的薄毯,叹了声道:“三弟弟他们好像吵起来了,我过去看看。”


    裴怀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时候唯有翠花过去,才能最快化开三人之间的疙瘩。


    总不能外患已经够棘手了,他们这边再生出内讧来。


    于是翠花急急赶去为弟弟妹妹们转圜协调时,他就抱着怀中终于不再哭了的小昭宁,极沉缓地朝车驾的方向走去,想要坐下来歇一歇,让双腿多少缓过一些力气来。


    不成想裴子宴竟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待他坐上车厢前的鞍座,裴子宴才面对着他停下脚步,垂着眼眸,低声道:“皇叔,对不起,子宴知错了……”


    裴怀彻没有答话。


    他和裴子宴之间,早已不是一句道歉,一声认错,就能一笑泯恩仇的了。


    不只是自己这双腿。


    那些曾经效忠于他,为大渊浴血奋战过的忠臣良将,大多因为裴子宴和韦康安,落得了一家老小惨死的不堪下场。


    他们是被裴怀彻一手栽培提拔的,听从他的命令,怀揣着一腔热血精忠报国,最终却被他要他们效忠的君王,以"叛臣余孽"的名义肆意清剿,死不瞑目。


    如今裴子宴连他们拼了命才换来寸土不让的国都丢了,他凭什么替那些荒丘里的枯骨忠魂原谅这个不成器的昏君?


    裴子宴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回应,就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他让郦璟转交的亲笔信件。


    裴子宴声线微哑地道:“皇叔,您在信中说,让瑾王顺便救走我,亦有希望借此打乱郦媖计划的考量,让她不得不因无法如期令我奉上国玺,而将更多精力花在稳定局势上,难以动员整个湘京来追捕您和……皇婶,是吗?”


    裴怀彻这才淡漠地“嗯”了一声。


    这个理由,与其说是他写给裴子宴看的,不如说更多是为了能令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若不再添这一层借口,无论翠花他们如何表示理解,他都觉得自己事到如今仍然这般优柔寡断,实在不可理喻。


    裴子宴见他终于肯同自己说话了,便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昭宁身上,又道:“皇叔,您或许不知,我也有孩儿了,女儿是韦后所出,三岁,儿子的生母是您不在之后,选入宫中的一个贵人,该是和小皇妹差不多大……”


    裴怀彻方才那声“嗯”已是勉强。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裴子宴还存有什么能闲话家常的情分,遂又沉默下来,甚至连目光也一并移开了,不愿再多看裴子宴一眼。


    彼此僵持了半晌,裴子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膝盖一弯,“咚”地跪在了他面前,额头重重磕在了车辕旁的泥地里。


    裴怀彻不知他这又是要做什么,正要蹙眉将他唤起,就见这对自己做尽了不孝之事的皇侄抬起头,双目红得厉害,颤声说出了一番他怎么都未曾料到的话。


    裴子宴声线紧促地道:“皇叔,我给郦媖的国玺是假的。当年为了构陷您篡国,韦康安伪造了一枚国玺,在您亲征离京后,偷偷放进了您府中。后来他带人抄没您的府邸,又自导自演地翻了出来,送到了我手里。我为您立衣冠冢时……许是心虚吧,就将这枚假国玺一并收进去了。郦媖杀到燕京城下时,我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将两枚国玺换了。等大梁女皇将梁国那枚国玺正式传交给郦媖的时候,她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两枚国玺是根本拼不上的。我大渊未亡,冥冥之中,您又一次护下了大渊。天命,子宴也交还给您了。”


    裴怀彻惊诧不已地望着他,一时竟未及开口。


    却见裴子宴喉头滚了滚,又续了下去,这次嗓音里竟氲出几分释然:“子宴知您终究是念旧情,舍不得将我撇下,可比起救下我,我以为也还有更好的法子,能令郦媖绝对难以在一时半刻再顾及向你们发难。我作为大渊废君,是主动献上国玺向她归降的,她便是只做表面,也需厚待于我。若我在天下人的见证下死在她手里,她苦心为自己经营的‘中原圣主’表象就会被立刻戳破。”


    说着,年轻的天子眼中已泛起光亮,隐隐现出了裴怀彻从未他身上瞧见过的凛然孤勇:“这中原地界的皇位,子宴不配坐,她也不配。”


    第99章


    郦媖的铁蹄踏碎山河, 旌旗蔽日,烽火直逼燕京城下时,裴子宴纵使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 披上一身明黄甲胄御驾亲征,可站于城楼远眺城外的连营灯火,他心中便分明。


    深知大局已定, 凭他, 凭城中那些断了全部后援, 早成了惊弓之鸟的守军, 根本没有半分反败为胜的机会。


    八个月间, 眼见郦媖的大军势如破竹, 一日千里, 裴子宴与朝中将领所惧的, 早已不只是郦媖这个人本身。


    他们更怕的,是她用着他们再熟稔不过的战法, 是她大军过处,遍地燃起的烽烟里, 处处流颂着她重现裴怀彻军神英姿的传言。


    裴子宴对裴怀彻心虚至极, 而那些将领又何尝不是?


    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踩着裴怀彻麾下忠臣良将的尸骨, 被韦康安一手提拔到了今日的高位。


    无人敢去想裴怀彻或许未死。


    他们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是死不瞑目的裴怀彻将冤魂附着在了郦媖身上, 借这位大梁皇太女的手, 招招泣血,向他们索命而来。


    然而郦媖愈近,裴子宴反倒愈发清醒了起来。


    裴子宴苦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您做不出她的那等事, 您疼子宴,也心系大渊百姓,您不会心狠狭隘至此,为了向我复仇,出一口恶气,便豁出生灵涂炭,毁了整个大渊。”


    可裴子宴早已失尽了民心,面对一众惊惧得毫无抵抗战意的将领,他还能如何呢?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救赎,竟还是裴怀彻。


    他盼着皇叔若在天有灵,能再帮他一次。


    即使已对他寒了心,以为他是咎由自取,也请抬眼垂怜一下这片自己亲手守了十二年的国土。


    一旦交出传国玉玺,大渊便是真的亡了,这一点,裴子宴一清二楚。


    可一切迫在眉睫,他也信不得旁人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裴怀彻的衣冠冢中还放着一枚假国玺。


    仓促之间,他就在未告知任何人时,只身前往了那座坟冢,于青灯孤影里,将两枚国玺悄悄换了。


    人跪在冢前,裴子宴想,自己被郦媖擒住既已是定局,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若皇叔还舍不得大渊,定会在冥冥之中为他保住这方真玺。


    之后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待他的孩子们长大了,若皇叔觉得他们不似他,能堪大任,应会指引他们前来寻回,再度复兴起大渊国祚。


    说到这里,裴子宴略顿了顿,才又轻叹一声道:“子宴有愧您的教导,便是从郦媖口中知晓您还活着那会儿,一度也叫她的手段吓怕了,完全不敢忤逆她的决策,直到那日宴上,真的见到了您……”


    他抬眼看向裴怀彻,眼底闪过一点近乎卑怯的光:“您确是疼子宴的……”


    至此,裴怀彻终于听懂裴子宴打算做什么,又希望他做什么了。


    裴子宴想用自己的一条命,绊住郦媖称霸中原的脚步。


    再让他趁着局势混乱杀回大渊去,取回国玺,复兴国祚,真正成为那个被追谥的渊宣帝。


    可这无疑与裴怀彻带着翠花他们出逃的初衷南辕北辙,这大渊的皇位,他从前不曾肖想过,往后也不打算去坐。


    裴怀彻的声线压着凛冽寒意,淬了冰似的,沉声道:“你起来,你以为我让郦璟救你出来,就是为了再让你回去送死的吗?”


    裴子宴却根本不接他的质问,只语速平缓地自顾自托付道:“子宴的这双儿女,皆在燕京。因年纪尚小,郦媖怕路上照顾不及,万一出了意外平添罗乱,便将他们留下了。您寻到他们后,切莫再摄政了,大渊需要您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把持朝局。日后您需择定储君,也不必立他们,替我好生抚养他们长大便好,立您的孩子,男也好,女也罢,小皇妹未尝不可,由您日后决断。”


    这番话,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裴怀彻喉间一哽,愤声重复道:“你起来,我不可能应你。你不甘心输给郦媖,我豁出去送你到梁渊边境,你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救,你想复国,你自己去复,我对你仁至义尽,也护不住大渊了,我只想……”


    他话未说完,裴子宴非但不起,竟又重重叩首道:“子宴知道,您舍不得皇婶他们陪您一同犯险。可您扪心自问,那郦媖会是个好皇帝吗?她甚至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您带走了我,带走了小皇妹,和她盼着能为她诞下储君人选的皇婶,待她真正做主中原,便是您愿意,皇婶他们就甘心随您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裴怀彻的喉结滚动。


    他想起了翠花昔日决议与郦媖争储时,那双决绝得发亮的杏眸。


    亦想起了随他候在城郊皇陵时,郦婵和郦媛久久凝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言不发的侧影。


    甚至郦璟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动行事,又何尝没有一腔愤恨不甘无从发泄的缘由?


    他告诉他们,争不过,只有一走了之这一条出路了,他们便附和着说“也好”,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紧要。


    可他们舍掉的,也是自己的国。


    他们的母皇,父后,诸多牵绊,都将在他们随他走后,尽数落到郦媖手里。


    他们心里亦清楚,郦媖没本事坐好这个中原一帝的位置。


    她对集权与虚名的渴求,不仅比他那位曾大行酷吏治国的皇兄更甚,还多添了一桩穷兵黩武。


    百姓的性命在她眼中,不过是装点她“千古一帝”冠冕的耗材。


    他们一走,也许不出五年,整个中原就会重归百余年前的乱局。


    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只是无可奈何,但这一幕,绝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裴子宴的声音追上来,加重了语气道:“皇叔,子宴知您鲜有私欲,也从来不愿与任何人争权夺势,可您此举,不仅是在复大渊,亦是在救苍生。”


    “救苍生”三字一经砸下,裴怀彻竟被噎得一时语塞。


    诸般思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他只觉胸口闷痛,声音也不由抬高了几分,厉声道:“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叫你起来,我要做什么,都不需你拿性命去换!”


    裴子宴还想再劝,依旧跪道:“皇叔……”


    却是此时,远处脚步声轻响。


    刚刚安抚好弟弟妹妹们的翠花适时地走了过来,裙角还沾着几星草屑。


    她似有些意外地看看裴怀彻,又看看还跪着的裴子宴,目光落在他们如出一辙的凝重面色上,也察觉出了二人之间紧绷的氛围。


    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问道:“相公……你们也是在吵架吗?”


    裴怀彻匆匆敛去眸中的厉色,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终是欲盖弥彰地道:“没吵……”


    翠花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刻意遮掩?


    倒也没有戳穿,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指腹在他腕骨上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柔声道:“那你乖乖的,我可不想这一路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我也不擅长劝架,刚刚好不容易才把三弟弟他们哄好,再让我哄你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没兴致哄他。”


    说罢,见裴怀彻面色缓和了些,她方转向裴子宴,眉梢一挑,声线瞬间冷硬了几分道:“我说认真的,你再敢像从前那样气我相公,这里可没人会惯着你。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你也见过了,不是吓唬你,我们姓郦的就没一个‘善茬’。刚才远远看见你又惹我相公生气,我三弟弟差点冲过来咬人。”


    裴子宴:“……”


    方才郦璟,郦婵和郦媛在那边吵什么,他也隐约听到了一些。


    怎么说呢,单郦璟那句“你们又不是没扒过墓”,就足够让他震撼了。


    合着盗自家祖坟,在他们郦氏皇族那里都是有传承的吗?


    眼下他皇婶还义正辞严地说那瑾王真会咬人……


    他皇叔现在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按照裴怀彻原本的盘算,他们此行该是先向西,再向北。


    向西不过是个幌子,好让郦媖以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西邦地界。


    那边部族林立,人流繁杂,比起她自以为定能在自己手里大一统的中原,她要号令诸部单于帮她掘地三尺找人,终是困难一些。


    确实更适合他们隐匿行踪,混迹其中。


    可裴怀彻真正择定的落脚处,仍是北渊。


    除了故土难抛,他确实仍对大渊存着几分复杂情愫。


    也因西邦终究是苦寒之地,他总要好好安顿翠花和弟弟妹妹们,不能让他们随着自己一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更何况,他也不觉得郦媖真有那个能耐,能将北渊全境治理得海晏河清,定是越往北去,越难被她收进集权掌控的范围内。


    他知道最北三州土地肥沃,也鲜少被中原腹地的兵祸波及。


    到了那里,只需花些力气垦几亩荒地,再起座宅子,一家人应能安安稳稳挨过余生,衣食无忧。


    可如今,裴子宴竟要他……复渊。


    午后的行程倒还太平,没再生出变故。


    连落了一整日的梅雨,只把车马痕迹洇得发暗,水汽氤氲在林梢,也像一层天然的障眼法,妥善掩藏了他们的行踪。


    而罗鹏腾许是顾及人手不足,需折回京中调配更多兵马,便再没出现后续的追兵堵截。


    他们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又推出了三十里,最终在一处事先圈定的河湾畔安营扎寨。


    篝火一架,饭食的香气混着湿柴的烟气蔓延开来,众人各自歇下,为明日继续西行养足精神。


    其间裴子宴一直在找寻机会,想与他把那桩事说透。


    可裴怀彻无论他递什么话头都不接,末了更是干脆将郦璟唤到自己身侧。


    眼见自己每欲开口,便会招来这也不知会不会真咬人的小王爷一记狠瞪,裴子宴只得悻悻地沉默下来,一路安安分分地跟着队伍走。


    夜色渐深,营中渐静,裴子宴终于等到郦璟去找桑倾辞说话的空隙,缓步踱到裴怀彻和翠花的那堆篝火边,坐了下来。


    他一时也没说话,只望着正抱着小昭宁喂米汤的翠花,欲言又止。


    在他们大渊,后宫的女眷鲜少干政,所以他一度不太想当着翠花的面说这些。


    可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想起翠花是大梁的公主,听郦媖的意思,之前甚至放出过话要与她争储。


    便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言说道:“皇叔,你若不舍下我去拖住郦媖,你们想逃出大梁,也势必举步维艰。”


    裴子宴是受降于郦媖的渊国废君,若就这样被他们不明不白地劫走,郦媖能安给他们的罪名便太多了。


    她尽可以说,裴怀彻这个曾经的大渊煊王,劫走裴子宴是欲挟天子篡国,还一并绑走了她的弟弟妹妹们作为人质,其祸乱中原的逆心当诛。


    裴怀彻又不能主动暴露行踪与她对峙,她往后无论如何调动重兵围追堵截,都名正言顺。


    可裴子宴若死在她手里,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天下人都会看到郦媖手段狠绝,分明是她自己权欲熏心,连裴子宴这个废君都容不下,更枉论曾与她争过储的翠花。


    这才逼得弟弟妹妹们不得不未雨绸缪,争相出逃,只为能在她登临大统后苟活一条性命。


    届时她不仅需要重新笼络惊惧的民心,再想向他们发难时,也不能太过无所不用其极。


    毕竟裴怀彻只从京中带走了八百精骑,又没在大梁境内生出抢城夺镇的祸端,怎么看都像是只图逃命。


    她偏要将所有人拿回来赶尽杀绝,反倒会坐实她暴君的名声。


    只是这样一想就分明的道理,裴怀彻又如何不知?


    但还是那句话,他救出裴子宴,不是为了再用他的死,去促成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他只当裴子宴昏聩不成器时,尚且狠不下心,何况这一日相处下来,裴子宴倒真像是把他昔日的那些教导拾起了七八分。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挽救大渊国祚,便甘愿以国君之身殉国……


    裴怀彻静了一瞬,才道:“我不需要你死,你信不过我能带所有人跑出去,是吗?”


    裴子宴轻摇了下头道:“子宴没有不信皇叔,可皇叔,您不能像今日这般,一场一场硬仗地与郦媖源源不断的追兵拼。您只有八百人,同她耗不起的,您也不能任由她把篡国这个恶名钉死在您头上。您是渊宣帝,来日要堂堂正正地坐稳皇位,需得留着名节,去制约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


    裴怀彻的眸光锁在他身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意。


    继而便见裴子宴又郑重跪了下来,阖目对着他和翠花深深一叩道:“皇叔,子宴从来不是个称职的皇帝,但我是大渊的男儿,这是我最后能为大渊做的事情了,但求您成全。”


    篝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散碎火星,散在夜色里,倏忽就凉了。


    裴怀彻像是经历了一番极撕扯的挣扎,终是向他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仍试图劝道:“郦媖明知杀了你会落什么口实,她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对你下杀手的。”


    裴子宴像是早已做好了决断,释然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但罗鹏腾今日见过你我,您且许我换上您的衣服,再容我带十个人,明日一早便与您分开行事。我会伪装成您亲自勘察地形的模样,故意将行踪暴露给追兵,势必引他们来追。到时我再装作慌不择路,就近逃入周边得城池,顺利的话,正好赶得上城中百姓的早集……”


    他顿了顿,眼中映着火光,声线沉和地道:“渊国废君被她的兵士斩杀于闹市一事,很快就会经由城中百姓的口口相传,骇彻湘京,定闹得她满城风雨。”


    裴怀彻将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可迎着那双决绝的眼睛,竟再也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话。


    倒是裴子宴,仿佛终于卸下了一桩心事,转动眸光,平和地看向了一旁的翠花。


    她方才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叔侄争执,未见惊色,也未插一言。


    她知道,这件事终要由裴怀彻亲自决定。


    而无论他的最终心意如何,她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侧,与他共同担下所要面临的一切风雨。


    难怪他那小半生未存丝毫争权之心的皇叔,甘为她与郦媖相争,去帮她搏下那个储君的位置。


    裴子宴浅浅弯了下唇角,淡声道:“皇婶,做不成皇帝,做我皇叔的皇后也挺好的,他应也不会限制您干政,大渊由您与他共治,大抵和您自己坐上皇位,差别不大。”


    翠花知道裴子宴此去便是赴死,终是无法再对他强硬起来。


    她犹豫一瞬,见小昭宁正睁圆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在爹娘和这个陌生大哥哥之间来回游巡,便先应了一声,又道:“你要抱抱她吗?你小皇妹。”


    裴子宴察觉出了她的善意,目光重新投向裴怀彻,见他并无制止之意,才小心翼翼地将小昭宁从翠花臂弯里接了过来。


    粉团子一样的漂亮小女娃软乎乎的,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眸中泛起一点温存的暖意。


    恰在此时,郦璟刚和桑倾辞说完话回来,一眼瞧见小昭宁正被裴子宴抱在怀里,立时炸了起来,恼火地几步冲到三人跟前,愤然道:“喂,你干什么呢!放开昭宁!道爷给你脸了是不是?再敢放肆,待道爷我修成了仙法,就给你炼成三尸!”


    裴子宴没接他的胡言乱语,或许也是裴怀彻此前教给他的东西过于正统,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回应这天马行空的话。


    不过他想,他皇叔有了这样一个家后,应该是比昔日在大渊摄政时,要开心许多的。


    他把小昭宁交还给翠花,末了又抬眸,深深望了一眼郦璟道:“小王爷,我皇叔将要带你去做一件很了不起也很重要的事,你往后尽量不要再随便生事了,只管跟着我皇叔,多听他的话……莫学我。”


    第100章


    送别裴子宴的这个清晨, 天色灰蒙,山间依旧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裴怀彻未唤更多人来相送,只身将衣物与甲胄叠好, 交到这位自己瞧着长大的皇侄手中时,指尖仍在甲缘上顿了又顿。


    裴子宴好像在他离开后又长高了些,至今身量已与他相差无几, 束发贯簪后, 隐约眉眼间都带着几分他的影子。


    只教裴怀彻看了半晌, 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叹, 转而亲手斟了酒。


    一共十二杯, 两杯是他们叔侄的, 另外十杯敬予那十位即将随裴子宴踏上不归路的精骑。


    这八百精骑, 名义上是女皇拨给裴怀彻的“亲卫”, 实则多是昔日由桑将军亲自操练出来的旧部。


    裴怀彻与项修未曾刻意向他们隐瞒过此行的凶险,因此他们心中皆清楚, 一朝离京,最好的结局, 也不过是待裴怀彻等人安顿下来后, 各领些安身的银两, 被就地遣散。


    可他们更记得桑将军与其长女, 女婿是因何而死的。


    那可是他们视作恩师父兄一般将军的满门血仇, 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昧着良心, 事后装作无事发生, 再去向郦媖这等残害忠臣的暴君俯首效忠。


    既如此,不如随裴怀彻和项修一道,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算是为守住他们大梁真正还值得效忠的那一脉, 贡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


    今日若能随渊国废君赴死,为更多人,乃至整个大梁换来一线转圜之机,那便更是死得其所。


    于是十人中无人心生退意,都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整兵上马,静静等待裴怀彻与裴子宴说完最后几句道别的话。


    裴怀彻终究还是不舍的。


    那杯送别的酒被他握在手中,迟迟未饮,只是望着裴子宴,深眸中欣慰与悲痛交织在一处,百感交集,久久不知还能开口说些什么。


    相较之下,倒是裴子宴更洒脱些。


    年轻的帝王将裴怀彻敬来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他的目光越过山道晨雾,遥遥向北境望了一眼,眉宇间竟浮起笑意道:“皇叔,子宴最后未太有愧您的教导,已是知足了。将剩下的事托付给您,我也能安心去见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了。您且保重,大渊……乃至整个中原的安定,未来就都靠您了。”


    裴怀彻在昨日之前,还从未想过要去坐大渊的皇位。


    可此刻,他却郑重地应了下来。


    他知道,放了裴子宴此去,自己便也没有其他退路了。


    接下来,他唯有牢牢握住裴子宴孤注一掷为他撞开的这一线生机,才不至让今日的一切惨烈牺牲付诸东流。


    他必须如裴子宴他们所愿,去将那些已然蠢蠢欲动的乱局,一一终结在萌芽之中。


    晨雾渐浓,裴怀彻静静驻在原地,目送裴子宴率十骑远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一点点没入山道的白雾深处,再也望不见了。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空了的酒盏始终被他擎攥在指尖,晨霜却已经沿着袖口爬上来,直把他的指节浸得寒凉,他都浑然未觉。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拢了上来,覆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


    是翠花。


    她这会儿已站到了他身侧,半边身子也沾着帐外清冷的雾气,掌心却暖,贴着他冻白的指节,慢慢捂。


    她,项修,以及弟弟妹妹们,其实也早就醒了。


    只是他们都觉得,该给裴怀彻留些空间,容他和裴子宴好好做完叔侄间的最后道别,于是谁都没有上前打扰,只各自在心中,重新择定了未来要走的路。


    翠花与裴怀彻是夫妻,当然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会追随到底。


    正如昔年她无论是贫苦的小村姑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都始终陪在她身边,但凡她所愿,他便竭尽全力替她达成一样。


    如今换作她来陪他了,她自会凛然无惧地站在他身边。


    陪他回到大渊,取回天命。


    待他真正坐上那张龙椅,成为渊宣帝,她就做他的皇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再让他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了。


    项修更不必说。


    他从最初在裴怀彻麾下效力时,效忠的便是那个处在裴怀彻庇佑下的大渊。


    如今裴怀彻要回故土称帝,他自当作为其左膀右臂,万死不辞。


    剩下的,就是郦璟,郦婵与郦媛兄妹三人。


    他们到底是大梁的亲王和公主。


    先前郦媖公然撕毁梁渊两国共治中原的契约,已是将大渊视作需踏平的敌国了。


    若他们再随裴怀彻“复渊”,便无异于是主动去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再无回头的路可走了。


    然而三人,连同某种层面上是被裹挟上“贼船”的卫江冉,也全不是那等会囿于“小礼”而置“大义”于不顾的人。


    他们心里都明白,裴子宴那番“救苍生”的话,绝非只是为了说服裴怀彻而刻意耸听的危言。


    只有裴怀彻以渊国国君之尊,彻底断绝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梁渊两国的百姓才能免遭更多战乱的颠沛之苦。


    这些在他们眼中,皆远比后世史书上是否会记他们一道“叛国”的骂名,来得重要。


    郦璟方才在帐中回想起昨日一直没给过裴子宴好脸色,心里还十分愧疚。


    好几次都想也过去送他一程,嘴里不住念叨着:“他一直在打这样的主意,他倒是早和我说啊!他不说我怎么晓得,倒显得我多不懂事一样……”


    好在郦婵和郦媛及时将他劝住了。


    桑倾辞也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柔声安抚道:“皓帝早已择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应是没有怪你的,不然他也不会郑重交代你辅佐煊王……宣帝了,你且按他说的,日后莫再冲动行事,便是不负他对你的期许了。”


    郦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按捺住了前去“搅扰”的心思。


    只等日出队伍重新启程前,也朝着裴子宴离去的方向敬了一杯酒,随后才翻身上马。


    竟仿佛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隐隐现出几分少年将领应有的果敢英姿来。


    裴子宴这一生,只率军亲征过两次。


    第一次被郦媖生擒于阵中,几乎失尽了身为一国之君的全部体面。


    第二次,许是确信身后站着裴怀彻,竟是悍勇至极。


    暴露行踪后,面对数十倍于已的追兵围上来时,他居然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反而冷静调度着那十名精骑且战且退,不动声色地往最近的绵城靠拢。


    一路上的应对滴水不漏,竟让追兵丝毫没有起疑,皆以为他一身战甲之下,正是那个昔日敢率三十骑为数百兵士断后的煊王本人。


    直到他将人马顺利诱进城中,然后在绵城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被追兵的乱刀围斩于马下。


    裴子宴将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到了极致,战至浑身浴血时,他一把扯下头盔,长发披散,混着血触目惊心地贴在颊边,愤然向周围百姓揭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朕乃渊皓帝!郦媖皆是为全一己私欲,才撕毁了两国共治中原的数百年盟约!她放话说豁出去赌上大梁国运,也要屠尽渊境上下所有胆敢不服从于她的人,迫朕不得不向她献上国玺!可今日她依旧不愿放过朕和大渊子民……暴戾至此,这中原一帝的位置,她不配!”


    绵城距湘京不过二十里。


    郦媖擒住裴子宴后自觉大局已定,一路回京,都是光明正大押着裴子宴游街示众,以彰君威的。


    绵城百姓中的不少人都曾在郦媖风光入城时见过裴子宴,此刻又听他自报名姓,自然认得出这位确是前些日子才被郦媖亲自擒回湘京的渊国废帝。


    而就在百姓们尚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时,裴子宴已拼尽最后一口气,手持断剑,径直撞上了那为首追将未来得及收回的长刀。


    好巧不巧,今日率众追击裴子宴的,恰是罗鹏腾才满十五岁的女儿,罗承霄。


    这少女生得与娘亲一般体魄,当年得郦媖帮忙寻回后,便一直被罗鹏腾养在军中。


    而今碧玉年华,已出落得身量八尺有余,一身凶悍蛮力甚至青出于蓝。


    如此辨识度极高的样貌,几乎但凡听说过朝中有这样一双母女悍将的人,都能将她一眼辨出。


    因此待到傍晚,前去周遭打探情况的斥候将消息传回军中时,裴子宴惨死于郦媖心腹干将之手的事情,已在包括湘京在内的周边数城,传得人尽皆知了。


    这进展,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顺利。


    可裴怀彻仍是听了半晌,未发一言。


    良久,他才敛下眼底的悲痛,沉声下令道:“传令全军,今夜就在此安营,都早些休整,明日寅时便出发,提前改道,往北走。”


    裴怀彻做出这般决断,并非心急冒进。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郦媖接下来一段时日,必得以稳定民心为先,应是再难集结大军,大张旗鼓地对他进行围追堵截了。


    既然如此,再按原定路线迂回辗转,反倒显得多余。


    倒不如趁着大梁朝局动荡,人心未定之际,尽快向渊地挺进,才是上策。


    毕竟唯有到了渊地,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打出渊宣帝旗号,招揽兵马,积蓄力量,再一路杀回燕京,去接住那个虽被郦媖打散,却还来不及重整的北渊政权。


    而接下来的局势,果然也一如他所料。


    裴子宴的死,确如同一记闷雷,将郦媖精心布下的满盘谋划劈开了一隙。


    罗鹏腾曾在她北上伐渊时立下赫赫战功,若此时她一股脑儿地将所有罪责推给罗承霄,斩了罗鹏腾唯一的女儿来平息民愤,不但民怨未必能平,反而会让那些忠心于她的臣子心生寒意。


    而一旦这些人都不再与她同心,她怕是连继续向女皇逼宫的筹码都恐难维系了。


    这就让她不得不对罗承霄从轻发落,继而也注定要承受更大的民意反噬。


    百姓们对裴子宴站立而死前的那番话深信不疑,认定一切的确都是她暗中授意的。


    正是她连渊国主动献玺的废君都容不下,不仅先赌上大梁国运寻衅撕毁了两国盟约,后又在诱骗来大渊国玺后,出尔反尔地将人赶尽杀绝。


    纵使她能征善战是真,也掩盖不了她贪功暴虐的本性,自此再无人会将她视为什么“英明盖世”的“中原圣主”。


    这便够了,足以让那些尚未拿定主意要不要彻底倒向她的大梁地方官员,面对她暗中传下的,针对绛珠公主一行的缉拿令,更多选择了掂量和观望。


    一来二去,竟教裴怀彻率众一路行至梁渊边境,沿途撞上的唯一一支,算成些规模的追袭劲旅,是由方炳良所领的那一队。


    只是方炳良与其说是前来拼杀争功,倒不如说是一路尾随着,半护半送,由着他们走。


    这般做戏似的摩擦了三五日,直到裴怀彻隐约猜出了对方将领的用意,方炳良才借着一次“夜袭”的机会,把部众支开,独自到他军前现了身。


    夜风卷着洛川的水气,方炳良垂着眼,先是把朝中近来的动静说了。


    方炳良直言,郦媖已察觉出再拖延下去只会更加夜长梦多。


    既然她一时难以重新笼络民心,便打算先逼宫女皇禅位,坐上那名义上“中原一帝”的位置,勉强占住一个名正言顺的法统。


    故此,她的那些心腹将领,近日才都被她留在朝中,以免这桩大事再生变故。


    倒是容了他这个入仕不久,此前也尚未来得及表明立场的新将主动请战,出来试试,看还能不能将他们截住。


    方炳良言至此处,抬眼看他时,嘴角便浮出一丝苦笑道:“淮驸马……或许如今,该称您一声煊王殿下了,微臣大约知晓,放您入渊后您会做什么。可微臣以为,有您镇在北渊,皇太女或许还会有所顾忌,我大梁百姓的日子,反倒比她当真暴统中原要好过一些。所以微臣便……送您到此吧。”


    末了,他又请裴怀彻射他一箭,好让他回去能有个交差的托词。


    反正郦媖先前派出的那几拨人也都没拦住他们,方炳良与大部队跑散后,又中了埋伏,负伤逃回,本也说得通。


    他不过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将,不敌大渊军神,郦媖总不好因他怯战便施以重罚。


    裴怀彻抱拳,郑重谢过方炳良这几日的仗义回护。


    随即弯弓搭箭,弦响箭出,避过要害,一箭没入他的左肩。


    见他无碍滚入草丛,远处救援的马蹄声也已渐近,才收了弓率军离去,沿洛川继续北行。


    裴怀彻领着七百余众,杀回渊境后选定的第一处落脚点,正是他与翠花曾在此邂逅,又共同生活了两年的白石村。


    因翠花的爹爹刘福贵就葬在后山,他们本打算先去祭拜一番,再稍事休整,便启程向更易招揽兵马的大渊腹地挺进。


    不料刚靠近村口,正撞上一伙西邦马匪在周遭村落附近大肆劫掠。


    他们的车马沿着那条入村的山路行进时,就在道尽头迎面碰见了五六个相携逃亡的山民。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了他们的旌旗骑兵,纷纷惊惶四散。


    其中有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许是饿得实在没了力气,脚下虚得厉害,只跑了几步便被脚下的土丘绊倒,若非前方几名精骑及时勒马,险些将他直接踏于马蹄之下。


    那少年惊魂未定,根本不敢抬头看人,只吓得跪在原地不住磕头。


    直到裴怀彻策马上前,趁着那少年磕头的间隙看清了他的面容,手上的缰绳忽然一顿,试探着问道:“……狗娃?”


    那少年,李狗娃,听到这个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终于惊惧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沾满尘土的手背将眼睛揉得又红又肿,方带着哭腔,哆嗦着嘴唇道:“淮大哥?你真的是淮大哥吗?”


    倒也怪不得李狗娃一时认不出。


    昔日在白石村,裴怀彻留给村民们的印象,不过是个双腿重残的落难书生。


    被翠花上山打柴时捡回来,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性命,需凭借夹板绑缚双腿,才能在方寸院中勉强走上几步。


    到了冬日,更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面色常年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与眼前这个持枪马上,举手投足间皆威仪凛凛的青年将领,根本不似一个人了。


    李狗娃怔了半晌,忽然把近来周边村镇里流传的零碎传闻,和眼前之人对上了。


    他立时振奋起来,扭头朝不远处仍怯懦着不敢上前的几个山民喊道:“爹,娘,是淮大哥和翠花姐姐……不对,是煊王殿下和绛珠公主殿下!真是他们回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同类推荐: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双A结婚两年后皇家寡媳路边的Alpha,谁敢捡?omega驯服黑月光_怿炜静姝裙下之犬_文似看山不喜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