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曾经的暗卫兄弟,沈朔感慨万千。
他从小就被当作暗卫培养,知道做暗卫的要保护主子安全,必要时以性命相护,才算得上一个称职的暗卫。
但那位暗卫兄弟则不赞同他的话。
那人本就是沈朔的主子从旁人身边抢来的,到了主子身边,又不十分忠心,常常引得主子和其他人因他而争吵。
沈朔被赶出来的原因,也是在那位暗卫身上。
危难之时,那暗卫不去救自家主子,反而救下另外一位闺阁小姐。
沈朔尽了一个暗卫的职责,救下了主子,却没得到赏赐。
主子因为那暗卫选择了旁人,痛心不已,又不忍心断绝关系,就此把暗卫给了旁人,也不舍得责怪他救别人不来救她。
但这股怒气却是萦绕在主子心头,久久不曾散去。
她要找个地方发泄,就把目光落在了沈朔身上。
她扬言沈朔救人不及时,让她受了惊吓。
沈朔试图辩解。
主子让他在认错轻罚,和不认错重罚之中选择一个。
沈朔不做选择,只坚称没错。
他尽了暗卫的本分,不该被罚。
结果可想而知。
主子的两个暗卫,一个救了别人,一个当众顶罪,让她好没面子。
沈朔就挨了重罚,一条腿被打伤,后因没了保护主子的能力,被驱逐出府。
沈朔从不后悔自己的一言一行,只是每每回想起过去,觉得自己遇上了一群不讲道理的人。
暗卫不像暗卫,大白天也现身在人前,还当着主子的面救了别人。
主子不像主子,整天让暗卫陪着游山玩水,得知暗卫有错不去惩戒,反而把气撒在另外的暗卫身上。
每每想到,沈朔就不禁叹气。
前十几年,他被禁锢在一个人的身边,以为人都是如此。可当他离开京城,遇到了喜月,才知道世上还是有正常的、讨人喜欢的人的。
他再也不想回忆过去。
沈朔连连摇头,否认自己的猜测。
他仍旧记得那把暗卫做的不像暗卫的男子的姓名,沈青生。
虽然不知道他走以后,沈青生的结局如何。
不过,瞧着当时主子对他既怨恨又不舍的目光,大概是舍不得放他走的。
沈朔不知道沈青生是继续留在主子身边,还是会被再次争抢,去了旁人身边。
总而言之,沈青生的日子定然过得十分丰富多彩,怎么也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沈朔安抚好自己,看向锅里。
他出神之时,好好的一锅丝瓜汤已经熬糊了。
沈朔尽力挽救,但盛出来的还只是一锅黑漆漆的汤,不能入口。
沈朔看向墙角,那里堆放着自己买来的一堆蔬菜瓜果。
丝瓜已经用光了,便再挑选一种能清热的蔬菜吧。
过了一会儿,他将熬煮好的苦瓜汤送去给喜月。
如同喜月所料,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找到机会和张有道闲谈。
如今张有道有了空闲,却是来她房中收拾东西,要回隔壁去了。
喜月怎会允许。
本该第一天就告诉她的话,却硬生生地拖延到第二天,已经吊足她的胃口,若是让她再等,她就等到心烦意乱了。
喜月拦住张有道:“走?你是不用着急走的。”
张有道眼眸微亮。
他嘴唇轻扯:“可是,你说过让我回自己屋子去——”
喜月一把将他拉倒,跌坐在被褥上。
她坐在床榻上,垂首看他。
“是我说的,但不是现在走。”
起码把她问的问题答案说出来了,张有道才可以离开。
睡在喜月脚边虽然肯定不如在软榻上舒服,但睡在这里,抬头就能看见喜月,心里是十分快活的。
张有道本就不愿意离开,听到喜月“挽留”,顺势不走了,坐直了身体,一副要和她彻夜长谈的模样。
他刚要开口,门被敲响。
喜月知道不该怪沈朔,但还是忍不住迁怒。
她亲自开的门。
她刚要发火,沈朔就把苦瓜汤递到她面前:“你要的汤,消火气的。”
瞬间,喜月就仿佛已经喝完了这碗汤一样,心中怒气尽消。
她接过汤,就要把门关上。
喜月唯恐晚了一步,让沈朔看见了张有道躺在她的脚边,到时候定然要争吵起来,她想听的东西还是听不到。
她关门太过迅速,快到沈朔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不是丝瓜汤,而是苦瓜汤。
沈朔心想,既然是消火气,两种汤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苦瓜汤更苦一些。
而且喜月嘴巴小,稍微尝上一口,发现味道不对,若是不喜欢就不会继续喝了。
如此一想,自己不告诉她也没什么关系。
沈朔准备离开。
离开时,他看向隔壁屋子。
屋内一片漆黑。
沈朔奇怪,难道张有道白天累到了,晚上睡得这般早。
他走了过去,轻轻敲了门,无人应答。
沈朔放下心来。
门敲都不响,应当是睡得太熟了。
汤应当是刚煮好,碗边微热。
喜月随手把苦瓜汤放在床边。
为了防止张有道再找借口,又拖延一日,她刚坐下就拉起他的手,催促他快些说。
“你几时和人生过气,是因为什么?”
喜月实在想不出张有道生气发火的样子,开始猜测起来,莫非是为情?为财?
张有道还未开口,唇边先挂上了一抹无奈轻笑。
“此事说来挺难以启齿的。”
闻言,喜月越发想听了。
张有道便道,那是他刚入私塾不久,才学写字。
刚开始握笔写字的人,字体写的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也是常事。
张有道的字在一众学生里丑的出奇,为此他受到不少调侃。
他便痛下决心,悄悄练字,终于在年末小测中交上了一张工整的大字。
私塾里的先生若是觉得哪里写的好,就会在哪个字上画上红圆圈。
那张大字发下来时,张有道仔细看过,足有三个红圈。
他异常欢喜,打算将这件喜事告诉家里人。
不曾想回到家中,家里人尽数出去了。
他上了一天学,精神困倦,就躺在床榻上休息一会儿,不料这一歇竟睡着了。
醒来时,外面天色已暗,屋里点着蜡烛。
张有道急忙跑下床,去找烛台底下压着的、自己那张画了三个红圈的大字。
烛台下空空如也。
张有道急的额头冒汗,担心大字是被风吹了出去。
他着急去院子里寻,撞见了张父。
得知他要找的是压在烛台下的那东西,张父一拍大腿:“我以为那是你不要的东西,给了你娘!”
张有道忙问张母在哪里。
张父指了指灶房。
张有道匆匆去寻。
张父在后面唉声叹气:“现在去找也没用了,你娘把那东西当成引火纸,应该已经烧干净了。”
说道这儿,张有道忽地顿住。
他起身去倒茶水,问喜月可否要喝。
喜月满心都在想,究竟那张大字被火烧尽没有,哪有心情去喝水。
张有道发现茶壶空了,准备去厨房新倒一壶来。
喜月哪里肯放他走。
她指了指床边的汤:“你喝那个吧,清热解火。”
张有道端起苦瓜汤,里面一片澄净,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汤水。
他轻轻皱眉,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汤。”
既是出于沈朔之手的汤,肯定要问清楚明白,他才能放心地喝下去。
喜月随口答道:“丝瓜汤而已。”
张有道放下心来。
汤水已凉,用不着小心翼翼地喝下。
再加上张有道刚才说了许多话,口已经渴了,便一扬脖颈,把手中汤水尽数喝下。
汤水入喉,一开始还算正常,等进了肚里,忽然变了滋味。
张有道的眉毛挤在一起,从紧闭的唇齿间泄出一句话:“沈朔害我!”
喜月猛地站起。
她看了看张有道的脸色,失声道:“汤里有毒?不会吧。”
沈朔想害人性命,有更直截了当的法子,何必用下毒这等迂回的方法。
张有道把最后一口苦瓜汤咽下。
口中还残留着经久不散的苦味,他摇了摇头:“没毒。他端来一碗苦水给你喝。”
喜月接过碗,轻轻嗅了嗅,闻出了苦瓜的味道,不禁一笑:“什么苦水,是苦瓜!”
“不过我提前和他说过的,我要喝的是丝瓜汤,怎么端过来的却是苦瓜汤。而且这汤还让你喝了,看来你们真是不对付。”
张有道重重颔首,深以为然。
听喜月说,这汤是专门送来给她喝的,但机缘巧合下让自己喝了去,不会是沈朔故意捉弄他。张有道却以为,即使沈朔不是故意,但苦瓜汤一事足以可见两人八字不合。
可叹他一开始竟还错认沈朔为自己的叔叔!
婶婶是喜月这般的人,叔叔应当是一个温文儒雅、进退有度的人,就好比——他。
张有道继续说起那张大字。
他去的及时,大字只被烧掉一点点。
饶是如此,张有道也发了好一通脾气。
在此之前,他可是从未有过哭闹的孩子。
家里人都被吓着了,连忙说以后不会乱动他的东西。
讲完之后,张有道面颊微热。
他摸向腰间荷包。
见状,喜月福至心灵,问道:“你不会到了今天,还时时刻刻把那画了三个红圈的大字带在身上吧。”
张有道背对着她,身子僵硬。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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