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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但许轻轻也只是短暂地愣了一瞬,便理直气壮道:“你说话就说话,把我推到床上几个意思?”


    沈霆屿垂眸, 目光冷如冰霜。


    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薄唇却抿着锋利的弧度。


    大概是没想到许轻轻居然会直接给他一耳光,一时定在那没动作。


    见他这般,许轻轻莫名有点心虚。


    但人就是这样, 越是心虚, 身体反应就越比脑子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 一把将沈霆屿掀开, 翻身坐起来,瞪着大眼睛指他:“谁让你先惹我的,你还冤枉我!”


    她先声夺人,绷着下巴甩锅:“还说我不安分, 我看不老实的人是你吧。”


    说完便一甩头, 冷哼一声,特别有气势地摔门走了。


    沈霆屿侧首, 神色讳莫盯着她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


    半晌后, 牙关抿了下脸颊。


    几秒后,他压下喉咙痒意, 抬手松了松衬衣领口,站起身。


    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面无表情洗了个手。


    洗完手抬头,看向仪容镜。


    镜子里的男人,黑眸中透出几分冷锐之意。


    出了洗手间,他视线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长案桌前,拉开两个抽屉。


    右边抽屉里只有一些杂物,当他看向左边抽屉时,目光落在一个突兀出现的黄褐色信封上。


    沈霆屿拨开信封,看到了他要找的那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弹壳。


    这是他去世的父亲留下的,三八式步枪6.5mm坂步枪弹,当年从老爷子的大腿骨上取下来的。


    沈霆屿把弹壳揣进衬衫口袋,刚要转身,脚步顿住,又回头看向那个信封。


    这是一个没有写字,里面装了东西,但并未封口的信封。


    沈霆屿拿起信封,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眼,发现里面是几张照片。


    他皱眉,索性把东西抖出来。


    照片‘哗啦’散在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宛如古典闺秀的剪影。


    女人指尖轻拈了一朵绿叶鲜花在鼻尖轻嗅,微微垂头,只露出一个羸弱纤细的下巴与侧脸,远山黛眉间仿佛颦着轻烟淡愁。


    沈霆屿眯眼,拿起照片。


    他又看向其他两张。


    一张女人穿着粗布衣裤,扛着锄头,背垮草帽,一手擦汗一手叉腰,抬头眺望远方希望的田野,脸上神情充满了对丰收的希望。


    另一张则是一身摩登女郎打扮,高马尾戴墨镜,靠在背景的桑塔拉上,冲着镜头回眸一笑,自信明媚,阳光灿烂。


    沈霆屿凝眸审视这几张照片,若有所思。


    ……


    许轻轻一溜烟从楼上跑进厨房,将后背贴在墙上好让自己冷静一会儿。


    可冷静不到半分钟。


    她就捂住脸,尴尬地低吟一声,……当时真的是脑子抽了,那一巴掌完全是下意识反应。


    哎,算了。


    管他的。


    不就是一个巴掌嘛。


    何况她也没用几分力,沈霆屿那家伙不至于记这个仇吧。


    许轻轻默默做了番自我安慰,才淡定下来,开始慢悠悠择菜做饭。


    沈芳菲瞧见许轻轻在厨房忙碌,跑过来探头探脑地问:“中午吃什么?”


    许轻轻清了下嗓子,头也没抬:“炖排骨。”


    “太好了!”沈芳菲小声雀跃,终于不用再吃她哥做的饭了,太难吃了。


    也是奇怪,以前也不觉得她哥做的饭难吃,顶多就是一般,但自从许知卿来她们家后,沈芳菲觉得自己的味蕾有点被养刁了,明明以前能入口的菜,现在却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想到那天许轻轻做的盐煎五花肉,沈芳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多时,沈霆屿从楼上下来。


    见院子外边没人,他问:“妈呢。”


    沈芳菲:“出去了,说是锻炼,她现在每天规定自己走八千步呢。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


    沈霆屿不置可否。上了年纪的人适当锻炼本就有益健康,这是好事。


    不一会儿,许轻轻从厨房出来,看见沈霆屿两兄妹在客厅说话,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但她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绕过他们,去了院子外边。


    沈霆屿瞥见她,也没什么表情,连个眼风都没往那边去。


    沈芳菲本来以为她哥要回书房,可扭头却见他在客厅坐下了,还顺手拿了台坏掉好久的旧收音机在手里摆弄。


    沈芳菲纳闷:“哥,你不是很忙吗?”


    沈霆屿没说话,继续修收音机。


    十分钟后,许轻轻在院子外择完菜,端着篮子进客厅,又从兄妹俩面前经过。


    隔着一张长方几,许轻轻仍是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客厅朝着厨房走去。


    沈霆屿也好似专心致志,摆弄手里拆下来的收音机零件。


    两人全程零交流。


    但沈芳菲却瞧出了点不对劲。


    这俩人气氛很古怪。


    因为她敏锐地发现,在许轻轻经过时,她哥不着痕迹撩起眼皮,用余光瞟了她一眼。


    直到人都进厨房了,他视线也没有收回来,手里摆弄零件的动作倒是停下了,好似陷入了某种沉思。


    “哥?…哥?”


    沈芳菲喊了两声,见他没反应,不由提高音量:“哥?!”


    “做什么?”沈霆屿皱眉看她。


    沈芳菲:“……”


    她瞧着他,又往厨房的方向瞅了眼,眼珠子微微转动,八卦之心开始蠢蠢欲动:“哥,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那个许知卿来咱们家后,变化挺大的?”沈芳菲悄声问。


    沈霆屿手中动作一顿,眼前陡然闪过信封里那三张风格迥异的艺术照。


    以及,脸上还残留痒意的一巴掌。


    他表情变冷,垂眸嗤了声。


    本就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惯会装乖卖惨,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你和妈平时在家,不要被她花言巧语骗了。”


    “呃,……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沈芳菲觉得她哥好像误会了。


    说话间,沈霆屿已三下五除二把拆开的那堆零件重新组装好,按下开关,收音机里‘滋滋’几声后,便传出广播电台字正腔圆的声音。


    “专心念书,这些事少管。”


    沈霆屿淡淡瞥她一眼,掏出钱夹,把之前那三十块钱取出来,又加了二十,递给她:“拿着。”


    沈芳菲惊喜睁大眼:“都给我?”


    “省着点花。”将五张大团结放在茶几上,沈霆屿起身进了书房。


    ……


    许轻轻进厨房后就再没出去过。


    反正下午沈霆屿就要回部队了,他在家也待不了多久,再捱几个小时,她的自在日子就又回来了。


    她故意在厨房里磨蹭,一直到排骨汤炖好,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在外头遛弯的宋谨华回来。


    院子外头秋高气爽。


    煤炉上的陶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香气四溢。


    听着宋谨华隔着院墙和邻居招呼,人快进门时,许轻轻才挪动脚步,去了客厅。


    宋谨华进门,见到她,垂了垂后腰:“别说,我最近天天出去锻炼,这腰好像都没那么酸了。”


    许轻轻笑得乖巧:“那就好。”


    她刚拿起颗苹果准备削皮,就见一侧书房门打开,沈霆屿走了出来。


    许轻轻飞快收回视线,只当没看到。


    沈霆屿目光扫过坐在沙发角落的女人,看向宋谨华:“妈,我有事和你们说。”


    “什么事啊?”宋谨华问。


    沈霆屿默了几秒,开口:“下周我就要去边境前线了。”


    话音一落,客厅瞬间安静。


    连吵闹的电视声都好像被按了静音。


    宋谨华和沈芳菲齐齐看向沈霆屿。


    就连许轻轻,手中的削皮水果刀也是一顿。


    宋谨华瞬间颤了脸色:“什么,你要上前线?!”


    “妈,您先别激动。”


    沈霆屿过去搀着宋谨华:“边境战场的大规模交火已经结束,现在不过是小规模拉锯战。此次除了我们师,还会有其他两个师的部队一道去。也不一定就轮得到我们部队上正面战场……”


    许轻轻在一旁假装低头削苹果,悄悄竖起耳朵,偷听沈霆屿和他妈的对话。


    太!好!了!


    沈霆屿要走了,那就意味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用在家面对他。


    她的自由日子可以无限延长了!


    走吧走吧,快走快走!


    许轻轻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但宋谨华却心情沉重,沈芳菲也没好到哪儿去。


    中午吃饭时,母女俩仍是一副惊闻噩耗,食不下咽的样子。


    劝也劝过了,留也留过了。


    沈霆屿选择在军部命令批复下来,才跟家里人说,其实就没有要和她们商量的意思。很明显,他意已决。


    饭桌上气氛凝重,宋谨华盯着碗里的饭菜唉声叹气:“想当年,你父亲在战场上,中了敌人的子弹,多侥幸才捡回一条命。而今你又要上战场……”


    “哥,你就不能不去吗?”沈芳菲也道。


    沈霆屿神色平静:“上战场,是军人的天职。只要国家和人民需要,我们就必须去。”


    “可是那么多部队,为什么偏偏要你们部队去!”沈芳菲不管那么多,“再怎么说那也是前线,子弹又不长眼睛,爸是怎么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妈怎么办……”


    母女二人在那儿忧心忡忡,许轻轻却不言语,只一味低头吃菜。今天的排骨汤炖得这么香嫩,居然没人吃,真是浪费。


    她还特意挑的前肋排呢。


    沈霆屿同宋谨华母女说话时,视线微不可察往左一瞥,见那女人埋头吃得津津有味,一脸享受,全然没有把他这个新婚丈夫就要上前线的事放在心上。


    沈霆屿皱了下眉。


    察觉到他视线,许轻轻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块排骨,那油脂沾在她嘴唇上,看起来莹润光泽,饱满红艳。


    见男人眸色冷然,她连忙呶了下唇,把骨头吐到桌上,一脸‘贤惠’地看着他:“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等你平安归来。”


    沈霆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傍晚, 斜阳暖照。


    前几日还阴云绵连,今日便晚霞漫天。


    一看就是个适合出远门的日子。


    院子外停着军用吉普。


    宋谨华和沈芳菲俩人收拾了大包小包往后备箱塞,好像生怕沈霆屿上了前线没吃没穿。


    其实她们不知道, 那些东西,根本不能带到前线去。


    但沈霆屿没有阻止,他知道这是母亲和妹妹的殷殷心意。


    直到后备箱都快塞不下了,宋谨华才停下来, 转身望着儿子, 眼里还有担忧不舍, 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霆屿, 妈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就一点,你答应我,得全须全尾的回来。”


    沈霆屿点头:“放心吧, 妈。您在家也保重好身体。”说罢又看向一旁的沈芳菲:“你也不小了, 该懂事了,我不在家, 替我照顾好妈。”


    沈芳菲差点没忍住哭出来:“嗯, 我知道的哥……”


    许轻轻站在几人后头,看着沈家母女仿佛生离死别的样子, 真想告诉她们,没必要这么伤感。


    你家沈大佬可是男主角!


    他有主角光环,是不会死的, 说不定还会建功立勋,回来封官升职呢。


    但沈家每个人都神情沉重,她也不好独自在那儿乐观开朗,显得多没心没肺似的, 便也跟着装模作样抹了抹眼泪,做出一副新婚妻子对丈夫依依不舍的样子。


    恰在此时沈霆屿目光扫来,落在她身上。


    见许轻轻没骨头般站在台阶上,弱质纤柔垂首抹泪,唇畔却抿着假惺惺的弧度,怎么都与艺术照上那张典雅含情的侧脸对不上号。


    沈霆屿心下冷然。


    “许知卿。”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许轻轻抹泪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去。


    男人缓步踱到她面前,一双眸漆黑深邃,意味不明地端量她。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即便许轻轻站在台阶上,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迫。


    许轻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眨眨眼看回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无辜。


    两人对视几秒后,沈霆屿似是扯了扯嘴角,单刀直入:“我说的话,你最好每一句都记住,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许轻轻:“……”


    没完没了了是吧?


    好,我忍,反正你也就待最后几分钟了。


    她微笑点头:“好的,我会记住的。”


    沈霆屿收回视线,最后看宋谨华她们一眼,“妈,我走了,你们进去吧。”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开出院子,很快便只剩一个尾影。


    宋谨华追出几步喊道:“记得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透过后视镜,沈霆屿看到沈芳菲搀扶着母亲,暮色四合,两人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而站在台阶上的女人,却掩手打了个无聊的哈欠,毫不留恋地扭头回了院子。


    沈霆屿:“……”


    他的心情莫名有点微妙。


    ……


    沈霆屿去部队了,周一沈芳菲也要回学校上课。


    家里走了两个人,突然变得冷清。


    头两天许轻轻一直在家陪宋谨华,让这位送走了丈夫又送儿子上前线的母亲能平复一下心情。


    可等到周三,一个多星期还没收到制片厂的回信,许轻轻有点坐不住了。


    她决定再去一趟制片厂。


    这天上午,她出门办完事,便乘公交车一路来到位于西三环电影制片厂。


    到了厂门口,不出所料,再次被门卫拦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没有介绍信,不让进。


    但这次许轻轻有备而来,特地买了几斤水果,用绳兜提着,送给那门卫。


    “叔,麻烦你。我给制片厂的赵导写了信,他一直没回我,我就想去问问,看怎么回事。”许轻轻把水果从门房小窗口塞进去,讨好地笑了笑。


    “哎呀,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执着呢?说了不让进就不让进,这儿又不是菜市场!”


    “那,要不您帮我给赵导传个话?”


    “说了不在,赵导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门卫见许轻轻有求于他,不仅不肯通融,反倒愈发摆起谱起来。


    许轻轻暗气这门卫拿着鸡毛当令箭,可如今人在屋檐,又不得不低头。


    她正焦急再想别的办法,这时身后长街远远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一见到那男人,门卫立马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堆笑招呼道:“李主任,您来啦。”


    许轻轻转身,瞧见那李主任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黑皮包,鼻梁上架了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长得一副北方人粗犷样貌,却很有这个年代知识分子的气质。


    从门卫点头哈腰的样子,可以猜到这‘李主任’应该是位职位不低的领导。


    “这是在做什么?”李主任皱眉看过来。


    门卫暼眼许轻轻,刚要开口,许轻轻连忙上前一步抢先道:“李主任您好!我叫许知卿,是来制片厂应聘工作的,我会演戏,演话剧,如果咱们这儿不缺演员,编导助理配音什么的,我也可以做。另外,我还会英语,日语也会一点,我小时候练过舞蹈,有些基础功。而且我不怕吃苦,什么条件我都能克服!”


    许轻轻语速极快,声音清脆,在李主任和门卫都没反应过来时,就噼里啪啦作完了自我介绍。


    那李主任一愣,扶着黑框眼镜打量许轻轻几眼:“你会英语和日语?”


    许轻轻立马用英语和日语,将刚才那段自我介绍又复述了一遍。


    她的口语是正宗英式发音,吐字清晰又流利。日语虽没英语那么好,但基本交流没问题。


    等她说完,那门卫都看傻了,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厉害。父母是贫下工农,她居然会两门外语,这不合理啊……


    “嗯,不错。”


    李主任沉吟着点了点头,看许轻轻的眼神有些意外,“我们制片厂最近引进了几部外语片,正好缺台词译制,你要是能行,明天来试试。”


    “好啊!”


    许轻轻难掩激动,想不到真是峰回路转,“谢谢李主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


    “先说好。”李主任一本正经,“要是水平不行,我可不会要的。”


    “没问题,愿意接受组织考验!”许轻轻挺直胸脯。


    ……


    回到家,许轻轻便开始为明天的台词翻译做准备。


    在她的印象中,七八十年代,国内引进的都是一些名著改编拍成的电影。


    她记得上次见宋谨华看过一本英文的原版小说《飘》,于是找了个由头去借来,晚上吃完饭,就早早回房洗漱,躺在床上翻看起来。


    她小时候看过很多译制片,对那些经典影片也算如数家珍,虽然台词翻译并不是她的擅长,但只要抓住了这个机会,就能进制片厂,所以她必须力求最佳表现。


    第二天一大早,许轻轻装扮得体,出门时,对宋谨华说:“妈,我今天有点事出去一趟,可能得晚点回来。”


    坐在客厅读报的宋谨华看她几眼,对她最近的变化其实心里有数,只是许轻轻台面功夫做得好,里子外子都兼顾了,让宋谨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总不至于,为了名声,连门都不人让出吧。


    他们沈家倒还不至于那般小气。是以,尽管察觉许轻轻这段时间有动作,宋谨华也并未阻止,只是淡淡敲打了句:“有什么事,最好一次性处理好。若处理不好,便提早跟我讲,别到时候把外头的事扯到家里来。”


    许轻轻点头:“哎,知道。”


    放心,不会牵扯你们沈家的。


    她只是去面个试,又不是什么大事。


    许轻轻其实明白,只要她出去找工作,早晚瞒不住宋谨华的。


    只是她现在还没打算让沈家人知道,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等她真的面试通过进制片厂了,到时候再说吧。


    出大院步行一段路,在公交站台等了会儿,坐上公交车,一路朝着西三环而去。


    到了制片厂大门口,再见到那门卫,许轻轻笑眯眯道:“是李主任让我来面试的,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门卫撇她一眼,没好气道:“进去吧。”


    许轻轻抬头挺胸往制片厂里走。


    清晨的阳光爬上厂门上方的五角星,将门楣上“青年电影制片厂”几个大字照得金灿灿。


    厂区里的广播正放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歌声柔美飘过一排排楼房。


    左手边一栋大楼门口,几个年轻人正蹲在台阶上吃早点,他们穿着劳动工服,胸口别着厂徽。


    往前没走几步,道具仓库门大敞着,几个师傅正往平板车上搬东西。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把崭新的机关枪-模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被老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臭小子,小心磕了!”


    远处是摄影棚区,正中央搭着一条老上海布景,白砖红瓦,洋人租界,黄包车把手上斑驳的皮革,逼真得像把一整条街都搬了进来。


    棚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拍摄计划,几张手写标语贴在墙上——“为时代留影,为人民造梦”,“争创佳片,献礼国庆”。红字黑字,喜气洋洋。


    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从身后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后座上夹着一卷电影海报,风把海报一角吹起来,露出上面男女主角灿烂的笑脸。


    广播里的歌换成了《年轻的朋友要奋斗》,节奏明快嘹亮。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把整个制片厂照得通透。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是无数个正在酝酿的梦。


    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小许是吧,这儿。”李主任站在主功能楼下,远远招呼许轻轻。


    许轻轻忙快步跑过去,鞠了一躬:“李主任。”


    “跟我来。”李主任不苟言笑,带她上了楼,顺着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墙上竖着‘翻译片科’的牌子。


    屋里坐着几个正埋头忙碌的年轻人,李主任对其中一个斯文小伙道:“小张,你们安科长呢?”


    那年轻人扶着眼镜站起来:“安科长有事出去了。”


    李主任便道:“这是新来的小许,安科长不在,你先带她适应适应。”


    小张看向门口的许轻轻,愣了愣:“哦,好……”


    把人带到,李主任又叮嘱:“小许会英语和日语,以前没做过译制工作,你多教教她。”说完就走了,还有事忙。


    许轻轻站在门口,办公室里几人不约而同打量了她一眼。


    实在是她的长相气质,看起来与做文职工作的人毫不相干。这屋子的人都穿得很朴素,唯独她,鹅黄色的连衣裙搭一件红色开衫,像一朵画报上剪下来的花,突兀地插在这灰扑扑的背景里,哪儿像是个坐班的职员,倒是更像拍电影的。


    许轻轻环视译片科室,见大家只看了她一眼,就各自忙着自己手头的事,工作氛围很是专注浓厚,上前对那小伙笑道:“你好,我叫许知卿。”


    许轻轻笑容明媚嗓音清甜,小张看得微微一怔,不自在地扶了下眼镜:“呃……那什么,我叫张阳,也是台词译制科的。我们科长去送资料了,一会儿回来。”


    “英语组和日语组在这边,你就先坐这儿吧。”


    许轻轻道了声谢,拎着包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贴了满墙的台本和电影海报,眸光微动。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进制片厂了。


    就算是曲线救国绕了个弯子,她也离自己梦想更进了一步。


    ……


    城郊南部,某货运装卸火车站。


    一列列武装部队秘密登上货运火车,重装甲被盖上黑色防水布,士兵们背着行囊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沈霆屿一袭笔挺戎装,指挥着部下有条不紊登车。


    “报告团长,红三团所有部队已集结完毕。”


    沈霆屿点点头,转身,最后看了眼京市方向,大步迈上火车。


    站台刮起深秋冷冽的风。


    火车鸣笛——


    “哐当哐当”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这支部队正式朝着西南前线开拔。


    ……


    许曼丽站在海东胡同前,目光幽幽远眺天际。


    按照上一世时间,这个时候,沈霆屿应该已经启程去边境前线了吧。


    那天许知卿回门,沈霆屿居然陪她一起回了许家,让许曼丽始料未及。见到沈霆屿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换了不同的女人嫁给他后,他的态度当真就不一样了。


    那一瞬,许曼丽心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紧接着她便发现,没什么区别。


    沈霆屿对待许知卿,仍是那副漠然无情的模样,只不过比起前世对她的彻底无视,多了几分虚假表象。


    他可以配合许知卿回门,但绝不会为她说一句话。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永远高高在上,疏离体面,仿佛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


    许曼丽冷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胡同。


    海东胡同两边都是平房,灰扑扑的旧砖墙,有棚布从院子里搭出来,好几户人家挤在同一个院里,连厕所都是公用的。比起碳厂胡同那边的筒子楼,这边的居住环境明显要差一些。


    许曼丽皱了皱眉,捂着鼻子,嫌弃地往前走。


    一连拐了四五个弯,眼见就要穿过这片区域,旁边突然响起一道轻佻的口哨声。


    许曼丽侧头,瞧见几个小年轻坐在一侧的路边台阶,正嬉皮笑脸地冲她起哄,见她转身,霎时间,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都冲着她来了。


    “哟!哪来的小美妞啊!”


    该说不说,许曼丽从小到大那么骄傲,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她鹅蛋脸,高颧骨,眼睛略微上挑,还是那种胸大腰长盆骨宽的身材,看人时若含着嗔怒,有点那么媚眼如丝的意思,很少有男人不喜欢这款。


    她白了那几人一眼,嫌恶道:“滚远点。”


    “哟!脾气还很大呢!是个小辣椒啊哈哈哈哈。”


    “够味儿,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美女,你找谁啊?跟哥哥说,哥哥帮你。”


    “滚吧你还哥哥,谁不知道你他妈安什么心!”


    许曼丽站在那儿,被一群小地痞的荤话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啐道:“呸!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什么德行。”


    “……哎!美女,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吧。”


    原本那几个小混混还只是坐在那打嘴炮,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当先就有个人起身冲许曼丽走过来,一双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爷长什么样,爷比你清楚。倒是你……一个人跑这儿干什么的?该不会是来会情郎的吧?”


    说着回头,对另几人投了个暧昧不明的眼神,几个人又开始一块嘿嘿哄笑。


    许曼丽气得脸都涨红了,扬手就要给那男的一耳刮子。


    不过她没这机会,手一抬起来就被年轻男子攥住了:“咋地?还想打人啊?告诉你,咱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可是五讲四德的好青年,不兴动手啊!你要敢动手,就是耍流氓!”


    “你!”


    活了两辈子,许曼丽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地痞无赖,简直奇耻大辱。


    情急之下,她只好大喊:“救命啊,有流氓!有流氓调戏妇女!”


    许曼丽嗓门跟她妈赵梅一样尖,扯着嗓子一喊,胡同附近的居民都听见了。


    对面原本还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子顿时有点慌,咂声道:“哎哎!你喊什么喊,我可没把你怎么着啊!你玩不起早说啊!给爷兴这套!”


    许曼丽怕那男的动手,不管不顾,直接胡乱挥打起来。


    “我去,简直是一疯婆子……”男人被许曼丽的拳打脚踢弄得抱头鼠窜,那几个小年轻也不上前帮忙,就搁那儿前俯后仰笑着看好戏。


    就在这时,巷子里响起一道怒喝:“郭子,你他妈找抽呢。”


    一见来人,许曼丽顿时像见到救星,忙朝他跑过去,害怕地躲到他身后:“霍晓军,救我!他们想对我耍流氓!”


    那叫郭子的男子看到站在巷子口的男人,气焰顿时弱下去,赔笑道:“是军哥啊,对不住对不住,哥几个不知道这妞是来找你的。得罪了得罪了。”


    霍晓军身型瘦高,浓眉挺鼻单眼皮,寸头短发,整个人身上有股野蛮生长的痞戾气息。


    他扫了眼脸上被挠出两条指甲印的郭子,又看眼一脸惊慌害怕朝他求助的许曼丽,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干什么干什么!”


    突然,巷子口响起两道声音,一帮人转头一看,竟是臂膀别着‘执勤’红袖套的治安队。


    是被方才许曼丽的尖叫引过来的。


    这时候严打流氓扫黑除恶,要是被抓进去,那可是要蹲局子的。


    郭子几人见情况不妙,扭头就跑。


    霍晓军也第一时间拽住许曼丽,转身往胡同深处钻了进去。


    “站住,别跑!”


    霍晓军带着许曼丽在狭窄交错的胡同里左穿右绕,不一会儿,就抄小道避开治安队的追捕,躲进了一间简陋的平房门板后。


    “你来这儿干什么?”霍晓军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情况,一脸不耐烦。


    “我来找你的。”许曼丽站在他身侧,盯着他,嗓音温柔,“我担心你。”


    ……


    许轻轻拿到的第一个任务,是给一部叫《庄园梦》的电影翻译台词。


    纸张翻动,笔尖唰唰游走的译制科办公室里,译安科长上下打量她一眼:“许知卿是吧?这部电影虽不对公众售票放映,但是内参片,对翻译要求更高。你若是能完成,我就同意李主任让你进译制科。”


    一听这话,许轻轻就知道,这位安科长可能误会了,以为她是走李主任后门进来的。


    但事实上,李主任可能连她名字都没记住。


    “给你三天时间,没问题吧?”


    安科长瞧着这新来的娇滴滴小姑娘一副委屈模样,动作并不和善地把台本资料丢到她桌上,便转身走了。


    许轻轻傻眼盯着那摞厚厚的资料,三天,让她翻译完一部内参电影?


    这不是存心为难她吗。


    等安科长走后,那个被李主任点名带她的张阳弱弱凑过来,说了句:“安科长她就这脾气,对工作要求高,咱们这些人都习惯了。三天时间是紧了点,我可以帮你一起做。”


    许轻轻深吸了口气:“没事,既然是对我的考验,那我就自己完成。”


    一整个上午,许轻轻都忙着翻译,连中午饭都没去吃。


    等她再从台本里抬头,已是下午五点,眼看时间不早,她忙收拾东西,紧赶慢赶回了军区大院。


    回到沈家时,将近六点了,院子里没看见宋谨华,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许轻轻轻手轻脚进屋,先把带回来的资料放到楼上,才去厨房,见到宋谨华已经系着围裙在烧饭了。


    “妈,我来吧。”许轻轻上前接过锅铲。


    宋谨华看她一眼,倒也没阻止,只是转身洗了个手,淡声道:“你今天出去那么久,事情解决好了?”


    许轻轻感觉宋谨华可能已经猜到什么,只是没直接问,犹豫片刻,说:“还没解决好呢,可能明天还得出去一趟。”


    不待宋谨华继续问,她灵机一动,主动道:“妈,其实我没好意思告诉您,我准备继续念书,考大学。”


    “考大学?”宋谨华诧异。


    “嗯。”许轻轻点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以前在乡下,我只念到初中就没继续念了。如今和霆屿结了婚,他有文化,还是团长,又上了前线战场去立功。我也得努力提升自己,才能配得上他不是。所以,我就想……”


    宋谨华很意外,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半晌,那双染上皱纹的双眼慢慢浮出一丝温和:“你有这想法是好事。”


    “妈,那您是支持我继续学习了?”许轻轻欣喜问。


    “霆屿他爸当年从军打仗,也只是个光会提枪点兵的莽夫,靠着自学进了军校深造,才有后来的沈军长。”宋谨华面露怅怀,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你要真想继续念书,什么时候都不嫌晚。”


    “妈,谢谢您!”许轻轻一高兴,上前将她抱住,“您真好!”


    宋谨华愣住,一时竟忘了动作。


    ……


    夜幕降临,银月如钩。


    火车越往西南方向开,气温越高,在北方时的深秋凉风已然凛冽刮脸,在南方却变得清爽宜人。


    沈霆屿坐在靠窗的座位,面色沉静看着外面掠过的山峦丛林。


    曹磊端着茶缸从另一个车厢巡视完回来,见到他坐那儿沉默不语,嘿一声走过去:“怎么,之前那么坚决打作战申请,现在真走了,又舍不得了?”


    他吹着缸里的茶叶浮沫,在沈霆屿对面坐下:“到底是新婚燕尔啊,你走时,弟妹怕是哭得不行了吧?”


    沈霆屿收回目光,漫不经心乜他一眼,鼻腔轻嗤了声。


    呵。


    那个女人?会为他哭?


    假哭演戏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暂时稳住了宋谨华, 接下来两天,许轻轻得以光明正大的早出晚归。


    制片厂离军区大院十几公里路程,每天赶公交车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车上人又多又挤,一不小心还会遇到扒手。


    许轻轻开始考虑,要不要攒钱买一辆自行车。


    可她现在手头紧,没什么钱, 制片厂那边也还得先过了安科长那关才行, 自行车的事就被她放到了一边。


    来制片厂两天, 许轻轻慢慢熟悉了里头环境。


    除了她现在所待的译制科, 另外还有拍摄组,编导科,采风组,道具组, 化妆组等六七个部门。比起她上辈子在剧组见过的五花八门工作人员, 这个时代的制片厂人员配备,更纯粹简单, 常常是一个人身兼多职。


    得找机会打听一下, 怎么才能被选去当演员。


    周五。


    译制科办公室里几人各自忙碌着,桌上堆着小山般高的查阅资料, 将人的脑袋都压得看不见了,耳边只有纸张哗哗翻动的声音。


    许轻轻眉头紧蹙,握着钢笔飞速游走, 直到手腕发酸,终于在翻译台本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长舒一口气,揉揉手腕。


    这个时代什么都要靠手写,用惯了电脑手机还真不习惯。


    正要再检查一遍, 桌子被人叩了叩。


    许轻轻抬头,看见安科长不知何时面无表情站在对面,盯着她:“弄好了吗?”


    “嗯,好了,您看看。”许轻轻忙把台本交过去。


    安科长拿过翻译台本,扫了几眼,本以为这小姑娘年纪轻轻长得漂亮,又是李主任亲自领来的人,不会有什么真本事,但意外的是,这几篇台词居然翻译得不错。


    看得出确实有点水平。


    “行,拿去配音科吧。”安科长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许轻轻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悄悄瞟了旁边的小张一眼。


    张阳咳一声,小弧度朝她点了点头。


    许轻轻这才放下心来,拿着台本出了办公室,往另一栋楼的配音科去。


    ……


    这是许轻轻第一次来配音科。


    一进门,里边很安静,光线昏暗,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几盏钨丝灯泡照着。墙角四下都放着用来模拟声音的道具,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前,里面还有一间隔着玻璃的屋子,机器里的碟带正在播放画面,有个年轻女士站在收音筒前给里面的人物配音。


    许轻轻敲了下门。


    屋里的人转身看过来,许轻轻笑了下:“您好,我是译制科的,安科长让我过来送台本。这是我刚翻译好的《庄园梦》的台词。”


    那两人见到她手里的台本,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部都还没配完,又送来一部。真当我们是铁打的啊,嗓子都快干冒烟了!”


    “这是部内参片。”许轻轻说着,往里看了眼,见配音室里还有一位录音师和一位男同志,迟疑道,“配音科就你们几个人吗?”


    其实译制科的人也不多,加上她这个新来的,和安科长,一共也才六个人。还得区分不同语种,真应了那句能者多劳。


    “可不咋地,前些天请假了一个。这不昨儿又嗓子累哑了一个。”跟许轻轻说话的,是个微胖的青年,岁数不大,声音听着倒是很有特色,跟他长相不符,很成熟稳重的感觉。


    坐在微胖青年对面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短发妇女,她一开口就非常有领导范儿:“小姑娘,你是新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啊,我刚来几天。”许轻轻视线忍不住又往配音室瞟了眼。


    见状,那中年妇女打量着她,突然说:“我看你声音条件不错,帮我们个忙吧。正好这片子还差两个少年少女的角色没人配,你来试试。”


    “我?”许轻轻很惊喜,“真的吗?可以让我试试!”


    这时候配音室里告一段落,那位年轻女士疲惫地走了出来,微胖青年连忙倒了杯水迎过去:“宁姐,喝点水吧。”


    “宁珺,这小姑娘声音条件不错,要不让她试试,帮小陈顶一下。”


    许轻轻不认识这位‘宁姐’,但看她刚才在里面配的全都是女主角的台词,想来应该是配音科的台柱子。她忙上前颔首,朝对方一笑:“宁姐,你好,我叫许知卿。”


    为了抓住这次机会,许轻轻说话时有意用了鼻腔共鸣,好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更干净清亮。


    宁珺喝着水,上下看她一眼:“行,进去试试吧。”


    ……


    许轻轻得到进配音室的机会,虽然只是给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配音。


    到她心情激动,心跳得跟前世第一次进片场一样砰砰的。


    配音科的设备十分简陋,就只有一台播放器,录音器,和一个收音话筒架,别的什么都没有。饶是如此,许轻轻仍是怀着虔诚心情,将那两句台词默背下来,反复琢磨那个小男孩在当时情景下的心绪和状态。


    小胖子在玻璃门外给她比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许轻轻微微深呼吸,将酝酿好的台词声情并茂念出来。


    不仅情绪对得上,嘴型把控也分毫不差,就连声线都模仿得像极了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宁珺双手抱胸,转头和那中年妇女说了几句什么。


    小胖子等录音师确认后,又示意她开始录另一个小女孩的。


    这个小女孩在电影里只有七八岁,需要声音更清澈细甜,许轻轻清了几下嗓子,等配音一开始,她整个人眼眸神情都变了,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天真浪漫,歪头眨眼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


    连带着,她的声音出现在收音筒里,也是那般清澈童真。


    “怎么样?我就说她声音条件不错吧。”中年妇女很是满意。


    “何止是声音条件不错。”看完许轻轻边演边配,宁珺挑了挑眉,提议道:“反正我们配音科缺人,要不您试试,问安科长把人要过来?”


    ……


    许轻轻在配音室打了个酱油,过了把戏瘾。


    等回到译制科室,发现张阳在到处找她:“你怎么才回来,安科长找你呢。”


    “她找我什么事?”许轻轻有点忐忑,怕安科长又找她麻烦,毕竟她只是来试用几天,还没正式办入职手续呢。


    “不知道,在隔壁,说等你回来叫你过去一趟。”


    许轻轻放下东西,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安科长办公室,她敲门进去:“安科长,您找我?”


    安科长从文件里抬头,拧上笔盖,语气平淡道:“下周把你的身份证明还有介绍信都带来吧,我给你办个手续。以后就算咱们译制科的正式学员了。”


    “真的?”许轻轻大喜过望,“谢谢安科长!”


    “以后你和张阳他们一起,负责英语组和日语组的片单译制。既然进了制片厂,就好好干。”


    许轻轻连忙表态:“我会好好干的,谢谢安科长。”


    一直到走出办公室,许轻轻都还有种如在云端的飘然感。本以为安科长看着高冷,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会找借口把她赶走,没想到人还挺公允的。一切凭实力说话。


    这下她就放心了。


    回到译制科大厅,张阳凑过来问:“怎么样?”


    许轻轻忍着心里的雀跃,嘴角微翘道:“我过关了!”


    ……


    这天傍晚回家,许轻轻心情极好,下了公交车还特地绕路去了趟农贸市场,想看看还有没有晚市猪肉卖。


    不过这阵实在是太晚,猪肉早就卖光了。


    不得已,她只好买了点糯米和青豆,打算回去蒸个腊肉丁糯米青豆饭。


    刚在农贸市场称完青豆,走出门口,迎面碰到一个扛着两袋货物的瘦高男子挡住了去路。


    许轻轻站在侧边,想让那人先走,结果扛着货物的男人却像木桩一样钉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许轻轻抬头,撞进一双阴郁漆黑的眼里。


    “……”


    四目相对,沉默无声。


    许轻轻没想到会在这碰到霍晓军。


    大抵是一直在搬运货物,霍晓军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扛着货物的双臂肌肉绷紧,脖颈上的血管和青筋都凸了起来,寸头被汗水打湿,几滴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


    浓眉下的黑眸像被抛弃的幽怨小媳妇一样,直勾勾盯着她,看得许轻轻有点尴尬。


    “呃,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许轻轻就觉得唐突了,他在不在这儿关她什么事,于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那什么,你忙,我先走了。”


    她往左走,男人跟着往左跨一步。


    她往右走,男人又往右跨一步,颀长身形牢牢挡住她去路。


    许轻轻:“……”“你要干嘛?”


    “许知卿。”霍晓军声音有点哑,晦暗双眸死死盯着她,“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大兄弟,我真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


    跟你处对象的,是原主!咱俩就是陌生人,有什么好说的?


    但许轻轻也明白,对霍晓军而言,等于是先被女朋友给绿了,然后又被无情地抛弃。换作任何一个男人,这心结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是我对不起你。”既然已经成了许知卿,就接受这身份带来的一切纠葛,许轻轻诚挚道,“你很好,但我是个坏女人,我嫌贫爱富,所以选择嫁给沈霆屿。你恨我也好,骂我也罢,希望你能赶紧将我忘了,早日找到一个与你两情相悦的好女孩。”


    “砰——”霍晓军猛地将肩膀上两袋货物砸在地上,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拽着往外走。


    “哎哎!”许轻轻挣扎,“你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霍晓军也不说话,只沉着脸大步往前走。


    这家伙看着瘦,但浑身都是蛮劲,力气大得许轻轻感觉自己手腕像被铁钳焊死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他一直将许轻轻带到农贸市场旁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才松了手。


    “嘶……”许轻轻吃痛揉着手腕,也太粗鲁了吧。


    她四下看了眼,这周围没人,巷子又幽深狭窄,昏沉的天光逐渐暗淡。


    而对面,霍晓军却一步步朝她逼近,双眼像头狩猎的孤狼般,整个人阴影将她笼罩。


    喂喂!大兄弟,你有话好好说,可别乱来啊!


    “你、你要干什么?”许轻轻紧张。


    霍晓军一拳砸过来,吓得许轻轻尖叫一声闭上双眼,睫毛颤得跟蝴蝶振翅似的。


    过了几秒,见并没有疼痛落到身上,她才小心翼翼睁开双眼。


    霍晓军的拳头就落在她脸颊旁边三寸位置,死死砸进巷子的灰色墙砖里,鲜血顺着他青筋喷张的骨节流下来,血腥味传到许轻轻鼻间,他却仿佛没感觉般,猩红双眼死死盯着她。


    “许知卿,钱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啊, 对啊。


    钱就是很重要啊。


    她现在正为手里没钱发愁呢。


    可许轻轻不敢当着暴怒的霍晓军说这话,生怕他再一个失控,拳头就落到她脸上。


    但她也不想再给他任何希望, 于是悄悄往旁挪,和他拉出了一个半臂多的安全距离,才正了正色说:“我都说了我嫌贫爱富嘛,我当然爱钱咯!”


    “你也看到啦。”她摊摊手, “我嫁给沈霆屿后, 每天就是买买菜做做饭, 吃香的喝辣的, 过军官少奶奶的悠闲日子,又不用去吃上班的苦,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霍晓军满眼受伤,黯然盯着她:“所以, 你曾经和我说的那些话……说等我们结婚后, 会和我一起同甘共苦把日子过好,都是骗我的?”


    “唉……我那时候年纪小, 说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你不要较真嘛。”许轻轻说着说着,都觉得自己像个欺骗感情的渣女了。


    诚然, 面对霍晓军这般毫无保留的炽烈挚诚的少年情意,还像个被遗弃的小狼狗一样凄哀祈求你,苦苦挽留你, 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即便她没穿成许知卿,原主按既定剧情与他结了婚,几年后,也照样会因现实生活争吵, 最后劳燕分飞。


    他们这段感情怎么都不会有好结果。


    到时,霍晓军倍受妻子与人私奔的打击,才下定决心奋发图强,开始进入他人生的第二阶段,有了后面下海经商成为广城首富的逆袭。


    所以啊,长痛不如短痛。


    大兄弟,你就早点醒悟,放手吧。


    “你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许轻轻看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便道,“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工作去吧,一会儿人看见你把货扔了就走了,扣你工钱呢。”


    说完,她转身就往巷子外走。


    “许知卿!”霍晓军喊她。


    许轻轻微微一顿,没停,反而加快了步伐。


    霍晓军嘶哑着声,在她身后恨恨发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


    耽搁了一阵,等回到沈家,已是六点半。


    许轻轻赶回去的时候,沈芳菲都已经从学校放假了。


    母女俩在庭院摘菜,宋谨华在围栏下种了几盆小葱,见她这么晚才回来,沈芳菲很不悦:“天都快黑了,你才回来,干嘛去了?”


    还好许轻轻早有准备,她提起手里的袋子道:“我本来想去买点猪肉,可是卖完了,就绕路去另一条街的农贸市场称了点糯米,一会儿做煲饭。”


    “你早上怎么不去买?非得下午去?”沈芳菲瞧她买个菜还穿这么光鲜亮丽,她哥在家时却故意穿得灰头土脸,肯定不对劲。


    “这个嘛……”许轻轻看向宋谨华,“我已经跟妈说过了,妈知道的。”


    “什么事啊,妈?”沈芳菲问。


    宋谨华弯腰扯了两颗葱头,将泥巴抖了抖,说:“知卿打算考大学,在外面报了个班。”


    “你要考大学?”沈芳菲瞪大眼睛。


    “啊,是啊。”许轻轻又把之前那套说辞对沈芳芳说了一遍。


    其实就她现在的年龄而言,也只比沈芳菲大两岁而已,才二十,继续念书一点都不算晚。这时候刚恢复高考没两年,多的是三十几岁的知青回城继续高考。


    沈芳菲听完一阵惊讶,盯着许轻轻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才呐呐说了句:“……行,你要是真想学,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或许是因为上次许轻轻送了她裙子,沈芳菲对她态度稍有改观,觉得她还不算无可救药。


    她觉得,虽然许轻轻是靠着那种令人不齿的事才嫁给了她哥,但毕竟已经和她哥结了婚,只能希望她多提升自己,继续这样下去,是配不上她哥的。


    “我那还有些高中课本和资料,你若需要,我给你。”


    许轻轻笑笑:“好啊,谢谢芳菲妹妹。”


    她转身走进屋,把买的青豆提进厨房,才开始焦虑,咋办,话都已经放出去了,难道真要去重新参加高考?


    天呐,想到上辈子高考的噩梦,她就眼前一黑。


    许轻轻一边把糯米泡上,一边取出半块腊肉洗净切丁,准备食材的同时,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对啊,实在不行,到时候去报个夜大不就行了!


    反正制片厂那边后面调动估计也是要文凭的,原身的初中学历不够看,她始终都要想办法把学历补起来。


    上夜大,不耽误平时时间,周末和晚上去上课就行。


    想到法子,许轻轻心头一松,把糯米和青豆一块儿放进锅里蒸上,又在上面铺一层切好的土豆块和腊肉丁,中小火蒸半小时,就可以一锅出了。


    再炒两个青菜,晚饭就搞定。


    做好饭后端到饭厅,沈芳菲飞快跑过来,结果看到桌子上就两盘青菜,嘴巴微微一瘪,还以为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呢。


    等她吃了一口腊肉青豆糯米饭,眼睛顿时发亮:“这是什么?这饭好香啊!”


    许轻轻一笑。


    其实她这便宜小姑子性格挺单纯的,只要有好吃的,就能将她收买。


    宋谨华尝了一口,也点头:“嗯,有点像八珍饭的做法。”


    以前的大户人家,都吃过八珍饭。尤其是京市,宫里御膳房流传出来的做法工序更加复杂精细。但现在物资紧缺,到了秋冬有时还会闹菜荒,家家户户桌上有顿肉吃就不错了,哪儿还会将吃食做得那么讲究。


    但许轻轻是一个对生活讲究仪式感的人,她喜欢将每顿饭都做得漂漂亮亮,这样才会觉得日子美好。


    “妈,这是我们老家的做法,叫箜饭,跟八珍饭做法差不多。不过不需要那么多配料,最主要的就是这腊肉丁,能增香提味儿。”


    “唔,好好吃……”沈芳菲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哦,对了,明天我约了同学到家里来玩!”


    “同学?”许轻轻心下一动。


    有生意上门了?


    ……


    第二天上午,云薄天青,风从巷口拐进军区大院,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


    到了约定时间,沈芳菲便出门去接她同学。


    正好今天周六,许轻轻也不用去制片厂,一大早就买好了菜,准备招待客人。


    几个同学说说笑笑进了院子,家里一下热闹起来。


    “妈,这是我同桌李文静,这是杨晓慧……”沈芳菲挨个给宋谨华介绍。


    许轻轻在厨房洗水果,听到声音,便端着果盘走出去。


    见到她,几个同学皆一愣,疑惑看向沈芳菲。她们只知道沈芳菲有个哥哥在部队,却不知道家里还有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


    “芳菲,这位是?”


    沈芳菲脸色一尴,不太愿承认地道:“这是……我嫂子,许知卿。”


    “啊?你哥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沈芳菲的同学都很惊讶,没听她说过啊。


    只知道沈芳菲哥哥是某陆军部队团长,年轻英俊有能力。有次他到学校给沈芳菲送东西,同桌李文静还见到过,当时被迷得不行,缠着沈芳菲打听了好久她哥的情况。得知沈霆屿比她们大八岁,性格又严肃冷峻,才勉强歇了少女芳心萌动的心思。


    “同学们好,快进屋坐吧,我给大家切了水果。”许轻轻笑着说。


    等她转身进屋,李文静飞快拉住沈芳菲:“好啊你!你哥结婚竟然都不请我们!”


    “哎呀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沈芳菲不想提这事,含糊道,“他们才领证。走吧走吧,快进屋,我带你们参观我房间。”


    知道今天沈芳菲带同学来家里玩,许轻轻特地装扮了一下,穿了自己做的复古风白衬衣搭高腰九分裤,头发挽成慵懒低丸子,看着知性又优雅,简洁里透着时髦。


    经过她身边时,李文静悄悄打量一眼,等跟着沈芳菲上了楼,忍不住道:“你嫂子长得真漂亮,好有气质啊,她是做什么的?”


    “呃,她啊……”沈芳菲不想提许轻轻和她哥的事,便岔开话题:“哦对了!上次你不是问我那条裙子在哪儿买的吗,就是我嫂子帮我做的。你看到她身上的衣裳了吗,也是她自己做的。”


    “真的?”李文静双眼一亮,“那能不能让你嫂子帮我也做一身?放心,我给钱,不让她白做!”


    另外两个女同学也围过来:“是啊,芳菲,你嫂子心灵手巧,也请她帮我们几个做一身呗!她身上的衣裳真好看,显得身段纤挑又匀称!不像我们的,又肥又大,一点腰线都没有。”


    沈芳菲坐在床上,假装为难:“……行吧,我帮你们去问问。不过我可不能保证啊!”


    吃饭的时候,沈芳菲便把这事提了提。


    话一说完,三个女同学都满含期待地看着许轻轻。


    这事是许轻轻向沈芳菲提的,她自是乐见其成。不过,她把目光转向了宋谨华,笑道:“我倒是没意见,反正我每天在家也不忙什么。不过得看妈的意思,要是我整天将缝纫机弄得嗡嗡响,只怕会吵到妈。”


    “看我干什么。”宋谨华瞥她一眼,“我又不是见天不出门。”


    “行,既然妈都这么说了,那我答应了。”许轻轻一笑。


    ……


    吃完饭,许轻轻便帮沈芳菲的三个同学量身材尺寸,按她们想要的风格各画了一幅款式设计图。


    其实一进门的时候,许轻轻就观察过三个女孩的身形特征了。


    李文静长得偏高脸型清瘦,适合剪裁利落的雅致风;而另一个女孩杨晓慧圆脸微胖,就要适当拉长身材比例;还有一个女生五官清秀骨架小,走可爱甜妹风肯定好看。


    许轻轻按照设计思路,拿着铅笔在纸张上飞快描摹,几下就将衣裙款式大致勾勒出来。


    杂物房里,午后秋阳温柔透窗,光晕几缕,将缝纫机桌上的布料纸张照得明亮。


    窗前的女人一身白衣,修长脖颈微垂,颊边发丝散落,神情专注而认真,握笔的腕上一只白玉镯折射出剔透光泽,衬得那只手格外好看。


    四个女孩围在旁边,除了沈芳菲,三个女孩都满脸星星眼,发出一阵阵惊叹,“哇……嫂子你好厉害啊!”


    沈芳菲愣愣盯着许轻轻,心头不禁疑惑,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虚荣市侩的保姆赵梅的女儿许知卿吗?


    她原本就这么有才华,这么有魅力?


    想着想着,沈芳菲不禁走了神。


    过了会儿,许轻轻停下笔,拿起稿纸,笑着转向几个女孩:“看看,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


    三个女孩喜欢极了,手舞足蹈笑作一团,各自拿着属于自己量身设计的图纸,开始满心期待起新裙子!


    “喜欢就好。”许轻轻朝沈芳菲眨了眨眼,订单到手了。


    沈芳菲一愣,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几个女孩嘴巴都甜,一口一声“嫂子”长“嫂子”短的叫得欢,沈芳菲这个真正的主人反而被冷落一旁。


    沈芳菲站在那儿,看着几个同学围着许轻轻热情殷切地问东问西,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嫂子,辛苦你了,我们该给多少钱?”


    既然说了要给钱,许轻轻也没假客气,“那就按一套成衣三十块吧。”


    这个价格,是她经过布料本钱,设计费,人力工时,以及市价综合定的。三十块,比百货商场便宜,但又比地摊货高档,对沈芳菲的同学而言,能负担也能接受。


    双方都很满意,走的时候,几个女同学付了定金给许轻轻,约好两周后来取新衣裳。


    这一单做成,就能入账九十块!


    许轻轻难掩心头喜悦,她的二八大杠啊,终于有着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翌日上午。


    许轻轻带着沈芳菲去采买布料。


    她们这边刚出门坐上公交车不久, 另一边,军区大院门口便来了两个人,正是赵梅和许曼丽母女。


    警卫员将人拦住, 不让进。


    赵梅扭着腰肢,带着点显摆地上前,“咳,同志, 是我, 赵梅。你见过我的。”


    警卫员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沈团长家保姆, 闲杂人等, 不得随意出入,请配合我们工作。”


    “什么保姆不保姆的!”赵梅顿时不悦了,“我可是他丈母娘!”


    说这话时,她嗓门扯得老高, 被两个路过买菜回来的军院家属听见, 侧目看过来,诧异小声议论——


    “哪个沈团长?沈老司令的儿子?”


    “住咱们大院, 又姓沈, 还是团长的,就他们家一位吧。”


    赵梅见状, 愈发得意:“没错,就是那个沈家!沈霆屿已经和我二女儿结婚了,现在啊我们两家是亲家了。”


    “什么!沈团长已经结婚了?怎么没听说啊……”那俩家属很是惊诧, 窃窃私语着走了。


    就在赵梅洋洋自得的时候,许曼丽却漠然站在一边,一声未坑。


    只是心头冷笑,上辈子, 也是这样,她都已经和沈霆屿结婚小半年了,整个军区大院却还以为她只是来替她妈赵梅代工的保姆。而她妈赵梅每次来沈家打秋风,想必也是这般在外人面前耀武扬威,实则丢人现眼吧。


    听到赵梅这么说,那警卫员倒有点不确定了,犹豫片刻,只得让她们等在门口,先叫人去沈家确认一下。


    同一时间,沈家院子,宋谨华独自在家。


    她看完今天送来的早报,正准备出去走走,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穿警卫服的同志小跑过来,朝她敬了个礼:“沈老夫人,大院门外有人登记,说是……说是沈团长的丈母娘,我们队长让我来请示您,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宋谨华一听,顿住脚步:“可是赵梅?”


    警卫员点点头。


    宋谨华皱眉想了想,道:“让她进来吧。”


    当初沈霆屿和许轻轻领证,办得迅速又低调。进沈家门后,许轻轻也从未以沈家媳妇的身份去走动过周围邻居,是以,军区大院几乎没人知道沈霆屿结婚了。


    现在既然赵梅在门口闹,还惊动警卫员来询问,只怕是大院不少人都看见了。


    宋谨华脸色微沉,转身回到屋里。


    不一会儿,赵梅母女俩就来了,远远还没到院门口,赵梅就扬声喊道:“知卿,我和你姐来看你啦!”


    宋谨华坐在客厅,抿了口茶,才不慌不慌起身,走到门口,看向院外的母女俩:“是赵梅啊,知卿和芳菲出去了。”


    见到宋谨华,赵梅还是有点尴尬。毕竟是之前的雇主,虽说现在成了亲家,但宋谨华那种雍容典雅的气质,怎么都让赵梅自觉低她一等,在她面前做不到坦然平视。


    “额……亲家也在呢。”赵梅眼神滴溜往里瞟,想看看沈霆屿在不在。她特地选在周未来沈家,就是想沈霆屿也在家,有些话才好开口,“那个,沈团长在家不?”


    宋谨华淡淡道:“他在部队,进来吧。”


    赵梅和许曼丽跟着进了屋,在客厅坐下。宋谨华神色自若地泡茶招待,全然没有一点异色。


    见许轻轻和沈霆屿都不在家,赵梅准备好的说辞反倒有点不知如何开口了,在那儿如坐针毡。


    “你们今儿来,有什么事?”宋谨华瞥她一眼。


    许曼丽不动声色蹙了蹙眉,她今天跟赵梅一块儿来,就是想确认,沈霆屿是否按照上一世轨迹去了边境前线……以及,顺便欣赏一下,许知卿在沈家畏畏缩缩的模样。


    但此刻她从宋谨华的态度里,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宋阿姨,我妹妹没给你们添麻烦吧?”许曼丽故意这么问。


    ……


    许轻轻拿起柜台上几匹印花染布看了看,都不太满意,“花色太俗了,就没有清新一点的。”


    “那格纹呢?”沈芳菲也跟着挑选。


    许轻轻还是摇头,供销社的东西基本都是照大众喜好进的货,谈不上什么流行和时髦,她拉住沈芳菲往外走:“算了,我们还是去市场看看吧。”


    俩人搭了个三蹦子,又到市场的布店去转了一圈,终于选到几匹满意的布。


    在市场上买布,自然要比供销社多花几块钱,不过许轻轻想着,头回接单,口碑比利润更重要。只要第一次招牌打响了,不愁后面没有回头客。


    买完布后,许轻轻抽出六块钱:“芳菲妹妹,这次多亏了你。放心,嫂子答应你的提成,一定兑现。”


    沈芳菲也不推诿,坦荡接过:“行,既然你爽快,那我也爽快点!”


    俩人逛完街回家,一进军区大院,许轻轻就感觉,路上老是有人在看她。等她目光转过去,那些人又赶紧移开视线。


    直到快到沈家院子时,隔壁一栋屋的家属从围墙里探出头来,招呼道:“芳菲,听说你哥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这就是你那嫂子吧?哟,长得真俊!”


    沈芳菲一愣,干笑了两声。


    许轻轻见那婶子笑呵呵打量自己,朝对方回了个微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沈芳菲匆匆拉着走了。


    看着沈芳菲生怕被人知道她身份的样子,她晒然一笑。


    行,懂了。


    回到沈家,一进院就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进门见赵梅和许曼丽坐在屋里。


    “你们怎么来了?”许轻轻皱眉。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赵梅忙不迭起身,“我和曼丽都等你老半天了,你干嘛去了?”


    许轻轻瞥她一眼,没理会,转身看向端坐在沙发上的宋谨华,“妈,我们把布买回来了。”


    一看到她们带回来的那几卷布,赵梅眼睛顿时都亮了,还上前摸了摸:“哟,这布料可真好看啊!啧啧,这手感……买来裁新衣裳的吧?”


    说着就开始长吁短叹起来:“说起来我们曼丽也好久没做新衣裳了,这种布料,肯定很贵吧,唉买不起啊……”


    这种明晃晃想打秋风的话,沈芳菲可不惯着她,当即就哼了声:“买不起贵的就买便宜的呗,什么条件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梅脸色讪讪:“知卿,你在沈家可真是享福了,瞧瞧,你婆婆和小姑,对你多好啊。……给你这么多好东西,你也不想着点娘家人。”


    许轻轻刚要说话,沈芳菲又道:“嫂子在娘家时,也没见你们想着她呀。”


    瞧瞧许曼丽穿的,的确良衬衫和西装裤,这一身可也不便宜呢。再想想许知卿刚来他们沈家时穿的那些衣裳,又破又旧还打补丁。许家两姐妹,这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许曼丽听着,忍不住皱起了眉。


    前世她在沈家时,沈芳菲这个小姑子,跟她说话可是又刁钻又嘲讽,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如今对许知卿,竟隐有几分维护的意思。


    这许知卿,用什么手段将沈芳菲这丫头片子给收拢的……


    “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许轻轻没耐心跟她们兜圈子。


    赵梅撇着嘴道:“知卿,我好歹也是你妈,曼丽是你姐姐。你现在嫁人了,就不管自己家里人啦?你倒是吃香的喝辣的了,你姐姐现在连个工作都还没着落呢。”


    “许曼丽有没有工作关我什么事?”许轻轻好笑,走到沙发坐下:“难不成我嫁人,还给她包分配工作啊?”


    “你!”赵梅没好气,“你怎么说话呢!要不是有曼丽,你以为你能嫁…”


    “妈。”


    许曼丽及时制止了她妈口无遮拦,“你忘了我们今天来干啥的了?”


    “不好意思啊宋阿姨。”许曼丽瞥眼许轻轻,“上次知卿和沈团长回门,饭都没吃就走了。刚好过几天我生日,想借这个机会请他们小两口再回家吃个饭。”


    “还是算了吧。”许轻轻觑着她,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霆屿最近出任务,我也挺忙的,就不回去了。”


    ……


    赵梅和许曼丽硬是留到蹭了晌午饭才走的。


    出了军区大院的门,赵梅就开始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瞧见她刚才那嘴脸了吗?真把自己当少奶奶了?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要不是我们娘俩,她能嫁进沈家?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赵梅越想越气,心头只觉堵得慌,骂了半天,转头却见许曼丽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戳了戳她:“现在知道后悔了吧?你说你,当初怎么就不知道把握机会,自己拴住沈霆屿?要是现在嫁进沈家的人是你,老娘还用得着看那许知卿的脸色吗?”


    许曼丽神情慢慢冷下来:“妈,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我这辈子都不稀罕嫁给沈霆屿。”


    “你不稀罕,那你想嫁给谁?”


    “您就等着瞧吧。”许曼丽轻蔑一嗤,宋谨华说沈霆屿出任务了,许知卿又死活不肯回娘家,不就是沈霆屿去了前线一个个帮着保密嘛。她漫不经心转身,幽幽道,“我许曼丽嫁的男人,绝对不会比她许知卿差。”


    同一时间,沈家。


    总算打发走了赵梅母女,宋谨华和沈芳菲脸色都不太好看。


    客厅里气氛默然,一时没人说话。


    许轻轻能感觉出,因为今天赵梅和许曼丽来家里搅和一趟,这段时间沈家母女对她稍微建立起来的一点好感,又回到从前那种感觉了。


    虽然无奈,但也谈不上在意。


    下周她就要去制片厂办入职手续,还要在两周内赶完三套定做衣裙,还得想办法报夜大。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哪有工夫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许曼丽那点算盘,她就更懒得理了。


    至于,她还有个男人在边境战场上这事,早就被许轻轻给忘到脑后了。


    ……


    虽说边境有战事,但老百姓日子还是照样过。


    周一是国庆节,好多单位都放假,制片厂也一样。


    为了迎国庆,军区大院早早就布置上了,各种宣传板报标语,大门两侧也挂上了崭新的五星旗。家属院的广播一整天都在放《歌唱祖国》,走到哪儿都能听得见。


    受妇女报社邀请,宋谨华今日去参加报社活动。沈芳菲也跟同学出去约会了,看她出门时满面春风的样子,估计是心仪的男同学。


    许轻轻今天没出门,就在家裁布做衣裳。


    她坐在缝纫机前忙碌,裙子刚做到一半,听到隔壁书房里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响。


    许轻轻停下动作,侧头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书房里安装了一台座机,很老式的那种转盘拨号电话。主要是沈霆屿联系公事用的,平时很少响。


    “这会儿谁打来的……”带着这样的疑惑,她起身走进书房,在座机锲而不舍响了五六声好似快不耐烦时,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顿了顿,听筒里一时安静,两三秒都没声音。


    许轻轻看眼电话,还以为这老古董出问题了,下意识冒了句:“hello?能听见吗?你找哪位啊?”


    听筒里响起一阵微弱的电磁声,紧接着,一道沉哑嗓音响起:“让妈接电话。”


    许轻轻一愣:“……”


    沈霆屿?他不是在前线吗,怎么还有空往家里打电话。


    她清了清嗓子,道:“妈出去了,今天国庆,报社那边请她出席活动。”


    电话那头又静了静。


    “芳菲呢,让她来听电话。”


    许轻轻懒懒靠着书桌,随手拿过一本书翻了翻:“芳菲也不在家,出去跟同学玩儿了。”


    “……”这下听筒里彻底没声了。


    许轻轻忍不住窃笑了下。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男人此时在那端的脸色有多难看。


    “还有别的事吗?”知道沈霆屿是不可能有什么话要和她说的,她把书放回书架,“没别的事,我就先去忙了。”


    听她这么说,原本一直静默不语的男人兀地道:“你忙什么?”


    许轻轻扬眉,指尖绕了绕电话线,心道我忙什么关你什么事。


    “我忙着打扫家里卫生啊,洗衣服啊,做饭啊。”她故意怼他,“反正,一个安分守己的家庭妇女该忙什么,我就忙什么呗。”


    沈霆屿:“……”


    “家里怎么样。”他嗓音疏淡,透着低沉,“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呀。”许轻轻说,“吃得好睡得好,你就放心吧。”


    她清脆的声音传进听筒,经由电压信号传导到两千多么里外的边境,那种散漫不经意的语气,带着点伶牙俐齿的狡黠,被电话线如实放大,一览无遗。


    沈霆屿又沉默几秒,冷声道,“挂了。”


    “哦,拜拜。”


    许轻轻不待那边先挂,就动作麻溜地把传声筒往座机上一扣,转身出了书房。


    ……


    电话筒里传来长长“嘟”的一声——


    沈霆屿皱了下眉,盯着响起忙音的话机,半晌,才抿着唇把手柄放回去。


    这是一座简易的行军帐篷,幕布上挂着行军地图,几座通信电台与雷达侦测机滴滴答答此起彼伏响着。营地外气氛肃穆紧张,警戒卫兵十步一哨,偶尔能听见远处交火地带的炮火声、子弹声,像天边闷雷般轰隆隆的怒吼,原始丛林里下着冰冷沁骨的细雨。


    他本想给家人报声平安,一个电话打回去,却被那女人搞得心烦气闷。


    帐篷忽地被人掀开,着一身迷彩作战服的曹磊大步进来,脸上焦灼表情与平日的谈笑风生全然不同,“我说你这电话怎么还没打完?快!大部队马上就到了。”


    闻言,沈霆屿神色一敛,立即起身,抓起桌上军帽就疾步出了帐篷。


    “哒哒哒,哒哒哒……”


    许轻轻将缝纫机踩得哗哗响。


    裁减好的裙摆布料被对齐,在飞速起伏的针脚下细密地走着线,许轻轻心情完全没有被那通电话影响。


    只是暗道沈霆屿那家伙运气可真不好,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时候往家里打电话。家里就她一人,还是他最不想看见的那个。


    身为男主,就算上了战场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许轻轻也就懒得假惺惺说那些关切问候的话了,反正沈霆屿也不会想听。


    他在家时演演戏也就算了,隔着一条电话线还要演戏,那可真累。


    许轻轻哼着歌,把最后一段针线收上,拿起裙子展开抖了抖,满意点点头:“嗯,不错。”


    ……


    国庆街头,行人变多,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梧桐树影。


    许曼丽提着食盒,在离海东胡同最近一个公交站下了车。


    她走进胡同,在砖墙斑驳的巷子里穿行,沿着上次的路,找到了霍晓军家。


    两间灰砖平房又破又旧,门口凉着几件旧衣裳,旁边堆了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和碎煤炭。房门掩着,没上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许曼丽站在门外敲了敲,叫道:“霍晓军。”


    她连喊几声,又等了一会儿,屋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谁啊?”


    “我。”许曼丽看眼周围,“许曼丽。”


    又过了会儿,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已经深秋的凉天,霍晓军却还只穿着个短袖粗布裤,看样子刚在屋里睡觉,头发乱蓬蓬的,脸也没洗,开门见是许曼丽,眼皮都没抬地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


    许曼丽挽了挽耳边头发,拎起手中食盒,“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老子不需要,拿走。”霍晓军步伐踉跄了下,抬手就要关门。


    “哎!”许曼丽伸手把门挡住,上前一步扶住着他,鼻间嗅了嗅:“你喝酒了?怎么这么大股酒味。”


    “关你什么事,滚。”霍晓军恶狠狠推开她,语气不善。


    许曼丽被他推得后退两步,抬头一看,才发现霍晓军一双眼睛满是红血丝,下巴也胡子拉碴的,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再加上他这一身的酒味,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都已经结婚了,你还没放下她?甚至不惜借酒买醉,这般折磨自己?”许曼丽定定看着他,表情有几分微妙:“我对你的好,你就一点也看不见?”


    “你……”霍晓军虚着眼上下打量她,突然痞痞嗤笑一声,“怎么,你该不会喜欢老子吧?”


    “对,我就是喜欢你。”


    许曼丽脸不红心不跳,直接承认,“她许知卿嫌贫爱富,不知道珍惜你,但我许曼丽珍惜。我不嫌你穷,也不嫌你家里条件,我就喜欢你这个人。”


    “……”霍晓军半晌没说话,黑眸幽幽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晌午喝下的几瓶啤酒在胃袋里酝酿,在血液里乱窜,那股憋闷狂躁不甘的戾气叫嚣着想找个发泄出口,想报复许知卿的恶劣念头在一瞬间酒意上头时闪过脑海。


    可无论他怎么瞧,即便醉意让他雾里看花,面前这个说着不嫌弃他穷的女人,都终究不是许知卿。


    即便是亲姐妹,她们也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霍晓军眼神暗下来,意兴阑珊道:“可老子不喜欢你,滚吧。”


    他转身,步伐沉沉往屋里走。


    许曼丽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提来的食盒,深吸一口气,慢慢跟了上去,走进那间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平房:“既然你想借酒浇愁,那我就陪你醉。”


    霍晓军进屋后就坐在角落一张半旧的竹席躺椅里,他脚边的地上倒着几个空酒瓶,闻言,掀开眼皮瞥了许曼丽一眼。


    “怎么?连陪你醉一场的机会都不给我?”


    许曼丽把食盒放到桌上,将里面的菜取出来,又开了两瓶酒,递给霍晓军,挑眉看他。


    霍晓军看她片刻,接过酒瓶,一声不吭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半。


    许曼丽微微一笑,也抿了一口。


    两人没再说话,只一瓶接一瓶,凉椅地上、桌上的空瓶越来越多,就着下酒菜,一箱啤酒很快就喝完了。


    喝到后面,霍晓军已昏昏沉沉坐不直身,闭着眼睛瘫在躺椅里,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睡了。


    许曼丽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霍晓军?霍晓军?”


    霍晓军头一歪,手里的瓶子哐当掉在地上,突然抓住她手哑声唤了句:“知卿……”


    听到他近乎祈求般的呢喃,许曼丽脸色一变,心生反感,下意识便想甩开他的手。


    可她迟疑了一瞬,看着醉得不省人事把她当成许知卿的霍晓军,眼神慢慢变化,几秒后,扯了扯嘴角。


    “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她将霍晓军抬起来,将他扶回卧室,放躺在床上。


    紧接着,她抬手,慢慢解开了自己衣裳的扣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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