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郦媖裹挟着民意杀穿燕京那一日, 朔风卷着残旗,令她只觉一统中原的野心已经实现了大半,胸中志得意满, 感慨无限。
可在这之后,她也需要割让足够的利益,给那些出人出力, 随她一路北伐的西邦部族。
既然已经将大渊国玺握在了手中, 她自无须再顶着“煊王再世”的名头虚与委蛇了。
索性默许了那些西邦部族在她班师返回湘京后, 继续留在大渊的疆土上肆意劫掠。
她打散了大渊的中央集权, 又主导踏穿了一条自南而北, 直抵燕京的坦途, 让百余年未曾有机会大举进犯中原的西邦诸部, 几乎沿着它, 抢红了眼。
郦媖对此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尚需时日, 才能着手收拢大渊政权。
那么与其在她走后,留下一片空白容北渊再集结起什么反扑她的势力, 倒不如先引入西邦, 把北渊全境的时局搅成浑水。
待她好整以暇, 从容收网之时, 那些已抢得心满意足的西邦诸部, 也会因她确实“言而有信”, 继续买她一个俯首称臣的面子。
不得不说, 确是一番合纵连横的好手段。
只是她那条通往“中原一帝”的辉煌道路,注定将由大渊千万百姓的血泪铺就。
直至郦媖班师回梁,面对国破后放肆更胜从前的西邦匪兵,大渊的百姓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是被郦媖和霓裳诓骗了。
什么“长公主破阵”,什么“商女不敢忘忧国”……这位大梁皇太女,和她那见不得人的“姘头”,根本就不似他们的煊王分毫。
煊王曾三次率军亲征,退敌寇于大渊国门的千里之外,她们却反手引了西邦的贼人进来,将一度信任着她们的大渊百姓,送到了西邦的森然屠刀之下。
却是此时,梁国那边,郦媖为坐实裴怀彻等人的“反贼”罪名,也顾不得自己手中是否有确切证据了。
竟在梁国上下公开了裴怀彻的真实身份,直言绛珠公主的驸马淮澈,实为大渊煊王裴怀彻。
这样的言论之于梁国百姓,或许只觉是骇人听闻的一桩,可当消息又兜兜转转地传入大渊境内,却一石激起千层浪,让百姓们纷纷精神一振。
原来他们的煊王未死!
而是被大梁那位三年前还流落渊地民间的绛珠公主所救,阴差阳错地入朝大梁,做了绛珠公主的驸马。
而今更是领着绛珠公主和几个同样不愿臣服于郦媖的弟弟妹妹们,顺利出逃。
没人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可渊境的百姓都坚信,煊王定然不忍见大渊就此亡于那两个“恶妇”之手,早晚要携真正的王师归来,救他们和整个大渊于水火。
三年前,翠花作为梁国遗落民间的公主,被女皇派亲信寻回时,一度在周边村镇引起了轰动。
连她和裴怀彻曾住过两年的茅草屋,都引来了不少好事者前来观瞻。
拉着白石村的村民们打探那位邻国公主是何样貌性情,听足了公主的民间轶事,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因此,狗娃等白石村的村民们自是在闻听传言的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那位正随煊王出逃的绛珠公主,正是他们村中不少人看着长大的刘翠花。
震惊于她昔日随手从山崖下捡回的落魄书生竟是煊王本人之余,更比任何人都笃定,这定是冥冥之中天不亡他们大渊。
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多巧合?恰恰是实为梁国公主的翠花救了煊王,偏偏又在大渊濒临国破家亡之际,被煊王带着,从那大梁皇太女的眼皮底下顺利脱逃。
虽然裴怀彻本不欲在白石村这边过久逗留。
可见过了狗娃一家那几间被烧得半塌的土房,又听闻他们之所以沦落到如今流离失所的境地,正是因为一伙西邦马匪在周边劫掠,还是勒缰下马,决定先留下来。
到一处便安定一处,至少先帮附近民众把这伙贼匪剿了。
自然,这也不必裴怀彻亲自率兵去操持。
这伙马匪不过百余人,由已跟着裴怀彻和项修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的郦璟带着三十人,只用一上午,就几乎没什么战损地提了对方首领的项上人头回来。
郦璟俨然一副还没杀过瘾的模样,四颗尖虎牙的映衬下,只教颊边两片溅了血的红莲纹艳得发妖。
他接过翠花递来的半湿巾帕胡乱抹了把脸,就席地而坐,支着腿扬声道:“屁大点胆子还敢出来抢劫!我刚放话出去,说道爷是西天下来的罗刹仙,待杀够了数,道爷便能回去做神仙了,就把他们中好些人骇得不敢动了。”
一路向大渊挺进的一个月里,裴怀彻手下的这些精骑兵也已经能与郦璟配合得很默契了。
尤其是常随郦璟破阵冲锋的一些人,更是摸透了帮少年王爷一起扰乱敌方阵脚的关窍。
甚至会也往自己脸上画些唬人的花纹,远远望去,竟跟一伙从阴曹地府冲杀上来的鬼兵一般。
这战法真非是裴怀彻教的,但眼见郦璟运用得愈发驾轻就熟,且确实好用,他便也由着这素来“离经叛道”的妻弟去了,没再干涉什么。
只是郦璟这话一出,却叫一旁与爹娘一起,暂且被翠花和裴怀彻留在身边的狗娃听得愣住了。
狗娃一时连手中剩下的半块饼都忘了咬,怔怔地盯着郦璟颊上的红莲纹看了半晌,才怯生生地问:“你……您真是煊王殿下和公主殿下,从天上请下来帮忙的神仙吗?”
于是便轮到郦璟愣了。
他被旁人视作“魔丸”,避之唯恐不及地忌惮了十一年,这还是平生头一遭,被人用这般崇敬的目光仰望着,竟信了他那些胡诌自己是神仙的“鬼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干脆应了,也过一过被当做神仙供着的瘾。
遭了不远处郦婵和郦媛的两记狠瞪,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挠了挠头道:“啊,不是,你看我刚才还唤绛珠公主二姐嘛,我是她弟弟……”
可狗娃显然不信,仍当这只用一上午就斩了马匪首领回来的大哥哥是神仙下凡。
他又一本正经地转向翠花问道:“公主殿下,您弟弟是神仙吗?能让他收我为徒吗?我也想学仙法,一招半式就行,学会了,等您和煊王殿下走了,再有西邦的贼人过来,我和爹娘也不用怕了。”
说白了,狗娃是已经被过去一年所经历的数轮兵祸吓怕了。
这番话只教翠花和裴怀彻等人听得无奈又心酸,仿佛透过他和先前对他们诸多帮扶的李大哥,李大嫂,瞧见了更多和他们一样,饱受轮番战火摧残的大渊百姓。
夫妻二人的视线交汇片刻,裴怀彻便对狗娃道:“我们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到一处,便会将安宁带到一处,若做不到,纵是直取了燕京去,所行之事又与那梁国皇太女何异?”
裴怀彻原是打算迅速集结兵马,尽快回燕京回笼政权的。
可听狗娃他们大致说了大渊目前的情势,都觉得这计划需得再改一改了。
郦媖分明已借着引入西邦,将整个大渊祸乱成了堪比百余年前的涂炭光景。
朝臣被她借以“锄奸”为名屠戮了大半,届时就算他一路避战杀入燕京,坐上皇位,所要面对的也是遍地烽火,中央对地方难以重新建立掌控权。
凭燕京周边能够短时间集结起的兵力,只会是他强按下一处,又冒出另一处,而一旦他这边平定朝局的速度比郦媖更慢,只会给郦媖递上再次发难的口子。
倒不如趁着西邦诸部在渊境各地割据未稳之际,沿途一处一处,先将这些钉子拔除。
兵源方面应也不愁,听狗娃他们说,正因怀揣着“煊王不日就将回归复渊”的念想,各地都自发地集结起了一些忠义之士,皆各自为营地抵抗着,试图撑至他们归来,在那之前尽力维护当地的一方百姓免受西邦袭扰。
裴怀彻将要做的,就是一边剿匪,一边把这些散落各地的抵抗之势集结起来。
若能在其中挖掘出一些堪用的人才,等他入京后也能提拔上来,填补朝臣的空缺。
他说完,郦璟便也取出自己那副昔日不离身的铜钱面帘,交予狗娃道:“好了,你且听我姐夫的话,他叫你莫怕,你就莫怕。道爷我是天才,不收废的。你还小呢,先好好长大。若等你长大了还想拜我,就拿这个随时来燕京找我,道爷教你成仙。”
而既已重新规划了接下来的诸般事宜,裴怀彻与翠花便在白石村中又多盘桓了几日。
待到携小昭宁并一众弟弟妹妹们,一同祭拜过刘福贵的坟茔,又将周遭流窜的匪寇尽数肃清,令附近几县稍稍透出口气,。
估摸着他们抵达大渊的消息已顺着商路驿道传扬开来,这才重新整编了当地那些曾被击散,后又主动来投的官兵义士,旌旗一转,向着下一处传闻中也饱受西邦劫掠的城邑行去。
郦媖无非是摆出一副正义之师的姿态示人,或许能一时哄骗住淳朴的百姓,叩谢皇太女恩德,可但凡对时局稍有洞察的人,看她的行军路线和沿途做派便知,这位大梁皇太女恐怕唯有图谋中原的野心是真,实则并无几分爱民之心。
裴怀彻却截然不同。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将“驱逐鞑虏”四字置于首位扛在肩上。
听闻何处西邦匪患猖獗,便义不容辞地挥兵前往追剿,从不肯叫任何一处疮痍多拖一日。
大军过境,也从不会留下一片狼藉便扬长而去,任凭身后洪水滔天。
每至一处,剿匪之后,他必在当地遴选出几个才干之士,或寒门士子,或本地乡绅,暂托一方安定之责,待到民生大体恢复,市集重新开张,田垄有人扶犁,方才继续拔营推进。
正因如此,他初入大渊时尚且只打着煊王的旗号。
待到半年后兵抵燕京城下时,城中百姓跪迎他们入城,行的已是真心实意的跪拜天子之礼,口中敬称的,赫然是“宣帝”了。
被郦媖杀剩的朝臣们眼见民意如此,裴怀彻又实打实地带回了十几万甲兵,自然无人敢出言异议。
只恐他会翻起旧账,因众人曾归附郦媖一事逐一清算,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伏在皇城丹墀下,似是想辩解些什么,却终究无人敢率先开口。
对此,裴怀彻只垂眸扫了他们一眼。
他深知彼时城破亦是时局所迫,这些人为保全一家老小性命,这般抉择也无可厚非。
至于其中谁人清白堪用,谁又要慢慢剔掉,还需日后细细斟酌,便摆了摆手,先行放了他们各自归府。
末了,他只留了些亲兵在侧,抬目凝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沉默良久,才带着翠花等家眷,神色沉沉地再次踏入了这座实未给他留下过多少美好回忆的重重宫阙。
因郦媖曾放任手下兵将在宫中肆意横行了半月之久,宫中早已瞧不出多少昔日辉煌的模样了。
廊下锦幔被刀锋划得丝丝缕缕,御池里也浮着碎瓦,所幸尚留了些宫人看顾,洒扫整理一番,勉强拾掇出几间能住人的寝宫,容一行人暂且安身。
这样的环境,若搁在从前,莫说自幼贵为公主,被女皇娇养在深宫的郦婵和郦媛,即便动辄就会被锁在寝宫院中的郦璟,怕也要嫌弃几分。
可几人毕竟已随裴怀彻颠沛征战了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夜中枕戈待旦,此刻只觉这份安定已是来之不易。
心中便都是欣喜更多,你看看这里,我摸摸那里,又拉上桑倾辞与卫江冉,兴致勃勃地约在了一处,打算先在这皇宫中逛上一圈。
到底还只是几个半大孩子,又有卫江冉在旁照看着,裴怀彻也未加阻拦,只在陪着翠花哄了一会儿小昭宁后,借口忽然想起尚有些事需交代,起身离开了寝宫。
双腿的旧伤到底留了病根,令他难以再走快了。
昔日不过一炷香便能走到御书房的路,如今他走走停停,竟前后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这便让他推开门踏入御书房后,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愈发浓重了几分。
他依旧没有去坐那把天子当坐的御座,只像从前一样,坐到了靠窗的下首处。
渊地入秋早,此时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一半,风一过,扑簌簌地飘落而下。
他久久望着那方已空无一人的御座,终于褪去了所有需在人前做出的伪装,面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昔年他父皇尚在位时,曾让他的母妃抱着他坐在这里,慈祥地教他握笔识字。
后来轮到他皇兄,毕竟领了他父皇的遗诏,总要做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给人看,也曾令他坐在这里,考较他的功课。
再往后,就是裴子宴了。
他从被考较的那个,变成了考较的那个。
因政事繁忙,幼时的裴子宴又缠他得紧,一度逼得他将朝中奏折搬来这里批阅,一边朱笔点画,一边督促小皇侄习字温书。
可是如今,他曾伴过的三位君王,都已经不在了……
裴怀彻想,这世事,怎会如此荒唐。
明明想要坐上这把龙椅的人那么多,他的皇兄,裴子宴,乃至郦媖……到最后,却偏偏落到了他这个从未想过要坐的人头上。
这分明绝非他们所愿,亦并非他所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轻快脚步声,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绪,才总算被那一递一近的足音轻轻拨了回来。
裴怀彻抬目,勉强对站在门扉处的小娘子笑了笑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昭宁呢?”
翠花自然不会忽略他即便笑着,眉心也依然微蹙着的那点痕,便道:“先交给宝钿照看着了,都过午时了,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所以我来寻你了,你又走不快,一路上好多宫人都瞧见了,说陛下来御书房了。”
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可裴怀彻在听闻“父皇”和“母后”的字眼时,面色已然一滞。
待她又更进一步,一声“陛下”的称呼落下,他面上本就勉力维持的笑意,已彻底消散不见。
翠花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
对于即将真正作为宣帝执掌大渊这件事,他果然仍横着诸多顾虑,若能由得他选择,他定还会对那把龙椅避之不及。
她走到他身边,指尖顺着他紧绷的眉骨轻轻描过,柔声问道:“相公,你真的这么不想做皇帝吗?”
裴怀彻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我心中最轻松欢喜的日子,恰是我们昔日在白石村的时候,你卖卖豆腐,我帮你算算账,闲下来时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习字。昭宁生下来也只姓刘,正如我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所盼的那样,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
翠花噎了一下。
她当初说要给小昭宁取个姓刘的乳名,给爹爹留后,不过是与他逗趣的戏言罢了。
其实她若不是公主,先前便是不捡人招赘也能嫁个好人家,爹爹定是不会介意她的孩子随夫家姓的。
没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随口提过一嘴,就自此落了个执念似的。
不仅给小昭宁取乳名时特意强调了姓刘,甚至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了皇帝,仍旧对女儿将来大抵无法继续随皇后的养父姓一事,耿耿于怀。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瞪他道:“世人皆知我是梁国公主,姓郦,也知你这个渊宣帝姓裴,你让咱们的女儿公然姓刘,是想让所有人都乍一听,就觉得她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野孩子吗?”
这话裴怀彻可听不得,竟被她一气,胸中那些郁结都散了大半,拧眉回道:“胡说什么?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
翠花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道:“对啊,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你也一样,不管你姓淮也好,姓裴也好,是穷书生也好,是驸马也好,是煊王也好,还是宣帝……你都是我的相公,是昭宁的爹爹,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日子都能过好,你不必怕。”
第102章
翠花亮如星子的眸子凝着他, 纤纤指尖点上他的薄唇,轻声道:“你从十六岁起就在摄政了,收拾你皇兄留给你的烂摊子, 肃清朝堂内外的奸臣豪族,对抗西邦的外敌,还得抽出空来去管教孩子……眼下虽说也是内忧外患的, 可不总归比那时好些吗?你怕什么呢?”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 鼻尖蹭过她的衣襟, 嗅着其上淡淡的皂角香, 缓缓摇了摇头道:“还是不一样吧, 那时终究只是摄政, 皇位上坐着的人, 是子宴。”
翠花被他圈着, 瞧着他愈发紧绷的下颚线条,不解道:“有什么区别吗?裴子宴又帮不上什么忙, 大渊的七省百州,不都一样是你一个人担着吗?”
裴怀彻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垂了眼睫, 眸光落在她鬓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上。
沉吟了许久, 才含含糊糊地开口道:“但那时总觉得, 只要自己尽了力, 便算对得起所有人了。只要能护好子宴, 再替他好好守着大渊, 有些政敌树下便树下了, 有些骂名刺在我身上也无妨。哪怕后来以为自己会死,明知我死后渊境必定洪水滔天……也感觉足够了,我能力至此,做不了更多了。”
翠花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片刻, 偏头时发尾轻晃:“所以你如今是觉得,只做到这种程度,似乎也不太够了,是吗?”
裴怀彻的声音艰涩地道:“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是只要尽力了,做不好也没关系呢?我做不好,受苦的是大渊的百姓,这一路挺进燕京,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簇拥相迎,我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寄托了怎样的期许。可我……”
百姓眼中的煊王,是一度再造大渊的圣主明君,文有修齐治平,君临天下之贤,武亦有统六合,扫八荒之能。
可裴怀彻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那样的完人。
从前,正是因为他没能教好裴子宴,又没能斗过韦康安,才开启了大渊立朝以来最为动荡的五年。
后来他做了翠花的驸马,又没能帮她斗过郦媖。
若不是如此,他的小娘子本该平稳地取代郦媖成为皇太女,根本不会发生这场之于梁渊两国百姓而言,皆是无妄之灾的兵祸。
而到了渊地,他也并非民间盛传的那样,全靠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才得以顺利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从郦媖手中逃出生天。
他的那线生机,是裴子宴用命换来的。
而裴子宴最后托付给他的一双子女,却在他定下延缓入京行程,决意先派人将他们接到身边时,便已得知,早在郦媖班师回梁之后,他们就被她暗中令人斩草除根了。
裴怀彻说着便抬手,虚指向不远处的那方御座,视线凝着上面已斑驳的鎏金龙纹。
他声音低沉地道:“我父皇坐在这里时,只盼着我日后做个闲王,安居封地,终生不问朝堂。到了我皇兄,他令我摄政,辅佐幼帝坐稳皇位,绵延我裴氏皇族治下的大渊江山。然后是子宴,他只嘱咐我好好将他的儿女抚养成人……可我分明,一样都没有做到。”
顿了顿,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腿上,凄然道:“那些信任着我的百姓也大多不知道,我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能身先士卒,率军拼杀的大渊军神了,一旦下了马,我就是个每日从寝宫走到御书房,都要花上半个时辰的残废。”
翠花静静地听着他说,本是不想打断他的。
可听他一番自责后又直指自己是残废,心口还是猛地一刺。
她顺着他的膝头蹲下[和谐]身去,抬手覆上那双一度连站立都不能的腿。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执拗地辩驳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那么疼,那么受罪的断骨重续,你为了我和昭宁,都义无反顾地挨过来了。从能站到能走,连御医们都觉得你能恢复到今日的程度不可思议。之前不论是做摄政王还是在朝为官,你都心系民生百姓,一直在尽力去做好每一件压在你身上的事,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裴怀彻的喉结滚了滚,唇角一抹自嘲的弧度始终未散。
毕竟事实就是,他尽力了,却还是有太多的事情没能做好。
可他垂落眼帘时,却见他的小娘子依旧仰着一张娇美的面容,隐隐浸润着水光的杏眸灼灼地望着他。
翠花坚持道:“已经足够了,我和昭宁会因为你还是不能陪着我们跑跳怪你吗?裴子宴的确是把他的孩子托付给了你,可杀了他一双子女的人是郦媖。你入渊后为免夜长梦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去接来他的孩子,你觉得他若在天有灵,会责怪你不能未卜先知吗?”
说着,她一双纤软的手停在他的膝间,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道:“大渊的百姓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你先前经历过怎样的九死一生,其实已经不太能经得住长途奔袭的拼杀了。今日咱们入京时,你没瞧见好多百姓都泣不成声了吗?他们晓得你这次是克服了多少千难万险,才重新把安宁带回了大渊。他们需要的,也是一个愿意为他们着想至此的君王,而不是一个算无遗策,完美无缺的神仙。”
裴怀彻略略怔忡地望着她,声线仍有些低哑地道:“那我日后若是又有哪里思虑不周,犯了什么错,该怎么办?身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一旦犯了错,便是误了国。”
翠花稍一思忖,决定换个角度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她反问道:“那你当初决定推我去做皇太女时,是怎么想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都怕自己会误国,你觉得我就能万无一失地做好大梁的女皇吗?”
裴怀彻迟疑了片刻。
虽然于情他很想点头认下,但也知道二人这会儿在说正事,自己纵使再偏爱她,瞧她哪里都好,也不好太不讲道理。
便叹了口气道:“那时会觉着,你若有些做不好的地方也无妨,反正有我陪着你,总不会让你犯什么大错。”
翠花的语气活泛起来,立时接话道:“那现在也有我陪着你呀!按照大渊的规矩惯例,皇后只需管理后宫,不涉朝堂,可你又没有后宫给我管……我可是差一点就当上大梁女皇的人,你要把我闲在后宫里,每日只对着镜子管我自己不成?”
裴怀彻像是又被她说服了几分,抬手想将她拉起来,再从她身上讨些慰藉来。
不料长指才触上她的手背,就猝不及防地见她变了脸色。
小娘子的眼眶虽还红着,投向他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突如其来的戒备和警惕。
裴怀彻被她瞪得心神一晃,也想不通她这没缘没由的,究竟是怎么了:“你要干政,随你干便是,天下由你陪我共治,我也踏实些,还有什么不妥吗?”
翠花杏眸中的审视意味半点不减,“啧”了一声道:“裴怀彻,你该不会以后真给我弄出个后宫佳丽三千,让我替你管吧?”
裴怀彻确实没想到她会突然拐到这处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上,一时怔住了,话卡在喉间,半晌没接上。
而就在他怔愣的须臾间,递上去的手已被她擎到齿边,愤愤地一口咬在分明指节上。
她的眼睫还湿着,只将每个字都磨得脆生生,警告道:“你敢!我能招一屋子俊俏小郎君的时候,都许了你专宠。你若不也这么待我,我就宣扬出去,渊宣帝负心薄幸,才没有一心为民,分明是个贪声逐色的王八蛋!”
于是渊宣帝入主皇城后起的第一桩誓,不是对天,不是对地,也不是对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而是只面向他自己的皇后。
郑重握着她的手,仿佛要把这句承诺烙进二人交缠的掌纹里一般。
保证此生此世,自己的后宫之中,有且仅有皇后一人,若违此誓,甘愿天打雷劈,万世唾骂。
其实,无论是“逼”着一国之君为这等事发下毒誓,还是她动辄直呼天子名讳的做法,都是有些不合规矩的。
可眼见宣帝本人都毫不介意,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又知这位皇后本是梁国享有皇位继承权的公主,宫人们便也都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无人多言,只由着帝后二人十指相扣,踩着午后碎金似的秋晖,不疾不徐地踱回了寝宫。
当然,他们随后便也顾不上惊讶于皇后的“不拘小节”了。
伴同郦璟,郦婵和郦媛闲逛皇宫的几人,很快又传回了更令人听之色变的一桩桩。
面对被他们长姐祸害得一片狼藉的大渊皇宫,这三个曾经的梁国亲王和公主,竟无一人觉得有多么触目惊心。
先是郦璟仰头看着一角半塌了的檐宇,笑意懒散地感慨道:“都成了这般模样,咱们白日来逛真是有些浪费氛围了,合该夜里来探个险才够刺激。”
他话音刚落,郦媛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是哦,那就夜里再出来转一转好了,听说这宫里先前死了不少人,刚好带你溜达一圈镇一镇,免得往后真闹出什么神神鬼鬼的,再吓到小昭宁。”
几个宫人听到此处,脊背皆已悄悄爬上了一层寒意。
不料三人中瞧着最文静的郦婵更是语出惊人道:“信那些怪力乱神的?我看白天夜里都那么回事,要刺激,咱们该去夜盗皇陵啊!说起来,大渊的那方真国玺,是不是还在姐夫的棺冢里搁着呢?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待我寻两件趁手的家伙事儿,咱们今夜就刨进去给拿回来吧!”
……怎么说呢,只教众宫人觉得,梁国女皇怕不是之前把四个孩子都丢在了民间,唯恐牵扯过大才只对外宣称丢了一个,这一遭,是全被他们宣帝给一锅端回来了。
最终这方真玺,到底没真由郦婵以私下刨祖坟的方式去拿。
而是裴怀彻亲自带着他们,前往皇陵起了自己的棺。
又在拿回国玺后,将他先前贡在宗庙中的牌位,连同这口空棺,一并烧了。
处置得是略显草率了些。
换作寻常帝王遇到这样的事,总该请些德高望重的僧道来做几日法事,再摆几场仪式,给自己平平晦气。
可正如裴怀彻入宫后,考虑到国库空虚,朝局未稳,便未急着叫工匠修缮皇宫一样。
这些事在他和翠花等人看来,都远没有尽快安定国祚来得紧要。
毕竟几人现在再不济,也有地方睡,有热食吃,民间却仍尽是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
他们既在此位,自需担起应负的责任来。
与其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劳民伤财,倒不如优先集中精力在解决民生问题上。
正是秉承着这样的想法,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登临大统的典礼,也办得精简至极。
不仅他和翠花的龙袍与凤袍,都是尚衣局翻出库房里有剩的现成绸料,匆匆赶制而成的,其间的祭器用具也多是东拼西凑。
帝后亲往天坛宗庙祭拜一番,又回来于正殿上受了百官的朝拜,就算走完了流程。
这样的规制,莫说放在大渊本朝,就是数遍古往今来的历朝历代,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寒酸了。
可燕京乃至整个大渊的百姓,却无人觉得这样继位的宣帝和绛珠皇后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宣帝两次为大渊力挽狂澜的功绩摆在那里,这个帝位他接得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今更是恰因不愿在国难未过时铺张浪费,才俭朴至此,若有谁反过来说三道四,便真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更何况若要看大场面,那邻国大梁半年前不是还有一桩现成的吗?
明明刚经历了一场兴师动众的北伐,大梁的国力也折损得厉害,可那皇太女郦媖逼宫自己的母皇禅位后,仍大张旗鼓地搞了一出极尽盛大的继位大典。
之后似乎依然觉得不够,又紧接着兴办了一场大婚,正式迎娶她那同为女儿身的小“姘头”为后。
只教大梁上下皆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妄言。
只因这样的声音但凡落到她耳朵里,她都会用自己的法子叫那些人闭嘴。
只能说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真正实至名归的帝王,原不需那些虚礼为自己加冕。
反而越是得位不正的,越要心虚地把排场做足,生怕其中差了一环,天命就接得烫手。
总之,接连见证了中原两国的改朝换代后,梁国的百姓如何作想暂且不论,渊国的百姓再听闻那邻国新女皇仍以“中原一帝”的正统自居,直指他们的宣帝是偷了她一半国玺的“逆贼”时,便只觉得荒唐可笑了。
宣帝继位后便已昭告天下,渊国的这一半国玺,就从未被她拿走过。
皓帝纵有万千不是,却到底在国之将倾时以身殉国,保住了国玺。
她自己那一半国玺,都是不忠不孝地机关算尽,从她母皇那里生抢来的,还说别人是贼,贼喊捉贼,都没有这么大言不惭的。
待裴怀彻治下,渊境的局势渐渐稳定时,一些自梁国流入的只言片语,也渐渐在终于不必再担惊受怕的百姓中传开。
原来他们的绛珠皇后,先前只差一点,就被大梁的前女皇改立为了皇太女。
只恨那郦媖的手段太阴太狠,眼看储位不保,她便内敛私兵,外通西寇,在前女皇尚且措手不及时,先一步赌上了大梁的国运,通过一场北伐,将战火烧至了北渊。
于是便有百姓义愤填膺道:“我看宣帝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待咱们大渊再缓过来一些,就举兵南伐!绛珠皇后才是天命所归的大梁女皇,这中原的天下,合该是他们帝后共治的!”
可这终归只是民间百姓气不过时放出的怨愤之言。
无论是裴怀彻还是翠花,都不愿见这片急需休养生息的中原大地,再燃战火了。
因此当边境来报,郦媖疑似攫取整个中原之心不死,又开始在两国交界处频繁调兵时,裴怀彻便在与翠花商量后,决议搁置先前的诸多私怨,只以渊国国君的身份,向郦媖修书一封。
愿双方能都以两国的黎民生计为重,重新以洛川为界,缔结共治中原的契约,彼此不犯,共御外敌。
第103章
依翠花的性子, 若要她由着私心而论,这辈子都是不可能与郦媖和解的。
她忘不掉郦媖曾三次对她相公痛下杀手,其后更是要将他们姐弟兄妹四人连根拔起, 赶尽杀绝。
还有郦璟面上两片刺纹,被残忍毁去的十一年光阴,桑将军一家的满门血债, 裴子宴与一双儿女的性命……
桩桩件件, 刻骨铭心。
可她如今终究是大渊的皇后了, 纵使积怨再深, 身居高位者, 也不能为了一己旧恨, 就将黎民苍生的生计重新掷到烽火里去。
所以与其冤冤相报, 继续斗得两国深陷兵燹, 民不聊生,她和裴怀彻都觉得, 是该就此止戈,把讲和的话摊开来说清了。
左右郦媖也已经基本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如今她成了大梁的新女皇, 霓裳封了她的皇后, 昔日裴怀彻犹以大渊摄政王之尊压镇北方时, 她大约也不敢肖想什么一统中原的宏图……
然而, 当裴怀彻召来已官拜大渊内阁首辅的卫江冉商议此事时, 卫江冉却直言进谏道:“陛下与娘娘还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一纸契,未必能如您二位所愿。”
他三度亲征的战果也好,运筹帷幄的兵法也罢……郦媖从裴怀彻这里占去的“便宜”不可谓不多。
可因着“还”回来的这个卫江冉,裴怀彻便觉得, 至少这一来一往,他倒也不算吃亏。
女皇当年曾说裴怀彻是难得的宰辅之才,其实不尽然。
身处辅佐君王的位置,他的决断力太过锋芒毕露,这从他当年在大梁拜官后期,一度自作主张地“欺上瞒下”,步步推着女皇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便可见一斑。
真正的宰辅之才,当如卫江冉,不仅精通政务,更兼得分寸感与执行力。
裴怀彻在远征归渊途上就发现了这一点,故而在登临大统之后,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说动他出任此缺,助自己一同稳定朝局。
此刻御书房内炭火轻爆,茶烟袅袅,卫江冉便撩袍复奏道:“陛下,依臣对郦媖的了解,她的任何一桩野心一旦生出,便不可能再自行消弭,更何况她嫡亲的弟弟妹妹们皆在您手中,大梁郦氏一脉,已立不出合乎正统的储君了。”
与裴怀彻称帝这一年,渊境内忧外患渐次平定,百姓日渐安居乐业不同,梁国那边的局势,却隐隐有了风雨飘摇的趋势。
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郦媖从前为与女皇夺权,扶持各地豪族与西邦部族所埋下的钉子,终于在她正式继位后,现出了反噬之兆。
郦媖当初许出去的诸多利益,都建立在她能够顺利一统中原的前提之上。
届时她只需在幅员广阔的渊境内搜刮一轮,就不仅能喂饱那些随她驱虎吞狼的人,还能顺手为大梁捞回北伐时不计损耗的成本。
不过裴怀彻既然重新镇回了大渊,她的这番谋划,自然落了空。
可她执掌的朝堂根基本就不稳,哪里还禁得起那些人再闹起来?
于是她只得不断加重百姓与往来商贾的赋税,企图以此竭泽而渔的法子,暂且稳住那些随时可能嗜主的恶狼,填补国库的亏空。
此举自然激起民间怨声载道,不消几时,民怨就从暴政延伸至了她的私德上。
断袖之癖,磨镜之好,本就是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她却公然以女帝之身立女后,皇后还是昔日艳冠湘京的花魁头牌,分明是将自古传承的三纲五常,统统视若无物了。
郦媖自是不许大梁的民间公然妄议这些,可在他们大渊的地界,已有不少百姓戏言称大梁正统,实在大渊。
毕竟郦媖怎么也不可能让她那霞裳皇后生出孩子来,而前女皇其余四个能延续血脉的皇嗣,可都在他们的宣帝身边。
虽说这一切并非裴怀彻的本意,却实实在在地令郦媖所面临的困境雪上加霜。
尤其半年前,小昭宁两岁生辰刚过,御医便诊出了翠花再度有孕,而郦璟也在三个月前,正式迎娶了桑倾辞。
依项修和桑倾语的说法,看二人新婚燕尔的黏糊劲儿,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也能传出好消息来。
裴怀彻的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叹了一声道:“便做两手准备吧,她无论答不答应这桩和契,边境的防御工事都疏忽不得,还需传令守将,即便真起了摩擦,也万不可追杀到大梁的国土上去,免得给她递上发难的由头。”
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的第一年,皇帝与皇后的宫殿依旧没有修缮,但边境等要害之地的防御工事,却一日都不曾耽搁。
有他当年摄政时打下的底子在,修筑起来倒也算水到渠成。
当然,这也得益于郦媛顺带给他和翠花送上了一桩,于郦媖而言,绝对堪称釜底抽薪的大礼。
因地貌气候不同,素来是水路通达的梁国重商,而土地肥沃的渊国重农。
可得益于郦媖加重了往来商贾的赋税,就让许多原本只走水路与大梁贸易的商队,动了另辟蹊径的心思。
郦媛则在察觉出了他们的这层需求后,灵机一动向裴怀彻和翠花提了主意,或可经由塞北打通一条陆上商路,顺势承接下这些贸易。
毕竟梁渊两国同处中原,文化相通。
诸如瓷器,香料,茶叶这类商贸硬通货,梁地有的,渊地都有,从前不过是缺一条能够对外输出的通道罢了。
当然,这其中需要打通的关节众多,绝非什么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但裴怀彻这边降下削减商税的政令,又遣使者前去接洽了几家颇有规模的商队,倒也初见成效,至少是让大渊原本捉襟见肘的国库,充盈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而郦媛在率队出使了两次之后,竟还从塞北更北的罗斯国,带回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
据说是当地某位领主的儿子,郦媛瞧人家生得好看,便直接开口向那领主要人。
偏巧那领主儿子众多,少年自觉混在其中也分不到什么家业,反倒跟着这位中原公主走,日后说不定还能当上驸马,便相当心甘情愿地,任由父亲将他当作见面礼送了出去。
春去秋来,昔日只晓得开铺子数银子的小姑娘也长大了,银子赚够了,居然顺道给自己“赚”了个男人回来。
商议完政事,裴怀彻想起了这些,抬眸望向卫江冉道:“再过一个月便要入冬,到时郦婵和郦媛也该满十六了。”
十五六岁,已是寻常姑娘家,该斟酌相看姻缘的年纪了。
郦媛那边自有主见,用不着他和翠花操心,倒是郦婵……更令人发愁些。
裴怀彻起初也没料到,郦婵竟真会将那份情窦初开时的朦胧情愫,维系至今。
其实他和翠花都看得出来,随着郦婵一日日长大,卫江冉也并非始终铁石心肠,全然不为所动。
只是仍然不松口,迟迟不肯做出回应。
卫江冉自然明白裴怀彻突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可他只沉吟片刻,垂下眼帘道:“陛下,臣曾是郦媖的废驸马,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只此一句,他心中的顾虑便昭然若揭。
卫江冉比任何人都清楚,郦婵和郦媖不一样,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自然也值得一份最好的姻缘。
而不是让天下人都看着,她拾了郦媖的牙慧,捡了郦媖不要的男人回去。
顿了顿,卫江冉又道:“您与皇后娘娘且同她说,臣可以一直守着她,日后也不会娶妻,绝不教她心里难捱,这样……还不行吗?”
裴怀彻几乎被他气笑了,无奈摇头道:“你无名无分地守着她不娶,便是恪守界限,落在旁人眼中,与她养在府外的外宅何异?你要让所有人都瞧着,朕的内阁首辅,是妻妹的外宅吗?”
卫江冉迟疑了一瞬,深吸一口气道:“陛下……”
裴怀彻深知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服他,便点到即止,摆了摆手,放他回去自己再思量了。
卫江冉离去后,裴怀彻批完了当日的最后一摞奏折,便撂了笔,吩咐宫人备好轿辇,一路回了帝后二人的寝宫。
时已深秋,风过宫巷,卷起廊下素色的帘帐微动。
翠花这一胎,与怀昭宁时的情形相差不多,除了孕初几个月胃口略挑剔些,闻不得太重的荤腥,余下的日子倒也没经受什么额外的苦楚。
如今六个月,身子分明已经显怀,却仍能由着小昭宁缠,陪着她一起在寝宫后院嬉闹。
裴怀彻下轿后没让仆从跟,只一人缓步踱进后院。
入目便是娘俩正满院子搜寻着形状好看又完整的落叶,翠花答应了女儿的,要教她用落叶做书签。
小昭宁提着小袄襟,追着最大的一片跑,翠花跟在后面笑,鬓边一枝素银簪子随动作轻晃,香娇玉嫩,百媚生情。
说起来,小昭宁虽未能如裴怀彻早先所盼望的那样,在山野地头无拘无束地跑大,终究是成了公主之尊。
可她成长的境遇,与他最初设想的光景,也是差得不远。
毕竟皇宫至今未曾好好修缮,在她稚嫩的认知里,“家”一直就是又大又破的模样。
学会走路后便闲不住,总爱自己四处探索,专挑那些破损最厉害的断壁残垣攀爬玩耍,与父皇母后,以及几个照料她的宫人们玩捉迷藏。
而帝后寝宫后的这片院子,也被翠花开垦成了菜园。
她堂堂一位公主,竟当真同她长在民间的母后一样,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时,就已经能驾轻就熟地分辨韭与葱,菘与芥了。
见裴怀彻步进院中,小昭宁的杏眸倏地一亮,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父皇身边。
仰起头,将手中刚拾得的那片梧桐叶高高举起,奶音清脆脆的:“父皇看!方才母后带我找着的,等书签做好了,就给父皇批奏折时用!”
裴怀彻俯身将她抱起来,单臂稳稳托住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屑。
深邃眉眼间残余的沉郁化开,悉数融进了妻女明媚的笑靥里。
翠花到底身子重了,不能再跟着小昭宁跑跑跳跳了,待女儿先奔过去,才缓缓扶着腰身站直,拍了拍裙裾上沾染的尘土,也含笑向他迎来。
翠花问道:“都和卫首辅商量好了?最终还是决定给大梁那边去书?”
裴怀彻先前答应过她不会限制她干政,确是说到做到的。
她尚未再度有孕前,甚至是常伴着他一同上朝批阅奏折的,案头一盏灯,帝后二人分到深夜。
故而如今自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将外面的朝局政事对她讳莫如深。
便颔首道:“郦媖应与不应,咱们都需先亮出态度来。至少叫两国百姓都瞧见,大渊是不愿奉陪她逐鹿中原的。届时她再发难,便也只将她挡在国门外就好,免得又搅得民间人心惶惶。”
凭大梁目前的国力,已经不可能支撑郦媖第二次集结大军北伐了。
而若只是小股人马的试探摩擦,裴怀彻在梁渊边境构筑的防御体系,完全能够应付得游刃有余。
小昭宁还听不大懂父皇母后议论的事情,便扭了扭小身子,往父皇怀里又窝了几分,小手攥着他龙袍前襟的一角,自顾自地逗自己笑。
一家三口用过午膳后,小昭宁没急着去做书签,而是又奶声奶气地向裴怀彻告起了状:“父皇,今日昭宁特别乖,可是弟弟不乖,他瞧母后只顾着陪我玩就闹脾气,踢了母后的肚子。”
裴怀彻闻言望向翠花。
翠花失笑,无奈地揉了揉小昭宁的发顶道:“现在肚子里的这个,好像是比昭宁那时活泼些,动得早也动得勤,不过不妨事,动静都不大,不影响什么。”
裴怀彻的眼底也浮了点笑,将小昭宁招呼到身边,逗她道:“昨日不是还说是妹妹吗,怎么今日又变成弟弟了?一觉醒来突然改了主意,更想要弟弟了?”
小昭宁鼓起粉嘟嘟的小腮帮,一本正经地道:“因为他不乖呀,是妹妹的话,一定和我一样乖,弟弟就说不准了……所以我还是更想要妹妹,不过,这好像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说着,小小的人儿竟学着大人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裴怀彻和翠花相视一笑,由着女儿童言无忌,光是听着便觉欢喜。
帝后的第二个孩子,降生在翌年的正月初五。
雪后初晴,恰是个破旧迎新的好日子。
竟真叫小昭宁一语言中,是个六斤六两的男娃娃,在翠花与裴怀彻正式成婚办礼的第三个年头,为二人凑足了一个“好”字。
早在翠花怀着昭宁时,裴怀彻就与她定下过,是女叫昭宁,是儿唤若笙,如今这个名儿也是一点没浪费地用上了。
按照大渊只择皇子为储君的惯例,皇子和公主本该分开序齿。
可裴怀彻面对翰林院呈上来的贺表,却朱笔一圈,将“皇长子”的措辞改为“二皇子”。
这便是向百官隐晦传递出确有改制的意愿了,或许大渊一朝自他这一代起,便也不再是立男不立女了。
无论男女,不攀长幼,只择优而立。
说到底,他终究是偏疼昭宁多些。
都说三岁看老,至少依她目前的性子,是不甘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公主的。
若她长大后堪当大任,自身亦有此意,裴怀彻便不想只将她囿于闺阁之中,娇养成一个只晓得相夫教子的弱质女流。
至于裴怀彻眼下尚未言明的缘由,倒也无他。
只怪邻国大梁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位女皇,实在很难让他们这边的臣子和百姓,不去连带质疑大梁那套男女皆可立的条制。
意识到裴怀彻治下的大渊防线,绝非靠小打小闹的挑衅摩擦就能撼动后,郦媖为了将国内矛盾向外转移,竟另生了心思。
打算干脆先一统西邦,再从西南两侧包抄夹击渊地。
可西邦自古部族分散。
她或许能凭短期的利益交换与合纵连横,让一些零散的部族向她称臣纳贡,但一统西邦这件事,便是那些土生土长的单于,都无人当过先例,何况她这个来自中原的外部势力。
说什么“寇可往,我亦可往”,可持续消耗的却是大梁的国力,被填上战场流血牺牲的,也是大梁的子民。
当边境驻守的将领回报,发现梁国军中女兵的比例越来越大时,裴怀彻便已意识到,若郦媖继续这般下去,会将大梁推向怎样的末路了。
比起大梁好歹丰盈积累了几十年的国库,更先撑不住的,应是它的兵源。
大梁,快要被她打得没有兵了。
第104章
梁国的兵制与渊国大致相仿, 皆以募兵制为主、世兵制为辅的格局。
世兵入了军户,便不必似寻常百姓一般躬耕陇亩,面朝黄土背朝天, 只由国家按期拨发钱粮,全家生计拴在兵籍这一条线上,父死子继, 世代为兵。
募兵则无世袭之例, 一期役满, 去留自择。
其规模视时局松紧而定, 太平年景间朝廷和官府放出的名额少, 若逢战事, 才大开辕门, 大举募兵。
不得不承认, 郦媖此人,确是有些手段的。
眼见短时间内撼不动大渊, 而大梁仰赖的对外贸易,又被渊地新辟出的陆上商路分去了大半, 她便另寻了一条中原君王鲜少列入考量的“蹊径”, 竟想借鉴西邦规制, 行以战养战之法。
西邦所求, 无非就是一个“抢”。
她既无力再破大渊国门, 纵容他们入渊境肆意妄为, 难道还不能领着他们一道, 去抢别处吗?
那些外国商队不是嫌大梁税重,转去投了大渊吗?
既然好说好量的正常贸易走不通,那便怪不得她撕破脸皮地明抢了,左右沿梁地的出海口一路南下, 有的是白蛮的港口任她掳掠。
据裴怀彻所知,她不但堂而皇之地组建了一支皇家海军,行那些实质等同于海盗的勾当,还给一些沿海的世家豪族颁发了私掠许可,准许他们私建武装楼船,自行劫掠往来商舶。
如此一来,既防了这些人从她手里分不到足够的好处,转而刀锋向内,又能顺便替她“远扬国威”,扩的是实打实的疆土与财源。
此举确然暂时缓解了国库空虚的困局,然而中原百姓终究不比西邦的游牧流民,骨子里无不是更向往男耕女织,田园牧歌的安稳日子。
即便应募出征能换取丰厚的犒劳赏格,可谁都明白,这银子有命赚却未必有命花,故而还是应者日稀,提起投军,唯恐避之不及。
郦媖既然仍不肯收手,便只能去啃噬军户的根基。
梁国虽自第一位女皇继位起,就渐渐衍生出了擢拔女将的规制。
然男女体质毕竟有别,似罗鹏腾母女那般的人物,万里挑不出一个,以往也是未曾有成建制的女兵披甲冲锋于前线的。
而今女卒在基层军营中占比愈来愈大,只说明一件事,大梁的军户已快要被她蚕食将尽了。
耗尽了人家家中的男丁,她仍不肯放过寡母孤女,但凡能推上战场的,一概驱往前线。
纵使扛不住正面交锋,充作兵线炮灰也能勉强派上些用场。
一来二去,竟连裴怀彻遣往边境的将士,都不忍与对面真刀真枪地拼杀了。
大渊风气本就不如大梁那般“开化”,谁不是家中有妻,堂前有母的人,堂堂七尺男儿,还能对着那些披了甲,便几乎难以再提动刀的女儿家喊打喊杀不成?
只是对此,裴怀彻亦无可奈何。
于百姓而言,庸懦昏聩的无能之君固然可憎,但比昏君更可怕的,是武德充沛的暴君。
郦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年究竟是靠着什么,才一路摧枯拉朽地逼迫女皇禅位于她。
她正是通过北伐一战定了乾坤,而这就意味着,不论打谁,只要她能一直打得赢,身下的那张龙椅便稳如泰山。
眼下就只能盼着,在她流尽大梁军户的最后一滴血前,除了不欲与她交恶的北渊,她还能再踢到一块铁板。
一举打溃她的野心,逼她重新审视思量,身为一国之君,肩上究竟担着怎样的责任。
这日下了朝,裴怀彻正欲回御书房继续批阅当日朝臣呈上的奏折,便被卫江冉,项修和郦璟三人截在了甬道上。
三人谁也没先开口,只不约而同地撩袍,齐齐跪到了他面前。
到底都是当初一路随他杀回北渊的旧部,尤其郦璟还是一直受他颇多教导的妻弟,私下里裴怀彻是从不愿与他们计较这些君臣虚礼的。
此刻亦是蹙眉道:“这是做什么?都起来说话。”
可三人却纹丝不动,僵持良久,终于由郦璟开口道:“姐夫……陛下,您若不应下这件事,臣弟等不敢起身。”
丹陛之下,有穿堂风掠过廊檐,卷得裴怀彻玄色的朝服下摆微微拂动。
他垂眸望着三人低首跪伏的肃穆姿态,心知他们今日有此举动必是早已在私下商议好的,摆出这般阵仗,只为等他一句应允。
便不再相劝,只道:“你们且说,是什么事。"
这回开口的是卫江冉。
他径自深深叩下去,额抵青砖道:“陛下,大梁如今的境况,您皆看在眼里。臣等皆为大梁旧人,实在不忍见那郦媖继续祸乱南梁,折腾得民生凋敝了……故恳请陛下有所决断,举兵南下,伐梁。”
“伐梁”二字一出,裴怀彻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眉峰拧了一瞬,随即便抬步欲绕过他们,显然是根本不打算应下这桩在他看来“荒唐”至极的跪谏。
可郦璟哪里肯放他走。
裴怀彻双腿落了遗症,到底走不快,至少不及郦璟跪得快。
少年王爷身形一闪,已重新跪在了他的去路上,抬眼时面颊上的红莲纹灼灼似火,尖尖的虎牙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郦璟的声音哑着,愤然道:“陛下,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您也曾在大梁为官,如何能对这些视而不见?”
裴怀彻既脱身不得,也只得回他的话,沉声道:“三年前郦媖北上伐渊,如今你们又要我南下伐梁。刀兵一起,以郦媖的性子,便彻底是两国的不死不休了,大渊的百姓又有何辜?”
郦璟答不上他的质问,只执拗地跪着,那双极肖翠花的杏眸隐隐泛红。
裴怀彻陪他僵立片刻,又转向项修,声色更冷了几分道:“大梁是他二人的母国,你娶了桑倾语,便也不认大渊才是生你养你的故土了吗?这场师出无名的仗,朕是不会打的,‘中原一帝’的虚名,郦媖想要,朕不稀罕,你们若想跪,便跪着吧。”
这番话,他无疑说得极重。
说罢,已径直唤来宫人,将拦路的三人请退,自己也未再去御书房,而是转身回了帝后所居的长宁宫。
直至迈过垂花门,听见里面翠花伴着小昭宁清脆童音的温软笑语,他一路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几分,任由母女二人拉着他,去看摇篮中睡得正香的小若笙。
小昭宁又迫不及待地向父皇“告状”道:“弟弟一直在睡,醒了就赖着母后找奶吃,吃饱了又接着睡。我跟他说活他也不理,明明在母后肚子里时那么能闹腾的……”
小丫头早就不记得自己尚在襁褓时的模样了,只觉着弟弟每日除了吃就是睡,馋馋的懒懒的,半点不像她,也不像父皇和母后。
可抱怨完了,她又会戳着弟弟的脸颊咯咯笑。
睡梦中的小若笙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吮吸,流了她满手的口水,她也毫不嫌弃。
见女儿的注意力被弟弟全然牵走了,翠花便好整以暇,引着裴怀彻在榻边坐下,替他解了朝服外的玉带。
翠花并未忽略他眼底的那一抹沉色,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笑道:“朝堂上又有什么烦心事了?你说你是不是离不得我了?一旦我不陪你去上朝,你准得被那帮臣子逮着‘欺负’。”
裴怀彻摇了摇头道:“别人哪里敢欺负我?都知道气坏了我,你定要挨个找他们‘算账’,也就是你弟弟,还有你那未来妹婿……”
又纠缠拉扯了小半年,卫江冉终究没能扛住郦婵的攻势,被确认了他心意的郦婵堵在府里“办了”。
生米既已煮成了熟饭,他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前些日子刚定下了婚期。
翠花眨眨眼,故意板起娇俏面孔道:“他们怎么欺负你了?且与本宫好好说道说道,在我这里你最大,便是与我沾亲带故的,也不许给你气受。”
裴怀彻被她哄得眉眼更松展了几分,便将卫江冉三人请战伐梁的事,如实同她说了一遍。
然后就见她微敛了杏眸,也是半晌未言。
裴怀彻瞧出了她的一点犹疑,叹了口气道:“你也盼着……我下旨伐梁?”
翠花沉吟一瞬,方抬眸望他道:“于情,心里确是盼着的,虽然那会儿只在大梁当了两年公主,可我见过昔日母皇治下的大梁,百姓们是何等安居乐业的模样,如今这一切……全被郦媖毁了。”
裴怀彻抿紧薄唇,反驳的话语梗在喉间。
却听翠花又续道:“可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能任性的事情。你说的才是对的,先前郦媖伐渊,已是赌上了大梁的国运,你不能也拿大渊的国运去赌。我那时若做了大梁女皇,治起国来定会比郦媖强上百倍,可她也是真的擅战,莫说是我这种根本不懂打仗的,便是让你去拼,也必然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胜。”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初时只是虚环,渐渐收了力道,下颚轻抵住她的发顶。
翠花顺势蹭了蹭他的颈窝,柔声道:“待我去跟三弟弟和卫首辅说说吧,他们想必也是看着故国情状心焦,并不是讲不通道理的人。”
于是在翠花的动之以理下,终究是将此事暂且按了下来,至少在又一位旧人寻上门之前,是谁也未再提起了。
而这一回,跪在翠花和裴怀彻面前的隐忍身影,是柳清姿。
小笔当年决定随郦璟逃离大梁时,曾以为此生便是与姐姐和母亲的永别了。
却不料那日随郦璟回府,车马才在府衙前停稳,就掀开车帘的刹那,一眼望见了三年未见的柳清姿。
柳清姿显然是历经了一番辗转,才终于寻到燕京来的,身形消瘦得厉害,粗布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眉眼间尽是一路风霜碾过的疲惫。
被小笔与郦璟急急拉入府中,她才缓缓开口,颤声向他们道出了过往三年的种种煎熬坎坷。
郦媖继位登基之后,女皇这个太上皇的日子确实半分不好过,郦媖待她,说是照搬了当年对卫江冉的手段,将她彻底幽禁于深宫之中,都不为过。
柳清姿这等昔日的女皇亲卫,自然也成了郦媖严防死守的对象,几乎是全凭一腔忠勇,才始终伴在万念俱灰的女皇身侧,视死如归地熬着。
直到三个月前,柳清姿和小笔的母亲过世,她才得以在女皇的授意下,向郦媖递上了恳请暂解官职,回乡守制的奏疏。
柳清姿心里明白,即便身处丁忧服丧期间,郦媖也不会放松对她的监视,于是着实费了好一番气力,才终于摆脱那些盯梢的眼线,如愿潜入大渊地界。
被郦璟和小笔带到裴怀彻面前时,柳清姿双手奉上的,是一封来自女皇的密诏。
女皇自知,自己这个已不剩半分实权的太上皇,如今已无权要求贵为大渊天子和皇后的女儿女婿做什么了。
只因他们真的是大梁仅存的一线生机了,才不得不令柳清姿突破万难,前来试一试。
女皇如今亦是彻底不对郦媖还会回头是岸抱有任何期望了。
然而她又花了三年,才真正认清了这个女儿,却终归是清醒得太迟了。
她后悔当初没有早早决断,让裴怀彻和桑将军等朝臣帮她换储,如今便是想换,也根本没有资本和郦媖抗衡了。
柳清姿垂着眼,缓过喉间的一阵滞涩,才沉痛开口道:“陛下……一直挂念娘娘与三殿下他们,每每想起,便会哭上一场,臣等劝也劝不住。而除了玄钰殿下,陛下昔日的其他后妃,也因着陛下失势,都已倒向了新皇,成了她监视看管陛下的耳目。”
从前一直是继后摆出一副想重回空门的姿态,女皇却霸道地不肯放人,现在却倒转过来,成了女皇眼看自己回天乏术,开始主动劝继后离开了。
女皇自忖继后对她的那点夫妻情分,大约早在自己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只为保全郦媖那个逆女时,便已消磨殆尽了。
而今郦璟,郦婵和郦媛都被裴怀彻带在身边,前路一片光明,继后自没有理由再陪她如履薄冰地苦熬下去了。
可当女皇重复着继后师父批给他的“不可说,不可问,不可求”三句谶语,欲废后以彻底为继后斩断这近二十年的造孽尘缘时,继后却反倒不肯走了。
他知道,除了柳清姿这样的旧日近臣,女皇身边便只剩他了。
若他也一走了之,女皇心中的支点便什么都不剩了。
到底是近二十年的恩怨拉扯,其间也曾有过一段最为缱绻恩爱的时光,他割舍不下。
末了,他便与柳清姿等人一样,眼睁睁看着郦媖一个个寻衅将他们从女皇身边拔除。
谁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又何时会轮到自己,可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尽己所能,去陪女皇走到最后一刻。
不得不说,翠花确实比女皇更擅识人。
女皇后宫昔日环肥燕瘦的近二十人,她却只认了继后这一个父后。
其余人等,无论是昔日深得圣宠的睿男妃,还是几乎全权代继后行使皇后权柄的德男妃……她都只以虚礼恭维,从不回应任何人的亲近意图。
毕竟是自己的岳母和岳丈,裴怀彻听罢他们如今的处境,眼底痛惜难免压得极深。
他抬了抬手,示意小笔将柳清姿搀起来,轻叹一声道:“所以……太上皇陛下又希望朕和皇后做什么呢?遣使者前去交涉,看看能否想办法将他们也接过来吗?她未免也太看得起朕了……”
裴怀彻与翠花此前已做出了足够的退让姿态,绝口不提双方的私怨,只欲以洛川为界,重新缔结和约。
可郦媖却显然不甘心舍弃自己所谓的“中原一帝”法统。
不仅公然斩杀了大渊的来使,更反手一道“讨贼檄文”掷回来,依旧直指裴怀彻是割据北境的“逆贼”,声称大渊已亡,普天之下皆属梁土,什么渊宣帝,她永远不认。
当然,考虑到自己眼下仍无力集结大军再次伐渊,这檄文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引发更激烈的后续冲突。
但事实就是,郦媖连渊国的存续与裴怀彻的帝位都不愿承认,更遑论心甘情愿地将女皇与继后交予他们赡养尽孝。
此举无异于是让她去坐实民间“大渊正统在大梁”的戏言,哪里是能被他们仅凭外交交涉说服的?
柳清姿不语,只将那封来自女皇的密诏,恭敬地献至了裴怀彻手中。
而后再次下拜,脊背伏得更低,深深叩首道:“陛下欲向天下言明,郦媖的皇位,乃是不忠不孝,逼宫篡取来的,她本就早有改立绛珠皇后为储之意,以此诏为证,盼您举兵伐梁,清逆君,还正统,日后南北归一,中原天下便由您与皇后共治!”
第105章
这一纸密诏, 往好听了说,是女皇赐予了裴怀彻光明正大伐梁的正统。
可翻过来想,又何尝不是她在以手中仅存的筹码, 逼迫他做出能挽救大梁国祚于水火的抉择。
无论如何,她终究是裴怀彻这个渊宣帝的岳母。
论为婿之孝道,他不能放任她继续落在如今大梁皇位上的那个逆女手中, 论为夫之担当, 他也不能对皇后故国沦陷于“贼人”之手一事, 无动于衷。
柳清姿话音方落, 郦璟也随之跪下, 朝服袍角铺在玉砖上, 掷地有声道:“陛下, 母皇密诏如此, 请您早做决断,臣弟愿为先锋, 助您为二姐取回大统,万死不辞。”
裴怀彻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二人, 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这哪里只是女皇在逼他?
郦璟分明是前些日子被翠花按住后, 心中仍存着股不服不忿的劲儿。
否则绝不会在今日连声招呼都未提前打, 就直接将柳清姿带到自己面前, 坐视她将这纸密诏呈于自己手中。
一股急火猛地冲上胸口, 裴怀彻的薄唇动了动, 正要开口, 却先呛出了一阵剧烈的咳,捏着密诏的长指亦越收越紧,直至骨节都泛出了青白。
若非两名宫人及时抢步上前将他搀回御座,他那双本就落了遗症的腿, 几乎难以在郦璟二人面前继续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早年的三次亲征,死里逃生后又经历一次远征归渊,虽然后续一直尽力调养着,但宣帝的身体始终算不上康健硬朗这件事,在大渊朝堂上并非什么秘密。
而这一次或许是真被郦璟气着了,他竟“重病”了整整半个月,一直未能亲自上朝。
如此一来,就让郦璟在面对代他临朝的翠花时,也不免心虚得厉害。
莫说再提伐梁之事,甚至连直迎二姐落在他身上那道隐含责备的目光都不敢,只能将满腹“请战”的豪言壮语碾碎了咽回去,缄口不言。
当然,裴怀彻当日虽然急火攻心,甚至咳得隐隐见了血,待事后情绪平复下来,这场急病其实也并不至于像他和翠花表现出来的那般严重。
说白了,他与翠花不过是欲以退为进,借这个由头冷处理此事,琢磨着待郦璟将柳清姿在府中安顿妥帖了,再由翠花出面,也心平气和地与她好好谈一谈。
小娘子今日便也照例命宫人将奏折搬回了长宁宫批阅。
做了这么久的皇后,她的进境已是不少,能够独自处理绝大多数政务了,可有些要紧处仍需与他商议。
帝后二人有商有量的,既不会累着他,她也更能踏实安心几分。
入了夏,渊国虽地处北境,气候也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了。
只是顾及裴怀彻体虚偏寒,翠花便未让人在寝宫中放置冰炭。
只一进殿就把发髻松了,绾成了高高的随云鬓,常服的袖笼也高高挽起,露出两截嫩藕似的小臂。
朱笔起落之间,墨迹洇开在折子上,也把她身后裴怀彻的目光牢牢攫住了。
不多时,人已不动声色地凑到了她近旁。
做过两年“以色侍人”的驸马,宣帝也是极懂伺候人的。
他将剥好的两颗红杏一颗递给女儿,另一颗则抵到了她的唇畔。
待她偏头咬了一口,他便自然而然将递杏的手臂绕过她的肩头,把那温软的娇躯揽入怀中,缠人得紧。
翠花侧目,故作嫌弃地瞥他道:“你就说关起门来,咱们两个谁更像皇后?朝臣都觉得是你宠我,才从不限制我干政。我看你分明是自己才更乐意做皇后,巴不得每日被我娇养在后宫里,伺候我,再给我看孩子。”
裴怀彻低低笑了起来,竟毫不反驳地顺着她的话道:“陛下理政辛苦了,不如让臣夫伺候您歇一会儿,左右这些折子也没报什么急事,待臣夫侍奉得陛下舒坦了,再替陛下分忧,如何?”
他倒真是“大言不惭”。
翠花秀眉一挑,任由他碰落了自己手中的笔,人也往她身上又欺了几分,微凉的指尖顺势勾开了她衣衫上的几枚暗扣……
从绛珠公主的驸马变为了大渊的宣帝,裴怀彻私下与翠花相处时,其实与从前并无太大的分别。
比如他不仅从不在她面前自称“朕”,甚至还会动辄自唤一声“臣夫”来逗她开心。
而这副但凡攒出一点力气,就急着往她身上使的色坯子模样,亦与当年如出一辙。
几乎每次因将养病体之需被她多“素”了几日,他都会在病愈后连本带利地向她讨要回来。
细论起来,小昭宁和小若笙,居然都是这么来的。
不过今日翠花也没许他由着性子胡来多要。
一来是顾及他大病初愈,身子尚未完全恢复。
二来,更因为郦璟他们这会儿仍以为他是被气得不轻,才病得迟迟不见好转。
若他一个不慎再搁她身上再弄出什么动静来,待日后郦璟等人一算日子,定会回过味来,他此刻的病重分明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为堵住他们再就伐梁一事开口罢了。
如此又拖延了五日,翠花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打算再召柳清姿入宫,好好劝说一番了。
可原本与她约定好要这般行事的裴怀彻,却又不知为何将她按住了。
这几日动不动就会盯着自己腕上的佛珠,以及小昭宁随身的葫芦佩看上一会儿。
也不说什么话,只是看着看着,就会又将她圈入怀中,长睫低垂,将深邃眼眸中复杂难辨的绪色尽数掩下。
翠花是懂他的。
她知道自己的相公,从来都是一个重情重义到骨子里的人。
女皇虽有许多不是之处,可她对翠花的疼爱,以及因翠花而给予裴怀彻的爱屋及乌,都是实实在在的。
即便她终归偏爱郦媖更多一些,却也始终真心盼着他们能一世喜乐,平顺无忧。
继后更不必说,明明血脉上非亲非故,却一直毫无保留地予以着他们来自长辈的慈和关爱。
甚至让翠花一度庆幸,自己的爹爹故去之后,还能遇到这样一位父后,愿意以父亲的身份,去见证她人生中许多至关重要的时刻。
裴怀彻和郦媖不同,“一统中原”的权柄和“中原一帝”的虚名,根本驱动不了他分毫。
可正如他当年放不下裴子宴一样,如今的他同样不忍心看着女皇和继后朝不保夕地落在郦媖手中,凄楚地熬过余生。
更何况不仅翠花懂他,他对自家小娘子的心性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知肚明。
她只是深知自己必须肩负起大渊皇后的责任,也不愿加重他的心事,才在这桩事上表现得格外豁达。
可她心中分明亦交织着矛盾与煎熬,只会比他更加舍不得自己的母皇和父后,以及大梁那些无辜的黎民百姓。
那么,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吗?
就像她当年另辟蹊径帮他救出裴子宴那样,也能让他替她谋来一份圆满?
裴怀彻借着养病的机会,反反复复在脑中推演了半个月,竟真让他想出了一招险棋。
只是他也不确定,说与她听后,她究竟会不会同意他再次以身犯险。
这日是他病愈后头一回上朝,稀薄晨光自太和殿的藻井斜漏下来,映着他面上一层病态的苍白,分明还是未尽然恢复的模样。
郦璟立于阶下,目光在他面上逡巡几度,终究将所有想说的话都无声地咽了回去。
散朝之后,也本不欲多留,却偏被裴怀彻点了名。
让他连同卫江冉和项修一并留下,说是要他们与翠花一道,再同自己去御书房议些事情。
翠花直至他亲自为那三人赐了座,仍满心以为,他此番留人,不过是要将南下伐梁之事摊开来说透,好叫他们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却不料茶烟袅起时,他竟语出惊人道:“你们前些日子说的那些事,朕养病这几日又仔细思量了一番,虽仍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赌上大渊国运,但亲下密诏向朕求援之人,到底是朕的岳母,朕总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朕想着,与其倾举国之力伐梁,不如只以个人名义,看能否尽这一份孝道,替岳母把那被逆女篡夺去的皇位,拿回来。”
裴怀彻道,绝不会动摇大渊国本是他的底线,故此番他只会带上五万兵马御驾亲征,试一试能不能用与郦媖三年前如出一辙的路数,去直取大梁的湘京政权。
此言一出,莫说全然不谙兵事的翠花和卫江冉,便是项修和郦璟,也齐齐怔在座中,眼里俱是错愕。
须知郦媖当年所面对的,不过是内忧外患,国力衰竭的大渊,以及从一开始就被她骇破了胆的裴子宴。
即便如此,她也浩浩荡荡地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才敢正式将挥师北上付诸实际。
纵使有她一路摧枯拉朽,不计损耗的缘由在,可事实就是她路上折损的人马,都不止五万之数。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其余四人几乎都怀疑,裴怀彻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在换一种方式重申自己绝不会南下伐梁的立场。
哪怕背上不孝和怯战的骂名,他也不愿撼动大渊的国本,更不会拿倾国之兵,去用大渊将士的血肉与郦媖拼个你死我活。
妥协到极致,所能给出的,也不过是五万兵与御驾亲征这个荒诞的选项,任谁听来都觉得是异想天开,所以他们也就不必再想了。
可裴怀彻接下来,却真将自己的方略,一层层铺开了。
他直言,大梁的地貌与大渊不同。
渊地多是广袤的平原,一旦大军杀入境内,行踪便难以掩藏,唯有与守军正面大兵团作战一条路可走。
而大梁山多水多,他大可再将五万人拆作五路,化整为零,以小股部队隐秘潜入梁境。
再于庸界天险处集结,趁守军措手不及之际,一举突破这道关隘。
此后只需再下堰城与陇城两座大城,便可直取湘京。
即便郦媖当机立断,弃都城逃往更南,意图在哪处重整兵马集结反扑,他也有很大把握救回女皇与继后。
并以他们二人为筹码,令她放他们撤回渊地,事后再经由女皇主持斡旋,重新缔结两国以洛川为界的和约。
裴怀彻说到此处略停,茶盏被他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旋即才又平静续道:“于公,此役或许能为两国百姓真正换来一纸至少百年不互犯的和约,于私,朕也算对岳母和岳丈尽了孝道。再不成,他们也怨不得朕和皇后了,而就算打不赢,大渊在北境的根基也不会动摇太多,你们以为如何?”
若说听到这里,几人还只是震惊于他的用兵如神,布局周密。
可当他随后又提及欲立刻书密诏立昭宁为储,并表明万一自己有所不测,便令卫江冉辅佐翠花垂帘听政的意图时,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裴怀彻这番决议的背后,压上的究竟是什么。
郦媖当年北伐,赌上的是大梁的国运,而裴怀彻此番南伐,赌的是他自己的命。
这步险棋不是万无一失的,恰恰相反,其中可能生出的变数太多了。
即使前期确然能顺利分兵潜入大梁,可不仅庸界的天险易守难攻,其后还有堰城和陇城,这些都是他必须依靠手中仅有的五万兵士,去与大梁不知何时便会包抄而至的援军,真刀真枪拼夺下来的。
若当真事有不逮,依裴怀彻的性子,他也绝不会将随他出征的兵将作为后盾,流干他们的血来为自己争取逃回北渊的生机。
他只会像当年仅率三十骑为项修等人断后那样,身先士卒地挡在所有人前面,拿自己的性命去为身后的数万兵士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只为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安归乡,与家中老小团聚。
卫江冉,郦璟和项修此刻也想通,他为何事先不与翠花商议,偏偏选在今日,召他们三人前来,让他们与翠花一同听他讲这件事了。
从前是别人家中有父母老小,有牵绊有眷恋,他行此举还能被旁人赞一声大义,可如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小昭宁还不满三岁,小若笙更是尚不足半岁,翠花怎么可能放他出去,为了履行所谓的“忠孝两全”搏命?
就算翠花已能在卫江冉的辅佐下,做好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令大渊延续今日的国泰民安,可他们的家也没了啊!
小昭宁与小若笙,再也没有父皇了。
卫江冉等人谁都不敢再坐,皆低着头跪到了帝后面前,亦不敢妄言。
而翠花显然也不打算再给他们中的任何人开口机会。
她先是惊惧愤怨地扫了他们一眼,眸光淬了冰似的,再转向裴怀彻时,更是全然顾不上什么皇帝皇后的体面了。
她纤指直指他的鼻尖,狠厉的声音发颤道:“裴怀彻,合着你先前从不限制我干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动出这样的心思,能心安理得地向我托孤?你打了半辈子仗,半条命都被你打没了,还没打够吗?现在连剩下的半条都不肯留着,跟我们娘仨好好过日子……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说到气急,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更多的委屈伴着旧日的回忆涌上心头,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娇靥簌簌滚落:“我当初就不该给你这双腿治那么利索!若我有远见,就应背地里授意御医故意接歪几处,只教你一辈子都瘫在轮椅上,保不齐还能比现在活得长久些!”
裴怀彻向她坦言这些本就心虚,此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更是手足无措。
他也无暇再去顾及卫江冉等三人还在阶下跪着,慌忙起身要去为她拭泪。
可他到底走不急,也走不快了,尤其是眼下病愈不久,身子还虚着的情形。
几乎脚步甫动,身形便是一晃,虽得益于他及时撑住御案,没有跌倒,可落到翠花眼中,仍无疑是又往她心中的怒火上泼了一瓢滚油。
她挥开他欲触碰的手,齿间咬着恨道:“本宫与郦媖可是同父所出,你真以为她能做出的事,本宫就一定做不出吗?不就是幽禁一个皇帝,再架空他的行事吗?从明日起,你便不必上朝了,郦媖锁得住母皇,本宫也锁得住你!”
第106章
翠花话音落下,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仿佛连御座旁的刻漏都凝住了水滴,只闻得殿外微风卷过檐角铁马的声响,“叮铃”一声, 又碎进了青金墙壁的砖缝里。
若单论五官轮廓,她与郦媖其实是极为相像的,都是郦家血脉养出来的凤骨, 甚至连一双杏眸微微挑起时的弧度, 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二人毕竟年岁差了五载, 身形体态也有别, 加之性情气质因成长环境的天壤之别而截然不同, 因而才但凡与她们有过些许交集的人, 皆不会将她们混淆到一处。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继两年公主, 又做了两年皇后的缘故, 她骨血里仿佛真有什么被淬炼了出来。
当这一刻她直言不讳,说自己不介意效仿郦媖行事时, 她身上骤然迸发出的迫人威压,竟真让她褪尽了平日的娇俏灵动, 只将那眉眼间深藏的锋锐戾气, 打磨得恍若郦媖本人驾临。
裴怀彻方才本就听着动静站得仓促, 膝骨处尚残留着久坐后的钝麻, 此刻撑着御案的指节已隐隐泛白, 显然是被她慑住了。
堂堂渊宣帝, 居然不仅教自家皇后威胁软禁, 更因此被钉在了原地。
而他都如此,跪在阶下的三人只会更加大气不敢出。
直待翠花杏眸一横,朝他们冷冷嗤笑了一声道:“还跪在这儿做什么?想试试看,若真逼死了宣帝, 本宫会不会做个更甚于郦媖的暴君?”
她说的自然是气话。
可卫江冉,郦璟和项修却无一人敢应声,只得纷纷叩首告退,将后续究竟该如何决断这件事,交由帝后二人自行定夺。
待到旁人散去,翠花面上那层厉色反而愈发沉凝了几分,转眸盯着裴怀彻道:“陛下是自己乖乖回寝宫,还是本宫令人绑你回去?”
裴怀彻心里明白,即便她真下了令,也没有哪个侍卫敢大逆不道地上前,拿他这个皇帝如何。
可眸光落在她依旧通红的眼眶上,他终于还是将已涌至唇边的辩解暂且按下。
只缓缓两步趋近,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轻轻勾住了她垂在凤纹袖边的手指,软着语气道:“不用别人绑,你牵着我就好,我乖乖跟你回去。”
许是瞧他身形仍有些不稳,这一次翠花终是没有再狠心甩开他,只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虚虚拢在掌中,引着他一步一步往长宁宫去。
宫道漫长,沿途青砖被露水洇得微潮。
这一路二人未乘轿辇,翠花便不得不陪他歇了好几回气。
行至长宁宫前的几级台阶时,也只能自己先迈上去等着,再反手捞住他手腕,拉着他一级一级攀上来。
翠花自然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这男人认清,他如今这副身子,是真的经不起他再豁出命去拼一回了。
可看着他顺从地任她“罚”,颈后衣领都被薄汗拿湿了几分,她还是十分“没出息”地心疼起来。
殿门一合,她就又红了眼圈,恨声道:“你舍不得倾尽大渊的将士去为你流血拼杀,我们不打了便罢,你狠不下心去拒绝三弟弟他们,我便替你去周旋,你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自古哪来的那么多忠孝两全和不负苍生,接下来你就自私些,好不好,也让我自私些……”
最初最初,在白石村的山脚下捡到他时,翠花所期盼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走不远,就大不了一辈子守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与他们的孩子一道,等着她每日卖完豆腐换了钱粮归家,再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围坐在炊烟袅袅的灶台旁。
等到孩子们长大了,他们也老了,她仍能每日将他扶到院子中晒太阳,赖着他絮絮叨叨地操心子女婚事,说些张家长李家短……
翠花一直觉得,无论他们的身份如何变换,又身在何处,只要他们依然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好的日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始终陪在她身边,而不是说不上哪一日,就会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丢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是,她同样舍不得自己的母皇和父后,也不愿看到大梁的百姓因郦媖的穷兵黩武而日渐民生凋敝。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拿自己的相公去交换这些。
在他眼中,也许有许多东西都比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更重要,可他在她这里,就是比整个天下都重。
大抵她骨子里真的与郦媖是同一类人吧,只为一人不忠不孝,负尽天下这种事,她同样干得出来。
思及此处,翠花倏然抬眸,认真地望着他道:“你若执意以这种方式南伐,又一个不慎再出了什么事……我没有把握会如你所愿,做好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替你护佑大渊的一方平安,我只会倾尽所有,去与郦媖这个胞姐不死不休,直到我们中一个杀死了另一个,否则没人会先停手。”
她这话,可再不像是气话了。
只教裴怀彻的神色凝滞了一瞬,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扶着桌案替她斟了一杯温蜜水,默默递到了她手边。
他温声道:“哭了这么久,喝点水润润喉吧,免得嗓子哑久了,回头再疼。”
翠花直到脸颊上的泪珠砸进杯盏中,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在哭。
这会儿不止喉咙,连眼睛都被泪水浸得又肿又疼。
她委屈极了,哪里喝得进他递来的水。
只捏着粉拳在他胸膛上又捶又打,愤然道:“裴怀彻,你就是个没心肝的负心汉!别人的家是家,咱们的家就不是了吗?昭宁才三岁,你就要立她为储,你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可能要没有爹了吗?若笙更是连你长什么模样都没认住呢……”
裴怀彻任她捶打,不躲也不拦,直到她打累了仍觉不解气,又抓过他的手,愤愤地一口咬下去,他才轻轻“嘶”了口气。
这般由着她发泄够了,他才终于寻到了与她解释的机会。
指腹轻轻蹭过她湿红的眼尾,柔声道:“我只说或许可以亲率五万骑去试试,又没说要拼命,也没说一定要成事……至于立昭宁,与其说是以防万一,不如说我更是想借此改制,趁她和若笙还小,寻个契机早日将男女皆可为储的制度定下来。总比等他们大了,群臣也催我立储时,再无缘无故地强行推制,来得顺理成章些。”
翠花的啜泣渐渐平息,显然没料到他居然是存了这样一层打算,一时也吃不准他是不是在哄她,仍半陷在他掌侧皮肉里的齿尖松了松。
只剩樱润的唇还留在那圈渗着浅血丝的牙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把这只手捧回了自己的心口。
她的鼻尖和眼眶依旧一片通红,竭力撑着强硬道:“只率五万骑,用那般凶险的法子,还说不是拼命?若不能成事,你又如何?”
裴怀彻的眉峰浅浅一蹙,随即又松开道:“不成……就打到哪里算哪里吧。若潜入梁境时就有其中一两队人马暴露了行踪,那就全员立刻撤回渊境。若庸界天险攻不下来,便立刻再散成小股部队,赶在对面的追截援军集结之前分散目标撤退。后面也是如此……我又不是只会率军强攻的,昔日只率八百骑,不也带你们从湘京跑回来了吗?那时我便将整个梁地能四散逃窜的路线都研究透彻了。”
翠花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道:“你好歹曾是大渊军神,眼下仗还没打,就先把自己败军撤退的法子都想周全了,你觉得合适吗?”
裴怀彻见她不管怎么绕,气到底是消了大半。
便顺势将人儿揽入怀中,轻轻笑了笑道:“昔日我率军出征时,心里想的只是身后的百姓,只要能够打赢,为他们换来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便觉得自己即便战死沙场了也没什么。可如今我身后不只有大渊的国土和百姓,还有你,昭宁和若笙……又不是退一步便国破家亡的局面了,我拼什么命呢?”
翠花像是听懂了,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那不也还是要你自己去以身犯险吗?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的身子又不比从前了,任你说得再好听,我也免不了在这里为你牵肠挂肚……”
裴怀彻摇了摇头,俯首将下颚轻轻抵至她的发顶,喉间终是泻出一声低叹道:“可若不试这一回,不光是你和郦璟他们,我心里也会留下一个疙瘩。那毕竟是你的母皇,父后和故国,明明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便让我去试一试吧,成与不成,我们都不留遗憾了,你母皇知道我尽力了,应也不会再责怪我们什么了。”
顿了顿,他又长指收拢,紧了紧怀抱,郑重向她保证道:“至多三个月,我定班师回燕京。若一切顺利,三个月足够了,若不顺,我也不会恋战,任手下将士的血更多因我执着于私情白流……这一点,你总该是信我的,对不对?”
裴怀彻爱民如子,惜兵如命,翠花确是从来不曾怀疑过的。
于是她到底点了头,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只将脸埋进他胸口那处最温的地方,闷声道:“总之你记着,你的娘子若没了你,大抵是做不成什么明君的,我记仇,护短,我的家要是没了,定是不会再有心思去管别人家如何的。”
裴怀彻低低笑了一声,一记轻吻落在她的额角。
他知她绝不是郦媖,这话说来多半是为了拴住他,不让他胡来。
故而他也只觉心中被熨帖得一片温软,长指顺着她散下来的发丝慢慢捋过,替她将她眼睫上那点残泪抹尽了。
从裴怀彻接下来的部署来看,他倒真是未曾哄弄翠花的。
因为他竟直接令郦璟做了先锋。
须知桑倾辞此时可是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若他此番真是去搏命的,绝不会让郦璟担当如此危险的位置,他只会将这个妻弟稳妥留在大渊,总不能叫桑倾辞腹中的孩儿,一生下来就没了爹爹。
当然,他是留下了项修和桑倾语的。
一来是怀有身孕的桑倾辞身边总需留有亲人悉心照料,二来也是希望他们镇在朝中,统筹后援粮草之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为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在分散部队于庸界会师之前,裴怀彻率众御驾亲征的消息必须遮掩得密不透风。
而这自然也需要翠花和卫江冉协调几位将要知情的重臣妥善配合。
对外只称他又病了便是,横竖他是打算入秋后再行事的,逢至换季时节,他这身子不慎受了风寒病上一遭,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
不过即便他已经把万事铺得足够让翠花安心了,待到他需在她和卫江冉等几位重臣的见证下,密拟传位诏书的那一日,她仍是抱着小昭宁,眼泪无声地落个不停。
小昭宁尚且认不全诏书上的字,自然也不知母后为何而哭,只茫然地抬起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试图去蹭母后的眼角,帮母后擦眼泪。
可她将袖口都擦湿了,母后的眼泪依然没有止住。
令她竟同样被这莫名的情绪感染,跟着憋红了眼眶,小手转而去抓父皇的衣摆,让他先别写了,快帮她哄哄母后。
然而今日也不知怎的,一向最见不得母后落泪的父皇,今日却是一直等到在那明黄绢帛上落定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小昭宁有些气恼,在他怀中坐不安稳,抬手就要抓案上的密诏,不满地嘟囔着:“一定又是母后让父皇歇着,父皇不肯,她才哭的。明明有母后帮着父皇,这些让你挨累的东西,不必偏要你亲自写……等昭宁长大了,昭宁也可以帮忙……”
小丫头还理解不了太过复杂的事情。
但她知道父皇的身子弱,每每累病了,母后都心疼得不得了。
所以认得些字后就爱陪在裴怀彻和翠花身边,看他们处理政务,批阅奏折,盼着自己也能早日看懂这些,为父皇和母后分忧。
若笙还小,尚看不出什么,可昭宁公主确实早早便有了合格储君的模样。
而今裴怀彻为防不测,未雨绸缪地先行改制立了她,倒也不尽然是出于对她的偏疼,至少她的早慧皆被朝臣看在眼里,是担得起这个位置的。
裴怀彻出征那日,秋高气爽,长空万里无云。
翠花一袭皇后翟衣,立在燕京城楼上,目送他亲率甲兵阵列远去,终是没有再哭。
她知晓这日子若是一直哭哭啼啼的不吉利,更何况接下来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她除了哭,也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她将自己的母皇,父后,以及故国都托付给他了,而她自也必须替他肩负起他留给她的大渊。
正如他放心她一般,她也会予以他最坚定的信任,信他无论如何都会平安归来,兑现与她长伴此生的承诺。
毕竟郦媖那边从未松懈对大渊动向的监视。她若稳不住朝堂,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郦媖生疑,保不齐会让他们的行踪提前暴露,将甘愿为她以身入局的他,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所以这场仗从一开始,便是要由她和他一同来打的。
帝后二人,差了谁的一环都不行。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兵马的影子彻底融进天边的尘色里,再望不见了,才接过身后郦婵递上的麾衣,与眸中满是担忧的她和卫江冉,一并步下了城楼。
郦婵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二姐姐……”
可回应她的,却是翠花的唇角浅浅一勾。
昔日与裴怀彻一并被女皇接回燕京时,连字都不认几个的懵懂小村姑,如今已出落得举手投足间,尽是天潢贵胄的稳重威仪了。
她揉了揉郦婵的发顶,声线平静地道:“戍边将士例行换防而已,就算这次出征的将领里有你三哥哥,也不至于担心得掉眼泪吧,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第107章
裴怀彻此行, 是需做足了遮掩,将行迹藏得滴水不漏的。
前几日下朝时,郦璟便拦住他, 眼角烧着气,嗓门敞得半座金殿都听得见,当着许多朝臣的面, 故意与他吵了一架。
这一闹, 一来为裴怀彻接下来的“重病”铺好了妥帖的台阶, 二来也使翠花得以借题发挥, 顺理成章地将郦璟塞进了边境换防的将领名单里, 算作小示冷落, 略作惩戒。
朝臣们心照不宣, 对此都极默契地作壁上观。
同朝为官三年, 谁不知道宣帝这位妻弟,虽从不在大事上犯浑含糊, 可关起门来气人的本事也是一绝。
太远的且不提,昭宁公主两岁半时, 他就曾胆大包天, 把小外甥女偷带去七米多深的护城河里嬉水, 事后气得宣帝和皇后整整半个月没同他说话。
如今他竟又把宣帝“气病”了, 那么皇后做主罚他, 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众所周知, 皇后心疼起宣帝来,素来是有些“六亲不认”的。
这番表面功夫做足了,翠花便可顺理成章地代裴怀彻上朝理政了。
至于边境那边,亦是纵使闹出的动静大些也无妨。
郦璟头一回被派去换防, 本就憋着一肚子跟姐姐姐夫置气的火,若遇上挑衅的敌军,还不能狠狠打几场撒撒筏子吗?
横竖他心里是晓得分寸的,总不至于只顾着四处乱打,疏忽了防御工事上的守备。
裴怀彻正是混在这批换防的将领之中。
待郦璟将对面大梁的挑衅部队折腾得疲惫不堪了,他便顺势按照原定计划,与另外三位将领各率一万骑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梁境。
最后再由郦璟兜去西邦地界一圈断后收尾,前后耗时半月,分兵的五支部队,已是全都顺利完成了入境的第一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其间自然也生出过一些变数波折。
比如郦璟在绕进西邦时,就险些在茫茫戈壁中迷失了方向。
偏偏连裴怀彻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仅凭三年前随自己平定渊境内西邦贼匪的一役,而后竟让西邦那些人对他的恐惧,比昔日对自己时还深了几分。
无论是他那支专属重剑,还是颊上妖异的红莲纹,亦或鬼兵压阵般的凶猛打法,经由流窜回西境的贼匪添油加醋地一传,竟不知怎地衍生出了他确乃“罗刹魔君”降世的说法。
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只说他是大梁前女皇用人肉人血喂养大的,从前一直锁在湘京城外的镇妖塔里,直到被裴怀彻揭开封帖,这才给放了出来。
如今仍须每日杀够百人喝血吃肉,方能压制体内魔性,否则就要为天下引来雷劫,祸害苍生。
如此一来,倒害得郦璟想就地抓几个西邦人当向导都难如登天。
对面远远瞧见他的铁骑卷尘而来,哪怕只有百人,也会吓得四散奔逃,生怕哪个跑慢了一步,就会被他逮住,一片片剐着挖心吃肉。
好在郦璟在西邦地界转了三天,总算逮到了一个肯好好听他说话的中原人。
也是叫他撞足了运气,这人竟是昔日与项修同为裴怀彻麾下八校尉之一的葛瀚思。
裴怀彻和项修都以为,除项修侥幸得了桑将军搭救,其余七人皆已死在了裴子宴和韦康安的后续清缴中。
可彼时同样参与了那次西征的葛瀚思却没死,只是没有项修那样的造化,当他领着残兵要为裴怀彻复仇时,反被对面的其中一伙西邦人马擒获。
抓住他的单于知道他是员猛将,一度想劝降他归为己用,可葛瀚思明知自家王爷是“死”在了这帮贼人的联军手里,又怎肯委身投敌?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及至郦璟猛鬼出山一般打得这伙人四散溃逃,再顾不上他时,他已经被生生囚禁了七年之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璟终于在他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条能秘密潜入梁境的路。
坏消息则是,郦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叫他相信自己真的不吃人。
当这些军报陆续送至翠花手中时,她那颗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是渐渐踏实了一些。
据项修所言,葛瀚思昔日便是他们八校尉中用兵最稳健的一个。
郦璟既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葛瀚思,恰好能弥补他最大的短板,断绝他一旦杀得兴起,连自己都保不齐会干出什么事来的可能。
项修对翠花笑道:“您且看郦璟在战报上写得振振有词,这小子能跑丢,准又是追击敌军时杀红了眼,收不住手了,倾辞在家中最不放心的就是这点,每次都得她陪在身边,才能及时把他拽回来,这回他独自出征,也是叫他捡着了,有瀚思在旁边看顾着,就由不得他胡来了。”
事实也确如此。
因潜行在大梁境内,彼此传信须得谨慎再谨慎,所以裴怀彻是比翠花晚了几日才收到这个消息的。
之前他还一度纳闷,郦璟这次怎么稳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待接到详细军报才知,原来是郦璟在西邦兜转了一圈,竟顺手给自己捞了个再适配不过的“副将”回来。
虽则二人眼下,还处在互相都看对方都极不顺眼的磨合阶段就是了。
郦璟觉得自己不管想干什么,都会被葛瀚思横挡竖拦一番,字里行间全在向裴怀彻控诉,能不能想个法子先把葛瀚思发送回大渊。
葛瀚思则直言,郦璟才是该被遣送回去的那个,他先前跟随裴怀彻征战多年,就从没见过哪个将领会只带两个人,闹着玩一样,溜达到敌营附近刺探情报的。
更要命的是,行踪暴露后,郦璟竟也不逃,反过来靠把那边的上百号人唬住,全给俘虏回来了。
事后仍不觉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险,只相当嚣张地叫板,这怪不得他,谁让对面非但不投降,还欲向他反抗。
……怎么说呢,裴怀彻在给这位旧部回信时,完全没敢提郦璟当年随他平乱,还曾行过仅带五十人,追着对面上千人乱杀的“壮举”。
而且从头到尾都认为,己方是“足足五十人”,敌方“不过”“区区千人”,绝对“优势在我”。
又过了二十日,五路人马顺利会师于天险庸界。
因各自都无甚战损,稍作休整,重新编队后,便趁对面几乎毫无察觉之际,大军压上,一举攻破了第一道关隘。
也是直到这时,裴怀彻才真切意识到,郦媖已将大梁的军户竭泽而渔到了何等惨绝人寰的地步。
或许是根本不认为会有敌人能直插大梁腹地,郦媖在此处布置的守军中,竟有大半都是女兵。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的将士甚至还从阵前俘回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见那女子丢盔弃甲地摔倒在地,面对横在头顶的刀刃,却只下意识死死护住肚子,哭着说自己怀了孕,他们这边的兵士一时皆怔,还以为这是什么另辟蹊径的诈降手段。
直到严阵以待了半晌,确认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不似作伪,众兵士才满腔愤慨地将人带到了裴怀彻等将领面前。
这一幕,无疑让再过几个月就也要当父亲的郦璟怒不可遏。
他看那女子捧着肚子抖如筛糠,咬牙切齿地骂道:“郦媖他娘的还是人吗?她自己和她那霞裳皇后生不出孩子来,就这么作践别人家怀着孩子的娘子!”
这已不只是触目惊心四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裴怀彻下马,俯身问了几句,才从那女子断续的哭诉里拼出了原委。
她之所以被逼到这般田地仍不敢生私逃兵役的念头,是因为郦媖竟丧尽天良地在世兵军户中推了“质任”之制。
所有被编入军中的兵士,家眷都会被集中迁到固定几镇进行统一管理,前方但凡有人怯战脱逃,余下家眷便无论老幼,按律全部处斩。
女子的相公已在被派往海外征战时战死了。
除了腹中的遗腹子,家里还有年迈的婆母,以及一个五岁,一个八岁的两名幼子。
她哪里敢逃?唯有每日盼着,在自己生下这个孩子之前,不会被遣去太过危险的前线。
至此,裴怀彻已然确信,他先前的判断分毫不差。
大梁如今真正还具备战力的军队,多数已被郦媖遣往了边陲和外埠。
她不信自己高压治下的大梁,有人还能够在她的国境腹地生事,故而内地各州的守备,反倒成了她列兵最空虚的一环。
而这亦意味着,她若想集结起成规模的守军进行反扑,绝非旬日可待。
无论是海外还是边军的部伍,都无法迅速赶回这一程,应调驰援。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速攻。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他们能否赶在郦媖的援军回防之前,一路摧城拔寨,直抵湘京。
此后的一个月间,翠花的那张御案上,叠的便尽是捷报了。
庸界破后的第十五日,堰城亦告陷落。
守将的家眷同样被郦媖扣在京中为质,他又领了“只许死,不许退”的严令来赴此役,因此城头的血浸透三层青砖时,他知回天乏术,索性在城楼之上横剑自刎,“殉国”而去。
因曾同朝为臣,裴怀彻和郦璟都是认得他的。
知他也算是个忠勇之人,裴怀彻一度取出前女皇的密诏,好言相劝,望他归降。
可那守将心里清楚,唯有自己一死,方能保全身后家小不被牵连,终究还是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对于裴怀彻即将率军破城之事,他倒显得十分释然。
仿佛心中早有决断,明白裴怀彻若能助翠花取而代之,颠覆郦媖治下的朝纲,反而是天不亡大梁的福泽。
裴怀彻无可奈何,唯有忍下痛惜为他收敛了尸骨,又令郦璟拭干泪水,收敛心绪,随他继续挥师南下,奔赴湘京前的最后一道屏障,陇城。
而这一次,他们倒未再遇上前番进退两难的情况。
因为奉命镇守此地的,正是与他们早有宿怨的罗鹏腾母女。
罗鹏腾效忠的,从来不是大梁,只是郦媖这个人。
郦媖于她有再造之恩,她便愿为其赴汤蹈火。
这一点,从她当年暴力驱赶边民,不惜酿成数百无辜百姓死伤的暴行中,便可见一斑。
但凡是郦媖吩咐的事,纵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会绝无二话地执行到底。
这一点,她的女儿罗承霄,亦是如此。
更何况在罗承霄心中,还压着两笔账。
曾对她多有照拂的秋双姐姐,是死在了裴怀彻的“阴谋”里。
而后他又“算计”了她,令她误杀了裴子宴,若非今上“力排众议”将她保下,她恐怕早在三年前就会因此丢了性命。
这对母女为了郦媖,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所幸,此番再度作为先锋与罗鹏腾对阵时,郦璟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红了眼便只知冲阵在前的懵懂少年了。
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打起仗来依旧冒进至极,可经过了三年的磨砺,他那些看似出格的打法背后,实则步步皆存着考量。
譬如他深知若执意与这“疯婆娘”拼力气硬碰硬,自己是讨不到半分便宜的,便索性弃了正面,转而凭借身法远比罗鹏腾灵巧这点,与之绕战周旋。
待到罗鹏腾察觉出其间有诈时,城后那座直通湘京,专供粮草运输的桥梁,已被葛瀚思率轻骑斩断。
而负责在侧翼做掩护的罗承霄,也被裴怀彻亲率主力生擒在了阵中。
一城有一城的打法。
裴怀彻深谙罗鹏腾母女的脾性。
即便己方在兵力和战法上都占尽优势,可一旦将她们逼入绝境,她们绝对干得出满街抓人充填前线,宁可打到城中只剩最后一人,也要为替郦媖多争取一刻时间的事情。
那绝非他希望得见的局面。
故而他这回,用的是断粮围困之策。
左右时日尚且充裕。
罗鹏腾接令仓促,城中储备的粮草至多够她和那东拼西凑的一万兵马支撑十五日。
十五日之后,她除了开城投降,别无他路。
燕京这边,项修将那封自陇城方向递回的军报搁下,便笑着对翠花道:“娘娘且安心吧,陛下心中皆有分寸,他的身子虽不比从前了,可用兵如神的谋略半分未减,这份战报前后走了近十日才递回,想来这会儿陇城里,应当已经断粮了。
依项修的经验估算,待到下一封战报传回时,合该就是裴怀彻破城直取湘京的凯音了。
可翠花却不知为何,心口忽地一悸。
明明传回来的,一直都是他接连取胜的好消息,可她这几日总觉着莫名不安。
白日批奏朱笔会时不时一顿,神思散得抓都抓不住,夜里更是频频被噩梦骇醒,醒来时泪水和冷汗早已浸透了枕席。
可这样无凭无据的感知,翠花自然不会表露给项修等满朝文武看。
她深知自己此刻肩上扛着什么。
莫说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便是前线当真传回什么不好的消息,旁人都慌了,她也必须做那个稳住朝堂的人。
再配合身处大梁腹地的裴怀彻,做出最妥善,也最能及时止损的部署。
于是她只是对项修浅浅一笑,一如裴怀彻出征两个月来的每一日那般,抬手将一纸军报折到案侧,转而继续批阅那些呈报着其他国事的奏折。
裴怀彻率军突破庸界之后,因不必再设法替他遮掩行踪了,翠花便也没有继续对群臣隐瞒宣帝究竟身在何处。
尽管大梁那边早已传出了些许风声,但得她亲口证实,还是令朝野上下震动不小,幸而翠花对此早有预判,雷厉风行地镇住了朝局,也安住了所有人的心。
宣帝在燕京时,她是辅佐他治国的皇后,而今宣帝御驾于千里之外,她也担得起大渊七省百州的江山社稷,能让国祚在她的治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既是裴怀彻托付给她的重任,也是她身处这个位置,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翠花已经很努力地掩饰自己的不安了,可当下一封战报递进来时,她还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一时竟再顾不上身旁还有什么人,整个人跌坐在御座之上,等到再回过神来时,已是惊惧不已地泪流满面。
亲笔写下这封战报的,是郦璟。
他说陇城破了,却破得惨烈。
裴怀彻受了伤,身中一刀一箭。
一箭贯右肩,一刀劈左肋,虽都未伤及要害,可过往积攒的伤病,加上两个月征战的疲惫,以及此番的大量失血……
情况,不是太好。
作者有话说:
王爷会没事的!莫慌!是甜甜的HE!
第108章
陇城被围到第十七日时, 裴怀彻已经觉出不对了。
秋风卷过城堞残旗,把血锈和腐柴裹出了一股说不清的腥。
按理说陇城内早该断了粮草,可罗鹏腾竟仍固守在那道豁了口的城墙后头, 迟迟不破。
将士们打不动出城战了,她就拼死扼着城门,一次次把城中百姓驱到阵前来挡住他们这边的冲锋。
城中的青年男女不够了, 老弱孩童也被通通被推上去, 提不动刀的便拿血肉去扛, 横竖尸首摞高了, 也能自成一道森白的防御。
而后前去探查的斥候回来, 脸色是见过血的人少有的白, 跪报的声音都在颤。
他说每至夜中, 城中便会摸出些人来, 把战亡的尸身拖回去,城外渐次垒起的乱葬岗间, 已摞出了分明被烹煮过的人骨,髓腔都空着, 想是被吃干抹净的。
裴怀彻站在高坡上, 指节攥得发白。
他确是低估了罗鹏腾死守的决心, 这妇人能撑到今日, 是因为她已经开始在城里吃人了。
活人食死人, 攒出些力气就继续守。
除非他们比她更狠, 把城中所有人都杀尽, 否则这座城便不会破。
葛瀚思从前随裴怀彻对阵过西邦最凶残的贼寇,彼时只道那是人间极恶,可相较眼下,竟也觉得那算不得什么了。
他悲愤到极致, 再与郦璟口角时,话便失了分寸:“这仗还是人能打的吗?你再说你没吃过人,你那姐姐根本就是个吃人的疯子,又养了一窝吃人的疯子!”
郦璟又何曾想到战局会演成今日这般,闻言也恼,眉梢一竖,凶狠回顶道:“郦媖是郦媖,我们其余兄弟姐妹四个没一个是她那样的!你捎带我就罢了,你别忘了我二姐还是姐夫的皇后呢!你什么意思,觉着我们全家都是疯子?”
葛瀚思原没有牵连翠花的意思。
郦璟心里清楚得很,起初也不过是想辩两句。
可二人的火气叠在一处,一个憋着连日攻城不下的郁,一个忍着对触目惊心景象的恨,若非裴怀彻及时出声将二人唤停,几乎下一刻就要拔刀互指。
他抬眸望向那道明明近在咫尺,却迟迟难以撼动的城墙,最终做了决断,长叹一声,令人押了罗承霄上来,下达了斩首示众的死令。
这少女才十八岁,倔强的眉眼间尚残留着几分稚嫩,即便裴子宴是死在了她手中,裴怀彻也本不欲如此的。
可他需要用这桩血仇,逼罗鹏腾出城来战,唯有在阵前斩了罗鹏腾,这出以人命填城的惨剧才能终止。
可谁料面对女儿被斩下的头颅,罗鹏腾立在残旗下,竟生生按捺住了,依旧龟缩着半步不出。
更仿佛就此被彻底豁开了什么似的,反而行事愈发无所顾忌起来,分明是铁了心要为郦媖守到城中一人不剩。
是,裴怀彻的确答应过翠花,打到何处便是何处,打不动就不打了。
可这一刻,便是他想撤,包括郦璟在内的帐下将士们也不会答应了。
所有人都知道时日一日比一日紧迫,可又皆觉得,至少破了这一城,斩了罗鹏腾这个灭绝人性的将领,才算给那些被啃噬殆尽的无辜百姓,挣回几分公道。
若什么都不做,容罗鹏腾凭借这种打法成了一次,郦媖往后只会着手培养更多她这样的疯将,到时候保不齐还要填进去多少黎民百姓的性命。
裴怀彻清楚,即便这一城真破了,他们可能也没有更多时间去直取湘京了。
于是早便与诸将预先商议过了,冲破陇城后,谁都不许恋战,趁着郦媖还在忙于加固湘京防务的空当,立刻回撤。
郦媖定然想不到,他们都打到这里了还会半途而废,就算见他们后撤,也只会疑心有诈,足够他们凭借她犹疑的间隙,按照原定路线撤回大渊。
将领们无人异议,那么接下来便只剩下了一个难题,究竟要怎么才能激得罗鹏腾出城,给他们一个阵前斩杀这个凶残罪魁祸首的契机。
裴怀彻最终想出的法子,就是以自身为饵。
罗鹏腾知道,一旦杀了他,郦媖那一统中原的“雄图霸业”便再无阻碍。
所以若教她以为得了这个机会,哪怕明知是套,她也会义无反顾地为郦媖搏这一回。
裴怀彻从未忘却对翠花的允诺,要好好回去,回到她和小昭宁,小若笙身边。
所以此番布置,他为自己留足了最大程度保全自身的余地。
他只佯作轻骑冒进,诱敌深入,继而立刻由郦璟率领主力自左右后三路包抄,配合他的且战且退,将罗鹏腾围斩于阵心。
可罗鹏腾这次也是搏了命的。
她竟将城中最后的死忠精锐倾巢放出,干脆弃了所有迂回,亲自率队冲阵,拼着生挨两刀也搏杀到了裴怀彻跟前。
郦璟万没想到这妇人的体魄竟强健至此,包抄的队伍一时难以追上她孤注一掷的冲锋。
待他终于从后将这位悍妇斩落马下,全歼敌众,抢出裴怀彻时,裴怀彻身上的战甲已让鲜血浸透了。
这一役,几近玉石俱焚。
罗鹏腾和死忠兵士的尸首被拖下去后,陇城的百姓非但没再做抵抗,反倒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一般,将他们这边本欲破城的将士迎进了城。
有人跪在路边不住磕头,有人抱着饿脱了形的孩子哭声凄惨,阵阵悲声混着秋风,刮得人耳廓发麻。
仗打赢了,罗鹏腾死了,陇城已破。
可裴怀彻身上的那两处伤,却也险些要了他的命。
呼出的血气一下比一下重,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他给全军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一步莫再进了,到此为止,务必在郦媖增派的援军赶到前,全员撤退。
若立到陇城高处,湘京其实已经能隐隐望见城郭轮廓了,若豁出去全军突击压上,未必没机会抢在郦媖动员的援军集结前破开湘京城门。
可将领中无人敢质疑这道令。
他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大军打不动了,是他们的宣帝打不动了,眼下这般情势,确保裴怀彻能吊住这口气回到大渊,回到绛珠皇后身边,比什么都紧要。
若搁在从前,郦璟是绝不肯把这样的姐夫交托给旁人的。
可这一次,他竟主动唤住葛瀚思,声音沉哑地道:“让姐夫随你那一路,你稳,他在你身边最安全,我最后撤,断后。”
他仍记得出征前,翠花拉着他的手,只郑重托了一句,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帮她照顾好裴怀彻。
十六岁之前,从来没人觉得他还能成什么大事,更没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他重他,直到翠花带着裴怀彻,被女皇接回了湘京……
他们于他,哪里仅仅是基于血脉相连的姐姐和姐夫,而是把他人生那盘死棋,重新盘活了的人,他不敢想,若裴怀彻真有不测,他日后还能怎么面对翠花。
而远在大渊燕京的翠花,在接到那封“已在撤退途中”的军报时,也只容自己伏在案前脆弱了片刻。
她捏着报角的指尖白了白,眼睫垂下去,再抬眸时,眼中的残泪已被她拭尽了。
她平了平呼吸,对项修道:“项将军,点十万兵马。宣帝不在,便听我的吧,不必再顾忌他此前立下的,绝不主动犯入梁境的规矩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你即刻率兵入梁,务必稳妥地接应宣帝回朝。”
她有此决断,倒不是如先前威胁裴怀彻的那般,为了保全他一人,便豁的出去负尽天下,与郦媖不死不休。
而是她清楚,裴怀彻那边既已几乎打到了湘京脚下,便足以构成郦媖重整旗鼓后对他们大举发难的理由了。
那便没必要再束手束脚,当务之急是把裴怀彻抢回来,越快越好。
她不信郦媖能那么快集结出大举反扑伐渊的兵力。
是以保回裴怀彻后,再加紧加固两国边境的防御守备,总还有法子把她拦在国门之外,不让大渊境内重燃战火。
可叫她万没想到的是,项修那边匆匆整编的兵马尚未杀入梁境,竟先有一封自大梁朝中递回来的急信,被径直送到了她案前。
亲书这封信的并不是本该坐于皇位的郦媖。
而是她那被郦媖囚在深宫里整整三年的母皇。
一切终究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莫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翠花,便是尚未来得及撤出大梁地界的郦璟一行,都是直到被方炳良领着一支十余人的小队急追而上时,才得知在他们只顾着为裴怀彻的伤势焦头烂额这几日,大梁朝中又掀起了怎样翻天的惊涛骇浪。
郦璟等人无不急着遵照裴怀彻的命令撤回大渊,奈何裴怀彻的身子实在是经不起太剧烈的颠簸了,还是只能死死压着脚程。
前方开路的兵马之后,由葛瀚思护着裴怀彻的马车先行,后方则是郦璟全程警戒,随时准备迎战追兵。
所有人都唯恐他们这边撤得太慢,待郦媖反应过来他们确无进攻之意,便会派援军自后赶来截杀。
便是这般即将退回庸界天险之时,于层峦叠嶂之间,郦璟迎面与方炳良的小队“狭路狭缝”。
三年前多亏方炳良的仗义回护,裴怀彻才得以仅凭极轻微的战损全身而退,将翠花他们平安带回了大渊。
如今的情景何其相似,可郦璟既知郦媖已在军中广泛推行了“质任”之制,却不敢奢望方炳良会再放他们一次了。
当然,他明知方炳良昔日之恩的分量,也是打心里不愿与这位恩人刀兵相向的。
可此刻他身后就是重伤的裴怀彻,他只觉双方都已经没得选了,于是还是指节一紧,重剑出鞘,一面令部众严防后续大军,一面将方炳良带来那十余骑团团围住。
郦璟的眼底满是戒备,沉声道:“方将军,得罪了,你一定要追,我也是一定不会让你过去的,今日将要取你性命的人是我,你莫记恨我姐夫,你当年的恩情,他始终记挂着,若他日后知道是我恩将仇报地杀了你,也定会责怪于我。”
然而正面迎上郦璟已合成长兵的重剑,方炳良却连兵刃都未拔出。
只勒住缰,马首微微一侧,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道:“瑾王殿下,我今日……并非是前来追袭的,我总共只带了这些人,是奉了太上皇殿下的口谕前来,有要事相告于您和宣帝。”
郦璟闻言,与手下兵士却仍剑拔弩张地与他僵持着,直到半晌过去,确未在周遭探查到更多伏兵的踪迹。
他正拧眉不解之际,便听方炳良续道:“您和宣帝……不必再急着回撤了,大梁朝中亦不会再集结兵力向你们发难了,就在半个月前,霞裳皇后薨,七日后,乾帝亦崩。”
梁乾帝,正是郦媖继位登基后取给自己的帝号,借“乾坤朗朗,唯我独尊”之意。
只此一言,就教郦璟整个人被钉在了鞍上。
耳音仿佛空了一截,连方炳良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都能没听清,只难以置信地怔望着方炳良,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个月前,正是罗鹏腾战死,陇城也被他们率军攻破的那日。
裴怀彻被他救回来后,一度命悬一线,情况十分危及。
他的身子本就虚弱,血流了大半日都止不住,如此失血过多加之伤口难合,接连数日高热不退。
若不是他自己也实在舍不得远在燕京的翠花和一双儿女,强逼着自己撑住一口气不散,险些就熬不过来了。
所幸他始终记着答应过翠花的事情,这才凭着一份前所未有的求生执念,勉强缓了过来。
稍能挪动时,就让他们带着他,匆匆启程踏上了回渊的归途。
郦璟怎么也想不通,怎的自己体弱重伤的姐夫都生熬了过来,湘京中那对恶贯满盈,又从未听说有什么隐疾的作孽帝后,会在短短半个月内接连猝死。
就算说是现世报,也报得太匪夷所思了,处处透着蹊跷。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冷笑,只当这保不齐又是郦媖的阴谋,就是为了骗他们暂缓归程,好让她分散在各处的援军得以整编集结,将他们一举歼灭在大梁腹地。
他的指节在剑柄上叩了一下,声线寒凉地道:“方将军,是郦媖叫你这么说的?她也真够豁出去的,倒符合她的一贯作风,只要能除掉我姐夫,便无所不用其极,就不怕一语成谶,给苍天递个名正言顺收了她的由头。”
方炳良像是早料到了他会不信,毕竟就连自己这个一直身在大梁朝中的人,初闻此事时,都不敢相信这一桩荒唐是切实发生的。
他喉咙发紧,苦笑一声道:“王爷,此事说来话长……但微臣句句属实,乾帝虽素来不信邪,也行了不少罪大恶极之事,可她对霞裳皇后……是真心疼惜的,纵是真有所图谋,也不会连皇后一并捎带上……”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往前半步道:“抑或您带我去见宣帝,他应能有所决断,知微臣未曾妄言。”
但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让郦璟更加警觉。
郦璟只将长兵又向前递了几分,剑尖几乎直抵上方炳良的马胸,蹙眉道:“你也知道我姐夫如今是什么情形,本王说了不会叫你过去,就是不会叫你过去,谁知你是不是得了郦媖授意,欲接近我姐夫图谋什么……”
方炳良一时难以说通他,只得被他逼着步步后退,偏偏身后还有兵士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紧,只好又勒马立在原地,令双方再度陷入僵持。
恰是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马蹄声。
郦璟眉梢一挑,立刻摆出“果然有诈”的神色循声望去,可当他看清那策马而至的来者时,整个人便呆住了,连手中的兵刃都险些滑脱在地。
他惊道:“……父后?”
来人竟是继后。
三年未见,他的模样倒是较之从前没变太多,依旧一袭青色僧袍,虽蓄发戴冠,眉眼间却尽是方外人的慈悲与超脱,清雪洗过一般,素静得不似搅过湘京的那潭浑水。
继后唤住了将要下马叩拜的郦璟,只摇了摇头道:“璟儿,你不信方将军,总该信我,乾帝和霞裳皇后……确已不在了,如今是你母皇在稳住朝堂,处理后续事宜,你和宣帝莫走了,先随我回朝。”
作者有话说:
倒数三章结局,只能说善恶终有报,姐姐和霓裳的死因下章揭晓,也是咎由自取了。
第109章
关于郦媖和霓裳究竟是如何走到这步终局的, 是在一行人折返回湘京的途中,由继后亲口对裴怀彻和郦璟铺开讲清的。
郦媖此人确是恶贯满盈,登基称帝之后更是彻底陷进了那“一统中原”的四字执念里, 可自始至终伴在她身侧的霓裳,却从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郦媖正在走在怎样一条不归路上。
可正如她曾对翠花和裴怀彻坦言过的那般, 无论郦媖做什么, 做得好与不好, 她都会永远陪着郦媖。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她也愿伴着郦媖踏过炼狱的血阶梯, 一步一步, 看郦媖夺下想要拥有的一切。
这是她们定情时, 她郑重许下的诺言。
而她也真的一字一句, 将它践行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继后说到此处,不由叹了口气, 目光沉沉道:“到了后面,我与陛下都看得分明, 霓裳, 其实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因为这份承诺, 她从未阻拦过郦媖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偏执, 可与此同时, 她心里的煎熬, 也一日重过一日。
她一直尽力在不违逆郦媖的前提下, 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譬如那些被郦媖扣为质子的兵户家眷,她暗地里拨付了十分充裕的钱粮,只为让他们能够稍微好过一些。
譬如她也在悄悄照拂女皇和继后,即便女皇一度迁怒于她, 坚决不肯承认她这个“女婿”。
又譬如柳清姿……之所以能孤身携着女皇的密诏潜入渊境,也是她颇费了一番心思,令那些监视柳清姿的耳目漏出了片刻空隙,才将人放过去的。
她应当清楚,柳清姿对女皇忠心耿耿,一旦顺利入了渊境,必定会寻上翠花和裴怀彻,做出些绝非郦媖所愿见到的事。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分明是她心里也盼着他们能做些什么,不管用何种方式,都就此终结郦媖的暴政统治。
因而后来,当裴怀彻率军直插大梁腹地时,郦媖几乎慌张得不能自己,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继后看在眼里,甚至觉得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
直到郦媖派出罗鹏腾母女去守陇城,罗鹏腾又用了极其灭绝人性的手段,将那座孤城死死守了二十日。
另一面,郦媖从南方海路上急调回来的援军,也已经快要抵达就位了。
得知罗鹏腾身死,换得裴怀彻重伤的消息后,郦媖大喜过望。
她一把攥住霓裳的手,眼底的灼光亮得几近癫狂:“裳裳你看,天命终究还是在朕这里的!朕说了,定会坐稳中原一帝的位置,也让你做最风光的皇后!什么逆反纲常,后世史书上只会记满我们的功绩……”
可霓裳心里明白,事情,真的不能再依照郦媖所愿发展下去了。
一旦裴怀彻死了,不只是大梁,这整个中原天下,都会尽毁于郦媖之手。
可她偏偏又答应过郦媖,永远不会否定她,会支持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于是最后的最后,霓裳选择了用自己的死,去绊住郦媖那早已膨胀得退无可退的野心。
那一日,她先去拜访了女皇与继后。
女皇依旧没有认她,她却不由分说地规规矩矩行了身为“女婿”的大礼。
而后则换上了那件郦媖最爱看她穿的华美红衣,在皇后的椒房殿中,服毒自尽了。
她死后,郦媖再也顾不得旁事,整个人彻底疯了似的。
明明霓裳早已断了气息,尸身都凉了,她却仍嘶喊着传御医来救,放话说若是救不活皇后,便将他们统统斩了。
可死人,又怎么可能救得活呢?
她就那样抱着霓裳的尸身,再也没有踏出椒房殿一步。
整整七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生生将自己耗死在了霓裳的身旁。
她对女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娘,我再也没有霓裳了。
郦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只因生身父后亡故之后,她尝够了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滋味,也受够了那些自己拼尽全力才挣来的东西,旁人却仿佛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
直到她遇见了霓裳。
这个出身贱籍,却有着惊人美貌的姑娘对她说,太女殿下做什么都好,只要奴家在,您就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于是她便紧攥着这个自以为绝不会失落的支点,并以此为基石,为她们二人筑起了一座囊括她所有妄念的堂皇宫殿。
可当这处支点轰然崩塌,其上的所有,便也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不复存在了。
没有人知道郦媖在最后一刻是否后悔过,只知她回光返照之际,口中轻轻哼着的,是初见霓裳那日,霓裳抚琴唱给她听的曲子。
贪,借一杯美酒轻晃,
看,嗔爱恨情长相忘,
叹,这世间痴情人,皆是一身伤。
佛典有云,浮世之中,一念贪心起,一念嗔恨生,念念痴惑,欲海无底。
女皇在递给翠花的信中写道,一切皆因自己教子无方而起,加之又被郦媖幽囚于深宫三载,已然不欲再坐回那个皇位了。
故而便如先前那道密诏所言,亦如梁渊两国的百姓所愿,由翠花姊逝妹继,正式承继下大梁的这半边天命。
自此往后,这天下便由她与裴怀彻夫妻共治。
说来倒也是古往今来独此一遭的“天下归一”,别开生面。
可翠花令人加紧筹备护送她入梁的车马仪仗,却完全不是为了应女皇之诏,去接应那执掌中原半壁江山的大梁皇位,更多是因着那个她一直牵挂在心尖上的人。
女皇深知她此刻最忧心的,定然是裴怀彻的伤情,因此也信中详述了一番,只道经由御医的妥善诊治,裴怀彻已是性命无虞。
但经此一遭,他那本就谈不上康健的身子,也确是雪上加霜。
伤势刚刚好转了几分,又因梁地深秋的湿风染了风寒。
眼下伤病交加,气血亏空难补,想来后续须得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方能有所恢复。
这就教翠花看完信,只恨不能立时飞到梁地去。
反正她日后也是要与他平起平坐的女皇了,见了他,定要好好骂一骂这个明明答应了她会好好回来,却没能兑现承诺的“大骗子”。
从燕京到湘京,足有三千里路。
可因她这位大梁新帝的一再催促,竟日夜兼程,前后只走了不过二十几日。
她的车马入城那日,金风卷着桂香,漫过整条长街,终于不必再忍受郦媖暴政的湘京百姓一路夹道相迎,盛况空前。
可翠花却全然没有赏景的心思,更无心享受这份盛情。
车驾一路只往皇城去,甫一入宫,竟连三年未见的母皇与父后都顾不上先去拜见,只问了宫人一句,便急匆匆地奔向了他近月来都在此养伤的安和殿。
这处宫苑位置僻静,日头也足,可谓是整座宫中最为适宜将养身体的地方了。
可裴怀彻却仍是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伤势也常有反复。
想来是身子实在亏得太厉害,到底没有那么容易调养回来。
而这也让陪着他养伤的郦璟,终是将初闻翠花也要入梁时的重逢之喜,一日一日,渐渐熬成了惶恐的坐卧不安。
他太了解二姐的做派了。
对姐夫,她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算会因姐夫执意以身犯险责骂几句,可姐夫都成了这副模样,骂完之后定还是心疼居多的。
可待他,就未必了。
先前将随姐夫出征时,二姐嘱咐他照顾好姐夫,他听后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必会替她把姐夫好好地带回去。
可后来姐夫受伤,有他护援不及的缘故,如今他亲自照看姐夫养伤,也没见姐夫多好转几分。
怎么想,二姐都不会一并觉得他情有可原,只怕要把那些舍不得朝姐夫发作的火气,一股脑儿地全撒在他头上。
得知翠花即将入湘京的前一夜,郦璟甚至动了破罐破摔,干脆再从皇陵密道跑一回的念头。
可待他亲自去了一趟郦婵和郦媛昔日的寝宫,却在探查后方知,那条密道早被郦媖令人堵死了。
末了,他只得又苦大仇深地坐回了裴怀彻的床榻边,越看姐夫这副虚弱至极的模样,越觉心焦如焚。
而裴怀彻心中,其实也是忐忑的。
虽然他并不觉得翠花会太过深责于他,可事实摆在面前,他就是又一次让她担惊受怕了。
况且看眼下这情形,保不齐还要教她再悬心许久。
喝完当日的最后一碗药,药汁的苦意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擎着空碗,望着快要急成热锅蚂蚁的郦璟,忽然开口道:“这应当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中原的太平,在前拼冲便都交给你们这些将领吧,我打不动了,再来一次,就当真没命继续陪着她,看昭宁和若笙长大了。”
郦璟怔了半息,方才咂摸出姐夫在这句话里压着怎样的分量,又对自己寄予了何等的期许。
便喉头滚了滚,想说些什么让他安心,可一开口,声音却带了哭腔,话语也变了味道:“姐夫你可别打了,你就好好的,稳坐朝堂陪二姐共治天下,这样的事再出一桩,我真没脸去着二姐的面了,我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总不能真带着全家猫哪个山头修仙去。”
宫人趋步来报大梁新帝已入宫时,裴怀彻深吸了一口气,只将衣襟又拢了拢,把身上缠裹的白帛尽力遮掩住,盼着她至少不会第一眼瞧见,能稍稍安心几分。
可当翠花推开殿门的那一瞬,浓重的药气却是藏不住的,扑面而来,直直撞入她的鼻息。
而那个让她牵肠挂肚了近四个月的男人,此刻正面色苍白地倚靠在床榻上,肩背单薄得形销骨立,几乎要融进身后的素屏里去。
迎上她泛红垂泪的杏眸时,他下意识想将身形撑起几分,好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有些精神。
但两处伤一处穿在肩膀,一处落在肋下,几乎他刚用力,气息便重了几分,不受控制地溢出几声闷咳来,震得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伤之所以迁延不愈,除了身子本就亏虚,这也是重要缘由之一。
自被接入湘京皇城以来,他几乎一直是伤叠着病,病裹着伤。
动辄便要咳上一阵,咳起来又会牵动伤口,到头来就是病难愈,伤亦难好。
一度叫女皇和继后暗自咂舌,都不知他凭这副身子,是怎么一路势若破竹,率军打到湘京城下的,简直匪夷所思。
而今翠花也是这样觉着的。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该感慨他这一身的能耐当真了得,还是该怪罪正是如此能耐,才把他“害”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自从裴怀彻阴差阳错地被她招为了赘夫,他们还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可四个月未见,明明都有许多话想说的夫妻二人,此刻却是良久相顾无言。
直至翠花用余光瞥见,此前一直守在裴怀彻榻边的郦璟,像是自觉继续待在这里不大合适,已不知何时退到了墙根,正背脊紧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一步步往门口挪去。
翠花的声音已然哽咽,偏偏咬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眸光一横扫过去道:“答了话再走,我且问你,那日他说欲以身作饵时,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严词阻止过他吗?”
郦璟被这一眼慑得浑身一僵,脚步骤然顿住,眼神躲闪着道:“除了如此,我们其余人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二姐你有所不知,那罗鹏腾有多不是人,况且姐夫也已经尽可能做出周全的安排了,只是我们都没想到……”
说白了,包括郦璟在内的将领们,在随他征战的这一路上,早已习惯了他的算无遗策和用兵如神,一度产生了错觉,仍当他还是昔年那个战无不胜的大渊军神。
甚至裴怀彻本人,也在如愿攻破陇城的受伤之初,并不觉得这两处皆不在要害,搁在过去不过是养些时日便能痊愈的伤有多么要紧。
直到军医怎么也止不住伤处的血,随后由此引发的高热又数日不退。
神识时有时无的那几日,他才是真正慌了。
每一次阖眼,都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几乎还算清醒的每一刻,他都陷在前所未有的惊惶恐惧里。
他怕死,不敢去想自己若这么死了,她会有多难过。
更何况昭宁和若笙都还那么小,他不止一次答应过她,要同她一起,陪着他们慢慢长大……
好在,他又撑过了这一回。
可撑过之后,却还是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连想在她面前稍作些遮掩,都没能做到。
翠花到底没有再为难郦璟,挥了挥袖,放他离开了,继而便再也按捺不住,径直朝裴怀彻走来。
不过数丈的距离,她走了一路,泪水就跟着掉了一路。
最终一滴一滴,全落在他床榻上,在素色的锦被上洇开了圈圈湿痕。
樱润的唇瓣更是几乎被她自己咬破。
愤怨的眸光死死钉在他身上,恨声道:“裴怀彻,你就是个大骗子!也就是你这次还捡回条命来,否则朕定令所有史官改笔,将你的所有功绩通通抹去,只记你是个负心薄幸的王八蛋,言而无信,抛妻弃子。”
称渊帝三年,裴怀彻从未在她面前自称过“朕”。
倒是她入戏极快,这会儿已经在拿大梁新帝的身份“压”他了。
裴怀彻动了动苍白的薄唇,思及她日后确实也要履行皇帝的职责,便哑声提醒道:“其实……做皇帝也是不能随便改史的,除了朝廷史官记录的正史,民间的文人也会记些野史,出入过大的话,后世难免瞧出君王改史的端倪,这样的名声,终究是不太好听的……”
翠花眼中仍含着泪,听他竟还敢“忤逆”自己,粉拳已然捏紧了。
若非顾及他还受着伤,她定会像他决议出征前那般,逮着他狠狠捶咬一番。
不过眼下虽动不得手了,她神色却更狠戾了几分,恼火道:“你什么意思?我说错了吗,我差一点就等不回你了,你不就是言而无信,抛妻弃子吗?”
裴怀彻垂眸无言,抬起欲为她拭泪的手,也被她闪身避过。
小娘子分明是被他气急了,此番决计不肯轻易原谅他的模样。
无奈之下,他只得又将手垂回身侧,轻轻叹了一声,颇带讨饶意味地低声道:“别骂我了,不骗你,伤口真的疼,你便稍微……哄哄我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局!番外大概十章,会一口气日更到完结!
看,我就说甜甜的HE嘛~咱王爷没事的,还有力气撒娇呢~
10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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