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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娇美人换嫁七零大佬后 20-30

20-30

    第21章


    许轻轻正在杂物房里裁布料, 院外忽然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以为是宋谨华她们回来了,便放下剪刀走到窗边往外瞧,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见人影,倒是有个声音从围墙那边飘进来,拖长了调子喊——


    “他婶, 在家吗?”


    “谁啊……”许轻轻擦了擦手, 推开纱门走到院里, 看见一个妇女正踮脚站在矮墙头外探头张望, 正是隔壁的邻居,上午和沈芳菲遇到那个。


    那妇女一瞧见许轻轻出来,眼睛顿时亮了,目光落在她身上来回地打量, 嘴里啧啧的, 半天没挪开。


    哎哟,这近看可比之前远瞧更要命了, 皮肤白得透光, 五官标志得像年画上走出来的人,穿一身白裙子, 亭亭玉立站在清浅日光里,满院子的花都被她给衬得失了颜色。


    “你是…?”那妇女笑得热络,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


    许轻轻没答话, 只提了提眉,询问对方来意:“婶子,您找谁啊?”


    “呃……,我找你妈。”那邻居笑呵呵凑近两步, “听说你和沈霆屿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啊?咋也没听宋大嫂提过呢……”


    许轻轻见她这八卦表情,心道哪是来找人的,分明是来打听消息的吧。


    她进沈家也大半个月了,赵梅母女没来之前,安安生生什么事都没有,那母女俩一来,现在大院到处都是风声,也不知道赵梅在外边到底怎么传的。


    “哦,您找我妈啊,她最近身体不好,没在沈家上工了,我来替她代班一段时间。”许轻轻不慌不忙道。


    “啊?…啥?”那邻居愣住了,眼睛瞪得圆溜,“你……你是来帮赵梅代班的?”


    “是啊。”许轻轻笑着说,“哦对了,沈芳菲和她妈刚出去了,家里没人,婶子您找她们什么事?要不晚点再来。”


    对方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忙摆手:“行,也没什么大事,那我明儿再来。”说着便转身走了。


    只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许轻轻,心头嘀咕,这姑娘的长相气质,咋看也不像是给人做保姆的啊。那赵梅她又不是没见过,那般俗气市侩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俏丽脱俗的女儿?


    杀千刀的,到底谁传的沈霆屿和她结婚了……


    等人走了,许轻轻才转身回到屋里,继续裁剩下的布。


    她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其实是有考虑的。


    看沈芳菲和宋谨华的态度就知道,她们不太想让人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的事。沈霆屿就更不用说了,结婚第二周就远调边境,对她避如蛇蝎。之前她顺势而为,是因为要想办法落户,不愿再跟许建设一家住在一起。


    现在户口落了,制片厂工作也基本稳了。等沈霆屿回来,反正都是要离的,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沈家。还不如现在就撇清,免得到时候解释起来麻烦。


    晚间宋谨华和沈芳菲回来,许轻轻把沈霆屿往家里打电话的事说了,但没提邻居的事。


    ……


    第二天,她去了制片厂。


    译制科的办公室里,许轻轻把准备好的资料拿出来摆在桌上,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看到安科长的人影。说好了这周给她办正式入职的,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一直等到中午,同事约她一块儿去食堂打饭,安科长都还没来叫她。许轻轻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她在食堂啃了半个馒头,便盖上饭盒,实在坐不住了。


    不行,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她得去找安科长问问清楚。


    刚走到行政办公楼下,迎面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下来。许轻轻没在意,侧身让到一旁,等对方先过。


    擦身而过时,那中年男人侧目打量她一眼,忽然问:“你是哪个部门的?”


    许轻轻觉出这人多半是个领导,便如实道:“我是译制科的。”


    “译制科的啊……”对方眉心微动,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一行人步履匆匆往外走。


    许轻轻不明所以,正要往楼上去,忽然听见人群中一人说道:“赵导,咱们这次虽然采完风了,但上面的经费还没有拨下来,您看……”


    许轻轻脚步一顿,赵导?哪个赵导?


    她蓦地转身,惊喜喊道:“赵导演!”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许轻轻心情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叫她在这里遇上了赵导演。


    “赵导演,我是——”


    “许知卿,你干嘛呢?”安科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脸色沉沉盯着她。


    许轻轻转头,看见安科长那张不悦的脸,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导演也瞧见了安科长,客气地点了个头,转身便要走。


    许轻轻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追出几步喊道:“赵导演,我是许知卿,我给您写过自荐信的,您有印象吗?”


    赵导演站在几步开外,看了看她,哂然一笑:“之前没印象,现在倒是有了。”说完,一行人便大步流星走了。


    许轻轻愣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身后响起安科长不咸不淡的嗓音,“许知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悄悄瞪了安科长一眼,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真是的……


    她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安科长面色不虞坐在桌后,盯着她道:“你既进了我们译制科,就安安分分好好干,不要老这山望着那山高。”


    许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心里嘀咕:明明是你自己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这周办入职手续,我等了一上午连个信也没有。


    “你的证明手续呢,去拿来,我给你办入职。”安科长忽然话锋一转。


    “真的?!”许轻轻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真的还能有假的。”安科长指节敲着桌子,“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看你有几分真才实学,才答应李主任让你进译制科的。往后再让我看见今天这种事,就不用来了,趁早走人。”


    许轻轻:“……”


    她连忙一笑:“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


    正式入职制片厂,但进的却是译制科。


    许轻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托着腮,目光落在面前的翻译资料上,笔尖写着写着就跑了偏,在纸上画了个哭唧唧的火柴人。


    “你这画的什么?”张阳路过她旁边,瞥了一眼。


    许轻轻回过神,用手挡住:“没什么。”


    她顺手拿过旁边文件,将涂鸦盖了个严严实实。


    可心里还是静不下来。也不知道赵导究竟看没看到她的自荐信。如果看到了,却不回,难道是因为她的档案不够有吸引力?


    可刚才赵导演见到她时,分明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既然如此,那看到她的信和艺术照,不该连个答复都不给啊……


    唉,许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晚上回到沈家,饭菜摆上了桌。


    宋谨华坐在她对面,夹了两回菜,频频抬眼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轻轻心里一动,以为她要问考大学的事。想着要是真瞒不住,干脆坦白算了,反正自己在制片厂上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管宋谨华反不反对,她都不会退让。


    宋谨华又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隔壁江大婶是不是来过家里?”


    “您是说左边那户人家?”许轻轻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昨天是来找过您,不过您没在家。”


    “哦。”宋谨华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才道,“你和霆屿刚结婚,他就去了前线,这事部队上要保密。所以我们也没让太多人知道……”


    许轻轻听了一会儿,咂摸过味儿来。


    感情宋谨华是怕她多想,以为是她们故意瞒着她和沈霆屿结婚的消息,不让大院的人知道。


    她放下筷子,笑了笑:“妈,我明白,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再说了,我和沈霆屿之间……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用不着大张旗鼓,低调点挺好的。”


    宋谨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愣,倒有些意外,随即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


    许轻轻当然理解。


    对这桩婚姻她想得清楚,她和沈霆屿都不是自愿的。


    况且她以后可是要拍电影的人,哪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的私生活里有过这么一桩“黑历史”呢。


    ……


    就这么过了两周,又一个周六。


    到了沈芳菲的同学约定好来取衣裳的日子。


    院子里的阳光铺了薄薄一层,树影落在青砖上,沈家客厅有说有笑的,又热闹起来。


    许轻轻把衣裳拿出来,让沈芳菲带着她同学到楼上卧室去试穿,她坐在院子陪宋谨华喝茶。


    最近这两周,她天天对着翻译台本,数着厚厚的英语词典,现在是一看到报纸上那大段大段的文字就觉得头疼。


    楼上房间传来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不一会儿,她们跑下楼来,穿着新裙子在许轻轻面前转了一圈。


    “嫂子,这裙子真好看,我们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许轻轻微笑,不,只要付钱就好。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许轻轻身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欢喜。那个扎着马尾的杨晓慧一扭头,羡慕地拉了拉沈芳菲胳膊:“芳菲,你嫂子也太厉害了吧!这腰身收的跟专柜一样,比商场里那些大牌还合身!”


    沈芳菲下巴一抬,嘴角压不住的得意,嘴上偏要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厉害的,不就做件衣裳嘛,反正她在家也是闲着,总要找点事做。”说完飞快瞥了许轻轻一眼,见她没有生气,才又扭过头去,耳根却有些别扭地红了。


    另一个穿碎花裙的同学凑过来,笑嘻嘻接话:“那我可要嫉妒你了,以后想要穿什么裙子,回家跟嫂子撒个娇就行。”


    沈芳菲哼了一声,嘴上说着“少来”,手却不停地帮同学整理着裙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受用。


    宋谨华端着茶杯,目光从几个笑闹的小丫头身上缓缓移到许轻轻脸上。


    她看到儿媳安安静静坐在藤椅里,阳光落在她肩头,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含笑地坐在那儿,慢慢品着茶,身上透着股让她熟悉的闲适优雅的大家闺秀气息。


    那几件裙子她方才在衣架上瞥过一眼,针脚细密,盘扣精巧,领口还绣了极素净的花枝,不是年轻姑娘能拿捏的手艺。宋谨华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声音不高不低:“知卿,你什么时候学的裁缝设计,倒是有心。”


    宋谨华话一出,许轻轻心里就“咯噔”一声。


    ——她差点忘了,她这位婆婆当年可是民国大家族里出来的小姐,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样样通晓。她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


    “嗯……是我外婆教我的。”她顺嘴扯了个谎,垂下眼睫,心念转得飞快。


    往后越是相处,她会暴露的东西就越多,瞒是瞒不住的,只得提前给自己找个挡箭牌。


    况且原主的外婆,也的确不是什么普通农村老太太。


    她抬起眼,声音轻缓下来:“妈,不瞒您说。其实我外婆……她祖上从前是我们乡里的大地主。”


    宋谨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


    许轻轻便接着往下讲:“我外婆年轻时,家里有田有产,虽比不上您家从前气派,但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她从小跟着家里的绣娘学女红,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规矩礼仪一样不落。后来……后来那些年,您知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袅袅茶气上,语气怅然:“家产充了公,家里人也被拉出去批斗。外公扛不住,早早就走了。外婆一个人拉扯着我妈还有几个舅舅,从深宅大院搬到了村头的土胚房。那些年,她什么苦都吃过……下地插秧,挑粪浇菜,替人浆洗衣裳,一双绣花的手磨得全是茧子。”


    宋谨华的茶杯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院中某处,像是被什么牵动了。


    “可她从没扔下过她的本事。”许轻轻说,“我娘走得早,我可以说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她总会在夜里点着油灯,拿碎布头教我认针脚,走线,盘扣子。她说,手艺是长在身上的,谁也夺不走。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要体体面面的活。”


    说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看着宋谨华:“她教我绣花,裁剪,也教我念《千字诗》,写毛笔字。说这些体统,是骨子里的东西,吃糠咽菜也不能丢。要不是因为那时候家里实在穷,母亲又突然离世,外婆说什么也会供我上完学的。”


    宋谨华沉默了很久。


    院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客厅里女孩子隐约的笑闹声。


    半晌,宋谨华才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她终于看向许轻轻,眼神里疏淡的客套褪去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柔软的东西。


    “你外婆……是个有骨气的人。”宋谨华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重,“那一代人,很多都是这么过来的。能从泥里爬起来还站得直,不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像重新认识她似的:“你能跟你外婆学出这一身本事,是她给你的福气,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这一刻,许轻轻也像是共情了原主命运似的,鼻子莫名有点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宋谨华没再说什么,只伸手重新斟了热茶,推到她面前,“喝吧。”


    风徐徐从院子里穿过。


    许轻轻低头抿了口茶。


    她这,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


    客厅里的笑闹声渐渐歇了,几个女孩子换回自己的衣裳,抱着新裙子从楼上下来,脸上还挂着试穿时的兴奋。


    杨晓慧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许轻轻:“嫂子,这是上次说好的尾款,您点点。”


    许轻轻接过来,指尖一捻,数目正好。她笑了笑,没当面点,只顺手揣进兜里,那份从容,又让宋谨华多看了她一眼。


    另外两个同学也纷纷凑过来,把钱塞进许轻轻手里。碎花裙的姑娘叫林小柔,付完钱却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扭捏了一下,红着脸开口:“嫂子……我下个月要参加表姐的婚礼,想再请您帮忙做一条新裙子,可以吗?我可以先付钱的。”


    许轻轻眼睛一亮,正要说话,李文静也抢着道:“啊对对对,我也想再做一条!夏天的薄料子,要那种走路带风的长裙,嫂子您看成吗?”


    “我也要我也要!”杨晓慧跟着举手,笑嘻嘻地,“嫂子您手艺这么好,以后我都不想去商场买了。”


    许轻轻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面上却只是温柔笑笑:“行啊,我回头多画几个好看的款式给你们选选,我抽空做。”


    沈芳菲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忍不住地嘟囔“你们可真会麻烦人”。


    送走了几个同学,许轻轻回到楼上房间,把票子拿出来数了数。


    三套衣裙的尾款加上三件新裙子的定钱,厚厚一沓,这几单做完,除去布料本钱和给沈芳菲的提成,估摸能有一百多块的纯利润。加上她之前的私房钱,和上个月剩余的生活费,已经攒够三百,买一辆自行车倒是绰绰有余了。


    另外沈霆屿不在家这几周,宋谨华也给过她一次生活费,大概是考虑到她要考大学,会买些资料和书什么的,还额外多给了她十块钱。


    许轻轻把钱对折,藏进一个铁盒子里,心满意足笑了笑。


    现在她钱倒是不愁了,愁的是,往后要是就在译制科调不走了,转行不了做演员可怎么办。


    她拉开抽屉,把信封里的照片拿出看了看。


    要不,再去堵一次赵导?


    转机出现在隔周一。


    那天许轻轻一进译制楼,就看见配音科的宁珺站在外面走廊,焦急地等她。


    一见到她,宁珺上前就抓住她的手:“走,跟我去配音科,我手头的片子有个重要角色需要你帮我搭搭戏。”


    “可是我还没……”许轻轻转头往办公室望了眼,她还没跟安科长说一声呢。


    “哎呀不用管了,一会儿我们何主任去跟你们安科长说。”


    宁珺拽着许轻轻就往楼下走。


    俩人刚走到楼道口,就撞见科长了。安科长看见宁珺,将目光移向许轻轻:“你去哪儿?”


    宁珺笑道:“安科长,当初你可答应我们何主任的,要是配音科缺人,可以随时来译制科借。现在我们就缺人,需借她一用。”


    安科长冷声道:“她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您自己说过的话,想不作数?”


    宁珺一副今儿不把人带走就不罢休的样子,安科长只得道,“就两小时。”


    “行,两小时就两小时。”宁珺朝许轻轻使了个眼色,两人飞快跑下了楼。


    等到了配音科大楼,许轻轻才问她:“你刚刚说什么……安科长答应了你们何主任,我怎么不知道?”


    “呵,你不知道吧。”宁珺带着她走进配音室,一边道,“之前我们何主任去找过你们安科长,想把你调到我们配音科,结果你们安科长不干。何主任又去找李主任要人,三个人争了一上午,最后是安科长允诺,若是配音科缺人随时可以来借人,我们何主任才作罢的。”


    “什么?”许轻轻愕然,“还有这种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大概两周前吧。”


    许轻轻想起来了,应该就是办入职手续那天,安科长一上午都没出现,她还以为是出什么幺蛾子了,结果是配音科的何主任去要人,被安科长阻止了。她阻止何主任也就罢了,转头下来又阻止了她去赵导演面前自荐。


    “……”


    许轻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早知道安科长是个这种面冷心执的人,她就不那么卖力在她面前表现了,这下好了,阴差阳错,害得自己白白错过了两个大好的机会。


    真是欲哭无泪。


    “喏,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搭这场姐妹吵架的戏。”宁珺把台本递给她,“台词特别多,情绪特别激昂,这个妹妹年纪很小,何主任的声线不适合,不然我也不会冒着得罪安科长的风险去找你来。”


    许轻轻低头扫了眼那大段大段的莎士比亚式台词,用力吸了一口气:“行,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录音棚里灯光昏黄, 隔音门一关,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宁珺率先开口,声线里含着姐姐的隐忍与克制, 情绪层层递进,功底扎实得让许轻轻都忍不住在心里直赞叹。


    几句对白下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拉满了。


    轮到许轻轻接上那句爆发高潮的台词。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 整个人便像换了一个气质。


    “你根本就不懂!”她音调陡然拔高, 带着委屈、失控和少女独有的执拗尖锐, “你从来就不懂!你只顾着自己往前跑, 什么时候回头看过我!”


    那声音有一瞬的哽咽,却硬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着火星,噼里啪啦砸在隔音板上。


    宁珺拿着台词卡, 愣了一瞬。


    她看着面前的许轻轻。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全是戏, 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 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带着崩溃后的余颤。这哪儿是在配音, 分明是将原情景重新再现了一遍。


    轮到她时,她赶紧甩出一段质问, 语速快,节奏紧,每一个音节都咄咄逼人。


    许轻轻又迎着那股气势顶上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少女的崩溃不是放声大哭, 而是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掉泪的倔强。


    宁珺声音转为疲惫与无奈:“我是你姐姐。”


    “姐姐就可以这样吗?”许轻轻声音再扬,又在最高处猛然收住,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恨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从激烈争吵,到哀伤失望,情绪大起大落。


    台词结束,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宁珺摘下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许轻轻,眼神里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赏识。


    “你这段处理……比我预想的狠啊。我差点都没接住。”


    许轻轻冲她眨眼:“多亏你调子定的好。”


    “知卿。”宁珺正色看着她,“我说真的,安科长真该来听听。你这嗓子……是天生该出现在大荧幕上的。”


    许轻轻收起笑容,叹息一声。


    是啊,她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大荧幕啊。


    ……


    转眼过去一个月。


    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


    许轻轻每天清早赶到制片厂,坐到那张窄小的办公桌前,面前永远堆着厚厚一摞等待翻译的外文台本。安科长简直像是要把积压的存货全塞给她。


    “这部日语片下周要用,你先把手头工作放一放,赶这个。”一到制片厂,安科长就把一份新台本拍在她桌上。


    许轻轻低头一看,嘴角抽了抽。


    最近安科长对她的态度有些转变,倒没再冷过脸,但什么急活难活都丢给她,开会时也常点她的名。同事们私下都说,她是安科长眼前的新红人。


    可那又怎样呢?


    许轻轻看着安科长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译制科再好,台本翻得再多,她也只是站在录音棚外面给字幕描边的那个人。


    原本还能去蹭点打酱油的小角色,但半个月前,配音科请病假的姑娘回来了。现在,她连小角色都蹭不上了。


    去找了赵导演两三回,也没有见到人,一打听才知道,赵导演带着拍摄团队去外地了。


    许轻轻拿起笔,在台本封面空白处画了个小人,小人双手托腮,头顶飘着一朵乌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叹气。


    张阳路过,伸头一看,嘿道:“又叹气?安科长这么重用你,还愁什么?”


    “你不懂。”许轻轻苦恼地把台本翻开,重用归重用,可这根本不是她想干的事……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几周她靠着给沈芳菲同学做衣服,攒了不少钱。有次宁珺看到她衣服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得知是许轻轻自己做的,也找她下了个订单。


    现在,她是演员的门槛半点没摸到,订做衣服的业务倒是已经扩展开来。


    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


    十一月初的周六,天气转凉。


    许轻轻在杂物房忙完后,到院子里泡了杯茶。


    她顺手拿起翻译台本。这部电影的台词很经典,即便只是翻译,也让人看得陶醉。许轻轻常不自觉带入里面角色,设想如果是自己,该怎么演绎。


    宋谨华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台本封皮上的英文,有些诧异:“你在看英文原文书?”


    许轻轻抬头:“哦,我最近在自学。”


    自从她在宋谨华面前抬出乡下外婆,现在遇到什么事都把功劳归到神秘的外婆身上。


    宋谨华点头,还想再说什么,这时书房里的座机突然响了。宋谨华一顿,意识到什么,顾不得腰不好转身就往客厅快步走去。


    上次沈霆屿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宋谨华因为去报社没接到,耿耿于怀了好久,最近连续几周都没怎么出门。


    许轻轻见状,把翻译台本收起来,准备上楼休息一会儿。


    刚进客厅,就见宋谨华慢慢走出书房,对她道:“找你的电话。”


    “找我?”许轻轻愣了愣,不会吧。


    沈霆屿怎么会找她听电话?


    瞅着宋谨华的表情,又不太像是沈霆屿的,那会是谁……


    她走进书房,提起听筒,试探性地“喂”了一声,就听那头响起熟悉的女声:“知卿,有空吗?出来看电影呗。”


    许轻轻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沈霆屿,是宁珺。


    “好啊,看什么电影?”


    “就上次我俩一起配的那部,已经上映了。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声音在大银幕里放出来是什么效果?”


    “啊啊!!真的!”许轻轻忍不住激动,说完察觉自己声音有点大,忙捂住嘴唇,跺着脚道:“好,那两点钟,人民电影院见!”


    ……


    到了电影院门口,老远就瞧见站在那儿等她的宁珺。


    许轻轻忙挥挥手,快步走过去:“等久了吧。”


    “没事,走吧,进去。”宁珺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笑眯眯道:“橘子味的北冰洋,现在京市都流行喝这个。


    电影票是宁珺找内部朋友要的,检了票,两人便弯着腰往里摸。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人。许轻轻正低头找座时,冷不防闻到一股酸烘烘的汗味混着脚臭扑面而来,熏得她赶紧捂住了鼻子。


    没办法,这时候条件就这样。放映厅不大,座位挤,男男女女挨着坐,这个年代又不可能天天洗澡。许轻轻忍住了没说话,只拿手背挡在鼻前,跟着宁珺往角落里钻。


    好在她们位置靠边,在前排角落,不用跟太多人挤。


    刚坐下没一会儿,头顶的灯就灭了,银幕上白光一闪,电影开场。


    说起来,这还是许轻轻来到这个年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进电影院。


    没有逼真的3D技术,也没有绚丽的电脑特效,就一块朴实无华的黑白银幕,胶片转动的声音隐隐在放映窗口响起。两三百号人安安静静坐在黑暗中,共同望着那块发光的方寸之地。


    许轻轻靠在椅背上,无端觉得一阵恍惚——这种感觉,比她从前看任何一部大片都来得奇妙,震撼。


    同一时间,同一放映厅的后排,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女,也一人握了瓶北冰洋汽水,脸颊微红地挨坐在一起。


    如果许轻轻这时候回头,就会发现,是她的小姑子沈芳菲。


    旁边那个男生,是她同学秦子明。


    电影放到一半,秦子明把汽水换到另一只手,胳膊默默搭在沈芳菲座椅上,身体微微往她那边侧了侧。


    沈芳菲察觉他的靠近,耳根一热,正要说什么,银幕上突然演到女主角与妹妹激烈争吵的戏码,那声音一出,惊得她坐直了身。


    “这声音……”


    秦子明忙收回胳膊,咳了声:“怎么了?”


    沈芳菲狐疑地盯着荧幕里的分明是张外国人的脸,嘀咕道:“怎么这么像我嫂子的声音……”


    “你嫂子?”秦子明也转头看了眼,不以为意道,“大概是声音像吧,外国片引进都得专业配音演员同声翻译后才能上映。你不是说你嫂子就是个家庭妇女吗?她哪儿会干这个。”


    “说的也是……”沈芳菲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是有丝犹疑。


    前排角落里,宁珺侧头看许轻轻一眼,嘴角微扬:“怎么样,这段配得不错吧?”


    许轻轻没有答话。


    她定定望着银幕,望着那张陌生的外国面孔,流淌着自己的声线。


    银幕上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怎地,眼眶突然有点湿润,明明她只是声音出现在银幕上,连个脸都没有,竟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哎,可真有你的,看自己配的音也能哭?”宁珺用胳膊碰碰她,环视一圈,发现除了许轻轻,还有不少观众也被这段戏打动,在悄悄抹眼角。


    “挺好……”许轻轻吸了吸鼻子,“也算是自己参与的作品了。”


    ……


    电影结束,众人散场。


    许轻轻挽着宁珺往外走,俩人正商量再去哪儿逛逛,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芳菲?”


    “嫂子?”


    两人迎面碰上,都愣了愣。


    沈芳菲在短暂的错愕过后,立马警觉地朝许轻轻四周看了看,有没有可疑的男人出现,确认跟着她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士,才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朋友来看电影,你……呢?”许轻轻揶揄地瞟了眼她旁边的男生。


    “这是我同班同学,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只是……为了完成学校要求的课外作业,才一起来的!”沈芳芳脸色涨红,磕磕巴巴地胡诌一通。


    许轻轻笑而不语:“哦。”


    “我还要赶作业,先走了。”沈芳菲拽着秦子明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瞪她一眼,“不许告诉妈!”


    等俩人走了,宁珺才不可思议地转身打量她:“什么,你已经结婚啦?我怎么不知道?!”


    “额……”许轻轻卡了下壳,“这个嘛,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宁珺叉腰。


    许轻轻挠了挠鼻尖:“命运捉弄,无可奈何?”


    宁珺:“……”


    宁珺:“行了,跟你说个正事。我从何主任那儿听说,咱们制片厂和话剧团要联合办一个演员培训班。你不是一直想当演员吗,可以去试试。”


    “真的?”许轻轻大喜。


    ……


    晚上回到沈家,吃饭时。


    沈芳菲端着碗,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眼神却一直悄悄往许轻轻那边瞟,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把今天她和秦子明看电影的事告诉宋谨华了。


    可她提心吊胆紧张了一晚上,发现许轻轻只是神色自若地吃完饭,就哼着歌去厨房收拾了,心情很好的样子,全程连看都没她一眼。


    许轻轻激动着呢,哪有功夫去管沈芳芳早恋的事。一整晚,就连睡觉,她都翻来覆去地在想培训班的事。


    机会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她等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到处打听,确认了培训班的消息属实,听说已经有文工团和话剧团的演员敲定了人选。


    许轻轻坐不住了。


    周一早晨,译制科照例是一派忙碌景象。


    许轻轻放下东西,就去了二楼拐角的安科长办公室。


    门半开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安科长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看材料,“有事?”


    “安科长。”许轻轻规规矩矩站好,乖巧道,“我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安科长打量她一眼,“干什么去。”


    “我想去话剧团那边,报个名。”许轻轻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厂里和话剧团联合办的演员培训班,您应该知道了。我其实一直想当个演员,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空气安静两秒。


    安科长把笔搁下,看着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意外。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你是来请假的,还是来辞职的?”安科长不咸不淡。


    “都不是。”许轻轻摇头,“我想求您帮个忙。”


    “报名需要单位推荐,我想请您……给我写一封介绍信。”她言辞恳切,“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安分,进了译制科还这山望着那山高。可演戏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我在译制科这两个月,您交代的每一个任务,我都没有拖延过,也没有敷衍。”许轻轻低头,脚尖戳着地,“可我真的很想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一把,不然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义。”


    沉默许久,安科长终于开口:“许知卿,你不是不知道,厂里有规定,各科室人员原则上不能跨科室参加培训。我要是给你写了介绍信,就是拿我的脸去替你开路。你去了倒是好了,译制科的活儿谁干?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个能用的人,你让我再重新招个生手从头教起?”


    许轻轻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软了:“安科长,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讨价还价的,是来跟您商量一个两全法子。”


    “什么两全法子?”


    “培训班为期两年,我算过了,每周有三天是全天上课,另外两天可自由安排。”许轻轻往前走两步,狗腿地替安科长捶着肩,“我跟您保证,就算去了培训班,我每月照样完成两部译制片的指标。我白天上课,晚上加班,周末也能用上。我不会耽误科里的活儿的,一样给您交台本,保质保量。”


    “安科长,我知道您是惜才的人。当初您愿意破例让我进译制科,不就是看中我一点真才实学吗?现在我求您这封介绍信,不是为了离开译制科,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两年之后,不管我能不能当上演员,我翻译的本事绝不会丢,您对我的恩情我也不会忘。”


    安科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沉沉叹了口气。


    “罢了,从你最开始进译制科,我就知道,是留不住你的。”


    安科长拉开抽屉,翻出信笺纸,拧开了钢笔帽。


    许轻轻站在桌前,看着安科长一笔一划落下字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拿去吧。”


    许轻轻双手接过,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别高兴太早。”安科长板着脸,“你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一个月两部译制片,少一部都不行。让我发现你耽误了科里的活儿,我随时把介绍信撤回来。”


    许轻轻连忙点头,感动道:“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煽情了。”


    许轻轻走出行政楼。初冬阳光和煦,院里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那封介绍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她离大银幕的梦,终于又进了一步。


    ……


    正式拿到培训班名额的第二天,许轻轻把这件事告诉了宋谨华和沈芳菲。


    听完她的话,母女俩很惊讶。


    “演员培训班?那是干什么的?”


    许轻轻做了一番解释,简而言之,就是学习怎么拍电影,顺便还会上一些文化艺术课之类的。


    “所以,等你上完这个培训班,就会成为电影明星了?”沈芳菲瞪大眼睛问。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往好的方向说,有这个可能。”


    沈芳菲想起上次在电影院听到的那个声音,狐疑,“上次那部叫什么伊丽莎白的电影,那个妹妹,该不会就是你配的吧?”


    许轻轻眨眨眼:“你猜。”


    沈芳菲:“……”


    好哇,原来她早就在制片厂工作了,却一直瞒着家里没告诉。


    “妈,对培训班的事,您有什么意见吗?”许轻轻看向宋谨华。


    宋谨华端坐着,静静听着。


    原以为,这个儿媳妇,是儿子迫不得已娶回来的,能安分做个家庭主妇,不再给霆屿生什么事端,就万事大吉了。


    可这段日子接触下来,她发现,许轻轻不仅聪慧能干,知书达礼,甚至还有极高的艺术天赋,是越看越顺眼。倘若她不是以那种方式和儿子结的婚,宋谨华几乎都要觉得,这就是她想象中完美儿媳妇的模样了。


    作为妇女报的荣誉社长,宋谨华不是那种封建传统的人,她一向是赞成女性多出去工作和学习的。也不觉得拍电影演戏有什么抛头露脸不体面的,人家外国那些电影演员,可风光呢。


    儿媳妇肯自我提升,是好事。


    宋谨华欣慰点头:“我没意见,去吧。”


    等她脱胎换骨,远在边境的儿子回来,俩人这段‘孽缘’说不定就能化为良缘了。


    ……


    远处山头的炮声已经停了。


    边境县城的一所野战医院里,到处弥漫着碘伏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走廊上不时有护士小跑着经过,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沈霆屿靠在病床床头,左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


    当时弹片从他身体擦过去的时候,他其实没觉得疼,只感觉像被烧红的铁棍戳了一下。后来做完手术才听医生说,那块弹片再偏一厘米,就正中肱动脉了。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胸前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拇指慢慢摩挲着。


    那是一本折了角的结婚证,红色封皮在野战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鲜艳。


    翻开,左边是几行铅印字,右边贴着一张两寸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嘴角微微上扬。此时沈霆屿仔细看,才发现,在她眉眼弯弯的娇俏笑容下,那双眼睛里好似藏着有一点不太服气的光。回想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有些不耐烦,没发现,她竟也有些不太情愿?


    沈霆屿看着那张脸,目光停了几秒,又把结婚证合上。


    “我说老沈,你这命可真够硬的。”曹磊一进病房就嚷嚷了句。


    转头看见病床上的沈霆屿手里拿着个东西,曹磊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哎,你胳膊都这样了,不好好躺着养伤,翻来复去看什么呢?”


    沈霆屿把结婚证往枕头底下一塞,面无表情:“没什么。”


    “没什么?”曹磊一屁股坐到床边,笑得满脸粗糙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揶揄道:“我可都看见了,是结婚证!在偷看你媳妇儿照片呢吧?”


    旁边几张病床上的伤员都笑起来,有人起哄:“团长,拿出来看看呗!”


    “就是,嫂子长啥样啊?也让我们开开眼!”


    沈霆屿的脸很黑,冷冷瞥了曹磊一眼,在一群手下士兵的起哄中脸色不太自在。他没动,也没说话,绷带吊着的胳膊有点微微发疼。


    曹磊却不依不饶,趁他不注意,一把从枕头底下把结婚证抽出来,举高了翻看:“来来来,我帮你们看看——嚯!好家伙,弟妹长得可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沈霆屿,你这一身伤换这么个漂亮媳妇儿,值了值了。”


    病房里又是一阵哄笑。


    在战火连天的前线,这支铁血装甲部队的士兵们仍保持着淳朴乐观。


    沈霆屿咬着后槽牙,够着身子去抢,冷声道:“姓曹的,你给我拿来。”


    他胳膊刚一动,伤口就扯得生疼,龇了龇牙,动作僵在半空。曹磊见状,赶紧把结婚证递还给他,嘴上还不饶人:“行了行了,不抢你的宝贝。这回回去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刚一结婚就上战场,新婚燕尔分别,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还有,你可别整天板着个脸了,跟谁欠你钱似的。对自己媳妇儿,那就得疼着宠着……”


    “你少说几句会死啊。”沈霆屿一把把结婚证扯过来,重新塞回口袋里。


    这桩婚事是怎么成的,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主动自请调离京市上前线,就是不想整日与那女人朝夕相对,徒惹生厌。


    “行,算我多话!”曹磊摆手。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发起的又一轮小规模夜袭。


    曹磊放下搪瓷缸子就出去忙了,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霆屿躺下来,右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灰白的裂缝,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


    半个月后。


    滇南边境,某装甲团临时驻地。


    曹磊把一纸调令拍在沈霆屿面前,脸上被风霜刮蚀的笑纹看起来比前些天又深了些:“行了,这回你不用申请继续作战了。上级命令,我团提前完成两山轮战阶段防御及拔点作战任务,即日起全团回撤,休整待命。你也不用再在医院躺着了,回京市养伤去。”


    沈霆屿低头看了眼调令上的印章,没说话,只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直接把左臂上的绷带取了下来。因他毫不在乎的动作,还未结痂的伤口又沁出一股血迹。


    “怎么,还不乐意?”曹磊瞥他一眼,“你刚结婚的媳妇儿可还在京市等着你呢。”


    沈霆屿面无表情穿上军装外套,把那张调令揣进口袋。


    他没说乐意,也没说不乐意。


    只是一想到回京要见到那女人,心情莫名复杂。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下章回家,开始进入文案剧情,嘿嘿~


    第23章


    北方, 京市。


    立冬这天,沈家厨房比往常热闹。


    宋谨华一大早就去买了肉和白菜回来,准备包饺子。自从许轻轻去了培训班, 买菜做饭这种事,她也会时常帮着做些。


    剁馅儿,和面,擀皮, 案板上撒了几把面粉, 像窗外飘着的雪花。


    灶上烧着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汽蒸腾上来,把窗户玻璃氤氲了一层雾,朦胧地倒映着客厅里温馨的一幕——


    许轻轻系着围裙,坐在桌边包饺子。她手指灵巧, 捏出的饺子个个像圆宝, 褶子均匀地卷着边,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宋谨华在一旁擀皮, 目光时不时落在许轻轻手上, 眼里带了点笑意:“这包子包得好看,也是你外婆教的?”


    “嗯, 我外婆说饺子包得好,日子肯定也能过得好。”许轻轻顺口胡诌。


    沈芳菲裹了件厚棉袄从楼上跑下来,嘴上嚷嚷着:“好香啊!饺子是不是快好了?”她冲进厨房, 往锅里张望一眼,又凑到桌边看许轻轻包饺子,伸手揪了团面团玩。


    宋谨华一把拍开她的手:“手都没洗,别在这儿添乱。去把蒜剥了。”


    沈芳菲“哦”了声, 磨磨蹭蹭去剥蒜,剥了两瓣就不耐烦了,又跑到客厅把电视打开。


    宋谨华将案板收拾干净,端着包好的饺子进厨房,下了锅,扬声朝客厅喊:“芳菲,去打瓶醋来,家里醋没了。”


    “等会儿。”沈芳菲眼睛盯着电视,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这集马上就完了,两分钟。”


    宋谨华等了五分钟,又喊了一遍。


    “马上马上!”沈芳菲嘴上应着,人却纹丝不动,还顺手把音量拧打了一圈。


    许轻轻正在擦手上的面粉,见宋谨华站在厨房门口直皱眉,便笑着说:“妈,我去吧,正好出去透透气。”


    宋谨华转头看她,眉头松开,语气温和:“外头冷呢,今天立冬,风可大。”


    “没事,我穿厚些。”许轻轻已经摘下围裙挂在门口,随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就在大院门口的小卖部,两步路就回来了。”


    宋谨华没再拦,只叮嘱了句:“别走远了,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许轻轻应了一声,拿起橱柜上的空醋瓶,把呢子大衣裹得紧了些,推门出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


    身后隐约传来宋谨华的念叨声:“你这孩子,让你打个醋跟要你命似的,你嫂子替你去,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哎呀妈~您就会说我,到底我是您女儿还是她是您女儿!”


    冷风扑面而来,许轻轻伸手在颊边呼了口气,将围巾往上拢了拢,踩着暮色往大院门口走去。


    今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军区大院里一片寂静,青砖屋顶覆了薄薄一层白,路灯还没亮,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暖色。


    梧桐道上的雪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许轻轻低头看着脚下的脚印,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译制片任务的事,自进了培训班,她每天时间都排得满满的,都快分身乏术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像普通小轿车,而是那种军用吉普特有的粗粝轰鸣,碾过雪地时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许轻轻下意识抬起头。


    一辆黑色军用吉普从大院门口驶进来,车灯在薄暮中劈开两道光束,把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像漫天星子在空中飞舞。


    车速不快,沿着大院主路开过来。


    许轻轻停下脚步,站住路边。


    吉普车从她面前缓缓驶过。


    就在那一瞬,车窗无声地降下来。


    副驾驶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英挺男人。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随意搁在车窗沿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和微抿着的唇被车外的雪光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眉骨很高,眼窝略微凹陷,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格外沉静。


    许轻轻看见那双眼睛朝自己转过来。


    四目相对。


    雪还在下,雪花无声无息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梢。


    纷飞的初雪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细细密密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子。


    许轻轻眨了眨眼。


    有点错愕地站住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醋瓶,指节被冷风吹得发僵。


    沈霆屿?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


    吉普车开到大院门口。


    沈霆屿的视线落在窗外那道纤细身影上。


    主道两侧的路灯忽地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雪花纷飞的暮色中散开。


    女人站在路边的雪地上,穿着一件长款呢子大衣,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松散,露出一截白净脖颈。雪花落在她肩头发梢,愈发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瓷,只有巴掌点大。


    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比记忆里让人舒服得多。


    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立着。


    沈霆屿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有丝错愕,有一点来不及收起的茫然,像一只在雪地里忽然被车灯照到的猫,竖起耳朵,却忘了跑。


    沈霆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视线重新转向前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开车。”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警卫员应了一声,吉普车的引擎声加重,车轮碾过薄雪,加速朝前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拎着醋瓶的身影越来越小,被越下越大的雪幕渐渐模糊成一片淡灰色的影子。


    车拐过弯,后视镜里最后一点影子也被院墙挡住了。


    沈霆屿垂下眼睑,没有回头。


    ……


    看着吉普车在视线中消失,许轻轻没忍住“切”了声:“还是这副德行。”


    她到小卖部买完醋出来,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经完全沉下去。


    她拎着醋瓶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反正沈霆屿回家,肯定是跟宋谨华母女有很多话要说的,这阵回去,也是贴个冷脸。


    她一路欣赏着大院里初雪降落的景色,等慢吞吞回到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一进院门,就听到屋里子传出欢声笑语。


    许轻轻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才抬手推门。


    “呀!是嫂子回来了!”沈芳菲第一个看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兴奋地跑过来,“嫂子,我哥回来啦!”


    许轻轻已经看见了。


    他就坐在里间饭厅的桌边,正和宋谨华叙话,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制式衬衫,整个人愈发遒劲挺拔,浑身气场因战场磨砺多了种晏然内敛的锋芒。


    如果说这个男人以前是一把出鞘的剑,现在则更像一把入鞘的剑。


    许轻轻故意把眼睛瞪大了一瞬,做出又惊又喜的模样:“什么?霆屿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你前脚一出门,我哥就回来了!哎呀,早知道就不让你去打醋了!”沈芳菲一把夺过醋瓶,二话不说就拽着她往屋子里走。


    许轻轻围巾还没来得及取,肩头、发顶还沾着室外的雪屑,便被急吼吼的沈芳菲一拽,踉跄了两步,直接给推到了沈霆屿跟前。


    客厅里的热闹忽然一静。


    宋谨华端着茶杯看了两人一眼,也没再说话。


    许轻轻看着沈霆屿。


    沈霆屿也在打量她,用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眼神。


    两人方才其实已经在大院门口见过了,互相眼神对视超过十秒,都确认看见了彼此。


    但此刻,谁也没有要提起的意思。


    在沈霆屿讳莫的注视中,许轻轻表情丝滑变化,眨眼间眉眼弯弯,声音也变得甜甜:“霆屿!你可算回来了呀!我好想你!”


    沈霆屿:“……”


    是吗,他怎么不觉得。


    方才在大院门口看见他时,她可是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雪屑的发顶移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又落到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停了停,没开口。


    “你饿不饿,想不想吃饺子?”许轻轻极快地扫了眼他胳膊,“刚包的,我去给你煮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进了厨房。


    客厅重新热闹起来,沈芳菲围着他叽叽喳喳好奇询问战场上的事,宋谨华起身去张罗碗筷,电视里播着新闻,家里一切都热腾腾地。


    沈霆屿余光瞥着女人逃也似的身影,却不自觉蹙了蹙眉。


    ……


    许轻轻把饺子下了锅,看着水慢慢沸腾,饺子一个个浮起来。


    心里既没有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甜蜜羞涩,也没有期待忐忑,只有烦恼。


    她记得原剧情里,沈霆屿是去了半年多才回京的,怎么才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叹了口气,她把饺子捞起来,装进盘子里,端到客厅时,脸上表情已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笑吟吟的:“快来吃饺子吧!”


    饺子端上桌,冒着热气。


    沈芳菲早就馋得不行,筷子伸过去又缩回来,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霆屿,吐了吐舌头:“哥,你先吃!”


    沈霆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咬了口。


    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饺子皮薄又韧劲,馅料里还掺了一点剁碎的木耳,口感出奇地好。


    “好吃吧?”沈芳菲笑眯眯地看着他,“嫂子包的!哥你不知道,嫂子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就是我手笨,怎么都学不会!”


    沈霆屿没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


    许轻轻坐在对面,端着碗小口喝饺子汤,闻言抬了下眼皮,笑得很淡:“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就是普通饺子。”


    “嫂子你别谦虚。”沈芳菲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囫囵不清地说,“妈都说你包的饺子好吃。”


    宋谨华在旁边拍了她一下:“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语气虽嗔怪,但眼角眉梢却带着慈蔼笑意,说着夹了只饺子到沈霆屿碗里,“多吃点,瞧你,都瘦了。”


    岂止是瘦了,还晒黑了,皮肤晒得跟小麦色一样。这次去滇南边境,在那种战火连天的地方,只怕吃了不少苦。


    虽然沈霆屿没让她知道,但宋谨华一眼就发现他胳膊受了伤,怎么伤的宋谨华也不敢问,知道了过程反而会后怕,只要人平安无事回来就好。


    他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就中过弹,最严重的那颗正中大腿骨,当年险些没救回来,即便救回来了,也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否则也不会那么早走……


    宋谨华想着想着红了眼眶,怕儿女们发现,又往许轻轻碗里夹了一只饺子:“知卿,你也吃。”


    “哎,妈,我自己来。”许轻轻笑着接过去。


    沈霆屿垂下眼,他注意到一件事。


    宋谨华今晚心情自然是好的。但这种好透着从前没有的松弛柔和,是那种日子过顺了之后才有的舒展。


    她给许轻轻递碟子时,顺手就把她面前凉了的汤换成热的,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了很多遍。


    沈芳菲也是。她从前对许轻轻是什么态度,沈霆屿很清楚,冷淡,傲娇,还夹杂着一点没来由的敌意。


    可现在,这丫头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脆又欢,刚才还主动给许知卿递了回醋。


    他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他最了解。


    若非真正接纳了这个人,是不会呈现现在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和谐的。


    沈霆屿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的许轻轻。


    她正低头吃饭,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宋谨华不知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但很自然,不像刚才在客厅里面对他时那种违心的笑。


    沈霆屿收回目光,慢慢嚼着嘴里的饺子。


    他走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屋里暖气烘着, 混着屋子里的说话声和电视声,把冬夜隔在玻璃外。


    吃完饭,许轻轻去厨房收拾,宋谨华却把沈霆屿叫到了一边。


    夜幕下, 宋谨华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一直走到庭院中央, 才停下脚步。


    沈霆屿站在她身后半步, 以为母亲要问前线的事,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拣些不打紧的讲讲,好让她安心。


    谁知宋谨华一开口, 却说:“你这次回来, 我看就不要再和知卿分房睡了。”


    沈霆屿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她让您来说的?”他皱了下眉, 下意识觉得又是许知卿在他妈面前上演了什么苦肉计。那女人有两副面孔, 嘴甜得很,方才他已经见识过了。


    “唉……要是她让我来说的, 倒好了。”宋谨华嗔怪地看他一眼,“她没有半句怨言。可你作为丈夫,一结婚就调去前线, 一走就是三个月,把新婚妻子丢在家里不闻不问,像什么话。”


    沈霆屿半晌无言。


    母亲这语气,是在……维护那个女人?


    见他沉默不语, 宋谨华又道:“这次回来,可还会再调走?”


    “暂时不会了。”沈霆屿道。


    “那就好。”宋谨华扭头往厨房方向看了眼,隔着朦胧的玻璃窗,将那道忙碌的身影映得绰绰约约。


    宋谨华收回视线,看向儿子,语重心长,“知卿是个好姑娘,既然你们已经结了婚,就好好待她吧。”


    “你也不要怪妈唠叨。”宋谨叹了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两年就三十的人了,也该给咱家添丁进口了。哪天你要再像这次一样上前线,我们沈家连个后都没有。早点要个孩子,夫妻俩感情自然就好起来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她本不愿操心这些,可儿子的性子随了他爸,是个倔的,他决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日久见人心,沈霆屿不在家这三个月,儿媳妇人品心性如何,宋谨华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她一开始也不满意保姆的女儿嫁进自家。如今看来,这个姑娘完完全全配得上她儿子。


    只是俩人当初结婚结得不太痛快,领了证没两周,沈霆屿就去了前线。新婚夫妻甫一结婚就两地分居,何谈感情?


    有些话,当妈的自然要主动提点,不能再让他像以前那样冷着人家了。


    沈霆屿听着他妈的嘱咐,眉峰慢慢蹙起。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庭院里纷扬的雪花,往厨房窗户那边瞭了一眼。


    屋里的灯很亮,把那道身影映得清楚。


    她正站在水槽边洗手,动作不急不慢,侧脸安静,灯光将她影子拉得细长,像一幅水墨画。


    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


    宋谨华说了半天,见他一直没吭声,忍不住道:“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没?”


    沈霆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算回应。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沈霆屿正要去书房。


    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沈芳菲瞧见他,眼珠滴溜往厨房那边一转,起身鬼鬼祟祟跟了过去。


    “哥,我跟你说个事!”沈芳菲闪身进去,反手把门一关。


    沈霆屿皱眉看她:“做什么。”


    沈芳菲神神秘秘道:“你可得把嫂子看紧点!她现在心变野了!”


    沈霆屿定定看她片刻,转身把那只从滇南带回来的行军包拎到书桌上,将里面的几件衣物取出,语气淡淡没什么起伏:“是吗,怎么个野法。”


    “你是不知道!你走的这三个月,发生了好多事呢!”沈芳菲像个告状的小学生,小嘴叭叭的连比带划道,“嫂子她进制片厂了,还报了个什么演员培训班!等她读完那个培训班就要去演电影,当大明星了!她长得那么漂亮,肯定会有导演愿意录用她的。到时候她去拍戏了,就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和那些男演员亲嘴……”


    “胡说八道什么。”沈霆屿冷冷睨她一眼。


    “我没胡说,真的。”沈芳菲急得直跺脚,“她都已经给一部国外电影配过音了,我上次和秦子明去电影院,亲眼看见的。不过她当时是和一个女孩一起去的,我没看到其他男人。哎呀反正哥,你这次回来,可得好好把嫂子看紧了!”


    沈芳菲和许轻轻只差两岁,小姑娘对这种情窦初开的心事最敏感了。抛开最初的偏见不谈,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她发现,许轻轻其实根本没她以为的那么在乎她哥。


    她哥去前线这些时日,许轻轻几乎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过、问过关于她哥的事。


    虽然吧,她每天看着还是安安分分的,把家里操持得也井井有条,除了她娘家那边,也没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但沈芳菲莫名就是有种直觉——等许轻轻真的去拍电影了,很可能就会离开她哥了。


    沈霆屿忽然问:“秦子明是谁?”


    沈芳菲一噎,眼神躲闪了下,理直气壮道:“我跟你说正事呢,你问这个干什么,秦子明是我同学,怎么了!”


    “男同学?”沈霆屿直起身,抱胸盯着她,黑眸沉沉压迫感十足,“所以,你跟男同学到电影院约会去了?”


    “……”沈芳菲慢慢涨红了脸,“我……哼,好心被当驴肝肺,我不跟你说了!等媳妇没了你自己后悔去吧!!”放完狠话就赶紧跑了。


    沈霆屿坐到椅子上,捏了捏眉骨。


    他才刚回来,老妈和妹妹就接连来找他,和他说那女人的事。


    一个让他早点要个孩子。


    一个让他把人看紧点。


    沈霆屿不禁都要怀疑,那女人是不是给他妈和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否则这一个个的,到底在抽什么风。


    看来,他是得找机会,好好跟他这位“新婚妻子”谈谈了。


    ……


    厨房里,许轻轻故意磨磨蹭蹭,把手里的盘子翻来覆去地洗,洗到都能当镜子照了,才终于收拾完出去。


    到客厅,见沙发上只有宋谨华和沈芳菲母女,不见沈霆屿,她松了口气。


    看样子他态度一如既往,这次回来还是打算住书房。


    那她就放心了。


    不过当着宋谨华的面,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往书房那边望了一眼,做出一副失落的表情:“妈,你们聊,我先上去休息了。”


    说完就转身上了楼,就连背影和侧脸都故意凹了角度,好让她们看起来觉得她正在黯然神伤。


    等进了二楼房间,把门一关,许轻轻的肩膀便蓦地松懈下来,踢掉鞋子,直接往床上一瘫。


    楼下,宋谨华和沈芳菲亲眼看着她难掩失落地上了楼,母女俩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几分担忧。


    宋谨华想,儿子也真的是,方才都提醒他了,怎么还是一回家就关在书房不出来。


    沈芳菲则想的是,看来嫂子对我哥还是在意的,否则不会这么难过。


    “妈,您说我哥他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沈芳菲忍不住道。


    宋谨华坐不住了,直接起身去敲书房的门。


    沈霆屿这边刚把行李拿出来整理好,就见母亲又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宋谨华板着脸,“今晚说什么也不许再睡书房了,给我上楼上去住。”


    沈霆屿无奈:“妈,这事您能不能别管。”


    “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宋谨华瞪他一眼,拿出当家长辈的气势,“这都入冬了,天气这么冷,睡书房会着凉感冒的。去去去!上楼去,好好和你媳妇儿说说话,难得回来,培养培养感情。”


    沈霆屿被母亲强行赶出书房,没辙,只得往楼上走。


    穿过客厅,沈芳菲还看热闹不怕事大地冲他挤了挤眼:“哥!加油!”


    沈霆屿冷冷警告她一眼,沈芳菲瞬间缩了缩脑袋。


    ……


    站到二楼卧室门前,沈霆屿停了停,才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沈霆屿听到屋内隐隐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被拉开,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没说话,只用眼神疑问地看着他。


    一副“你来干什么?”的表情。


    沈霆屿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就这么沉默着。


    没人说话,安静便让感官变得敏锐。


    沈霆屿的视线余光扫过女人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发尾微微卷着,在走廊昏黄的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到她脸上。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半边脸颊映得通透瓷白,连一点毛孔都看不到,像婴儿的牛奶肌,衬得那乌黑的眉睫宛若雪地上的两笔浓墨,在她眼下投出一片月牙阴影。


    她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领口开得不低,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一点洗衣皂的香味淡淡从她身上飘过来。


    女人就这样素着一张脸靠在门框上,直视他的眼神坦然清澈,整个人却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沈霆屿把目光移开,落在门框上。


    他在战场上指挥战役,连炮弹落下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此刻,站在这扇普通的木门前,面对这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竟然失语了。


    许轻轻倚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脂粉未施,衬得那巴掌脸更小了,灯光打下来 ,眉眼间那点不耐几乎懒得藏。


    沈霆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母亲和妹妹面前装得那么像,眼泪说来就来,委屈说演就演,可现在面对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妈让我上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


    许轻轻眨了下眼,她就知道,这沈霆屿这次回来,宋谨华肯定不会再坐视不理。……能把这男人给赶上楼来,老太太还真有点本事。


    不过她并不想和他同房。看沈霆屿这表情,多半也只是应付差事。


    她半个身子挡在卧室门口,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瞟见宋谨华慢慢沿着楼梯走了上来,眼神直往这边瞧。


    许轻轻嘴角动了动,迅速低头,小声说了句:“先进来再说吧。”


    沈霆屿眉峰微提,不明白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招,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走廊响起脚步声。他转身,见宋谨华走过来,对他“咳”了声:“不早了,还站在外面干什么,早点回房休息。”


    沈霆屿:“……”


    许轻轻同时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无声对他使了个眼神。


    身后,宋谨华就站在走廊上监督着。


    沈霆屿踌躇了一瞬,还是迈步走进了房间。


    ……


    卧室还是他熟悉的那间卧室,可短短三个月,就像已经换了个主人,被重新布置得完全看不到一点从前的痕迹。


    收拾得倒是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摘的,枯了也没扔,就那么放着,倒别有一种朴拙的意境。


    他收回视线,落到床铺上,见枕头边放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书。


    许轻轻把门关上,刚转过身来,便见他弯腰去拿那本书,忙快步冲过去,一把将那本书合上,藏到了身后。


    这种小资情调的书,可不能让他看到了。


    她侧身挪到书桌前,眼疾手快把桌上的翻译资料和剧本一股脑薅下来塞进抽屉,抬手整理了下头发,才看着他道:“那什么,今晚就委屈你先将就一下吧。”


    沈霆屿没有继续去追究那本书。他站在房间中央,也没往床那边走。


    许轻轻也站在书桌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你自便…我先去洗漱了。”许轻轻开口。


    她从衣柜里抽出一套叠好的棉质睡衣,绕过他进了卫生间。


    沈霆屿在原地站了片刻。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不急不缓。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换成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响,夹杂着细微的漱口声。


    他坐在床沿等,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卫生间的门才开了一条缝。


    许轻轻探出半张脸,湿漉漉的头发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的脸被热汽熏得泛起薄薄的粉红,眼睫上还挂着水珠,黑白分明的眼眸在一团水雾中显得格外清亮。


    “我好了。”她说。


    “开水瓶里还剩了点热水,你如果不够的话,就自己下楼打吧。”


    沈霆屿喉结微动,收回视线,起身,大步开门走了出去。


    正在擦头发的许轻轻:“?”


    至于吗,她又不是洪水猛兽。让他进房间,只是暂时应付一下在外盯梢的宋谨华,她又不吃人。


    切。她撇了下嘴,坐到梳妆台前开始睡前护肤。经过这几个月坚持不懈的调养护理,她的皮肤颜值和状态,基本已经回到上辈子时状态了,许轻轻很满意,揽镜欣赏。


    ……


    沈霆屿一走出卧室,便看见宋谨华直接在走廊拐角处坐下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品着。那姿态端的悠闲,可眼神分明在往这边瞟。


    母子俩目光撞上,宋谨华倒也不慌,不悦放下茶杯:“你怎么又出来了?”


    沈霆屿脚步一顿,面色如常:“拿行李。”


    宋谨华往他身后瞄了一眼,没说破,只朝楼下一努嘴:“去吧,别磨蹭,拿完赶紧回房。”


    沈霆屿站着没动,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瞬,那意思很明显——您莫非打算一晚上都在这儿守着?


    宋谨华读懂了他的眼神,理了理披肩,坦然道:“我喝完这杯茶就睡,你忙你的。”


    话是这样说,可那杯茶分明还有大半。上了年纪的人晚上喝茶根本睡不着,为了监督他和那女人同房,老太太居然连这种谎话也编得出来。


    沈霆屿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身后传来宋谨华的连声催促:“快着点啊,别让你媳妇儿等。”


    等他拎着行军包回到二楼时,宋谨华果然还坐在原处,母子俩再次对视。


    沈霆屿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卧室。


    ……


    他再次进卧室时,许轻轻已经做完护肤了。


    听到声响,她在梳妆台前转过身。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沈霆屿就是从她眼底读出了几分促狭。


    刚才外头的动静她肯定听见了。


    确实荒唐,他堂堂一个团长,回家竟被母亲押着进卧室。


    她倒是聪明,知道这时候装乖卖巧。


    沈霆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抿唇把行军包放到墙角,从里面翻出两件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带上了门。


    卫生间里还氤氲着几缕女人洗漱后留下的热气,混着空气里香皂和洗发膏的淡香,丝丝缕缕,直往他鼻腔里钻。


    他抬眼撞上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眸沉沉,眉峰微蹙,刚从千里之外的滇南战场赶回来,连轴转了几个日夜,眼底泛着淡淡的血丝,下巴胡茬已经透出了一层粗粝的青硬。


    他垂下眼,直接拧开水龙头,用右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撑在洗手台边沿,低着头,任由水珠一颗一颗地落。


    左臂的绷带上溅上些水,浸出一片水渍。他皱了皱眉,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索性把纽扣解开,脱下了衬衫。


    灯光打在他裸露的上身,将这副身体上每一道痕迹都照得分明。


    宽肩窄腰,背脊挺直,是只有常年苛刻训练才能拥有的性感轮廓。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麦色,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精瘦结实的,刀刃一般的肌理线条,像山脊,像岩壁,每一寸都刻着力量与坚忍。


    他左臂上那道枪伤还裹着纱布,肩膀上,肋下,后背,还有大大小小的旧伤疤交叠。有的已经泛白不明显,有的还带着淡淡的新肉色。这些全是一个军人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弹片,刺刀,炮石,甚至还有一处烧伤。


    但镜中的男人眼神沉静,没有任何自怜或炫耀。


    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又用冷水冲了个澡,才拿过衣裳穿上。


    伸手时,左臂抬起的弧度大了点,伤口微微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着牙,额角渗出薄汗,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把那件旧T恤套上。


    卫生间的门再次打开时,卧室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只照亮床铺一小圈区域。


    许轻轻已经躺下了,睡在靠窗的床右边,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外侧,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床的左侧,摆着一副整齐叠放的新被子。


    沈霆屿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床左侧坐下来。


    床垫微微下沉。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弯腰解开军靴,躺下去,拉过那床被子盖在身上,仰面朝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雪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两人各占一半床,中间隔着一道比楚河汉界还宽的距离。


    “啪”的一声,许轻轻伸手关掉了床头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安静了片刻,她开口:“你妈估计还在外面守着,今晚就先应付她老人家一下吧。”


    “嗯。”沈霆屿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满意这段婚姻,我也不满意。今晚过后,还是分房睡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沈霆屿皱了下眉,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倒是先把约法三章列得清清楚楚。


    他没应声,只是沉默着。


    黑暗中,许轻轻便只当他默认了。


    这两句话之后,两个人都不再出声。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雪落屋檐的簌簌声响。


    许轻轻以为他会翻身朝向另一边。军人睡觉都警觉,翻身会有动作,她一直在等着那声音出现,然后好翻身朝左,因为她习惯性左侧睡。


    但沈霆屿几乎一动不动。


    他躺在那里,呼吸沉稳均匀。要不是偶尔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有。


    她也睡不着。床上毕竟多躺了个不熟悉的人,还是男人,怪不习惯的。


    这种沉默的僵持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许轻轻的左腿有些发麻了。她想翻身,又怕动作太大惊动他,于是只得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身体小心翼翼往左侧转了转。


    窸窸窣窣中,她的膝盖隔着两床被子,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许轻轻吓了一跳,连忙把腿缩了回去,因为做贼心虚动作幅度太大,整个床垫都跟着晃了一晃。


    黑暗中,沈霆屿的呼吸顿了顿。


    “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丝沙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没什么。”


    许轻轻赶紧将脸埋进枕头里,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就是被子没盖好。”


    又是一阵沉默。


    沈霆屿几天没休息了, 身体负荷早已疲惫,按理说,他应该倒头就睡的。在战场上炮弹坑都能睡着,何况这暖和床铺比书房的沙发睡着舒服得多。


    可他闭着眼, 意识却清醒得过分。


    身边躺了一个女人, 呼吸声轻得像只猫, 隔着半臂缝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被子上有种太阳晒过的味道, 还夹杂着一股隐隐的浅香。应该是女人洗发膏的味道,很淡很淡,却偏偏绕过鼻腔,往更深的地方钻。


    他皱了皱眉, 想把注意力从那个味道上移开, 但黑暗中嗅觉被放大,怎么都躲不掉。


    黑暗中, 女人小弧度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床垫轻轻晃动,她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霎时,那细微呼吸离得更近了,就像在他耳边。


    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下巴。


    极轻, 极细,像柳梢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消失了。


    却在撩过的地方留下一阵痒意。


    那痒意从下巴蔓延到脖颈,像蚂蚁在爬。沈霆屿想抬手去拨, 又怕惊动她,只得绷着下颌,硬生生忍住。


    耳畔就是女人无法忽视的气息,鼻尖是女人随着体温越来越馥郁的体香,她的发梢时不时扫过他脖子、耳根,让那股痒意不减反增,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让沈霆屿的呼吸渐渐滞涩。


    黑暗中,某段记忆被推开了门。


    那一夜,也是在这张床上。


    他被下了药,意识不甚清醒,甚至都不知道身边人是谁,只知道自己如坠梦境。


    他不记得细节了,或者说,是他逼自己不去记得。


    可此刻,躺在这张床上,闻着这若有若无的香气,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上了脑海。


    那种燥热,那种失控,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灼烧的渴……


    他记得黑暗中滚烫的皮肤相贴,记得他掌心握上去时那一瞬的温润,记得她在他怀里时纤细的柔软……


    沈霆屿猛地掐断了回忆。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这个女人给他下药那天起,他就发誓,就算她以此逼婚,他这辈子也都不会再碰她。


    他薄唇抿成锋利的直线,右手缓缓攥握成拳,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正常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与任何人无关。


    绝对不是因她而起。


    他索性翻了个身,用受伤的左肩臂受力,背对着女人。


    ……


    许轻轻只不适应了一会儿,就慢慢睡着了。


    没办法,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早起早睡养成了习惯,到点就困了。


    再加上心里非常确信沈霆屿绝对不会碰她,所以她翻了几个身,呼吸就慢慢均匀起来。


    见她总算安分不再动弹,沈霆屿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受伤的左臂被压得微微钝痛,不一会儿,他又转过来,平躺着。


    不知过去多久,他意识也渐渐沉入沉睡的边缘。


    就在他半梦半醒时,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挨上了他的手臂。


    军人的警觉让他遽然睁眼。


    黑暗中,他侧头往旁边看去。


    他的胸膛上搭了一只女人的手。


    不知是她翻身时无意伸过来,还是睡梦中下意识搭上来的。胳膊贴着他手臂,带着点温润的触感,像一块羊脂玉。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贴着他手臂的汗毛滑过,柔软的摩擦激得他皮肤一阵颤栗。


    他冲澡时用的冷水,洗完身上本沁着凉意,被女人的手臂这么一碰,就像溅了几点火星进来,燎原般让整个身体都燥热起来。


    女人已经睡熟了,连呼吸都带着慵懒,毫无防备的姿势。


    甚至像只取暖的小猫一样往他这边拱了拱,将脑袋软软地蜷缩在他臂弯里,理所当然地占了一席之地。


    沈霆屿浑身紧绷起来。


    女人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音,似说了句什么梦话,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隔着衣服抓了抓他胸口。


    沈霆屿整个人瞬间像被点了穴。


    左臂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了胸口那只手上。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听着身边女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直到后半夜,也没有睡着。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许轻轻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一条硬邦邦的胳膊上。


    她顺着那条胳膊往上,看到男人胸前的布料被她蹭得皱皱巴巴,视线再往上,是一张紧闭双眼的俊朗脸庞。


    男人眉眼深邃,鼻骨高挺,薄唇淡淡抿着,似在睡梦里不太舒服,眉峰微微蹙着。


    许轻轻瞬间清醒,几乎是‘蹭’地就一下弹开了。


    要命!!


    她什么时候跑到沈霆屿怀里来了,还……是以这般亲昵的姿势?


    这要是被他醒来看见,一定又要觉得她在蓄意勾引他了。


    虽然摸着良心说,这家伙确实挺帅,身材也是极品。许轻轻也不是没有色心,但她绝对不会对着一个臭脾气的傲慢男人上赶着倒贴的。


    怕惊醒他,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臂往外挪。


    等她将手从他腰间抽回来,却发现还有几缕头发被压在他肩膀下面。


    没办法,许轻轻只得蹑手蹑脚爬过去,慢慢地,一寸一寸捉着那缕头发往外拉。


    男人实在太重了,她头发怎么都扯不出来。


    她屏着呼吸,一只手去抬他肩膀,另一只手去抽,颇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


    在她指尖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她感觉男人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不知道是条件反射,还是在装睡。


    她心虚地抬头。


    蓦地撞入一双深邃黑眸。


    “……别动。”


    头顶传来一道沙哑到几乎听不出他本来声线的声音,低沉沉的,像一头刚睡醒的猎豹,带着攻击性的暗哑。


    许轻轻僵住了。


    两秒后,她在他的注视中,指了指他肩膀,尴尬地开口:“……那个,你压到我头发了。”


    沈霆屿目光沉沉盯着她,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探到身后,用手指将那几缕头发挑了出来。


    许轻轻看着自己的发丝缠绕在他修长指尖上,眼皮蓦地一跳,莫名觉得这场景太过暧昧了。


    但头发一解开,他的手便收了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轻轻赶紧坐起身,抱着被子退到床角,想想不对劲,又狐疑问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该不会她方才鬼鬼祟祟的样子全被他看到了吧。


    丢脸死了好吗。


    沈霆屿目光从她微红的耳根扫过,语气平淡:“刚醒。”


    许轻轻盯着他看了两秒。


    哼,撒谎!那双黑眸清明凛冽的样子,哪儿像是刚醒的人。


    她气呼呼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汲着拖鞋就要去换衣服。手刚搭上毛衣,想起现在这间卧室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独享了,又只得拿着衣物去卫生间换。


    沈霆屿余光扫着女人身影,等卫生间门关上后,他才慢慢坐起身,敛着眼皮揉了揉僵硬到没有知觉的右肩。


    胳膊被她当枕头压了一整晚,早已充血发麻。


    本来左臂上的伤就还没全好,这下右手也差点要废了。


    许轻轻换完衣裳出来,又走到窗边的梳妆台那儿去梳头发,抹脸。


    她妆台上只有一罐雪花膏,一瓶护肤乳,一支眉笔,一支口红,这些就是她用来护肤美妆的全部家当了。


    其实她现在皮肤养好后,白里透红,不擦粉底一样的好看,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不过该做的基础护肤还是不能懒的。


    她倒了点乳液,认真地往脸上拍拍拍。


    ……


    沈霆屿本也是该起来的,可不知为何,他靠坐在床头没有动。


    视线落在梳妆台的女人身上,就那样看着她往脸上涂抹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香。


    现在的许知卿,与三个月前的她,变化很大。


    原本面黄肌瘦灰扑扑的女人,脸上没有了怯懦神情,她不再土气粗鄙,整个人变得自信时髦。


    沈霆屿忍不住审视她,这还是当初那个女人吗?


    又或者,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是这般模样,只是那时候,他被情绪蒙蔽双眼,忽略了太多细节。


    他想起他走之前,在抽屉柜子里看到的那几张艺术照。


    又想起昨天晚上,沈芳菲告诉他,她现在进了制片厂,去读了什么培训班。


    还有床头柜的那本英文书。


    沈霆屿若有所思。


    他说不清心里那股滋味是什么。


    这个女人和结婚那时判若两人。


    不,她在面对他时,和面对宋谨华与沈芳菲时,也是两个人。


    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可她究竟是哪种人,他现在还说不上来。


    只是有一点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她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不在,就过得不好。


    她也并没有在盼着他回来。


    意识到这件事,沈霆屿的心情有点微妙。


    那边许轻轻收拾好起身,看都没看床上的沈霆屿一眼,说了句“我先下楼了”,就出了房间。


    沈霆屿目送她出去,伸手捏了捏眉骨,才慢慢脱下衣服,换上军装。


    ……


    楼下饭厅,热情腾腾的小米粥已经端上了桌。


    宋谨华坐在桌旁,手里摆着碗筷,目光却一直往楼梯口瞟。沈芳菲坐在对面,已经先舀了碗粥吃上了。


    听见脚步声,母女俩齐齐抬头。


    许轻轻先下来,她今天换了一件姜黄色的毛衣粗织开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描了点眉,唇色红润,气色看起来十分不错。


    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


    她嘴角挂着一抹欲语还休的笑,眉眼低垂着,像含苞的花儿被晨露打湿了,娇羞得恰到好处。走到饭厅桌边时,甚至还“不经意”地用指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楼上的方向,又低下头去,耳根泛着粉红。


    宋谨华面色一喜。


    沈芳菲看得嘴里的咸菜都忘了嚼。


    沈霆屿是在几分钟后下楼来的。


    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便装,脚步沉稳,表情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淡沉着,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刚在桌边坐下,宋谨华就盛了一碗粥递过去,笑呵呵地问:“昨晚睡得还好吧?”


    话问的是他,眼神却往许轻轻那边瞟。


    沈霆屿端起碗,“嗯”了一声,面不改色。


    宋谨华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转头看许轻轻。


    许轻轻正低头喝粥,被老太太一看,手一抖,勺子碰到碗沿叮当一响。


    她抬起眼,目光与宋谨华对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似的迅速躲开了,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沈霆屿,低头不语,只是唇畔却悄悄往上弯了弯。


    那模样,端得是一副害羞又忍不住甜蜜的样子。


    沈芳菲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哥的脚,挤眉弄眼,表情暧昧:哥你可以啊!


    沈霆屿面无表情地喝着粥,军靴不动声色移开了几许。


    那头宋谨华忙不迭给许轻轻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慈爱得仿佛十个月后就能抱孙子了:“知卿,多吃点。这两天让霆屿好好陪你逛逛,他难得休假。”


    许轻轻抬起头,看向沈霆屿,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娇羞和期待,又腼腆低头,声音柔柔的:“……嗯,听妈的。”


    沈霆屿咬了一口馒头。


    要不是他昨晚亲眼见过这个女人对他爱答不理,约法三章的样子,此刻恐怕也要被她这幅乖巧温柔的模样骗过去了。


    他漫不经心睇她一眼。


    她在他妈面前,恰到好处地营造了一个与丈夫同房初夜后羞不自胜的小媳妇模样。


    只怕她每一句回答,低头时睫毛颤动的弧度,脸颊泛红的时机,甚至连勺子碰碗的声响,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他竟不知道,自己家里竟住着一个演员。


    不,芳菲跟他说她去读那个什么演员培训班的时候,他还没有当回事。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


    甚至可能,已经在拿他当练习对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宋谨华看着儿媳妇羞答答的样子, 又看看儿子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无奈叹了一声,表情老是这么硬邦邦的, 也不知道哄哄人。


    不过看儿媳妇这模样,昨晚两人应该是和好了,那她就放心了。


    许轻轻余光瞥见宋谨华欣慰的表情,低头喝了口粥, 嘴角微不可察翘了下。


    看来效果不错。


    她给自己这段临场表演打满分。


    沈霆屿将女人得意的小表情收进眼底, 吃晚最后一口馒头, 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宋谨华连忙道:“一会儿你开车带知卿到百货商场逛逛, 多带点钱,看她有什么需要的,都买点。也可以到工人俱乐部去,你们年轻人不是都爱去那玩儿吗。哦对了, 听说最近后山滑冰场也开了……”


    沈芳菲在旁边听得直眼红:“妈, 我也要去!”


    “啧,小孩子家家的, 你哥和嫂子两口子出门, 你跟着去碍什么眼,好好在家复习功课。”宋谨华瞪女儿一眼。


    “我都十八岁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沈芳菲不服。


    她瘪着嘴,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满脸写着不高兴。但宋谨华权当没看见, 转头对许轻轻道:“去吧,难得霆屿有空,你也别总待在家里。做饭的事不用管了,一会儿我去买菜。”


    许轻轻乖巧点头:“谢谢妈。”


    沈霆屿起身, 垂眼看着这对婆媳一唱一和,没有表态,转身去了书房。


    许轻轻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也放下碗筷,上楼去换衣服拿包。


    她磨蹭了一会儿下楼,走到玄关时,沈霆屿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军大衣,领口竖襟,黑色长筒靴,衬得整个人笔挺而冷淡,手里拿着把车钥匙。


    许轻轻没说话,走过去,弯腰穿鞋。


    沈霆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她也加了件浅灰色毛呢外套,跟他身上的一深一浅,莫名有种情侣装的感觉。红色的毛线围巾裹住她半张脸,愈发衬得那眉眼灵动娇俏,鼻梁精致小巧。


    “走吧。”他收回视线,推开了门。


    ……


    一出院子,冷风便扑面而来。


    许轻轻缩了缩脖子,拉紧围巾,跟在沈霆屿身后。


    这么冷的天,要不是看在宋谨华的面子上,她还真不想出门。况且她这个月的两部译制片任务还没做完呢,也不知道下周前能不能赶完……


    院子里昨夜下的雪还没化完,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打滑。


    许轻轻平时都穿平底鞋的,刚才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换鞋时挑了双小高跟靴子。


    此时走在还未融化的雪地上,有点不太稳当。


    沈霆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等她。


    许轻轻便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两步,到了吉普车前,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侧身在旁边站定。


    单臂扶着车门,表情淡淡,没看她,也没说话。


    许轻轻愣了一下,沈霆屿居然会给她开门?


    稀奇啊。


    回想他们第一次去拍结婚证的那天,这个男人是如何将她甩在照相馆门口,自己开着车扬长而去,害得她徒步十几公里走回家的……许轻轻至今想起来,都还想给他一拳。


    不过,现在他既然愿意展现绅士风度,她也欣然接受。


    弯腰钻进车里,还没坐下,便闻到车厢里有股淡淡的烟草气息,许轻轻不由蹙眉。


    沈霆屿要抽烟?还是别人在他车上抽的?


    不过这好像也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伸手掩了掩鼻子,整理了下大衣便系上安全带。


    沈霆屿留意到她动作,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伸手摇下车窗,打开了排风。


    这天气本来就冷,许轻轻冷不防被这排风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着他:“你做什么?”


    “散散味。”沈霆屿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昨晚赶路,警卫员在车里抽过烟。”


    许轻轻诧异。


    所以,他这是在跟她解释,车里为什么会有烟味儿?


    ……


    车驶出军区大院的时候,门口站岗的警卫兵恭敬朝他们敬了个礼。


    等车里烟味散得差不多后,沈霆屿把窗关上,重新扭了下中控台,暖风很快从出风口吹出来,驱散了车里的寒意。


    许轻轻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她没有故意没话找话。


    反正他们俩是为了完成宋谨华下达的任务才出来的,双方心里怎么想的,彼此都很清楚。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沈霆屿单手握着方向盘,即便左臂伤还没好,单手换挡动作也流畅利落。


    他的侧脸在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色相确实不错。


    就是脾气太臭。


    许轻轻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又把脸转向窗户。


    过了两条街,沈霆屿忽然开口:“去哪儿。”


    许轻轻转过头,看他一眼。


    说话语气这么严肃干嘛?搞得像在跟她讨论什么行军作战计划似的。


    “百货商场吧。”她说,“妈让去的。”


    沈霆屿没接话,方向盘一打,车子便拐向了另一条路。


    又沉默了一阵。


    许轻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两个人明明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在一张床上睡过,甚至已经有过更亲密的关系了,可对彼此的熟悉了解程度,却比这外面的温度还低。


    “你不想去的话,”她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可以把我放在路边,我自己坐公交去。你在车上等着也行,逛完了我回来找你。”


    沈霆屿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没有不想去。”他说。


    ……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许轻轻轻哼。


    既然如此,今天不好好宰你一顿,对不起本小姐之前在你身上受过的气。


    十五分钟后,车开到内环一家百货商场。


    沈霆屿刚把车停稳,熄了火,许轻轻就麻溜推门下车。吹着凉风也不冷了,走路也不打滑了,一来到商场门前她就精神满满。


    这家百货大楼是新开的,京市最洋气的商场,一共三层,她跟宁珺来逛过一次,里面东西大多是外贸货,死贵死贵的。她当时只舍得买了支口红,就这也花了她不少私房钱。


    一楼的橱窗里摆着假人模特,穿着正当季的冬装。


    许轻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服装鞋包,三楼……三楼先不管!先把一二楼扫一遍再说!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


    他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肩背直挺,面无表情,哪儿像是在陪老婆逛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呢。


    许轻轻不在意,反正只要他负责掏钱就行。


    她走进商场,径直奔向护肤品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蛤蜊油,还有几款进口香水和面霜,价格都不便宜。许轻轻目光在一排瓶瓶罐罐上扫过,最后指着最贵的那瓶面霜:“这个,帮我拿一瓶。”


    售货员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穿军大衣的男人,立马掬着笑应了声,麻利地去开票。


    许轻轻倚着柜台,指尖慢悠悠在玻璃柜上叩了叩。


    她打算先试探一下,他愿意付钱就付,不愿意付,她自己买就是。


    几十块钱,她也不是出不起。


    沈霆屿走过来,接过票单,低头看了一眼价格,眉头都没动一下,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票子递了过去。


    售货员见这位男同志付钱如此痛快,长得又高大英俊,不由羡慕地看了一眼许轻轻,把东西递给她,连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许轻轻接过袋子,嘴角翘了一下。


    行,还算是不抠门。


    她转身,又去了隔壁柜台。


    这回她可就不拘着了,手指在玻璃柜上接连点着,“这个,这个,这个,我都要了。”


    她看似毫无章法,随性而为,但其实那些东西是她早就看好,想要的。


    就看沈霆屿肯不肯买这个账了。


    一看来了个大客户,那售货员眼睛都亮了,赶紧噼里啪啦一通算盘,开出长长一溜票单。


    许轻轻还是好整以暇倚着柜台,余光瞟着沈霆屿。


    他接过售货员双手递上的票单,随意扫了眼,目光在最后一张上停了一瞬。


    许轻轻以为他会皱眉头。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票据拢齐,对折,揣进大衣口袋,然后掏出钱包,抽出一踏大团结,数给了售货员。


    许轻轻愣了一下。


    这些东西加起来可要一百多块!能抵她制片厂两个多月的工资了,甚至比许建设给她的嫁妆还多。


    她原本的打算是,如果他觉得她买的这些东西太贵,她就说不要了。


    没想到他会真的直接付钱。


    “同志,您的东西,请收好。”售货员把几个手提袋送到许轻轻面前,忍不住艳羡道,“您对象对您可真好。”


    许轻轻看眼沈霆屿,心思活泛起来。


    既然你这么痛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


    接下来,她从一楼逛到二楼,从护肤品逛到服装店,又从服装店逛到鞋子店,在每个柜台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试一试。


    她挑中了一件浅蓝色羊绒大衣,上身试了下,觉得很不错。


    这个款式虽然是冬装,但一点不臃肿,将她的腰身束得纤细不盈一握,面料质地也很好,长度也刚刚,衬得她整个人气质优雅轻盈,简直就像为她度身定造一般。


    可是看了眼吊牌,要三百九十九。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不要了。”


    沈霆屿站在柜台边,突然出声:“喜欢就买。”


    许轻轻一顿,抬头看他。


    沈霆屿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驻了两秒,然后才移开。


    售货员眼尖,立刻笑吟吟接话:“这位同志您可真疼媳妇儿,这件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货,进口的,上星期才到,整个京市就这一件!您太太眼光真好,您瞧,她穿上多合身,多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一般皮肤黄点的,都穿不出来这效果呢!”


    许轻轻被售货员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她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浅蓝的大衣显得她皮肤白皙清透,裙摆剪裁也恰到好处,确实好看。


    但三百九十九……


    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就算加上这段时间攒下的私房钱,也不够买这一件大衣的。


    “算了。”她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售货员,“还是不要了。”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接过衣服,目光艾艾瞟向沈霆屿,还带着几分不死心的期待。


    沈霆屿看着许轻轻。


    她已经转身去逛旁边的围巾柜台了,步子迈得利落,看不出半点舍不得。但她刚才对着镜子转圈时眼里的亮光,他看见了。


    他走过去,从售货员手里拿过那件大衣,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


    “麻烦,帮我装上。”


    许轻轻正低头摸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售货员喜出望外的声音:“好嘞!同志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包起来!”


    她霍然转身。


    沈霆屿正把一沓钱票递给售货员。那沓钱,厚得她看着都有点肉疼了。


    “你——”她快步走过去,跺了跺脚,“我都说了不要了。”


    “我听见了。”沈霆屿接过售货员包好的手提袋,语气淡淡,“但我已经买了。”


    许轻轻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是,她本来是打算宰他的。面霜,香水,发卡,小皮鞋,一样一样挑过去,心里却是算着账的,觉得这些都是他欠她的。


    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多说,她要什么就买什么,贵的不皱眉,多的不嫌烦,甚至连价签都不看。现在连她说不要的,他都主动替她买了。


    反倒显得她那点小心思,多矫情似的。


    “拿着。”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我不拿。”许轻轻转身背对着他。


    说不上为什么,她突然来了点气性。


    至于到底是气他,还是气自己,她也说不清楚,反正不高兴。


    “那就在这坐着,休息会儿,我去趟卫生间。”


    沈霆屿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往商场过道另一边走去。


    ……


    许轻轻坐在店门口生了会儿闷气,就很快想通了。


    她在干嘛呢?他爱买就买呗。


    反正又不花她的钱。


    就当是她这三个月尽心照顾他老母亲的补偿了!


    她低头捶了捶酸软的小腿。


    刚才兴致勃勃逛了半天,不觉得累,这阵坐下来休息,反而觉出脚酸了。


    出门时,真不该一时臭美穿了双高跟鞋出来。


    沈霆屿还没回来,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她在考虑一会儿是在外面随便吃点,还是回家吃。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钻入耳中。


    “许知卿,你怎么在这儿?”


    许轻轻抬头看过去,瞧见许曼丽和一个男人从另一端楼梯上来,手里拎着个袋子,显然也是来百货大楼买东西的。看到她,对方眉梢高扬,显得很意外。


    而那个男人转过身来,许轻轻才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霍晓军是谁。


    许轻轻像看见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一般,晒然失笑:“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倒是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了?”


    许曼丽也似笑非笑回敬她:“我们俩,怎么就、不、能……在一块儿了?”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视线左右一扫,没瞧见沈霆屿,就许轻轻独自一人。


    而她手边,一个袋子也没有。


    看来跟她前世一样,每个月只有沈家给的那点微薄生活费,想从吃食里抠点出来买些穿戴物品,都不行。


    真是可怜啊。


    许曼丽掩唇一笑,故意戳她痛处:“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啊?沈团长呢?没陪你一块儿吗?”


    许轻轻没理她,目光落在霍晓军身上。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许多,头发倒是长长不少,搭在额头上显得颧骨更明显了,眼窝也深了,难怪她刚才没认出他来。


    在对上许轻轻视线的一瞬间,霍晓军浑身僵硬。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望着她,那黝黑的眼神却又慢慢暗了下去,一直暗到瞳孔里都几乎没了光。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的东西。


    许轻轻看着他这幅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按照原剧情,原主和他感情其实挺好的,如果许曼丽没有重生,如果她没有穿越,他和真正的许知卿这时候应该也要开始准备结婚了。可许曼丽一杯下了药的茶,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


    现在他和许曼丽走到一起,她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许曼丽费尽心机,为的就是今天。


    “发什么愣?”许曼丽察觉到霍晓军的异样,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动作亲昵,一副宣誓主权的样子,“晓军,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就把结婚的事先告诉知卿妹妹吧。”


    “毕竟,她肯定愿意真心祝福我们的。”许曼丽眼神得意地扫过来,盯着她,“你说对吧?妹妹。”


    许轻轻扬了下眉。


    离上次她在农贸市场见到霍晓军,不过两个来月,短短时间也不知许曼丽用的什么法子,竟然就把他搞定了,这都要结婚了。


    想到她和沈霆屿,许轻轻心下嘲讽,估计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知卿……”霍晓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显得很艰涩,“你……过得还好吗?”


    许轻轻还没应声,许曼丽挽着他的手指便蓦地收紧,指甲紧紧掐进他胳膊里,脸上笑容却纹丝不动,“晓军,我妹妹现在已经嫁人了,是团长夫人了。我们俩也马上要结婚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叫,免得让人误会。”


    霍晓军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刀,僵在那里。


    许轻轻看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各自祝好吧。


    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许知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许知卿。”


    那声音不高, 甚至称得上平淡。


    却蓦地让三人同时愣住。


    他们转过身去。


    沈霆屿不知什么时候从卫生间回来了。他走过来,身姿笔挺,军大衣扣得一丝不苟, 衬得那张脸冷峻而矜贵。


    他的目光掠过霍晓军和许曼丽,像看两个不相干的路人,只随意地瞥了一眼,便落在许轻轻脸上, 语气低沉:“等久了吧。”


    “没……”许轻轻摇头。


    许曼丽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沈霆屿?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可能会陪许知卿来逛街?


    不, 不可能的!


    前世时, 她多少次祈求他多看她一眼, 或是陪她吃顿饭,得到的都只有无尽的冷漠与无情。


    而现在,他居然陪着许知卿在逛百货大楼?


    虽然他什么也没给许知卿买……


    刚这么想着,就见沈霆屿侧身朝店里的售货员示意了一下, 对方立马殷勤地将存放在柜台上的五六个手提袋小跑着送到了他面前。


    “东西买完了, 走吧。”


    沈霆屿将那几只购物袋接过来,手很自然地伸过去, 牵住了许轻轻的手。


    许轻轻一愣。


    而对面, 许曼丽的视线死死盯在那几只购物袋上。


    那些全是这家百货大楼的高档货,牛皮纸包装, 印着店名,她认得。


    那面霜牌子,她上个月路过护肤品柜台时, 在那儿站了十分钟,因为价格太贵,最后也没舍得买。


    而此刻,她目光射过去, 却见沈霆屿手里整齐地拎着五六只购物袋,提手重得将他指节都勒出了青白的弧度。


    许曼丽眯起眼睛又数了一遍。


    没错,就是六只。


    护肤品,衣服鞋子,什么都有!!


    而她的手上,却只有一只,还是她给霍晓军买的。


    凭什么?


    她以为跟她上辈子一样,嫁进沈家后每个月只能领那点微薄生活费,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的许知卿,凭什么可以拥有六只这样的购物袋。


    还是沈霆屿亲自陪着她来买的。


    许曼丽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勉强扯出笑容:“沈团长,真巧,你也来逛街啊。”


    沈霆屿漠然瞥她一眼。


    没有理会。


    那眉眼神色,疏冷姿态,还是和前世对她时一模一样。


    许曼丽咬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霍晓军站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落在沈霆屿紧紧牵住许轻轻的手上,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替她拎包,看着他站在她身侧时那种不动声色的维护。


    这个男人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可两人之间身份地位的差距,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走吧。”沈霆屿带着许轻轻转身,往楼下走去。


    经过霍晓军身边时,许轻轻回头,说了句:“再见。”


    两人并肩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人来人往的商场,霍晓军站在原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女人,像被人从胸腔里剜走了什么,眸光一点点黯然下去。


    许曼丽挽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笑容也还挂在脸上,只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冷下来。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她斜乜他一眼,语带讥讽,“人家现在是团长夫人。”


    ……


    许轻轻的手被沈霆屿牵着,俩人本就男才女貌身形登对,这么牵着手从楼梯走下来,一路引来不少行人注目。


    这个年代本就保守,大街上连并肩走的情侣都很少见,何况是这样一对容貌出众的牵手男女。


    许轻轻被那些目光看得不太自在。


    一下到一楼,她就挣了挣手。


    没挣开。


    沈霆屿手掌宽大,指腹带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牢牢握住她,将她的手指包裹得没有一点余地。


    旁边走过去两个年轻姑娘,俩人都走远了还在回头看他们,其中一个捂着嘴偷笑,另一个眼睛里满是羡慕。


    “沈霆屿。”许轻轻压低声音,又挣了一下。


    这回用了点力气,指尖刚抽出半寸,他的拇指便按住她虎口,不让她乱动。


    她抬头瞪他。


    沈霆屿没有看她。


    他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商场的白炽灯光下显得冷硬而淡然,手里拎着几只购物袋,还牵着她,走路的步伐丝毫没有受影响。


    许轻轻手跟他较劲了一阵,发现自己这点力气实在拗不过他,便索性不挣了。


    加快步子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一直到了商场门口停车的地方,走到吉普车前,沈霆屿才松开她的手。


    许轻轻几乎是立马就把手缩回去,塞进了外套兜里。


    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温热。


    沈霆屿却已经转身去开后座门了,把购物袋放进去,动作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刚才什么都发生。


    许轻轻站在副驾驶门前,盯着他若无其事的背影看了会儿,半晌,不可思议地“哈”了声!


    她扭头,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一会儿,沈霆屿也上了车。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两个人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同来时一样,车里气氛再次变得安静可闻,两人都不说话了。


    车子发动,驶出百货大楼,汇入街上的车流。


    早上的雪已经停了,车里的暖风徐徐吹着,把窗玻璃吹出一层薄薄的雾。


    许轻轻抿唇,扭头看着窗外。


    时不时瞪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男人。


    真想叫他解释解释,刚才硬拉着她的手是什么意思!


    以为给她买了件价格不菲的奢侈品牌大衣,就可以随便拉的她手了吗?大庭广众的,他们俩是拉手的关系吗?拉之前经过她同意了吗?


    沈霆屿开着车,忽然开口:“那人是谁。”


    许轻轻没好气道:“谁啊?”


    沈霆屿表情冷淡,握着方向盘,视线往她这边瞥了眼,又重新落回前方,没有再问。


    “哦~~你是说那个高高瘦瘦、鼻子很挺,单眼皮,长得还有点像基努里维斯的那个——霍、晓、军、啊。”她忽然眼尾一扬,眉飞色舞,语气夸张地道。


    沈霆屿眉头微微一皱。


    许轻轻侧身歪头,与他视线相撞。


    一瞬间,车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翁鸣声。


    “怎么了?”她眨眨眼,问。


    沈霆屿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淡声道:“基努里维斯又是谁?”


    许轻轻忍着窃笑:“基努里维斯啊……一个国外的电影男演员,可帅了!我特别喜欢看他演的电影。”


    男人下颌微微动了下,侧脸表情愈发冷硬。


    许轻轻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偷偷翘起。


    皮一下,很开心。


    ……


    吉普车开出两条街,沈霆屿才说起正事:“一会儿我要去看个战友。”


    许轻轻:“啊?那我呢?”


    沈霆屿看她一眼,正要说如果她想去的话就一起,谁知许轻轻立马就自己做了决定,“算了,你在前面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逛会儿,你看完战友再来接我。”


    沈霆屿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窄巷。


    许轻轻以为他要停车,结果车子穿过巷子,又拐上了另一条路。她疑惑正要问,沈霆屿开口:“前面有家新华书店,你先去那儿等我。”


    许轻轻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书店。”不过她识趣地没问,书店就书店吧,总比跟着去医院强。


    她和沈霆屿到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跟着去看他战友算怎么回事,到时候人家问起来怪尴尬的。


    吉普车在书店门口停下来。


    灰蓝色的招牌,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新到的书,门口台阶的被扫被很干净,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那儿看书。


    许轻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许知卿。”沈霆屿摇下车窗,叫她。


    “怎么?”她回头。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她,目光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最后从怀里掏出钱包递了几张钱票出来:“旁边巷子有家老北城杂酱面,你要是饿了的话,就先去吃点垫垫。”


    许轻轻摇头:“不用,我身上有钱。”


    说完便转身朝书店走去了。


    沈霆屿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推开书店的门,门前铃铛轻响,女人纤娜的身影便被书架和人声吞没。


    他等了几秒,才把车窗摇上去,将车掉头。


    ……


    许轻轻走进书店,墨香扑面而来。


    这个年代的书店和后世那些灯火通明的智能连锁书店不一样,上了年头的木书架,斑驳的油漆,质朴的书皮,让人有种沉下心来阅读的感觉。


    她随手挑了本书,又在旧书架淘到几本《大众电影》杂志,一共花了不到五块钱。


    结完账,她抬头看墙上挂钟,才过去半小时。


    沈霆屿去看战友,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她便走到靠窗的长椅坐下,把新买的书翻开,慢慢读。


    她不知道的是,沈霆屿其实只去了医院不到一小时。


    他坐在战友的病床前,一边听对方念叨伤口的恢复情况,一边看手表。


    一到整点他就站了起来,说:“家属还在外面等,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战友愣了下,然后笑笑:“是嫂子吧?行,你快回去,别让嫂子等着急了。我这伤也快好了,回头部队见。”


    沈霆屿走出医院,坐上吉普车,方向盘一打,就开回了书店。


    车停在路边,他刚要下车,忽然,隔着那条不宽的巷子,他看见书店玻璃窗后一个临窗而坐的身影。


    她低头在看书,手托着腮,一点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发丝照出一层暖茸茸的光。


    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她嘴角弯了一下,蜻蜓点水。


    他看了几秒,下车,推开书店的门。


    许轻轻正看得投入,忽然感觉面前有一道高大身影挡住了她的光线,她颦了下眉尖,抬头。


    郝然发现是沈霆屿。


    她合上书页,有些诧异地起身:“这么快就看完你战友了?”


    沈霆屿眸光微动:“嗯,走吧。”


    ……


    车开回军区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暗下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屋里飘来的饭菜香。


    今天宋谨华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丰盛饭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宋谨华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沈芳菲在一旁帮忙剥蒜,听见外边车子的动静,忙探出头来。


    “回来啦!”沈芳菲眼睛一亮,视线落在沈霆屿手上那堆购物袋时,嘴巴顿时张成了鸡蛋,“妈!你快来看!哥买了好多东西!”


    宋谨华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那大大小小几个袋子,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儿子总算开窍了,知道给媳妇儿买东西了。


    “哥,你给嫂子买的什么呀?”沈芳菲凑过去,好奇地往袋子里张望,这些东西可一看都不便宜。


    啊啊啊,真可恨!妈为什么不让她跟着去,要是她去了,说不定也能求着她哥给她买两样!


    宋谨华上前拍了一下沈芳菲的手:“别翻你嫂子的东西,没规矩。”她看向许轻轻,语气和蔼,“饿了吧?饭马上就好,去洗洗手,一会儿开饭。”


    许轻轻嗳了声,嘴巴很甜:“妈,您辛苦了。”


    “自家人,辛苦什么。”宋谨华转身进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炒上。


    沈霆屿侧身,看了她一眼。


    许轻轻意会,从善如流地从他手里接过购物袋,把今天的战利品拎上楼。


    顺便洗个手,换个外套,下楼去就有现成的热腾腾的饭菜吃。


    这么一看,沈霆屿回家后的日子,好像也没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嘛。


    ……


    饭菜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宋谨华给许轻轻夹了块排骨,又给沈霆屿盛了一碗汤。


    因为下午沈霆屿下午去看了趟他战友,俩人没有在外正经吃午饭,就随便垫了点。许轻轻早就饿了,虽然很想大口吃饭,但还是得应付宋谨华。


    她咬着排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霆屿,眼神黏黏糊糊的,力求把那种新婚小媳妇看丈夫的温柔与羞涩,在不经意间演绎得入木三分。


    演技嘛,就得在生活中历练。


    沈霆屿神色平静吃着饭,对她的表演不予回应,但也没有拆穿。


    只是目光偶尔落到她含情带羞看他的眼神上时,会下意识停顿半秒。


    两人席间的这番眉目传情,被宋谨华看在眼里,别提多高兴了。


    她就怕这次儿子回来,又像三个月前领证时那样,摆个臭脸,还是和媳妇儿一个钉子一个卯的僵着。


    现在看来,倒是不用她瞎操心了。


    既然儿子自己有了那个意思,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见许轻轻今天胃口不错,宋谨华便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肉都堆得冒了尖:“知卿,你多吃点。”


    沈芳菲在旁边看着,假装不高兴地嘟囔:“妈,您这是有了儿媳妇就不要亲闺女了。”


    宋谨华嗔她一眼:“你嫂子平时操持家里辛苦了,还要上班,你倒是在家什么都不干,还好意思说。”


    沈芳菲哼一声,转头向沈霆屿告状:“哥!你看妈,偏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


    沈霆屿喝着汤,闻言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到对面女人身上。她正低头吃一块糖醋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却浑然不觉。


    他抽了张纸,正准备递过去。


    就听宋谨华忽地道:“既然你们小两口感情已经和好了,就早点要个孩子吧。”


    沈霆屿动作一顿。


    许轻轻啃排骨的动作也僵住,缓缓抬起头。


    在两人讳莫如深地对视中,宋谨华就像每一个期盼抱孙子的长辈那般笑呵呵道:“早点要个孩子,趁我这几年身子骨还行,也能帮你们带带。你们俩,也好安心做自己的工作。”


    许轻轻:“……”


    话果然不能说太早。


    现世报,这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今天晚上, 又面临一个问题。


    分房睡,还是同房睡?


    许轻轻本以为昨天应付一晚也就行了,毕竟沈霆屿刚回家, 可没想到这一应付,直接让宋谨华生出了抱孙子的念头,这下干脆开始催生了。


    噢,天呐……


    许轻轻开始头疼了。


    若是长此以往宋谨华每天都这么监督, 那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原本她还打算今天晚上加个班, 把那部译制片台词给赶出来呢, 要是跟沈霆屿待在同一个房间, 她该怎么解释?


    这段时间在她有意的铺垫下,宋谨华和沈芳菲相信了她有个落魄但能耐的外婆。可沈霆屿没有啊,他与她三个月没见面,一回来就发现她突然会两门外语, 任谁也会怀疑的。


    况且他还是军人, 军人的敏锐与警惕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许轻轻咬了口排骨,偷偷抬眸, 看了眼对面神色如常的男人, 脑中飞快地转动……不行,她得想个法子。


    吃完饭, 宋谨华去收拾厨房,许轻轻便把目光转向了沈芳菲,知道她对她今天在百货大楼买了什么很好奇, 便直接拉着她上楼,带她去看。


    有沈芳菲在,沈霆屿自然不会上来。


    他在楼下客厅陪宋谨华看电视。


    宋谨华也趁这个机会对儿子耳提面命:“知卿是个好姑娘,你别总板着脸。当兵不能光会打仗, 也得会疼人。”


    沈霆屿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不在家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什么,您对她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你妈我都活了六十多岁了,难道看个人还能看不准?”


    宋谨华嗔他一眼,“虽说知卿这孩子当初进咱们家,确实用了不恰当的法子,但我现在想想,也能理解。她不是赵梅和许建设的亲生女儿,去年亲妈去世,才从乡下进城来投奔她父亲的,估计在赵梅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


    当初赵梅在他们家做保姆时,宋谨华就看出来她是个虚荣刻薄的。只不过因是熟人介绍,在他们家干活也还算有眼力见,才一直没有换掉她。


    哪晓得后来就出了那样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她虽说从小在乡下长大,但并不粗鄙愚笨。这点相信你自己也看出来了,她是个聪慧有灵气的。”这样的孩子,就不该折在赵梅许建设两口子的窝里。


    “听说她从小是外婆拉扯大的,她外婆教了她不少本事。她自己也肯上进,前两个月在制片厂找了个工作,又经她们科长推荐,现在去了一个培训班,在学什么电影艺术……”


    宋谨华拣了些这段时间他不在家发生的事,不疾不徐讲给他听。


    随着她的讲述,一幅幅温馨和谐又日常的场景像画片般翻过。


    沈霆屿垂眸听着,不发一语。


    ……


    母子俩聊了半个小时,宋谨华忍不住起身朝楼上喊道:“沈芳菲,别缠着你嫂子了,回屋睡觉去!”


    又转身对沈霆屿道:“你也赶紧回房休息吧,记住妈刚才跟你说的话。”


    沈芳菲蹦蹦跳跳从许轻轻卧房里出来,站在楼栏前冲楼下做了个鬼脸:“略……知道了!”


    嫂子刚才答应她,按照那件大衣的款式版型,帮她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湛青色。


    哼,哪像她哥,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她这个妹妹!


    瞧见沈霆屿面无表情走上楼来,沈芳菲脖子一缩,赶紧溜回自己房间,把门“砰”一声关上。


    沈霆屿没管那丫头,站在卧房前,抬手敲了敲门。


    许轻轻很快来开门,探头往楼廊外张望一眼,小声问他:“妈呢?”


    “还在楼下看电视。”


    许轻轻便将他拉进屋,掩上门,犹犹豫豫地道:“要不……我们去书房吧?”


    沈霆屿看她一眼,黑眸微动,眼神变得有点深。


    察觉他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她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想看会儿书,我们可以先去你书房待一会儿。等你妈去睡了,我再回房间。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也不是说就不能在房间里看书。但问题是,首先,她要防着沈霆屿发现她的秘密。其次,卧室里只有一张书桌,她占用了,沈霆屿去哪儿?


    让他躺在床上等?


    画面怪怪的,显得不对劲。


    那换他坐在书桌前,她去躺在床上等?噫……怎么一想觉得更诡异了。


    思来想去,只有他俩都去楼下书房,那里空间大,还有两张书桌和沙发椅,各做各的事,谁也不会互相干扰。


    这个法子,比的就是谁更能熬。


    宋谨华毕竟年纪大了,最多撑到十点,就必须睡觉。


    但他俩不一样啊,一个年纪轻,一个体力好,就算熬到十二点,也绝对没有问题。


    “你意下如何?”许轻轻一副跟他商量的语气。


    还能如何,沈霆屿昨夜就半宿没睡,他可不想今晚还是睁眼到天明。


    他抿唇,略一颔首表示没意见。


    “好,那如果你要洗漱,就趁现在赶紧去洗了,一会儿就不用再上来了。”许轻轻一拍手,满意地来回踱了几步,开始安排一切,又转身去书桌前收拾东西。


    沈霆屿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忽然想,要是他不同意呢?


    ……


    二十分钟后,两人一起下楼。


    宋谨华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晚间电视剧正播到第二集 。


    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见儿子和儿媳妇一前一后走下楼来,许轻轻怀里还抱着本书和纸笔。


    “你们这是……”宋谨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许轻轻表情切换得飞快,迅速变成娇羞模样,她看了沈霆屿一眼,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书上有几个知识点我不太懂,想让霆屿教教我。”


    “哦。”宋谨华笑笑,“这样啊,让他教教你也好。你别看他整日在部队训练,但当初可是正儿八经上了军校大学的。行,去吧,不要太晚啊。”


    “哎,知道了妈。”


    许轻轻连声应着,脚下却一刻不停跟着沈霆屿进了书房。


    门一关上,她暗暗松了口气。


    转身,却见沈霆屿正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他身型挺拔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就这么不到半米的距离直直盯着她,头顶着一束昏黄的光,还蛮有压迫感的。


    许轻轻心里虚了一瞬,面上却纹丝不动,无辜地冲他眨眨眼:“怎么啦?”


    沈霆屿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往书房里走去。


    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因为是沈霆屿常用办公的地方,除了上次接电话,许轻轻平时也很少进来。


    一张深色的楠木书桌靠窗摆着,对面是几排书架,摆满了军事理论,历史传记和一些许轻轻没听说过的书,角落里有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的棕色皮面已经被磨出些痕迹,旁边有张茶几。墨绿色的窗帘半拢着,后门还有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几平米的休息室,摆了张窄榻。


    看样子,沈霆屿平时就是在那儿睡。


    不过他那么高的个子,少说也有一米八五,睡在那么小一张榻上,也不知道躺不躺得下。


    许轻轻收回视线,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书桌上,上面是她今天刚买的那本书,下面藏着的,才是她真正要看的翻译资料。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他在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走到沙发椅那坐了下来。


    沙发椅是那种老式的扶手椅,宽大而深,他坐在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衣襟扣子,黑色长筒靴包裹的长腿随意交叠,拿书的胳膊搁在扶手上,姿态松弛而矜贵。


    旁边的茶几上开了盏台灯,沙发大半沉在光晕里,台灯的余晕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深邃的轮廓暗影。


    像那种挂在美术馆里,会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的油画。


    许轻轻定定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把心思放到翻译资料上。


    可眼睛落在台词上,脑子里闪过的,还是刚才那幅灯下剪影。


    她清了下嗓子,没话找话地开口:“对了,有个事,我还忘了跟你说。”


    沈霆屿抬起眼。


    “我找了个工作,在制片厂,我们领导觉得我文化水平低,就推荐我去上了个培训班。”她顿了顿,补充道,“学电影艺术的。”


    “我已经知道了。”沈霆屿语气平淡。


    “哦。”许轻轻点点头,也不意外,他一回来宋谨华肯定就已经告诉他了,不过她还是和他打个招呼,以免以后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我每周一三五要去上课,其余时间要上班,现在跟你一样,只有周末两天能休息。”


    沈霆屿闻言放下书,“你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许轻轻耸耸肩,转身继续看台本,“就是出于尊重,和你说一声。”


    ……


    笔尖在稿纸上飞速游走,许轻轻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贵族男爵爱上了一位平民女孩,里面有一段戏是男女主因误会而争吵的场面。女主的情绪从隐忍到诘问,每一句台词都得反复推敲,既要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又不能丢失原台词的韵味。


    许轻轻翻译到第三句的时候卡住了。


    “betray”这个词反复出现了几次,她试着用“背叛”、“辜负”、“出卖”,这几个词翻译,都不太满意,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小声念叨着,眉心越拧越紧。


    书房另一端的暗影里,沈霆屿手里的书已经半晌没翻页了。


    他的目光越过台灯的光晕,落在许轻轻身上。


    她在家时脱了外套,只穿着姜黄色的毛衣开衫,发辫斜斜垂在肩头,歪头支颌,嘴角咬着笔帽,时不时低头在纸上划拉掉几个字,然后又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着。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放下笔,咬着唇瓣苦思冥想。


    低垂的睫毛,轻轻翕动。


    等有了灵感,她又猛地坐直身,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写完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嘴里不自觉念了出来。


    她好像已经当他不存在了。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轻声诵念起那大段大段抒情表白的英文台词。


    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书架上,纤娜晃动,像极一幅大荧幕上的剪影,而她此刻的诵念,便是给这默片配的音。


    她念的那些英文,翻译过来是: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看见你的什么神情,”


    “听见你的什么言语,”


    “就开始爱上了你。”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直到我到了不能自拔的时候,”


    “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沈霆屿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觉得今晚的风好大,大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将近十一点。


    客厅外边的好像没有声响了。


    许轻轻放下笔, 揉了揉酸软的脖子,轻手轻脚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只有玄关处还留了盏小灯亮着。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


    “妈已经睡了。”她用气声说,“我先上去了。”


    沈霆屿“嗯”一声, 没抬头。


    许轻轻便把桌上的稿纸整理好, 抱着书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身看了一眼里间的休息室。她刚才进来时瞥了眼, 那窄榻上只有一条薄薄的褥子,书房里虽有暖炉,但这个天后半夜降温,还是挺冷的。


    她收回视线, 转身出了房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桌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沈霆屿坐在沙发椅里, 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女人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台灯还亮着,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纸笔也带走了, 但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什么,若有若无。


    他瞳仁漆黑, 眼睑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把书合上, 放到茶几上,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左臂的绷带缠了一天,有些隐隐发胀, 伤口愈合的痒意从纱布底下渗出来。他捏了捏眉骨,将大衣脱下丢到一边,俯身拉开茶几下的柜子,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杯烈酒入腹,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窜过五脏六腑。


    他把杯子放下,抬手慢慢解开衬衫领扣的扣子。


    绷带勒得左臂不太舒服,他索性扯了扯,往下一拽,将衬衫褪下来。


    低头用牙齿咬住绷带的结,一圈一圈解开,将绷带拆下来丢在了茶几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许轻轻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口。


    看见这幅模样的沈霆屿,她缓缓瞪大了双眼……


    男人的衬衫还挂在腰上,松松散散地搭着,衣摆垂下来,挡住了皮带扣以下的部位。但上半身却是完全敞着的,从喉结到锁骨,从胸膛到腰腹,每一寸肌肉都被灯光照得分毫毕现。


    他的喉结凸起一个性感的弧度,锁骨下方有个深窝,腹部平坦而紧实的肌肉线条,在腰际收束成一道利落的人鱼线,撩人地隐入衬衫阴影里。


    左臂和胸膛上还有两道战损伤疤,但这不仅没有影响,反而更添了几分野性的,刚硬粗粝的气息。


    许轻轻目不转睛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首先声明,她真的不是女色狼啊!


    但这这这……


    我的天,这谁能顶得住啊!


    怎么她才离开五分钟,他就从斯文禁欲的冷峻军官,变成了这么一副……冶灔勾人的性感男鬼模样。


    许轻轻在内心疯狂尖叫,可是眼睛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似的,循着欣赏美丽事物的本能,在那具极品身材上来回品鉴,不放过一丝细节。


    啧啧啧。


    她一边欣赏,一边懊悔。当初穿越第一天,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压根就没好好感受一下沈霆屿的身材,那腹肌,那人鱼线,摸起来手感应该很不错吧……


    沈霆屿突然抬起头。


    与她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变得钝滞。


    许轻轻“咳”了声,移开眼神,若无其事地盯着旁边的书架,开口:“……我是来给你送被子的。”


    许是喝了些酒,夜色灯晕下,男人的视线投过来,漆黑眼眸带着几分灼灼的意味。


    看得许轻轻略微不自在。


    沈霆屿拉上衬衫,不动声色遮住左臂的枪伤和大半胸膛。


    许轻轻低头,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忙把手里的被子往书桌上一放,说了句“我给你放这儿了。”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从身后摸出一个细长纸袋:“还有这个,给你的。”


    “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也没去看男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快步出了书房。


    ……


    一回到楼上卧室,许轻轻就扑进床里。


    疯了疯了,她刚才居然差点被沈霆屿那家伙撩到了。


    他该不是故意的吧???


    莫非是算准了她看见书房被子单薄,心里过意不去,会回房再给他拿一床被子来,然后才故意脱了衣裳露出身体在那儿等着她?


    嘶……她敲了下脑袋,想什么呢。


    就沈霆屿那一副生怕被她占了半点便宜的禁欲古板大爹模样,他要是能做出这种主动脱了衣服勾引人的事,那她许轻轻就能骑着西伯利亚黑熊单挑一个特种连!


    不过……许轻轻在床上翻滚了几圈,猛地坐起,抓了下头发!


    在离开书房时,她不该把那条围巾给他的!


    在这种时间点,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个禁欲半裸,一个小脸黄黄,她还送他一条围巾,很暧昧啊好吗?


    显得她好像是个什么春心荡漾的小媳妇,巴巴去给老公送定情礼物一样。


    可那围巾只是在百货大楼他去洗手间时,她等得不耐烦了,觉得既然今天他都给她花了那么多钱,自己好歹也该礼尚往来一下,于是才买下了那条打折的羊绒围巾作为回礼。


    九块九啊,便宜货,不值钱的。


    现在一来,弄得这条围巾好像有什么特别含义似的!!


    许轻轻捂脸,倒在床上,深刻反省。


    可恶啊,她一个新时代女性,居然被一个七十年代的老古董给套路了。


    翌日早晨,许轻轻故意在房间多磨蹭了会儿,才下楼去。


    今天周一,他应该要回部队了。


    他那个重装旅部队驻扎营地在京市郊区,从军区大院开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错点出门,避开他,省得见面尴尬。


    可等她八点多钟下楼,却发现沈霆屿还坐在饭厅,不慌不忙陪宋谨华吃早饭。


    油条豆浆和小菜摆了几碟,他用筷子夹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好像今天什么行程也没有。


    许轻轻脚步一顿。


    就连沈芳菲都已经去学校上课了,他怎么还在家里?


    “知卿,快来。”宋谨华笑着招呼她,语气愈发温和慈爱,“今儿早上吃豆浆油条,张记那家,我特地去买的。”


    许轻轻“哦”了声,走过去坐下,眼神往沈霆屿那儿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


    他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饭,没有看她。


    可宋谨华看他们俩时的眼神,却是笑眯眯的,带这种意味深长的心照不宣,让许轻轻怪不自在的。


    也不知他都跟她妈说了些什么。


    “一会儿吃完饭,让霆屿送你去培训班吧,反正他开车。”


    许轻轻低头喝了口豆浆,含糊地应了声。


    她不太想让他送。


    在制片厂,除了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宁珺,还没什么人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她一直有着“既然要当电影明星就不要结婚谈恋爱”的想法。虽说以她现在的素人身份说这话还早了点,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毕竟,一旦被导演和制片主任知道她结了婚,再选她当女主角的机会就会变得非常渺茫了。


    何况她现在和沈霆屿这种关系,也难保这段婚姻能维持多久。


    万一哪天俩人一拍两散了。


    她岂不是凭白多了个离异妇女的头衔?


    多难听啊。


    她不要。


    所以,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让沈霆屿出现在她的同事圈子里。只要他不露面,就没人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如此也不算撒谎。反正宁珺那边,她已经解释过,并且拜托她帮自己保守秘密。


    吃完早饭,许轻轻上楼去拿包。


    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两秒,还是没穿昨天买的那件羊绒大衣,只随便换了件高领毛衣,套个外套就出门。


    下楼时,沈霆屿已经在院子外等她了。


    这次她穿了双平底鞋,矮就矮吧,舒服最重要。


    她走到院门口时,脚步突然一顿。


    沈霆屿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大衣,站在那整个人笔挺而矜冷,但他肩膀上,却多了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


    正是昨晚许轻轻送给他的那条。


    许轻轻:“……”


    好家伙,这下误会大了。


    ……


    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假装没看见那条围巾,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沈霆屿也躬身上车,那条围巾搭在他肩上,衬着深灰大衣,削弱了他冷峻的轮廓线条,其实还挺好看的。


    他发动引擎,打着方向盘,“制片厂那边什么走?”


    许轻轻报了个地址,便转过头去看窗外。


    从军区大院的林荫道来到宽阔马路,大街上的二八大杠渐渐多起来,只偶尔一两辆轿车经过。


    早点摊上飘来炸油条的香味,大街小巷喧腾着烟火气。


    车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制片厂就在前头不远了。培训班就在制片厂附近的一栋老式排楼,临时借来做的培训教室,每天上完课,培训班学生们就可以去制片厂食堂吃饭。


    “到了,就在这儿停吧。”许轻轻连忙说,生怕沈霆屿把车开到门口去。


    沈霆屿踩了刹车,但没熄火。


    许轻轻已经解开安全带,拎着包准备下车了,她拉了下车门,没拉动。


    她扭头看沈霆屿。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按在中控锁的位置,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开门啊。”她眨眨眼。


    “你确定到了?”他淡声问。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是居民平房和胡同,哪有制片厂和培训班。


    许轻轻:“……”


    就知道这家伙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就在前面两百米,我走过去就行了,你这车开过去,太扎眼了,影响不好。我不想让旁人误会,以为我是靠你的关系才进培训班的。”这个解释也说得通,因为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之一。


    等了两秒,车门锁弹开的声音响起。


    许轻轻便立马推门下了车,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她挎着小布包,飞快地地朝街道对面跑去。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半晌,抿唇转头,鼻腔哼了声。


    许轻轻一连小跑了将近两百米,拐了个弯,才放慢了脚步。


    她站在转角,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辆黑色军用吉普车已经不在了,不由松了口气。


    培训班的排楼在制片厂东边,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老楼房,门口挂着木牌,上门写着“京市电影制片厂演员培训班”几个字。


    院子不大,扫得干净,教室外的墙角竖着一块粉笔黑板,上门写着每日课程和授课老师。这阵已经来了几个人了,几男几女,都是培训班的同学,正站在楼下聊天。


    许轻轻正要进去,有人从后面拍了下她肩膀:“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许轻轻转身,见是跟她同桌的邹丽,对方笑眯眯看她两眼,凑近了压低声音:“哎,你刚才从哪儿过来的 ?我看见一辆部队吉普车停在巷口,是不是送你的?”


    “你看错了,我走路过来的。”


    许轻轻面不改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城西, 炭厂胡同职工宿舍。


    许曼丽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一走进筒子楼,便闻到走廊里飘出各家烧炉子做饭的煤烟味, 许曼丽在门口站了片刻,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新买不久的黑白电视机开着,却没人看, 许建设正一脸阴郁地坐在椅子上抽烟, 赵梅在厨房里炒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砸得哐哐响。看样子, 两口子刚刚又吵架了。


    “回来了?”许建设抬头看她一眼,“一下午跑哪儿去了?”


    许曼丽没答话,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赵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见她这幅不咸不淡的模样, 忍不住骂骂咧咧:“你还知道回来?我跟你说的正事你去办了没有?工作什么时候有着落?还有沈家那边……”


    “妈。”许曼丽放下杯子,声音不大, 却让赵梅住了嘴。


    她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梅和许建设:“我要结婚。”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梅愣了愣,随即惊喜地笑起来:“结婚?跟谁?是你爸煤炭厂那个领导的儿子?还是之前刘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


    “都不是。”许曼丽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是霍晓军。”


    赵梅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手里还端着那盘刚炒的青菜,脸色难看起来。


    许建设闻言手里夹着的卷烟亦是一抖, 面露惊愕。


    “你说谁?!”赵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霍晓军?那个打零工的穷小子?家里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要跟他结婚?”


    “是。”许曼丽神色不变。


    “你疯了!”赵梅把菜盘子往桌上一摔,“许曼丽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妹妹嫁了军区团长, 你倒好,要嫁个臭拉脚的?你存心要气死我不是!”


    “他什么时候成臭拉脚的了?”许曼丽皱眉。


    “不是吗?他拉板车,扛大包,收破铜烂铁,哪样不是出大力的苦差事?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连自己都养不活!上面父母也都死绝了,连个帮衬的都没有!”赵梅气得胸口起伏,“我告诉你,这事儿没门,你想都别想!”


    赵梅之所以对霍晓军的情况这么清楚,是因为他之前有段时间在收废铁旧纸板,经常骑个破自行车到这些筒子楼来转悠吆喝。也正是那时,他认识的原主许知卿。


    只不过原主和霍晓军俩人处对象时,是瞒着家里人的,除了许曼丽,没人知道。


    要是被赵梅知道,霍晓军不仅是个臭拉脚的,还是被许知卿那小蹄子甩了不要的前对象,那更得气疯。


    许建设也把烟掐了,沉声道:“曼丽,这事儿你得好好想清楚。你跟那个霍晓军……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这不重要。”许曼丽站起身来,“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了?你凭什么决定!”赵梅气得一拍桌子,“你是要嫁人,不是买菜!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爸也不会同意!给你介绍的对象,哪一个不比那个霍晓军强?你刘阿姨说的那个,人家可是车间主任,只比你大几岁,有房有稳定工作,哪点不好了?”


    “她许知卿都已经攀上高枝儿了,你倒好,去捡个收破烂的回来,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告诉你,要是敢跟那个穷小子结婚,你就别回这个家!”


    许曼丽看着她,忽然冷笑。


    那笑容莫名让赵梅心里一毛。


    “妈,我怀了他的孩子。”


    许曼丽声音轻飘飘,却如平地惊雷。


    赵梅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僵硬地看向许曼丽的肚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建设也被震在那里,惊怒地看着她:“什么?!”岂有此理。


    “你……你说什么?”赵梅嗓子眼发颤。


    “我说,我怀了霍晓军的孩子。”许曼丽一字一顿,语气平静,甚至还低头用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已经快两个月了。”


    筒子楼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放着广播,喧闹的声音从窗户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死一般的沉寂。


    赵梅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抖得厉害,颤手指着许曼丽,“造孽啊啊啊!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抄起搪瓷杯就朝许曼丽砸了过去。


    许曼丽偏头躲过,茶杯砸在墙上,哐当一声,茶水四溅。


    “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赵梅又哭又嚎地,像发了疯一样扑过去撕打许曼丽,被许建设一把拦住,吼道,“行了,你打她能解决什么问题。”


    赵梅挣了几下,忽然捂着胸口,身子一歪,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睛直直往上翻,“哎哟……不行了,我喘不上气了……”


    话没说完,竟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许家顿时人仰马翻,许建设上邻居家借了辆三轮车,连夜将人送往医院。


    挂号检查,输水急诊,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人才缓过来。


    医院病房都住满了,赵梅面如菜色躺在过道上输液,还在哎哎地呻吟着。


    四周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过道上方的灯管还坏了一只,大晚上一闪一闪的,弄得人心浮气躁。许建设本就烦着,转头却见许曼丽靠墙站着,表情倒是平静得很,顿时来了火。


    “把你妈气死你就高兴了!”


    许曼丽撇撇嘴,不以为然。


    “当年你和妈,不也是这么生下我的吗。”


    当年赵梅和许建设俩人年轻时谈恋爱,偷尝禁果未婚先孕,在俩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上了她,又赶上知青下乡大潮,许建设便又在农村结了婚。


    否则怎么会有个许知卿。


    如果没有许知卿,根本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许曼丽恨恨地想。


    她费尽心血抢走许知卿的人生,抢走她的男人,抢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可到头来,却是徒为她人做嫁衣,剧情根本没有照着她前世的经历来。


    不知为何,从来冷漠无情的沈霆屿竟一反常态,对许知卿那个小贱人有求必应起来。陪她逛街,给她买面霜香水名贵大衣,那些上辈子她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全都被许知卿享受到了。而本该开始下海经商慢慢发迹的霍晓军,却一蹶不振颓废不前,整日酗酒度日,窝在他那间破旧平房里,连活都不去干了。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许知卿!


    “啪——”


    许曼丽脸颊霍然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捂住脸,惊怒抬头,却见许建设脸色铁青地站在面前:“孽障,你给我住嘴。”


    “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来气我们的!”


    许曼丽扭头看向病床,赵梅躺在那儿,眼含着泪,难掩失望地看着她。


    “呵……”许曼丽笑了,她扯扯唇角松开手,满不在乎地后退两步,“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嫁给霍晓军。”


    把话放下,她头也不回奔出了医院。


    ……


    许轻轻走进培训班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上午是表演理论课,讲课的老师是从话剧团请来的一位老演员,姓田,五十多岁,头发就已经白了,但讲起课来却滔滔不绝中气十足。


    田老师今天讲的是“角色的内心独白”,一个好演员,不光要会演戏背台词,还得走进角色的内心去,知道她在想什么,才能演出她的灵魂来。


    许轻轻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旁边的邹丽看她一眼,咋舌:“你也记太多了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笑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这位田老师可是位真正的大师。如果许轻轻没记错的话,再过十年,国家电视剧总局就会组织拍四大名著,而这位田老师,就在其中两部巨作中饰演过非常深入人心的角色。一直到八十多,他还在坚持在创作前线。可惜在许轻轻出道的那个时候,他老人家早已经去世了。


    她是通过考古老电视剧,才知道有这么一位艺术家的。


    如今重回这个时代,她能有幸亲自上一次大师课,机会难得,自然要多取取经了。


    一上午的课很快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约着去食堂吃饭。


    许轻轻把本子塞进布包,也准备起身,一个男同学走到她桌前。“许知卿同学。”


    她抬头,见一个平头国字脸的男生咧着一排整齐白牙,憨厚地冲她笑道:“你要去食堂打饭吗?一起吧。”


    这人好像叫什么……杨卫国?还是杨建国?


    没啥印象,长得就是一副纯朴大众的脸,也不知道是怎么被选进这个演员培训班的……可能这个时候的审美,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吧。


    许轻轻婉拒道:“不用了,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和邹丽一块去。”


    杨卫国被拒绝了,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局促神态,仍旧爽朗笑着:“行,那我先走了,下午的课上见。”


    等他走远了,邹丽过来碰碰她胳膊:“这个杨卫国好像对你有那种意思。”


    许轻轻低头整理布包,面不改色说:“是吗,不觉得。”


    “他二叔可是京市话剧团的主任,不然你以为就他那个资质,是怎么进这里来的。还不是家里后台硬……”邹丽撇撇嘴,眼珠子一转,瞅着许轻轻,“你要是真想当演员,跟那个杨卫国好了,岂不是就能走个后门……”


    “这话说的,你不是真想当演员?”许轻轻好笑睇她一眼,“那你来这儿干嘛。”


    邹丽眼睛扫着她漂亮的脸,有点嫉妒,又有点不甘,“谁不想啊,可你瞧我们这天赋资质,能跟你比吗?”


    许轻轻不喜欢她说这种话,皱了下眉:“能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谁也不比谁差。田老师不说了嘛,演员这行,三份天赋,六分努力,还有一分是运气。”


    “天赋和努力在自己手里,但运气来了,你也得接得住。”


    邹丽讪讪一笑:“你说得对。”


    许轻轻拎起布包站起身:“走吧,去晚了食堂的红烧肉该没了。”


    ……


    下午的课是台词训练。


    一直到四点半,一天的课程才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夕阳西斜,照在道路两旁的老槐树上。


    许轻轻告别了邹丽,刚走到大楼外,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知卿同学!”杨卫国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还带着点喘,“我看你今天好像没骑车?我送你吧,我有车。”


    他拍拍身侧那辆黑亮亮的崭新二八大杠,憨厚笑道:“刚买的,永久牌,后座能带人。”


    许轻轻看他一眼,脚步没停,礼貌而客气地说:“不用了,我家挺远的,你不顺路。”


    “那你家在哪个方向?我不赶时间的,可以先把你送回家了我再回去。”杨卫国追上来,推着车跟她并排走着,语气一副熟络的样子。


    许轻轻被他缠得有点烦了,正要开口拒绝,目光忽然扫到巷子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就在早上那个位置。


    车头朝着她的方向,挡风玻璃在斜阳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车里的人没有下车,就那么坐着,隔着一条不宽的巷子,静静看着她。


    那道目光存在感极强。


    许轻轻心里“咯噔”一声,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小声对杨卫国道:“真不用,我自己去坐公交车,你快走吧。”


    杨卫国却像没感觉到她的异样般,继续咧嘴:“没事的,我骑车技术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哎呀大哥,我求你了!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赶紧走吧。


    许轻轻感觉那道目光又凛沉了几分。


    她没往那个方向看,只能假装不认识,攥紧布包袋子,低着头,打算从吉普车旁绕过去。


    她走得很快,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经过车头的时候,她余光没敢往车那边扫,只盯着前面的路。


    就在她快要走过去的时候,身后传来杨卫国骑着自行车追上来的声音:“许知卿同学,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车里的视线忽然落到他身上。


    杨卫国虽然人看起来憨厚,但敏锐度还是有的,他立马就察觉到了停在路边的大吉普里有道目光在审视他。


    他骑车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过去。


    那是一辆军用吉普,车身的黑漆擦得程亮,车牌是军区的,光那副特殊车牌就够普通老百姓多看两眼的。


    驾驶座里坐着一个男人,隔着距离看不清五官,但那股沉稳矜冷的气质和压迫感,隔着半条巷子都能感受到,笔挺峻拔的姿态,气势冷冽得像是坐在作战指挥室一般。


    “谁啊这是……”杨卫国的表情带着一丝迟疑。


    沈霆屿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低头快步走过的女人身上,又往旁一瞥,掠了眼那个推着自行车追上来的年轻男人。


    难怪早上送她来的时候,她不让他送到大楼门口。


    沈霆屿目光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嘴角微微压了一下,脸色冷下去几分。


    许轻轻终于拐进旁边的一条街道,布包带子滑下肩膀也顾不上了,小跑了好一段路才停下。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在心里把杨卫国那憨包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骂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


    她心虚什么?


    她跟杨卫国什么关系都没有,清清白白,大大方方,跑什么?


    等心跳慢慢平复,她才直起身,把布包重新挎好,往巷子外面走。


    刚往前走了几步,便蓦然停下。


    那辆吉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停在了她对面。


    车窗降下来,隔着几步开外的距离,男人侧首,黑眸如讳投过来。


    在这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中,许轻轻的步子有点迈不动了。


    qaq。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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