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棠问:“什么叫做参照?”
御前的人都已经对寻棠这种屡屡向皇帝发问的行为麻木了。
偏偏秦延昭还对这个南吴来的姑娘过分宽容,放任她屡屡踩踏底线,硬是到现在都没给她吃过什么教训。
莫非真让那个南吴太子押对了宝,送来了一个能讨皇帝欢心的女人?
这一次,秦延昭也没阻止寻棠发问,甚至相当平静地解释了一番:
“朕绘画的时候,你就摆出朕让你摆的姿势,站着不动即可。”
寻棠恍然:“哦!”
原来是模特!
寻棠感觉自己这工作是越干越有奔头了。
从乐师升级为御前宫女,然后又从普通的御前宫女升级成皇帝的兼职速写模特,谁看了不说一声上进?
只是希望多劳多得,把速写模特的报酬也单独结一下吧。
她把碗筷收拾进食盒,交给跑腿太监,然后就去正殿准备绘画用的东西。
温青云已经退下了,画案上只压着那张涂了无面女人的草稿。
寻棠挽起袖子去研墨,歪着脑袋也瞧了瞧秦延昭已经画成的画。
她打量了一番画纸上的无面女人。只见此人身披一袭贵女的大袖衫,胳膊上松垮地搭着披帛,手中持着花枝,姿态娴雅,即便没有画上五官,也能看出是风姿绰约的佳人。
好啊,秦延昭,当暴君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都闲情逸致开始惦记美女了?
寻棠撇下嘴角,又扫向无面女人右下角。
几根线条和墨团涂抹出了一个小人,从衣饰来看,这是个女子。
她昂首挺胸,两手自然下垂,一只手攥着拳头,另一只拿着一根小棍。
而她是有脸的,虽然这脸上的五官相当糊弄——秦延昭给她点了两团圆圆的眼睛,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眉毛皱着,气势汹汹。
寻棠瞪着简笔画小人。
简笔画小人在纸上也瞪着她。
没来由地,寻棠觉得这就是她自己。
寻棠跟简笔画小人互瞪之时,秦延昭喝完了药,从侧殿出来了。
他来到桌案前,随意扯开些衣襟,然后挽起袖子,提笔蘸墨,随口吩咐寻棠:
“换张纸,然后站到前面去。”
寻棠把原来那幅画揭起来,吴玉祁立刻上前接过,由他处理皇帝的字纸。
铺上新的画纸,寻棠照吩咐来到指定位置,然后就垂着手直愣愣地看向秦延昭。
秦延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又叫吴玉祁:
“把你的拂尘给她。李海棠,拿着摆个姿势。”
寻棠:?
拿拂尘摆姿势?
她从吴玉祁手里接过拂尘,也从吴玉祁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同事,在这样一个领导手底下干活一定很辛苦吧?
以前有没有偷偷往秦延昭的药里加香灰?
寻棠拿着拂尘比划了两下,先是摆了一个用拂尘扫灰的姿势。
秦延昭看了,皱眉:“不要这个,换掉。”
寻棠想了想,拿着拂尘模仿仙风道骨,表情都换成缥缈的微笑。
秦延昭嘲笑:“什么怪相!鬼迷日眼的,换掉。”
寻棠深呼吸,告诉自己:他是病人,他刚喝完药,我不跟他一般计较。
……竟敢说她鬼迷日眼!
她明明是淡颜系江南美女!
寻棠拿着拂尘柄在手中转了一圈,想象着自己就在敲秦延昭的脑袋。
说些好话,梆梆梆!
看到这个姿势,秦延昭呼吸一滞,骤然出声:
“别动!”
寻棠保持着持棍袭击的姿势,抬眸去瞧。
秦延昭已经绷着脸迅速下笔。
“唰唰”几笔下去,他又去看寻棠,确定了动态,继续去勾笔下的人物。
寻棠握着拂尘,靠着对全身肌肉的强大控制力,她让自己固定姿势定在原地,充当秦延昭的速写模特。
秦延昭画得相当认真。
他每一笔都落得慎重,手稳稳地控制着线条,从头到尾粗细均匀,且自然流畅,接头处也瞧不出线条交错的痕迹。
等动作的大轮廓勾勒完毕,他额头甚至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寻棠看到秦延昭额角那一层晶莹的细汗时,眼睛都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深秋,在开着窗的紫宸殿,一向体弱的秦延昭竟然出汗了?
……他的身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好了,把拂尘放下吧。”
秦延昭搁下了笔,又扯开了一些衣襟。吴玉祁很有眼色地上前递了擦汗的丝帕,秦延昭随意擦擦额头,然后继续指挥寻棠:
“搬张凳子坐下,再拿本书读一读。”
好,看来是要画第二张了。
寻棠左右张望一圈,没人帮她搬椅子,也没人替她拿书。
她也不介意。毕竟这是职场,在职场得到同事帮助本来就很看运气。
寻棠很自觉地主动游荡到书架前,她上下扫了一圈,抽出一本来看了一眼,然后问:
“陛下,我能拿这本《九章算术》吗?”
秦延昭还在给上一张画细化,随口道:
“拿吧,就是别看睡着了。”
寻棠:“……我不会。”
她才不会在上班的时候睡觉!
寻棠一手拿着书,另一手拎着凳子回到原位。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好,翻开书页,开始为自己补充数学知识。
秦延昭感觉越来越热。
他不住地擦着汗,吴玉祁在旁边备了茶,一直胆战心惊觑着秦延昭的脸色。
寻棠解了几道“方田”章节里的平面几何题,已经进入了数学课上应该发呆的时间段。
感觉画案那边的声音不太对,她就抬了头,望向秦延昭。
只见秦延昭的脸上泛起两团不太正常的潮红,他的领口已经被扯得很松了,露出一片白雪般的肌肤和影影绰绰的锁骨,看着简直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画着画着怎么变成这样了?
难道颜料里有什么毒物,让秦延昭吸了进去?
寻棠放下书,恰巧秦延昭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秦延昭蹙眉,冷冷命令:“继续读。”
寻棠站了起来。
见她竟敢抗旨,秦延昭脸上浮现出些微惊愕。但寻棠不给他反应时间,速度极快地逼近画案。
“李海棠,你放——”
寻棠刚抬起手,就被秦延昭一把扣住手腕。
但她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秦延昭的掌心异乎寻常地烫,寻棠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灼得都有些疼痛了。她神情越发凝重,严肃地问:
“陛下,殿中寒凉,但你却出了这么多汗,这不奇怪吗?是不是画材颜料有什么毒性,对陛下的身体起了作用?”
秦延昭不答反问:“谁准你抗旨起身的?”
寻棠干脆道:“那陛下罚我好了!”
她从秦延昭掌心抽回手,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目光。
……她耍赖。
秦延昭想,手指无力地颤了颤,对这样横冲直撞的语气甚至都摆不回皇帝的架子。
太奇怪了。这个李海棠明明和她毫无干系,一个是国公贵女,一个是南吴舞女,可为什么从语气到神态,处处都像她?
秦延昭一点一点将手收回,浑身的燥热在此时被他勉强压下,他将手按回桌上,无力道: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体热和颜料无关。你太放肆了,李海棠。”
寻棠依旧观察着秦延昭的脸色,认真回应:
“奴婢担忧陛下的身体。陛下本就体弱,从奴婢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陛下,陛下就一直在咳嗽。殿里的窗户又日日开着,陛下流着汗吹冷风,还把衣服扯成这样,万一病了怎么办?”
秦延昭冷冷刺了她一句:“你倒是忠心。”
寻棠理直气壮地受着了:“上回进谏时,陛下不就已经知道我有多忠了吗?”
她都能改名叫李忠了!
秦延昭:…………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说:
“谅在你初犯,朕不罚你。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寻棠倒有点惊讶了:“我是初犯?”
秦延昭:?
不然还想怎么样?!
秦延昭气得有点脑袋发昏,寻棠赶紧绕到他身边,抬手去拍抚他的后背:
“我错了,我错了,陛下缓一缓。陛下快喝口茶!”
吴玉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寻棠又反客为主地从他手里抢过茶盏,凑到秦延昭嘴边。
她拍背的力度和节奏都太熟悉,秦延昭喘着气,一时间没来得及计较如此逾矩的行为,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的茶。
放下茶盏,寻棠又拿起丝帕递过去,问:
“陛下感觉好些了吗?”
秦延昭夺过丝帕,掩住嘴角,眼尾红通通地瞪了她一眼。
但这一眼毫无杀伤力。
“吴玉祁,你怎么带的人!她放肆至此,怕不是都要骑到朕头上来了!”
吴玉祁慌忙跪地讨饶:“小臣知错!小臣一定好好教训她!”
应该被教训的人还在执着地问:
“那陛下是感觉好点了?”
秦延昭:…………
秦延昭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朕,很,好!”
寻棠便倏然绽开笑:“好,我去给陛下再沏一壶茶来!”
秦延昭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偏偏面对那样一张认真的脸,他还拔不出剑,也道不出一个“罚”字。
他看着寻棠用极快的脚步赶在自己发火前遁回侧殿,半晌无言,然后看向吴玉祁。
吴玉祁还跪在地上,半天没敢起来。
秦延昭垂眸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三年了,敢过问朕身体情况的,竟然只有一个从南吴来的宫女。”
吴玉祁心里发苦:
陛下,谁敢过问你的身体啊?
整个紫宸殿的人在秦延昭刚登基的时候就被清了一遍,这三年来几乎每个月都有人被拖出去,整个御前工龄最长的是他吴玉祁,其次就是碧峰,她也才干了两年。
御前的人只求活下来,谁还敢肖想进步?
寻棠已经飞速地逃进了侧殿。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太过出格,但她不能不赌。
要是一直恪守宫女本分,那她的任务真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了。
好在这一回秦延昭被她说蒙了,没来得及惩戒。她得再接再厉,赶紧弄明白秦延昭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然后对症下药。
寻棠去茶水间准备新茶,在挑茶叶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李海棠。”
寻棠回过头,意外发现是温青云。
“温尚宫,您有事吗?”
温青云平静道:“你刚才在殿中的话,我都听到了。”
寻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青云。
她捧着茶叶罐子,不自在地垂落双眼,轻声说:“我殿前失仪了。”
温青云沉默片刻,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码事:
“陛下体弱,登基前一直是皇后娘娘为他调理身体,照顾他的起居。皇后娘娘去后,陛下完全不顾惜自身,昼夜颠倒,几度在处理政事时昏厥。因此,越国公府为陛下寻来了医生,为他下了猛药。”
寻棠慢慢不敢置信地抬头。
温青云语气依旧平淡,就这么娓娓道来:
“我不通医术,不清楚药方里有什么。只知道陛下服了那药之后确实精神好了许多,即便夜不能寐,也能在白日清醒地上朝办公。”
“可这药不是没有代价的,服药之后,陛下的咳疾没有丝毫好转,身体还会忽冷忽热。冷时手脚冰凉、嘴唇发乌。热时就如刚才一般,即便是数九隆冬也恨不得去卧冰枕雪。”
“受此等折磨,陛下的性情也骤然大变,焦躁易怒。”
寻棠咬牙问:“他不知道这是会透支性命的吗?”
温青云定定地看着她,神色一点点变得哀郁。
“可皇后娘娘临终前说,想要陛下一统天下。”
寻棠哽住了。
……又是为了她。
秦延昭,你难道就这样被越寻棠困住了三年吗?
如果寻棠没有因为任务回来,是不是……他这一辈子都要为了越寻棠死前的几句遗言榨干所有的生命力,直至早亡?
温青云没再继续。她吩咐:
“陛下这几日都要作画。颜料中会用到许多蓝色。你去太府寺取一盒空青,还有一盒青金石。掌库的黄门叫常满,你去寻他,就说是奉敕取色。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会给你的。”
寻棠低头闷闷地应:“是。”
与温青云擦肩而过时,温青云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哑声道:
“宫里若是有人为难你,就来同我说。”
寻棠脚步一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胡乱嗯了一声,然后快快地跑了出去。
温青云看向她的背影,眉头微蹙,露出似喜又似悲之色。
若是寻常宫女,听见尚宫说出这样照拂的话语,当下就该欣喜道谢。
但落在旧识耳中,这句话就生出了别样的意味。
“府里若是有人为难你,就来同我说!”
那还是六年前,温青云也不叫温青云,叫温招娣。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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