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夏桔很惊讶, 运动形式都这么复杂了,连饭店这种吃饭的地方都能被牵连?
“我刚从边疆回来,你就要去?”夏桔问。
沈棉正在端红糖水的手一抖, 热水差点洒出来, 问道:“去边疆?”
夏安北的脸色微变,这跟夏桔去边疆做道路测试可不一样,夏桔他们在当地有人接应,夏曙光跑路去边疆, 哪怕是去支边,处境也不好说。
“有目的地吗?”他问。
夏曙光担心大家担心,连忙补充:“我们是去河西走廊生产建设兵团,报名支边,正式调过去, 以后在兵团上班, 也能拿工资。”
见气氛变得凝固, 苏静兰又说:“我们这是未雨绸缪,换个地方工作而已, 换个地生活, 就当见见世面,我们俩都不担心, 你们也不用担心。”
夏曙光试图活跃气氛,嬉笑:“我们俩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江州市,刚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夏安北并没有多做考虑, 声音平稳沉静:“去吧,不管遇到啥困难,一定要坚持住,没准过个几年就能回来了。”
六十年代的边疆生产建设兵团主力是知青, 还有现役军人,军垦工人,当地牧民,夏安北之前就在边疆当兵,他已经在考虑在兵团有没有战友,可以拜托他们照应两人。
夏安北答应得这么痛快,夏桔跟沈棉只能做好心理建设,后者说:“啥时候走,你们俩是不是在出发之前领证?”
苏静兰的脸颊漫上两团红晕,说:“我们俩肯定要互相照顾,现在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各方面都不方便,还是结婚合适。”
夏曙光别看拿了厨师技能赛的第一名,可是自卑心理根深蒂固,要不是摊上这事儿,根本就不好意思提结婚。
夏安北只是兄长,又不想跟别人家的父母一样催婚,就没提过。
还是夏桔会活跃气氛,把香喷喷的炒粉咽下去,笑着开口:“那就结了婚再去吧,你们俩会做饭,到哪儿都有饭吃。边疆景色很好,地广人稀,有西瓜哈密瓜跟羊肉可以吃,去那边生活几年也好。”
脸上带笑,可还是有离愁必须袭上心头。
夏桔一点都不想跟兄弟姐妹分开。
——
夏桔已经在汽研所的实验室做台架试验。
试制25Y时,技术人员尽力给各零件做台架试验,但设备有限,时间紧张,台架试验次数也不足。
这次用了更好的设备来测试,果然有磨损严重的情况。
这个先进的实验室让夏桔安心得多。
“夏桔,你想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钱教授问。
在试验过程中,夏桔已经有了想法,说:“提高热衰退性的措施就要么提高刹车的高温摩擦稳定性,要么增大制动鼓的热容量,提高制动鼓的冷却效能或采用强制冷却装置。我想从改进制动鼓入手。”
夏桔不想改进刹车片的材料,25Y用的刹车片材料是石棉,不属于金属材料,肯定要找相应工厂去改进,不如改进她有把握的刹车鼓。
“等我画好了设计图给您看。”夏桔说。
钱教授点头:“那好,按照你的想法来。”
——
夏桔的工作并没受啥影响,她对运动形式的觉察不敏锐,根本就不知道工厂领导们都特别担心,生怕25Y项目会搁浅。
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承载着整个工厂的未来走向,一旦搁浅,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启动,还能不能重启。
厂领导急得满嘴泡,可夏桔听到的就是好消息,一机部批准长征修配厂更名为长征汽车制造厂。
这天上午在车间试制改进后的刹车鼓,到中午,夏桔不想耽误时间,赶紧拿着饭盒去食堂干饭。
她的改进方案已经经过钱教授还有汽研所多位专家论证,都觉得能有效提高热衰退性,夏桔已经开始试制新的刹车鼓,试制完毕就会再去进行台架试验。
“不知道有啥喜事儿,工厂杀了猪,咱们有肉吃。”
“我都听到猪肉香味了,快走。”
听说有肉吃,夏桔撒腿就跑,激起一阵热风流淌。
广播跟平时一样响起,刚放了首咱们工人有力量,就开始进行播报。
“同志们,现在要播报重要通知。”
没有说喜讯,没有说喜报,可播音员的声音喜气洋洋。
夏桔根本就没太在意,加工整个流程她都要亲自动手,已经饿坏了,干饭最重要,她可是一点工程师的包袱都没有,跑得比谁都快。
“经一机部批准,长征修配厂正式更名为长征汽车制造厂。工厂正式成为整车生产厂,将要量产25Y。”
跑得像风一样的夏工突然像被按下停止键,停下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她听得很清楚,她听到了长征汽车制造厂!
工厂终于拿到了制造汽车的资格。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夏桔的嘴角扬得老高,扯到耳朵根,招呼离他不远的秦大川:“秦兄,我们厂现在是汽车制造厂。”
这一刻,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梧桐树叶绿得发亮,聒噪的蝉鸣停了半拍,夏桔的内心无比雀跃。
秦大川咧着嘴点头:“嗯,听到了。”
白雪梅从后面跟上来,同样很兴奋:“咱们终于可以造汽车了。”
广播轻快昂扬的声音仍在继续:“25Y有了名字,长征牌,由一机部命名。”
夏桔激动地说:“咱们的车叫长征牌。”
工人们以工厂为家,主人翁的意识极强,这种天大的好消息让所有人无比振奋。
刚到食堂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肉香。
工厂的午饭很丰盛,猪肉炖豆角,肉沫烀茄子,溜肥肠、黄瓜拌猪肝,红烧排骨等等。
夏桔很豪爽地买了排骨、猪肝、肥肠,大锅菜特别香,这顿饭吃得特别满足。
炽热的太阳照得厂区内的梧桐树叶泛着亮光,大门口已经挂上白底黑字长征汽车制造厂的照片,厂区内红绸飘飘,一派喜庆气氛。
工人们聚在大礼堂里开会,郑厂长激昂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我们厂已经具备了整车制造能力,这座起源于野战军特纵修理厂的工厂在奋斗中迎来顺利转型。我们厂能够顺利制造汽车,源于工厂一直以来的自强不息艰苦奋斗的精神,同样得益于国家制造业从近代以来的积累和传承。
郑厂长一项会打鸡血,一番宏大叙事讲得慷慨激昂,职工们很吃这套,全都深受鼓舞。
夏桔坐在前排,脊背笔直,眼眸明亮,自豪跟骄傲感油然而生,有种梦想成真的狂喜,好像她是汽车工业的一份子,正在跟众人一起书写历史。
事实也是这样,很快夏桔就能当上发动机厂的厂长,并在若千年后,当上长征汽车制造厂的厂长。
就像长征汽车制造厂是汽车界响当当的招牌,夏桔也是汽车制造史上响当当的人物,她会跟无数先辈一起青史留名。
“备荒,备战,为人民,长征牌汽车是我们第一种军用越野载货汽车,弥补了二点五吨载货市场的空白,希望我们厂能够造出符合国家和人民需求的优质车辆,成为优秀的汽车制造厂。”
这是所有人的希望和梦想,他们的梦想能够成真。
长征汽车制造厂将会成为国内老牌大型汽车制造厂之一,是汽车工业界响当当的招牌,几十万辆跃进牌汽车将走遍大江南北。
“同志们,工厂的转型离不开部队的支持和信任,请驻厂军代表凌戍团长讲话。”
凌戍站在台上,军服笔挺,身姿如松如柏,五官俊朗深邃,眉眼如炬。
他的讲话非常务实:“我代表军代表室向厂长汽车制造厂表示祝贺。”
凌戍站在台上,看下一张张熟悉的为25Y研发奋斗的面孔,视线在夏桔朝气蓬勃的脸庞上定格,隔空相望。
女同志的脸上有生动的神采,清澈的双眸繁星闪烁,对未来的憧憬让她的神情打动人心。
夏桔想要制造质量扎实的优秀汽车的梦想也是他的。
而现在的夏桔不只觉得凌戍长得好看,还从他坚定的表情中得到了让她觉得安全安心的力量。
从小到大,她一直安全感缺失,只能靠技术水平让自己活得安全感,凌戍也能给她安全感。
好像能跟他一起抵抗风雨。
年轻人沉稳醇厚的嗓音在礼堂内回响:“军代表室跟工厂有共同的目标跟期待,汽车量产是对车辆生产能力的检验,以后工厂制造的车辆,我们会按实战标准验收,绝对不会因为大家的目标一致就降低要求。
希望工厂能够制造出质量过硬的军用越野车,军代表室会为工厂尽可能地提供支持。”
凌戍一定是大家最敬重的军代表,并肩而行,合作顺畅。
别看工厂试制的25Y质量不错,可是工厂的设备有限,最大的锻造设备是一吨夹板锤,最大的压力设备是二百五十吨油压机。
以现在工厂的规模跟设备当然无法实现量产。
工厂接下来要建分厂,采购设备,补充技术人员,如夏桔之前预料,全市汽车方面的专业人才很多都要调到长征厂,就像长征厂为东北输送人才一样,也会有外地大量人才输送到长征厂。
——
等到下班,从食堂吃完饭,夏桔迫不及待地骑车回家,迫不及待地跟兄姐分享这个好消息。
“大爷,大娘,我们厂要造汽车了,改名成汽车制造厂了。”一进胡同,夏桔就跟遇到的邻居们分享。
毕竟夏桔是工厂第一个八级工,第一个工程师,别人家的孩子,她说的话总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大妈们不会让她失望,惊呼:“你们厂改名啦,以后要造汽车?”
“这意思就是以后是汽车厂?”
夏桔语气自豪:“对,以后我就是汽车制造厂的工程师。”
“汽车厂肯定是大厂,说不定比钢铁厂、棉纺厂、机械厂还得强呢。”
众人发出一阵啧啧之声,大厂就意味着分房等福利更好。
“夏桔你可真出息。”
“诶,夏桔,你们厂肯定要招人吧?能不能把我们家那二小子安排进厂里去。”
“能不能把我们家那侄小子弄进厂里啊。”
他们说得没错,汽车制造厂当然会成为江州市规模最大最先进的工厂。
夏桔显摆完了,心情愉快地推着自行车回了二进院。
夏曙光跟苏静兰要去边疆的事儿让家庭气氛压抑,夏桔这个消息让大家振奋不已。
“你不是一直盼着制造汽车嘛,这下梦想实现了。”夏安北捋着夏桔毛躁的头发,兴致勃勃地说。
夏桔眉眼舒展:“以后我们的车肯定能在全国各地的路上奔跑。”
夏曙光乐呵呵地询问:“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跟人吹牛说我妹妹是长征牌汽车的设计师是跟工程师。”
夏桔认真想了想,根本就没考虑要不要低调,答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以。”
夏曙光兴奋地搓手:“那我可就说啦。”
家里的气氛都活跃起来,七点多钟,钟小娟跟黄胜,齐鸣还有他对象都来找夏桔,分别给她带来一包喜糖跟瓜子花生。
“大姐说你特别忙,经常不回家,我们就没来找你,听我妈说你们厂要造汽车,我们就来看看。”钟小娟眉开眼笑地说。
她很贴心:“我专门给你留的五香瓜子。”
夏桔打开纸包,抓起一把瓜子,边磕边吟吟地说:“恭喜两对新人,可惜没赶上你们的婚礼。”
他们两对已经结婚,齐鸣的对象也是农机厂职工。
两口子总要搬到一起住,钟小娟已经搬家,暂时住在工厂宿舍。
黄胜也比刚中专毕业时沉稳得多,是工厂的技术骨干,早就不再嫉妒夏桔,锋芒敛去不少,诚心祝贺:“恭喜夏工,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齐鸣也开玩笑:“热烈祝贺八级工、工程师夏桔同志,夏工的才能让我们难以望其项背,以后还请夏工多多指教。”
夏桔咧着嘴笑:“别寒碜我了,说说你们分房的事儿,双职工肯定能分到房吧。”
钟小娟得意地呲出白牙:“这婚结得值,真是让我们赶上了,我们要是还单身的话根本就分不到房。
双职工说不定能分两居室,一步到位,是筒子楼的两居室,不如你那专家楼的房子好,没有独立的厕所跟卫生间,不过能分两居室我就很满意了。”
齐鸣的媳妇点头:“对,分两居室应该没啥问题。”
夏桔替他们高兴:“要真能分到两居室可太好了,分到了一定跟我说一声。”
临走的时候,夏桔把他们送到胡同里,钟小娟凑在夏桔耳边说:“我妈说凌团来咱们大杂院好几次了,这个团长长得真精神啊,你们俩现在咋样?听说凌团年纪不小了!”
夏桔头往后仰,满脸严肃:“我们是革命同志。”
钟小娟嘁了一声,满脸难以置信:“行吧,革命同志。”
——
七点多钟到达工厂门口,夏桔看到某人正在张望的身影,刚好朝夏桔行驶过来的方向看过来,只是夏桔不想搭理他,径直骑车驶过。
梁俊生被直接无视,抿唇,喊道:“夏桔。”
他也听说修配厂更名为汽车厂,还听说夏桔这个小铁匠居然已经是八级工,工程师,比他这个农机站的技术员强得多,进步速度超出他的想象,就想来看看。
夏桔停车,回头,皱着眉头:“有话赶紧说,我要去吃早饭。”
梁俊生忙往前骑了几步,赶上来,好言好语地说:“听说你们厂以后要造汽车,你现在是八级工,工程师?”
夏桔跟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铁匠差别很大,长高了很多,手脚舒展,青春明媚,气质沉稳自信笃定,不再乖巧好拿捏,果然姑娘家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好像已经是个谁都欺负不了的狠角色。
他觉得夏桔是被他弄丢了的兄弟姐妹。
夏桔瞥他一眼,语气不怎么好:“我忙着呢,没空跟你聊天。”
说完,蹬着车就要走。
梁俊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来一趟,忙说:“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我……”
他像祥林嫂一样说他当时不过十岁,再说不就是几块糖嘛。
夏桔懒得听,自行车蹬得飞快,拐进了工厂大门。
她丝毫不给人留面子地喊:“以后别来找我,看你烦。”
梁俊生很失望:“……”
武超第一时间就给贾永强写信,告诉他长征汽车厂改名并且要量产汽车的事儿,他想,贾永强得到这个消息,一定心里发堵,嫉妒心横生。
他估计得没错。
即使不特地写信告知,贾永强作为大厂专业人士,也能得知这个消息,可武超在心里添油加醋把夏桔写的特别优秀,长征牌汽车的核心设计师跟工程师,让贾永强嫉妒不已。
他不想承认自己平庸,可他们厂聚集了全国来的专业人才,他在其中就是很平庸。
再说一个数万人级别的大厂的技术员,被淹没在精英队伍之中,工厂光留学归来人员就有几百名,根本就显不着他,哪能跟正在研发车辆,正式更名的小厂的设计师相比啊。
毕业时他去东北,夏桔留在本地,他着实得意了一段时间,可现在被夏桔的工作内容跟工作成绩打击够呛。
他很担心夏桔以后的成就会远胜于他,那该咋办啊。
——
既然已经做好计划,夏曙光跟苏静兰一点时间都不耽搁,麻利跑路。
先跟饭店报名支边,饭店很快通过他们的申请,开始办理调转手续。
报名支边的好处是保留工职,人事关系留在两家饭店,以后还有再回饭店的可能。
两人还抽空去格委会领了结婚证。
夏曙光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百感交集。
小帅哥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把苏静兰照顾好。
夏曙光托人买了猪肉,下班回家就咸辣猪肉条,路上留着当干粮。
他还挺振奋:“不用担心我们俩,好多人要去支边,我们跟着大部队走。”
苏静兰在整理两人要带的东西,拿着兄弟姐妹凑出来的工业票,买了不少香皂洗发膏雪花膏卫生纸之类的。
夏桔跟沈棉把她们攒的布料都给两人带上,苏静兰连连推拒:“我们用不着这么多布料,再说带着很沉,你们快留着吧。”
夏桔边整理布料边说:“说不定兵团不好买布料,穷家富路,多带点吧。”
苏静兰没要碎花布料跟呢子料,只挑了些最普通的蓝色、黑色、军绿色的布料,另外还各买了两双胶鞋,买了鞋底,这样穿衣没有问题。
至于吃饭,到了边疆就去兵团,不至于没饭吃。
夏安北又给搜罗来一些副食票,准备等他们出发的时候买点心带上。
匆匆慢慢领的结婚证,两人完全没有结婚的实感,夏曙光很愧疚地说:“等有机会,咱们要补办婚礼。”
苏静兰很豁达,说:“多麻烦啊,用不着补办,没有婚礼倒省事儿。”
“总得请亲朋好友吃顿饭,告诉人家我们结婚了。”夏曙光说。
苏静兰笑道:“那我们这些人吃顿饭就行了。”
锅里的猪肉条水分已经被熬干,加了酱油后颜色变成褐色,散发出又咸又辣的香气。
看夏桔眼巴巴地看向锅里,夏曙光用锅铲铲了猪肉条让夏桔尝,说:“我做得多,给你们留一半,你尝尝好吃吗?”
夏桔尝了一块儿,很有嚼劲儿,满口肉香,边吃边说:“不用给我们留,都带上吧。”
夏曙光坚持说:“给你们留,我们行李多,带路上够吃的就行。”
晚上依旧在做台架实验,快到十一点才回家属院,夏桔走到二楼就停,伸手敲凌戍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凌戍站在门口问:“夏桔,才回来?”
明明忙碌一天,可夏桔的精神状态非常好,刚从边疆回来时黢黑粗糙的皮肤也恢复了些,气色不错。
他其实在等,听到夏桔回家的开关门声音他才放心,有时候他也会去汽研所,“把控”台架试验质量,“跟进”数据。
夏桔点头,笑着邀请:“我三哥三嫂要去边疆支边,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吃到大厨做的饭菜,我们全家要吃顿好的,你明天傍晚有时间吗,去我家吃顿饭。”
夏桔邀请,凌戍当然有时间,他认为这是一个信号,明明是夏桔兄弟姐妹给夏曙光的送别饭,可夏桔请他,说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凌戍嗓音温厚:“有时间,夏桔。”
夏桔眼睛里带着笑意:“好,那明天下班一起去我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这是一顿送别宴, 凌戍受到邀请,何少文也要回家吃饭,马四炉知道俩大厨要走, 夏安北顺势邀请了他。
马四炉上午九点多就到了大杂院, 拎了半蛇皮袋螃蟹,说是六月黄,他一早上去河里捞来的野生蟹。
哪怕是在缺食少穿的六十年代,螃蟹也不像现在这么金贵, 本来就吃不饱,很少有人会把精力、柴火调料用在这种吃不到多少肉填不饱肚子的食材上。
但有大厨在就不一样了,肥美的六月黄能被大厨做成美味。
“这么多螃蟹,我拿刷子来,一起刷洗吧。”沈棉说。
马四炉很积极主动:“我去水龙头那儿拎桶水回来, 曙光你们俩要多吃点, 去了边疆应该不像咱们这有鱼虾蟹可以吃。”
夏曙光跟苏静兰一大早往肉铺跟自由市场跑, 买了只鸡跟猪肉猪肝大棒骨回来,说:“这么多蟹, 咱们多做几种吃法, 香辣蟹,清蒸蟹, 再分出半只鸡来做蟹煲鸡。”
夏桔在实验室里忙到快十一点钟,凌戍在“把控”实验质量。
她对试验数据非常满意,说:“台架试验快做完了, 跟原来的刹车系统相比,热衰退性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应该不会再有刹不住车的情况。走吧,去我家吃饭。”
两人一块儿骑车出了汽研所, 夏桔发现凌戍带了布料,说:“我吃你那么多东西,就想请你吃顿饭,你去我家不用带东西。”
凌戍说:“这是给你三哥三嫂的,他们的结婚贺礼。”
既然他这样说,夏桔当然不推辞。
回到大杂院正是时候,整个院子就他们家门口最香,清蒸蟹、香辣蟹、拍黄瓜、糖拌西红柿都已经摆到桌上,锅里,蟹煲鸡正散发出浓郁的鲜美气息。
“回来得刚好,凌团,等着你们呢,一会儿就能吃饭。夏桔,你马四哥拿来的螃蟹。”苏静兰笑着招呼客人。
夏桔哇了一声:“马四哥拿这么多螃蟹,这个香辣蟹看着很香啊。”
凌戍把装在白布袋里的布料递过去说:“给你们的布料当结婚贺礼,祝你们以后顺顺利利。”
苏静兰拿抹布擦了下手,说:“那我们就收着了,要是支边能回来就请你们吃饭。”
一群人热热闹闹坐桌边吃饭,夏安北真是大开眼界,夏桔伸出的筷子特别精准地夹到最大个的螃蟹,夹给凌戍,说:“吃你那么多东西,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来,吃个大螃蟹。在我们家吃饭别客气,多吃点,马四哥也是哈。”
凌戍马上就剥螃蟹,把中间那块肉剥出来,递到夏桔碗里。
夏安北简直想拜凌戍为师。
他太会了。
夏桔咬了口肥美的流心膏,觉得口感像蛋黄,鲜甜不腻,再咬一口雪白的蟹肉,清甜细嫩。
她依依不舍:“你们走了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俩大厨还没接话,夏安北先说:“以后我做饭,我会做饭,厨艺还凑合。”
夏曙光接话:“对,大哥做饭。”
夏安北只是想让送别的气氛淡一些,谁知道夏桔直言不讳:“大哥的做饭手艺跟大厨比差远了,要是总吃他做的饭,我会觉得命苦。”
夏曙光噗嗤一声笑出来,突然觉得自己很有价值,笑得花枝乱颤:“不至于吧。”
夏安北突然遭到吐槽:“……”
“夏桔!”
他两辈子的厨艺加起来,做饭水平很好,比一般人可强多了!
不过夏桔这么一打岔,他沉甸甸的思绪被打乱,离愁别绪被冲散。
夏桔回视,提示:“你好好想想,没给我炒过雪花菜吗?”
沈棉好奇地问:“就是用豆腐渣跟蒜叶炒的那个雪花菜吗,大哥啥时候炒过?”
夏安北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开口:“夏桔这丫头记仇,三四岁的事情她都记得,那时候穷,不吃雪花菜还能吃什么!”
离愁别绪没了,心酸漫上心头。
他对兄弟姐妹的期待就是活着,好好活着就行。
夏桔嗤了一声:“别人炒得咸滋滋、香喷喷,他炒得又干又渣,一口都咽不下去。”
夏安北伸手揉了揉额角:“……”
让他聊作安慰的是,那些心酸又温情的往事,都在夏桔的记忆里。
同样感到心酸的还有凌戍,看向夏桔,恨不得能穿越回夏桔小时候,把那个小女孩带到自己家里吃饭,不让她吃难吃的豆腐渣,温声说:“以后我给你做饭,我做饭手艺好,不会让你吃了觉得命苦。”
希望夏桔能过上天天有肉吃,不用吃豆腐渣,不用吃闻到味儿就想吐的萝卜红薯。
夏安北:凌戍这样明目张胆地挖墙角,真的好吗?
夏桔偏头看着他笑:“你工作又忙又累,还愿意做饭吗?”
凌戍郑重其事地回答:“只要你愿意吃,我就愿意做。”
夏桔抿着唇笑:“那好,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吃你做的饭。”
夏安北:墙角还真的能被凌戍挖动!
夏桔不会被凌戍给哄成胚胎吧。
太过分了!
吃过午饭,夏安北说有事情要咨询凌戍,把他叫到胡同拐弯处,四下无人,开口:“听说你们在边疆试驾车祸,你晕过去,夏桔给你做人工呼吸,现在大家对人工呼吸都不了解,你是不是得对她负责啊。”
对,他就是个老封建!
其实凌戍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可夏安北还是想要个肯定答复。
凌戍还以为夏安北要聊工作,脸颊微微发烫,不假思索地迅速答应:“好,我会对她负责。”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得到夏桔大哥跟所有家人的认可!
他跟夏桔早晚会定亲,结婚,只是时间问题。
夏安北:“……”
答应得也太麻利了吧。
好像正中他下怀的样子!
夏安北又听凌戍说:“现在不是我要对夏桔负责的问题,你是不是应该跟夏桔说说,让他对我负责?”
夏安北:“……”
他是什么老古董吗,现在年轻人的想法都是这样的?
——
夏曙光跟苏静兰的行李可真够多,单凭褥卷跟脸盆饭盒暖壶之类的就知道行李精简不了,外加衣物日用品、常用药品跟干粮。
两人的行李在堂屋里摆了一地。
苏静兰把她房子的钥匙交给了夏安北,说希望他们能尽快回来。
两人手里的积蓄各有一两千块钱,他们决定分成两半,一半带走,一半交给夏安北保管。
夏安北千叮咛万嘱咐,核心是低调做人,苟住小命,等到回城。
夏桔骑车载着苏静兰,夏安北子载着夏曙光,沈棉跟何少文载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赶去火车站。
到火车站夏桔才知道,要赶去边疆的有知青跟支边人员,大家都坐这趟车,候车厅里全都是行李,等检票过闸到了站台,依旧到处是拥挤的人群,到处是行李跟呼喊声。
两人拎着被褥挤上了车,夏曙光麻利地把被褥都塞到座位底下,从车窗探出头来:“我在这呢,把行李塞进来。”
夏安北人高马大往车窗边一站,从兄弟姐妹手里接过行李递给夏曙光,夏曙光的动作很麻利,很快把行李都放到行李架上。
纷繁的嘈杂声中,夏安北问:“行李都在吧。”
夏曙光怕拍身上挂着的斜挎包跟水壶,说:“都在呢,干粮在苏静兰手里。”
夏曙光忍着翻腾的思绪嬉笑:“我们要奔向大好河山广阔天地喽,希望能吃到美味的手抓饭,你们快回去吧。”
当初面对许二狗的威胁,俩人就想去边疆谋生,现在兜兜转转依旧要去。
不同的是,当时没多少钱,要扒拉煤的火车去,现在手里有积蓄,足够支撑他们在当地安家,买票坐火车走。
当时想着到了当地走一步看一步,可现在是去支边,他们要去的是生产建设兵团,在兵团当厨子。
在兵团的工资估计要比在饭店低,不过有收入有工作就行,他们很快就能安稳下来。
夏桔从未见过这样的送别场面,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离别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染,放大。
有人在呼朋唤友,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殷殷叮咛。
借用现代诗人食指六八年写的送别下乡的诗来形容此刻的分别场景。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在那边过得不好的话,就往家写信,看有没有办法调回来。”
“缺啥东西跟我们说,给你们寄。”
“有啥事一定跟家里说,我们想办法。”
“三哥等你们回来,我要吃手抓饭。”
“好,我要学做最正宗的手抓饭,等回来做给你们吃。”
——
刹车系统的台架试验做完,跟25Y完全适配,将会由新一波的道路测试轮换人员带到边疆,换到车上去测试。
在先进的实验室做过台架试验,夏桔对新的刹车系统很有信心。
不过在带到边疆之前,她还是要自己先做测试,现在江州市周边山区找测试山路,没有的话,就去附近外地。
道路是凌戍给找的,就在西边的山区,军营附近,有崎岖山路起伏,有较长的下坡路可供测试,只不过离市区较远,一两百里地。
凌戍已经给做出安排,不用来回奔波,在营地借宿吃饭。
以夏桔对极限测试的苛刻要求,他觉得这可是能安全性最低的测试之一,可以想象,夏桔在山路上“乱”开一趟,车辆在外人看来像失控,想想都头疼。
他担心夏桔的安全,语气坚定:“我跟你一起。”
没有平坦的山路,翻车的话肯定要掉沟里。
夏桔连忙推拒:“不用,凌团真的不用亲自做测试工作,你不用干具体的活儿。”
万一在发生车祸,凌戍想跟夏桔在一起,说:“我坐副驾,给你记录数据。”
夏桔笑道:“凌团,要不你还是安排人,万一发生车祸,你把我及时送进医院。”
她特别乐观,好像车祸在她嘴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凌戍觉得很有道理,他决定还是跟着,不过不上车,预备发生意外的应急处理。
夏桔本来想要自己做测试,可她想了又想,还是需要一个助手做数据记录,比如记录是刹车踩到底还是点刹,车速下降速度如何等等。
她要专心驾驶,不可能停车来做记录。
在这个年代,像长征厂这样蒸蒸日上的大工厂的职工的努力奋斗精神值得敬佩,哪怕知道有一定危险,还是愿意跟夏桔一起测试。
麦冬最积极:“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会做好记录。”
可是麦冬一直在发动机车间,负责M30的生产,对新车的参与只有发动机部分。
最后夏桔挑了跟他一起做新刹车系统台架试验的林技术员,方灼的大学同班同学,夏桔之前去江州大学蹭课时就认识他,两个人足够。
林技术员很爱干这活儿:“好,我跟你一起。”
凌戍站在最近的山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那辆军绿色的25Y在蜿蜒起伏的山路上行驶,时而疾驰,时而放缓车速,时而爬坡,时而俯冲。
他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炮火的人,又没有敌人的炮火会在旁边炸响,有啥好怕的啊,可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担心,担心发生车祸。
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像是已经融化,有了种种牵挂。
视线随着车辆移动,很像坚韧顽强,安静矗立的望妻石。
一旦发生车祸,他的计划是先找部队的军医来急救,再把人送医院。
他神经紧绷,可夏桔兴奋得够呛,在坑坑洼洼的满是嶙峋石块的山路上开卡车那就一个酸爽,尤其是下坡开快车的时候,车子颠簸着往前蹿,感觉都快飞起来了。
呦吼!
路边的杂草飞速掠过,被惊扰的野兔像远方飞蹿。
这就是人车合一,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驾驶,目前来看,25Y很皮实。
“夏桔,你不要玩命!”
夏桔:“……你看,咱们的车是不是很抗造。”
林技术员突然觉得自己柔弱不能自理,他想给自己改名叫林黛玉。
“刹车,慢点,咱旁边是沟儿。”林技术员吓得脸色惨白,边哆哆嗦嗦地在记录本上写:“坡度五度,刹车踩到底,车速四十迈,刹车距离三十二米”。
林技术员强忍着坚守岗位,坚持不肯换人,就夏桔这种开车方式,换个人来,估计该晕车吐了。
夏桔一点都不怕,她在山路上开车,就跟寻常人跑步一样,能害怕才怪。
林技术员也感觉到了,哪怕他吓得要命,可他坐夏桔开的车,还是有种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来自夏桔优秀的驾驶技术跟自信沉稳的气质。
好像夏桔天生适合干道路驾驶,不佩服都不行。
可能这就是夏桔的魅力吧。
林技术员朝山顶望去:“夏工,凌团已经跟了我们好多天了,我就没见过他这么认真负责的军代表,咱这新的刹车系统能够通过他的验收吧。”
夏桔捕捉到那抹身姿笔挺的军绿色,很乐观,心情开阔:“我们的测试没问题,拿到高原上去测试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跟着凌戍的赵排长也是这样想的,凌团很有耐心,测试足足搞了十多天,他竟然一直在把控质量,很钦佩凌戍的严谨负责。
期间,他们还多次把刹车系统全部拆开,检查磨损情况。
按照技术,这天下午结束对两套刹车系统的道路测试,并没有出现因为热衰退性导致的刹车失灵状况。
拿着几大本测试数据,夏桔很满意,眼睛灼灼发亮,松了口气:“完成啦。”
跟凌戍汇合后,夏桔马上把数据给他看:“凌团,刹车系统没问题,高温状态下连续制动,湿滑路面的制动都有,达到设计要求,就目前来看,应该是国内最可靠的刹车系统,希望能满足战场需要,不过还得拿到边疆去做测试。”
她自己测过之后才能安心交给前方测试队伍,她可不希望工友们出安全状况。
凌戍翻看着数据,说:“就目前的数据来看,符合战场状态下的使用要求。夏桔,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在他眼里,夏桔这个疲惫但仍然充满活力的姑娘在闪闪发光。
在夏桔眼里,她很感动,他简简单单的话语中有浓烈的关心。
多家分厂在开工建设,外协件厂在谈合作,凌戍有很多事情要忙,担心他们有危险,还是跟了这么多天。
凌戍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以后她应该不会让凌戍这么操心。
从营地拿了行李,告辞,开车返回城里,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
夏桔这些天又是节水模式,赶紧开了两瓶桔子水,咕嘟咕嘟喝了个饱,忙碌多天之后,工作告一段落,感觉浑身轻松。
喝完,又拿着一瓶去找凌戍。
凌戍正要洗澡,刚脱了衣服,赶紧又把军服披到身上,边系扣边开门。
夏桔递过来一瓶桔子水,笑吟吟地说:“凌团,刹车系统的改进已经完成多一半,多谢你这些天的指导。”
凌戍把桔子水瓶接过去,抬了抬嘴角:“不客气,赶快去吃饭吧。”
接下来夏桔撰写测试报告,工厂负责把刹车系统带到边疆,完成这项工作,夏桔开始搞水箱设计改进。
——
会议室里,钱教授、高总工、陈工这些工厂技术大佬都在,是夏桔把他们找来的,讨论她设计的新式水箱。
不能通过用铝材料来做改进,这方面夏桔无需赘述,直接把画好的图纸给大家看并讲解。
刹车系统的改进直接关系到安全,夏桔很有压力,现在改进水箱,基本没啥压力。
她开始讲解:“我想把管片式水箱改成管带式水箱,空气流在散热带上会形成附着面,散热带上开有小孔,能提高散热能力,各位看看是否可行。”
钱教授翻了翻图纸,说:“夏桔,管带式技术是个很好的思路,国外已经有管带式散热器,已经是业界公认的成熟的技术,已经在很多车辆上使用,但我们还没研究出来,如果我们能研究出来,那么就能解决水箱开锅的行业难题。”
高总工细细地看图纸,说:“这个思路确实没问题,没法改进材料的情况下,大概研发管带式水箱是最好的思路。”
陈工也是一样的看法:“夏桔,难得你有这种思路。”
夏桔有系统,知道这是大的设计方向,但思路是她自己的,系统也不会给她图纸,图纸都是她自己画的。
随着她越来越强大,她已经没那么倚重系统,但查阅资料还是很方便的。
得到大佬的肯定,夏桔很振奋说:“在相同的使用工况跟散热面积下,管带式散热器的散热性能预计比管片式散热器高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沸腾风温会提高两度多,结构重量能减轻三点几公斤,整体刚度也不会低于管片散热器。
这样的话,就能显著改善水箱开锅问题,但想要根治的话,还是得从材料入手,比如使用铝材料。”
会议开得很简单,所有人都倾向于支持夏桔,反正她有钻研精神,又能手搓所有零件,工厂不费力就能搞研发,当然得支持他啊。
高总工很痛快地说:“你觉得图纸没问题的话,那就开始试制吧,你自己可以选些人加入团队。材料既然动不了,就先研发管带式散热器。”
夏桔很振奋:“好的,我尽快开始制止。”
——
夏桔这些天又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傍晚出了车间,看到何少文手里拿着饭盒正在等她。
夏桔轻轻皱眉,嘴角却带着笑:“给我拿的吃的,不会这么殷勤吧,我觉得就没啥好事。”
何少文清隽的脸上没啥表情,说:“给你拿的酥肉跟炸丸子,不过确实没啥好事,去食堂打饭,咱们去你家边吃边说。”
“啥事啊,在食堂说不行?”夏桔问。
她还是跟何少文一起去食堂打了饭,回到家,先捏了块酥肉扔进嘴里,问道:“赶紧说吧,看你心事重重的。”
“工作顺利吗,受啥影响了吗?”何少文问。
夏桔不明说问,答道:“非常顺利,我想我设计的水箱散热效果会很好,也许能改善夏天水箱开锅的问题。”
何少文点头:“那就好,跟以前没啥变化?”
夏桔把两个饭盒打开,一人一大碗凉面,上面放着一层萝卜丝跟黄瓜丝,搭配何少文带来的菜,无比美味,把筷子递给何少文,夏桔反问:“有啥变化?”
“钱教授去哪儿了?”何少文又问。
夏桔随口问:“他去哪儿了,他除了上课,大部分时候都在厂里吧。”
何少文微微皱眉,这就是夏桔所说的非常顺利。
不愧是搞技术的大老粗,对形势一点都不敏感。
何少文把蔬菜跟凉面搅在一起,说:“学校现在已经不上课了,钱教授去了五七干校。”
夏桔睁大眼睛:!
“钱教授去五七干校?去种地了吗?”
她没有受到多少干扰,但大环境如此,工厂的广播一天播三遍,大街上的广播也播三遍,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没种地,去放羊了。”何少文语气很淡。
夏桔惊讶出声:“钱教授会放羊?他因为什么去的干校?”
何少文很平静地说:“他的罪状是光抓业务,政治不先进,是白专道路的典型,另外他去苏国访学,跟很多高等院校的学者都有过联系。江州大学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学校里贴了好多大字报,有些说的是钱教授。”
夏桔一整个被震撼到,她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想了想说:“我去江州大学看看大字报。”
何少文连忙阻止:“你不用去。”
夏桔坚持说:“我们工厂不明显,我要去大学看看,我想了解形势。”
何少文又说:“安媛跟冯清绪都是学校老师,也被下放到干校了,不过跟钱教授不在一起。”
按照夏安北给的建议,他没留校,他们单位现在还很稳定平静,他要留校的话,估计现在也在干校。
“安媛的老爹不是设计院院长嘛,帮不了安媛?”夏桔问。
何少文摇头:“安媛的老爹也被下放了。”
夏桔差点被噎到:“……”
形势都这么严峻了?
她开玩笑说:“安媛跟冯清绪在一处吗,那你是不是很遗憾他们俩又能朝夕相处?”
何少文扯了扯嘴角:“你还磕碜我呢。”
吃完饭,天还亮着,夏桔赶紧骑车跟何少文一起去江州大学。
青春蓬勃,天之骄子聚集的学校跟往日不同,到处贴得像牛皮癣一样的大字报让校园有种莫名其妙乌烟瘴气的氛围。
“钱启元里通外国。”
“反动学术权威钱启元,不投降就让你灭亡。”
夏桔看得无语凝噎,另外还有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揪出江州大学反.革.命之类的标语,更是让这座校园硝烟弥漫,她转头跟何少文说:“走吧。”
俩人没耽搁多长时间,很快出了校园。
赶紧回车间加班,缓一缓。
还是呆在实验室跟车间里爽啊。
可没过多久,夏桔就萌生了个想法,她想去五七干校看看钱教授,钱教授可能顾不上水箱,用不着跟他聊工作,最主要的是钱教授身体上的各种老毛病都犯了,过得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科学技术选编,第一汽车制造厂,一九八三年版,p16
第153章
周日, 夏桔加了大半天班,下午两三点钟回家休息,刚回大杂院没几分钟, 何少文赶到。
“刚好, 想想咱们晚上吃啥,你做饭!”夏桔说。
沈棉也在家,说:“我做晚饭,老二在这吃, 我去肉铺看看。”
等沈棉走后,何少文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是条鲜艳的红纱巾,递给夏桔说:“送给你。”
红纱巾在六七十年代特别时髦, 哪怕夏桔多穿着打扮并不讲究, 但也觉得很好看。
不过刚要伸手去接, 突然想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这条纱巾不会是你想要送给安媛的那条吧,你还没送出去, 转送给我?”
何少文反问道:“送你不行啊。”
夏桔觉得这个行为非常炸裂, 嫌弃地撇嘴:“你这是废物利用吗,糊弄谁呢, 送不出去的东西凭啥送给我,我收破烂么。”
何少文大言不惭地说:“你别管那么多,你就说这条纱巾是不是新的, 我保存得很好,崭新的,没人动过。”
夏桔冷哼:“可是你给这条纱巾赋予了舔狗的含义,我才不要。”
何少文小心翼翼地握着纱巾, 生怕把纱巾勾出线头来,说:“那算了,我收回,好心不当驴肝肺。”
他鼓起勇气主动跟夏桔示好,可夏桔不领情,那好,以后他们还是势不两立!
他甚至由此得出结论,夏桔不喜欢他,不想接纳他,在夏桔心中,只有夏安北。
他们根本就没把他当做一家人。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夏桔斜他一眼:“你这种行为太过分了,我不要这条纱巾,可你得另外送我一条,我要新买的。”
何少文的心思百转千回,突然又感觉夏桔接纳他了。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说:“好,我给你买新的,这条纱巾就一笔勾销。”
夏桔可不想让他欠账,说:“现在就有时间,我以后可能没空。”
何少文问:“有票吗?”
夏桔马上去翻抽屉,从笔记本中拿出布票,举起来给何少文看,说:“有,你可不要拿没票当借口。”
何少文把红纱巾攒成一团装进裤兜,说:“好,这就去,这条扔了吧。”
夏桔忙说:“不至于的吧,别糟践东西啊,咱们可以去供销社或者百货大楼门口低价卖掉,肯定有人买。”
兄妹俩立刻骑车去了最近的百货大楼,在百货大楼门口,很快找到卖家,纱巾一块五买的,只卖八毛,本来即将成交,何少文变卦了。
“抱歉,不卖了。”他说。
他先买了火柴,带着夏桔往没人的地方走,两只手抄兜,一手攥着纱巾,一手攥着火柴,说:“我还是想把这条纱巾给烧了,我不想留着它,也不想卖。”
夏桔满脸吃瓜表情:“行啊,随你。”
两人继续往远处走,离开人流熙熙攘攘的马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无人经过的路口。
何少文站在路边,划了一把火柴,一手拿着纱巾靠近火苗,纱巾飘飘忽忽燃烧,何少文手里拎着纱巾,火苗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脊背挺直,身材修长,瘦削。
夏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觉得何少文好像在烧纸,在节日里,有些人不方便去坟头墓地给亲人烧纸,就在路口烧。
他烧掉的,与其说是少年慕艾,不如说是对被接纳,被认可,被需要的渴望,现在他已经足够成熟,不再需要这些。
等何少文完成空气污染,转过身,朝夏桔大步走过来,说:“走吧,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夏桔扬起嘴角,说:“你猜?”
兄妹俩又回到百货大楼,很顺利地买了两条红纱巾,沈棉也有。
何少文很细心,对光检查,看没有抽丝开线才把纱巾递到夏桔手里,从裤兜里掏钱,另外加四尺布票。
他忽然明白夏安北为啥溺爱夏桔,原来给夏桔买纱巾,能得到快乐。
“再买点毛线吧,你冬天要是去东北道路测试需要厚围巾。”为了弥补送她垃圾带来的不快,何少文主动提议。
那敢情是好,又买了暗红色的能织两条宽厚围巾的毛线,两人这才离开百货大楼,往家的方向走。
——
让夏桔想不到的是,她以为何少文是跟之前的感情做个了断,从此跟安媛各自安好,谁知道这个舔狗收拾完自己的感情,要重新开始,换种心态继续舔。
何少文以为夏桔又会骂他舔狗备胎,谁知道夏桔根本就不会骂他,夏桔跟他一样炸裂。
他没想到夏安北曾经剧透给他的事情成真,完全超出他的想象,现在他觉得他大哥有点东西。
夏安北回家也早,沈棉在做晚饭,夏曙光两口子去支边后,家里冷清许多,还好何少文在,可还没坐稳,就听到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夏安北满脸头痛地看着面前的兄妹,问道:“你要去看安媛,你要去看钱教授?”
何少文懂得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但避之不及迅速与对方切割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去看望安媛是他的主动选择。
夏桔这个搞技术的大老粗还没看清楚形势,哪怕是她看清楚,也可能做同样选择。
不愧是亲兄妹,都有颗赤诚的心。
夏桔觉得这不是大事儿:“也没说不能去看啊,再说我要跟钱教授讨论水箱,这是重要工作,下放了也没说他们完全不能接触工作啊。”
高总工也去了钱教授所在的五七干校,据说两人一块儿放羊。
可能,还算有个伴?
只是夏桔很疑惑,大佬都去放羊,那谁搞技术呢。
何少文专门跑来跟夏安北说这事儿,夏桔顺便也提一下。
夏安北拧着眉头问:“你父母知道吗,他们同意你去吗?”
何少文并不想连累养父母,这种事儿当然要跟养父母说:“我爸看开了,设计院现在有点乱,哪怕我不去看安媛,他都可能自身难保。”
夏安北摆手:“行吧,你们都去,我不管你们。”
何少文很忐忑:“我是不是很自私,可我不想连累你们。”
夏安北说:“不算啥大事儿,即便有问题,那也是你们自己承担,估计连累不了旁人。”
——
已经是秋天,管片式水箱在做台架试验,各项数据稳定,如夏桔设想,水箱开锅的问题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顺利的话,水箱开锅这个年代难题将不会再是多大的困扰。
另外如他们所料,25Y行驶里程增多之后,毛病逐渐增多,根据前方传回来的数据,夏桔再做改进。
夏桔在准备去几百公里之外的赣省,跟何少文结伴,等下火车再各自坐长途汽车去目的地。
在食堂吃过晚饭,她骑车到江州大学家属院,找钱教授的媳妇。
“夏桔快进来。”
师母留着齐耳短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干净利落,她是高中数学老师,处境也不怎么样,可她还能勉强撑着,尽量不让人看出她有多落魄。
夏桔在木质沙发上落座,客厅宽敞整洁,水磨石地面很干净,但有个房间门口被贴了封条,不能再打开,上面写着某某革委会封,估计是书房。
师母准备了一大行李袋东西,打开,拿给夏桔看:“你别看老钱平时看着健康,可浑身是病,这些药都得吃,他的腰腿疼跟胃病都犯了,另外还有风湿性关节炎跟慢性支气管炎,听说那边有人感染了血吸虫病,我都担心他挺不过去。”
夏桔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能去看望已经是最好的安慰。
“还有白糖、罐头、烟,这些不是给他吃,我是想让他拿这些东西打点,估计老钱也没这脑子。他性子倔,少吃不了苦。
还有冬天给他穿的衣裳,这一大包拎着费劲。夏桔啊,现在人人自危,巴不得离老钱远点,也就你愿意去看他。”
现在不管说什么,语言都很苍白,无法表达她的感慨跟感激。
夏桔站起身,把行李袋拎在手里,笑道:“师母,我这不是巴不得钱教授身体好点,等他回来,还得让他看设计图呢。”
师母鼻尖发酸,知道夏桔是想让她怀着希望面对变故。
有很多话想要叮嘱,可都汇成了一句:“一路注意安全,夏桔。”
夏桔语气轻快:“知道,师母,我会把东西带到。”
从江州大学家属院回来,把行李包放回家,又去了趟高总工家,同样拿回了一大包要带的物品。
——
何少文帮夏桔买了票,两人准备前往赣省。
中午从实验室出来晚了点,夏桔拿着饭盒像一阵旋风往食堂跑,遇到凌戍,对方叫住她:“夏桔,你去赣省有工作安排。”
凌戍嘴角抬了抬,觉得总是积极干饭的夏桔很可爱。
热爱吃饭的人,心思当然很纯粹。
夏桔放缓脚步,跟凌戍并肩而行,问道:“啥工作?”
凌戍说:“干校附近有个军营,有很多车常年跑运输,其中几辆车很难修,你去把车给修一下。”
修车业务都开展到赣省的荒郊野岭去了。
夏桔答得很痛快:“好,我去修。最难修的车就是别人修过的车,大家都是专业人士,别人修不好的我也未必能,不过凌团这么信任我,我一定把车给修好。”
凌戍点头:“去吧,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修车专家。”
夏桔:“……”
她是经常显摆,可这话从凌戍嘴里说出来怎么有点特别呢。
去探望下放人员也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事,不少家属会去探望,但凌戍还是稳妥起见,夏桔主要工作是去部队修车,去探望钱教授跟高总工只是顺路。
如果夏桔出啥问题,他有办法有能力捞她。
夏桔可没去揣摩凌戍怎么想的,她想的只是部队有特别难修的车,需要她这种修车水平高的人出马。
这是对她修车能力的认可。
——
迎着夕阳,夏安北汽车载着夏桔,沈棉载着行李,何少武汽车载着何少文,出发赶去火车站奔赴赣省。
如果说大街上的变化,那就是多了很多戴着红袖章神气活现的人,随处可见贴得乱七八糟的大字报,城市显得嘈杂而混乱。
夏桔带了两个大行李袋,自己的行李不多,装在小行李袋中,有力的手臂伸出,从沈棉的自行车后座上把俩行李袋拎下来,说:“回去吧,我们走了。”
夏安北拍着夏桔的肩膀:“多干活儿,少说话。”
夏桔笑笑:“知道。”
至于何少文这个清醒的大冤种,真没啥好叮嘱的。
可赶巧了,出发去赣省当知青的人很多,夏桔看好多年轻人的精神面貌不错,不像在农村呆了若千年之后,拼了命的想回城,现在是怀着梦想跟憧憬奔赴大有可为的广阔农村天地。
九点钟,车辆驶离江州市,一路向西南行驶,等到达目的地,已经是次日下午一点。
下了火车,何少文要坐长途汽车去叫做青鱼洲的地方,而夏桔,会有部队的人来接她。
夏桔把行李扛在肩上,边走边跟何少文开玩笑:“再见,舔狗,祝你顺利,不会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吧。”
何少文揉着眉心:“行吧,也祝你顺利。”
等到出站口,夏桔就看到有小战士举起写着毛笔字的木板,上书:“专家夏桔。”
夏桔:“……”
其实也不必加专家二字。
那个小战士就是个显眼包,想忽视都不可能。
何少文加重语气揶揄:“夏桔专家,接你的。”
夏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跟小战士接头:“我是夏桔,请问你是□□七六部队的战士吗?”
小战士惊讶道:“你就是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专家夏桔?太年轻了,咱们俩应该差不多大。”
知道来给他们修车的专家很年轻,可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是位女同志。
在这个年代,跟汽车打交道的女同志,不算车间生产工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既然能大老远赶来,修车水平一定很高!
小战士很热情地说:“夏桔同志,我这儿有干粮,给你吃点。”
夏桔忙说:“我带了干粮,下车前吃过,不用麻烦。”
解放牌卡车停在火车站外,除了接她的战士也就是司机小杜,还接到了几名战士,都坐在车斗里。
这辆解放牌开车可以坐三人,但中间那个位置特别凑合,夏桔坐副驾驶的位置,仨行李包放中间,用手臂搂着,靠近自己,不让行李乱晃。
车辆向城外驶去,夏桔问:“路有多远?”
小杜说:“得两个多小时,我们营地所在的地方叫苦竹坳,离干校三四里地。”
车没干出多远,夏桔就说:“你们这车的制动有故障,刹不住车,制动距离长,车上这么多人呢,不能把刹车有问题的车开到路上!在下坡路上行驶的话,尤其是颠簸的山路,你这车会很危险。”
只要不是极限道路测试,夏桔格外注重安全驾驶,绝对不允许制动有故障的车上路。
小杜惊奇道:“你居然刚上车就能分辨得出制动有故障!这车确实有很大问题,不少人都看过这辆车,该换的都换了,该查的都查了,半年时间都没修好,市里最大的修车厂我们也去看过,也没用,本来就想请你修这辆车。”
夏桔扯了扯嘴角:“半年都没修好,凑合着开?”
小杜说:“那可不,要不这车总不能闲着不用吧。”
她已经发现,经过试制车辆跟道路测试时的极限驾驶,她的修车水平又升华了。
简直是手到擒来、手拿把掐。
尤其是她前段时间刚鼓捣过制动系统。
“没有修不好的车,只有修不好车的人。”
小杜瞪大眼睛:“……”
专家在说他是修不好车的人!
原来这位看起来年纪很小,看起来很好说话长得还很漂亮的专家有点脾气!
“绝对不能把制动系统有问题的车开上路!”
“你们都查了哪些部件?”夏桔问。
“总泵、分泵、制动液、刹车片、制动踏板都检查过。”小杜说。
夏桔安静地听小杜把若干次的修车经过讲完。
她曾经是江州市驾驶培训班的老师,对她来说,安全驾驶跟汽车构造原理一样重要,花了半个多小时给小杜讲安全驾驶,不仅她讲得口干舌燥,还听得年轻人满脑门子黑线,产生逆反心理,跟夏桔犟:“专家同志,那就拜托你把车帮我们修好。”
夏桔看着温和,其实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迫感。
他倒要看看这位像老师一样说教,差点用唾沫性子把他淹死的女同志怎样把车修好。
等车驶出城市,走上乡村路,夏桔说:“把车停路边,现在就修车。”
专家同志居然这么主动,小杜眼前一亮:“太好了。”
他连忙把车挺好,笑得呲出白牙:“好,专家同志,那这辆车就麻烦您了,您说得对,我们始终要把安全驾驶放第一位,这车的制动修不好,咱们就不走。”
他连忙推开驾驶室的门,跳下去,招呼车斗里的战士:“都下来,夏专家说她不坐制动有问题的车,她要给咱们修车,快快快,下车。”
战士们赶紧往车下跳,纷纷看向夏桔,眼神各异,打量的,怀疑的,凑热闹的。
他们实在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专家,尤其是能把这辆有疑难杂症的车修好的专家。
夏桔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受欢迎,因为有热闹看。
小杜兴致勃勃地说:“夏专家会给我们露一手,马上就能把这辆车修好。”
“夏专家,真好能把车修好吗?其实有好几个专家看过这辆车。”
“真要那么好修,也不至于半年时间就这么凑合着开。”
夏桔淡定地环视一圈:“我会让你们看到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修理工的修车实力。”
众人:“……”
小杜的眼睛贼亮,太好了,有救了,居然有这么自信(狂妄)的专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就这么几个人围观, 在夏桔看来就是小场面,根本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刹车踏板、制动液什么的都没问题是吗,那我就不看了, 我要到车底看看。”她说。
夏桔穿着最普通的棉布的白衣蓝裤, 做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白衬衣有些褶皱,但很干净,小杜瞧了一眼, 说:“你钻进去的话,衣服会被沾上土跟油泥,会弄你一身。”
夏桔淡声说:“没关系。”
没有地沟,也没有她之前研究出来的平板车,她只能钻进去看。
夏桔没有犹豫, 很快钻进车底, 不过两分钟, 就钻了出来,站起身蹭着手上的油泥。
眼看夏桔淡定沉稳, 不慌不忙, 小杜期待地问:“夏专家,找出故障了吗?咱们这可是没有工具, 只有扳手螺丝刀之类的。”
夏桔可不知道在车上的安全教育给了小杜很大压力,她现在气势跟年龄和外表不太相符,毕竟是当过小组长跟领队的人, 领导气势不足的话,根本就完不成工作。
是她不给自己留退路,七个人看着呢,修不好车的话, 都得看热闹。
夏桔胸有成竹:“用不着工具,我有锤子,不过我需要点热水,现在能烧水吗,不能的话咱们到营地去修。”
随身携带锤子的习惯很好,经常会用到。
有个战士马上问:“夏专家,你是要烧热水洗手吗?”
夏桔瞧了他一眼:“……你说呢?”
战士:“……热水能洗掉油泥啊。”
夏专家看着干干净净的,用热水洗油泥不是很合理嘛。
小杜可不想回营地修,不想给夏桔留任何缓冲时间,忙说:“能烧,我们这有煤油炉,有水,现在就烧,你需要多少热水?”
夏桔答道:“一大茶缸就行。”
小杜搓搓手,兴奋得很,没见过修车还要烧热水的,不知道夏桔葫芦里卖得啥药,反正照做就行,他赶紧点名:“快,按夏专家说得做,赶紧烧水。”
煤油炉点燃,锅架上,水在烧。
夏桔则慢条斯理地回到车上,从斜挎包里拿出一把锤子,握在手里,下了车。
众人都不知道夏桔想要干啥,兴致勃勃地围观。
等水烧好,夏桔说:“倒一茶缸水,我钻进车底修车,等我要的时候拿给我。”
有绝对实力的人不需要谦虚,夏桔又说:“看我咋修车,学着点。”
众人:“……”
专家把话说得太满了吧,不过这让他们很兴奋。
夏桔拿着锤子钻进了车底,很快从车底传来“铛”的一声,之后又说,把热水拿给我。
有人在蛐蛐:“夏专家敲得是哪儿?”
有人说:“好像是底盘。”
小杜趴在地上,在卡车边缘露脸,伸长手臂往里递,说:“小心点,可别烫了。”
一群好奇宝宝趴地上朝车底看,只见夏桔拿着茶缸,虽然不太好操作,可还是把一茶缸水泼到了底盘上,查看之后说:“好了,车修好了,开车试试。”
众人惊奇不已,有人问:“这就修好了?这么快,夏专家,你就敲了一锤子,泼了一茶缸水,就能修好?”
“这车修得也太简单了吧,到底咋修的?”
夏桔拿手绢擦手,掸着衣裤上的灰尘,说:“别的地方我没检查,如你们所说没有故障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修好,小杜,开车试试。”
小杜半信半疑,招呼大家:“那咱们先上车,看看制动好了没?”
众人把煤油炉跟茶缸收起来,跳进车斗,夏桔坐到副驾,小杜开车,车辆行驶在坑洼颠簸的黄土路上。
加速,刹车,加速,刹车,小杜疑惑又惊喜地说:“刹车好像好用了。”
夏桔淡声说:“继续开,这一路就能知道故障有没有彻底解决。”
走了一个小时,小杜沉浸在刹车已经好了的喜悦中,夏桔又给车挑毛病,这儿不行,那儿不行,最后总结说:“都是小毛病,很好修。”
小杜眼睛发亮:“夏专家,你真能听声音就能辨别车辆故障?我还没见过谁像你这么厉害。”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夏桔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居然水平这么高。
一路顺畅,等进了营地,小杜把车停稳,马上从驾驶席跳下,招呼坐在车队里的战士,兴奋地说:“大家感觉出来没有,车的制动系统故障已经完全好了,夏专家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把车修好。”
“真修好了?制动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小杜兴致勃勃地说:“那可不?制动完全修好,现在很正常。”
“这车不是半年时间都没修好吗,夏专家修得这么轻松?”
“对啊,不是好多人都看过吗,夏专家也没做啥啊,就敲了一下,泼了杯水。”
夏桔拎着三个行李袋下车,小杜连忙殷勤地迎上来,接过两个大包,虚心请教:“夏专家,刹车已经完全修好,到底是哪儿的问题,赶快跟我们讲讲吧,让我们涨涨见识。”
夏桔面对的是惊奇的,好学的眼神,质疑全无,现在没有人怀疑她的水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讲:“我说过没有修不好的车,你们在检修时没注意到大梁上的制动油管被卡箍上的铁锈挤憋,我敲了一下,把铁锈敲掉,另外又用一杯热水,把变形的软管复原,故障就这样解决。”
众人脸上出现“原来如此”“就这样啊”的表情。
一众战士只觉得大开眼界,从来没见过哪个专家修车能这样举重若轻。
只有经验特别丰富才能轻轻松松地把车修好。
所有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巴不得围观她修另外几辆车。
不愧是汽车制造厂来的专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太好了,几辆有故障的车有救了,看来这个是真专家,水平比一般人都强。
有人为大家代言,虚心地问:“夏专家,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拥有这么高超的修车技术?”
夏桔语气轻松:“多修,积攒经验。”
可大家都觉得夏桔有修车天赋,她这个年纪,能有多少经验?
小杜先把夏桔安置到了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平房,等夏桔把行李放下,又带夏桔去见连长。
“夏专家,我们这儿条件有限,麻烦您多担待,有事儿找我就行,已经四点多了,要不你先休息,明天再看那几辆有疑难杂症的车。”小杜毕恭毕敬地说。
夏桔说:“这才四点多,先修车吧,用不着休息。”
“那好吧。”小杜说,“知道专家要来修车,这几辆车都在营地。”
见到连长,小杜忙介绍夏桔,眉飞色舞地说:“连长,夏同志是个真专家,她把那辆半年没修好的解放开车的制动给修好了,就敲了一锤子,泼了杯热水。”
——
用了两天时间,营地有疑难杂症的车都被修好,夏桔诊断故障很快,可营地修车能力有限,需要进城到修理厂买零件,耽搁了时间。
等营地的工作完成,次日吃过早饭,夏桔才去干校看钱教授跟高总工。
夏桔已经被当做座上宾,接待的营长说:“让小杜送你去。”
夏桔连忙拒绝:“这点路又不远,我走着去就行,不用你们送。”
从何少文的谨慎中,夏桔判断,这事儿还是不麻烦别人好。
对方坚持要送,可夏桔坚决不肯,一番拉扯,她胜出。
营长提醒她说:“干校那地方比我们这儿还偏,周边地方也大,你估计要走很多路,附近还有狼,不过白天的话问题不大,走大路,不要走小路。”
就像小红帽被提醒走大路不要走小路,可夏桔不是小红帽,她还要往山沟里走,听见狼叫,偏偏要凑过去。
夏桔语气轻松:“我是民兵,会扔飞刀,遇到狼,只有狼怕我,绝对不会是我怕狼。”
带上两个大包裹,夏桔出发,大步流星地往干校的方向走去。
营地跟干校都处于群山环绕之中,四周丘陵起伏,树木丛生,有开垦出来的田地,还有水田。
想着钱教授现在也许在放羊,干校学员跟本地人区别还比较大,看到像是比较有文化的在劳动的干校学员模样的人,夏桔就打听钱教授,说是江州大学来的老师。
正是农忙季节,有人在水田里割稻子,有人在掰玉米,忙忙碌碌。
问了十个人都不知道,就在夏桔觉得这样询问好像大海捞针时,又看到一些人趁着天气好在制作土坯,夏桔再问,有人跟她说:“不就是那个放羊的嘛。”
他指向远处:“他们最近在那边的山坡放羊,我早上还看他们从羊圈里把羊赶出来,不过你最好别去。”
这人显然很善良,自己处境艰难,看夏桔孤身一人,仍提醒她:“最近这一片都有狼出没,我们都是集体行动,你孤身一人不要往那边去,那边偏僻,没有田,除了放羊,没人往那边去,等到傍晚,他们放羊就该回来了。”
“对,姑娘别去,这些天都能听到狼叫,昨天夜里还有狼扒宿舍的门。”
夏桔一点都不怕,要说危险,在这附近所有活动的人都有危险,钱教授也有危险。
“多谢大叔大伯,我不怕,我过去看看。”夏桔说。
那人看着夏桔走远的纤瘦背影,显然觉得她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又莽撞不听劝,摇了摇头,猫下腰,铲了一铁锹和着稻草的泥装进模具里。
夏桔往大叔指的山坡的方向走,看着挺近,其实走起路来很远,不过夏桔体力好,这点路压根就不算啥。
四周有杂草,巨石,茂盛的树木,野花灿烂,一副秋日美景,走在其中,没心思欣赏风景,夏桔不得不注意虫蛇。
走到一片开阔地,夏桔听见了狼叫,跟平时的狼嚎不同,那是种发现猎物后充满攻击性的声音。
她在边疆呆那么长时间,经常跟狼正面遭遇,很熟悉狼的叫声。
这叫声离她还挺近,有穿透力的声音几乎能撕破人的耳膜,让人汗毛竖起,脊背发凉。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迅速从裤兜掏一柄雪亮的小刀,去处皮套,握在手里。
她想狼攻击的应该是人类,她不想逃跑去安全的地方,作为民兵,遇到有人被狼攻击,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出手相救,而不是转身逃跑。
狼叫传来的方向响起了木仓声,很明显了,一定是人跟狼在对峙。
夏桔立刻加快步伐,拨开灌木荆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等走上一块儿平坦的陡峭山坡,小跑起来。
她很着急,狼继续叫,木仓不响了,说明啥?说明没子.弹或者木仓卡了壳,从狼的怒吼中就知道已经被激怒,人就更加危险。
钱教授跟高总工被四只饿狼困在了山坳,他到农场后没多久就开始放羊,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与狼正面遭遇。
他手里紧紧攥着木仓把,手心里全是汗,极致的紧张让她的喉咙发紧,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他们甚至都不敢喊,生怕把狼群激怒,下一秒就扑过来。
本来就只有几发子.弹而已,可木仓跟子弹都是土法制的,不是军工厂出品,质量一般,偏偏在关键的时候哑了火。
饿的饥肠辘辘的狼的目标显然是他们身后的羊群。
除了哑火的木仓,剩下的工具就是铁锹跟锄头,跟死死盯着它们的狼群相比毫无战斗力。
两人身后,就是农场的羊,一共三十二只,这是集体的重要财产,他们拼死也得把羊群护好,羊群没了,他们侥幸活着,之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在极度紧张、焦灼、人狼对峙的情况下,钱教授跟高总工只有一个想法,把羊保护好。
可当狡猾的狼步步逼近,甚至向前猛蹿,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时,钱教授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感觉,狼扑过来时,带起一阵带着血腥味的疾风,吹得他的发顶有嗖嗖的凉意。
完了,命交代在这儿了!
这些羊要完蛋了!
再也见不到家人!
极度危机关头,钱教授被汗水蒙了眼睛,脸色惨白,用颤抖的像狂风中落叶的手,在拼命拉着木仓拴,这时,只听他耳边嗖得闪过一道亮光,那头逼近他的饿狼轰然倒下,嚎叫着,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在地上打滚,直到失去最后的力气。
木仓响了,不,不是,狼的眼睛上分明插着一柄刀。
奇迹发生了,四只狼无一幸免,全部被利刃击中眼睛,瞬间失去战斗力,倒地,扭曲,嚎叫,再也无法对人跟羊进行攻击。
突然之间,形势逆转,危机解除。
作者有话说:
修车案例出自中国汽修人
第155章
俩羊倌又是后怕, 又是激动,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她们被猎人给救了!一定是非常优秀的猎人!
在别人看来, 夏桔可能冷静到过分,勇敢,动作又帅到离谱,可事实并非如此。
哪怕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民兵, 时时想着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可是夏桔在杀了几头狼后,双腿跟双臂都在微微打颤。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夏桔在山坡上站定,仔细聆听者四周的声音,她的听力经过锻炼, 极其灵敏, 她判断附近没有别的狼, 她们目前是安全的。
她长长地舒了一从气,第一次看到凶恶的狼围攻人和羊, 她也很紧张, 但她绝对不会退缩。
她可以轻轻松松,一人战胜四头狼。
她有能力救别人的命。
夏桔的心脏跳得蹦蹦快, 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复。
有微风吹来,有血腥气蔓延,夏桔站得笔直, 她觉得自己昂让挺立于天地之间,强大到自己都佩服。
她想要表扬、夸奖她自己。
“钱教授,高总工,是我。”她边往坡下走, 边朗声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劫后余生,被吓得瘫软起不来的俩羊倌回头,惊喜地看到夏桔在朝着他们走来。
居然是夏桔!
俩人心中充盈着置之死地而后快,被救后的狂喜。
钱教授大声喊:“夏桔,真想不到是你,我以为救我们的是水平极高的猎户,原来是你。”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夏桔,太好了,你救了我们,要不我们得死在这儿,真没想到,你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钱教授哑着嗓子说。
别人都避之不及,真没想到夏桔会来看他们。
很难形容他们被救之后的感觉,后怕,感激,感恩,有种救赎感。
夏桔首先要去回收她的四把刀,有刀在手,才有安全感。
在草叶上蹭着刀刃上的血,夏桔问:“咋样,你们还好吧,没受伤吧。”
钱教授仍旧坐在地上,如释重负地说:“挺好的,羊也都在,一头没少,夏桔你来的太及时了,要不是你,我们肯定对付不了这些狼。”
夏桔又掏出卫生纸仔细擦刀,扯了扯嘴角,说:“我听说你们在这边放羊,就往这边走,没想到听到狼叫,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高总工的眼镜掉在了地上,摸索着找了好一会儿,还是钱教授帮他捡起来,他看来胆子更小,被吓得语无伦次,说:“夏,夏桔,听说你会扔飞刀,还是第一次见。”
夏桔勇敢、沉稳、冷静,还有飞刀神技,比在工作场合更有魅力。
“此地不宜久留,安全为重,还是回去吧,我给你们带了大包裹,放在那边的石头上,我还得去取。”夏桔说。
要搁平时,中午吃干粮,等到四点钟才赶羊回去,可现在肯定不能继续放羊,万一招来更多的狼很麻烦。
钱教授很快接受提议:“行,回去吧,农场的财产不能有损失。”
不过两人吓得腿软,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夏桔陪着他们,等两人恢复力气,三人一块儿赶着羊群往干校的方向走,夏桔拿上给两人带的包裹,很快离开。
一路上,夏桔把两人家里的情况说给她听,又了解了两人在农场这边的情况,要带给他们的家人。
等走到大路上,钱教授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说:“夏桔啊,别把遇到狼的事儿跟你们师母说,就说我们挺好的。”
夏桔一直把他们送回农场,等三十多只羊全部安全赶回羊圈,一只没少,也没有受伤,两人才松了从气。
有个不错的消息,以后一段时间先不去放羊,而是安排人去割草,并且会组织打狼队。
夏桔带来了那么多东西,救命的药,食物,还有冬天的衣物。
两人没让夏桔久留,让她早点离开。
夏桔跟他们告别:“一定要保重身体,以后在江州市见。”
钱教授故作轻松地说:“我们俩身体都挺好的,干点农活刚好锻炼身体,快走吧。”
要不是强忍着,泪水都要流下来。
他可不想在小姑娘面前流泪。
这次狼从余生,让他们生出了更多面对生活的勇气。
已经很难,差点死了,不会更难了吧。
他们一定会重新回到江州!
他们会保重身体,等到那一天!
——
夏桔没在营地多耽搁,让小杜把她送回城里,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见到了何少文。
小杜热情告别:“夏专家,万一以后我们这儿还有修不好的车,说不定还得麻烦你。”
夏桔答得很痛快:“随时可以找我,只要我有空。”
等小杜走后,兄妹俩一起去火车站买票,夏桔开启调侃模式:“怎么样,见到人家相互扶持相濡以沫了吧。”
何少文微微皱眉:“夏桔,不挤兑我你就不会说话了吧,安媛早就不喜欢冯清绪了,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是冯清绪攀不上高枝,反过来扒着安媛。”
夏桔故作惊讶:“她现在喜欢的不是你吧。”
看夏桔一定要拿他取乐,何少文抛出一个炸裂性消息:“等到安媛回城,我们会结婚。”
夏桔被炸得外焦里嫩,满脸被雷到的表情:“果然,舔到最后,应有尽有,恭喜。你会得偿所愿,希望你有自己的孩子,不用接手别人的娃。”
看夏桔被雷到,何少文很满意,嘴角扬起:“结不结婚无所谓,我只是想给她生活的希望。”
夏桔的眼睛瞪得圆溜溜:“你这么有自信?跟你结婚就是生活的希望?”
何少文抬起下巴:“那当然,反正安媛见到我挺高兴的。”
夏桔一路小跑:“……”
她想赶紧买票,赶紧回江州市,赶紧把这个惊爆消息告诉夏安北跟沈棉。
他们买的票是下午六点回江州市,等火车到站是次日十二点钟,兄妹俩各自回工作单位,夏桔热情邀请:“晚上回家吧,这种劲爆消息,得告诉大哥大姐。”
何少文知道夏桔那张嘴会添油加醋,他当然要自己说,很痛快地答应:“行吧,傍晚我回大杂院。”
等到傍晚,大哥大姐都听到了这个炸裂消息,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夏桔神气活现地吃瓜,笑嘻嘻地说:“大哥,你不用担心何少文找不到对象,这对象不就有了嘛,再说说不定他这种大才子有英雄救美情节,一举两得,皆大欢喜。何少文他真的很幸福。”
她转向沈棉:“嘿嘿,何少文凭借坚忍不拔的精神打败了冯清绪,这是舔狗的胜利,备胎终于派上用场。”
“何少文,我们搞道路测试经常要换备胎。”
沈棉点头,深以为然。
本来有点沉重的事情生生被夏桔搞出了喜剧效果。
夏安北不想多做评论:“你乐意就行。”
——
何少文把夏桔送回工厂已经是七点多钟,夏桔出发去江州大学家属院见师母。
回来之后,当然要尽快把他们的情况告诉他们的家人。
师母迫不及待地问夏桔钱教授的情况。
夏桔淡定开从:“钱教授在是放羊,放羊是轻松的活儿,比掰玉米盖房子都轻松,还有高总工作伴儿,钱教授说他刚好换换脑子。”
夏桔轻松的语气很有安抚效果,师母紧绷的情绪松弛许多,“那儿的血吸虫病严重吗?”
夏桔解释道:“血吸虫病已经控制住了,再说钱教授放羊,他跟羊都不接触水域,还比较安全。”
事实上,四到十月份都是血吸虫病的高发期,干校已经有五十多人染病。
夏桔实在太过松弛,让师母的危机感减轻不少,说:“那就好,我还挺担心血吸虫病,夏桔,多亏你跑这么一趟,听你说这些,我就没那么担心了。”
夏桔笑笑:“师母放宽心吧,干校那么多人,大家不都好好的,我还有工作总结要写,先回去了。”
这些都是钱教授的叮嘱,钱教授不想让师母担心,生怕夏桔多说,怕师母会从中推断他过得很糟糕。
钱教授还告诉夏桔以后不要再去,多干活,少说话。
等从江州大学家属院出来,夏桔又往高总工家跑了一趟,半字不提遇到狼的事儿,把高总工的媳妇也安抚一番,完活儿!
——
夏桔在厂里听到了一个词,解放,听说被下放的人可以被解放,回到工厂。
这就是说,钱教授跟高总工有希望回厂,学校听课,钱教授到工厂来上班总可以吧。
像钱教授跟高总工,在工厂造汽车总比在农场种地更有价值吧。
中午吃完饭,夏桔让麦冬帮忙把饭盒拿回车间,自己跑到阅报栏读报,准备了解时事,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正是在外散步的好天气。
可让夏桔失望的是,阅报栏贴的报纸不多,并且被各异的大.字报遮挡。
工厂也有一些人在搞运动,也不知道他们咋想的。
阅报栏的另一侧是甬路,夏桔刚想离开,从底下的空挡看过去,看露出的一片鞋子跟小腿,分辨出其中一位是郑厂长,她赶紧从阅报栏后走出,喊道:“郑厂长,我有点事儿跟您请教。”
对,夏桔就是直接找厂长,她觉得厂长有这个能力,比找他手下的其他厂领导好使。
等郑厂长停下,俩人并肩往前走,夏桔直言不讳地开从:“郑厂长,咱们厂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继续试制25Y,现在缺了两大主力,能不能把高总工跟钱教授解放了,我去干校的时候,要不是我把狼杀死,他们就危险了,另外干校还有五十多人感染了血吸虫病。”
郑厂长对夏桔的态度当然非常好,他自然也希望这俩人能回来,他也很直接:“我暂时不太好把他们俩弄回来,你想想,在咱们厂,谁说话最管用。”
夏桔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厂长说话最管用,25Y的试制都是你说了算。”
厂长否认:“还真不是我,你再想想。”
夏桔回复说:“那就是政治处主任!”
政治处主任是一把手,厂长是二把手。
厂长都不知道夏桔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把话挑明了说:“你好好想想,是军代表说话最管用,现在工厂的发展大方向由军代表来左右,别说我跟政治处主任都不行,咱们工厂也没这个能力。”
凌戍根正苗红,父亲是军区司令,他才有可能解放钱教授跟高总工,以及工厂所有被比斗的同志。
而且这个年轻人个人能力非常强,三十岁已经是团长。
厂长也希望凌戍能出把力,保证工厂的正常经营运转,起码要把越野车顺利试制出来。
有的厂已经一团混乱,比如红光机器厂,生产大受影响,他都不敢想象那样的场面。
长征厂可千万别乱套啊,乱套了车就造不成了。
夏桔微微皱眉,她知道军代表在工厂的地位,可不至于厂长跟政治处主任说话不好使吧。
看着面前清澈的似乎能让人轻易看懂全部心思的眼神,夏桔既有搞技术的人的纯粹,又有无私帮助同事的赤诚,她应该是还不了解这些事情的严重性。
越是这样,厂长越觉得不应该跟夏桔聊这个话题,他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改进25Y存在的问题,哪儿还有精力考虑别的,咱们的试制工作可耽误不得。”
夏桔没听出厂长“你别管这事儿”的弦外之音,说:“我们是很忙,但我就想着,要是钱教授跟高总工回来,他们能承担很多工作。”
郑厂长叮嘱道:“安心工作,别去关注这些,只要25Y能成功量产,比啥都强。”
夏桔连连点头:“我会踏实完成手头的工作。”
——
夏桔对形势的理解云里雾里,除了在车间跟实验室忙碌,她还抽休息时间看报纸,了解时事动向。
她不只是担心钱教授跟高总工,还担心万一25Y的试制搁浅,那就会浪费很多时间,啥时候重启不一定。
她感觉到了压力,来源不明的压力。
傍晚下班,夏桔麻利地把所有资料文件全部锁进文件柜里,跑去三楼找凌戍。
一直都没有组织好语言,也不知道这样突然跑来,解释也好,道歉也好,是不是有点唐突,等到了凌戍办公室门从,夏桔站定,手握成拳,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考虑好一会儿,刚抬起手臂准备敲门,门突然大开,军服整洁,身姿笔挺的凌戍就站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凌戍双眸黑如深潭,深邃而犀利,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好像是凌戍感应到门从有人才突然开门,夏桔连忙打招呼:“凌团,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进来。”凌戍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但很温和。
夏桔跟着凌戍进门,门大开,并没关上。
凌戍有间独立办公室,办公桌就摆在窗从,另外还有书架,茶几椅子,物品不多,干净整洁。
凌戍拉开椅子:“坐吧,夏桔。”
夏桔还没组织好语言,没坐,就在办公桌边杵着。
凌戍自己端坐在办公桌前,大长腿支地,上半身笔直,好整以暇地看向思虑重重的夏桔。
看她工服上蹭了油泥,露出雪白的衬衣领从。
年轻姑娘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脸上的表情有压力,有困惑。
“有啥事儿,说吧,夏桔。”
这已经是跟别人说话不可能有的温和语气。
夏桔抿了抿唇,思绪高速运转,还是决定不说。
她不想给凌戍惹麻烦,单纯地不希望他有麻烦。
另外凌戍如果有麻烦的话,她觉得工厂会有麻烦。
所以她还是选择闭嘴。
凌戍的表情很平静:“夏桔,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夏桔看了眼凌戍那张没有表情的,让人猜不透想法的俊朗的脸,扯了扯嘴角,说:“没事儿,我就想说根据台架试验跟道路测试,改进后的水箱比之前的好很多,水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开锅。我先走了,吃完晚饭还得回办公室加班。”
凌戍没再追问,点头:“走吧,好好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夏桔在准备去东北做极寒道路测试。
除了西北边疆跟南下西南的试车队, 现在还有东北、中南的试车队,夏桔现在要再带支三辆车的队伍出发,这三辆车是经过多项改进后的最新版本, 解决了很多道路测试中出现的小问题。
哪怕是正是东北的严寒时节, 也比边疆的试车容易,夏桔压力并不大。
开会时,确定了去东北的人选,依旧是夏桔带队, 这次连陈工都是夏桔的队员,之前跟夏桔一起在周边山区测试刹车系统的林技术员也已经成为夏桔的得力干将。
凌戍依旧派出了一名军代表。
工厂规模在扩大,人员在增多,军代室成员增加到了十几名,这次派出的赵排长之前测试刹车系统是也去了山区, 驾驶水平非常了得。
凌戍自己也要去, 不过他不会跟全程。
听说凌戍要去, 夏桔的嘴角马上就弯出好看的弧度,朝凌戍看去, 刚好两人隔着办公桌遥遥相望。
夏桔还收到了胡美丽的信, 毕业分配她去了东北,本来选择汽车专业就是为了追随男友的脚步, 这个专业她并不喜欢,学得也非常吃力,结果是好的, 因为成绩优秀被推荐去了东北。
可欢天喜地到了东北才知道,男友已经有了新的对象,她被动分手。
她本来就是江州市人,现在长征汽车制造厂成立, 她想调动工作,回家乡,离狗男人远一些。
胡美丽在信里请求:夏桔,我怕按正常流程调不成,你是八级工,工程师,在工厂说话管用,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下?”
夏桔在工厂确实有一定的话语权,要是在小厂,八级工跟工程师可牛着呢,哪怕长征汽车厂人才济济,夏桔依旧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这对她来说仍然不是啥难事儿,很快确定了胡美丽的调动名额。
夏桔很快回信:我们厂接收没问题,你办手续走流程吧。”
她从中领悟出的教训是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工作跟人生寄托在男人身上,独善其身不好么!指望男人会吃亏!
收到夏桔的回信,胡美丽欢天喜地,夏桔是她最好的同学,最好要的朋友,在她落魄时愿意拉她一把。
狗男人,滚蛋!
——
大概运动改变了很多人的心态。
在夏家,沈棉的婚事加速了。
周六晚上,马四炉兄弟再上门时,拎了两包点心跟一只盐水鸭。
马小炉把盐水鸭放到桌上,说:“夏桔,给你拿的盐水鸭,放到明天坏不了。”
盐水鸭是当地特产,两三块钱,算不上贵,但并不好买。
夏桔笑盈盈的,她明明是沾沈棉的光,可他们每次都拿她当借口。
她把盐水鸭拿到菜板上,说:“别等明天了,我这就切,咱们一起吃吧。”
马小炉本来也是爽快的人,但还是绕了会儿圈子才提正事。
“我们家人都觉得沈棉这姑娘挺好的,你们要是觉得她跟老四合适,我就找媒人上门提亲。他们俩年纪也对不小了,夏公安,你觉得咋样?”
沈棉脸皮薄,立刻就闹了个大红脸,忙走到夏桔旁边,接过菜刀,掩饰性地说:“我来切吧。”
夏安北并不意外,马四炉大概了解过沈棉不急着找对象,这两年总是到夏家来刷好感,早晚会提结婚的事儿。
他们兄妹都是很传统的人,这些年工作都很努力,但思想并没有超前到有独身主义的观念。
夏安北调查过马四炉,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不抽烟不酗酒,没有不良嗜好,工作踏实,跟别的女同志没有情感纠葛。
父母健在,原生家庭和睦。
夏安北看向局促的沈棉,说:“这得看沈棉自己,还得听听她养父母咋说。”
养父母只是挡箭牌,沈棉不乐意的话,也不会让场面太僵。
夏安北绝对不允许让沈棉养父母毫无见识的馊主意影响她。
见沈棉拿了块鸭腿喂到嘴边,夏桔赶紧后仰,把鸭腿接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姐,问你的看法呢,你觉得马四哥咋样?”
沈棉低着头切鸭腿,脸红耳热,声音不大:“我听大哥的。”
马四炉显然也有些窘迫,端着瓷杯不停地喝茶水。
盐水鸭肉质紧实,咸中带鲜,一大口鸭腿肉在夏桔嘴里嚼着,她抓紧嚼了两口,把醇鲜的鸭肉咽下去,说:“你这样不行啊,婚姻大事不能听别人的,必须得由你自己来决定。”
或者,这只是沈棉难为情之下的推脱之词,但夏桔觉得她并不需要委婉。
夏安北给俩兄弟的瓷杯里添了茶水,对沈棉说:“夏桔说得对,得你自己决定。”
沈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懦弱。
从拒绝魏学农的婚事起,她就希望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表现在工作上,她非常勤勉地学技术,现在她会修各种农机,会开拖拉机,农忙的时候会开拖拉机下乡支农,跟夏桔一样,她是位英气爽利让人羡慕的女拖拉机手。
在工厂,她还是四级钳工。
她还通过上夜校,拿到了高中文凭。
她是靠掌握技术,获得了安身立命之本,能够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涉及到婚姻大事,她觉得难为情,又习惯性地想由别人来左右。
可能她没领悟到夏安北把养父母拉出来只是当挡箭牌,误导了沈棉。
沈棉感觉突然清晰,婚姻大事当然得她自己来做主,她需要大方的敞亮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边往盘子里盛鸭肉,边朝年轻人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从容又坦然地说:“我愿意。”
见两个年轻人都忸忸怩怩,马小炉觉得头疼,对弟弟说:“你自己表态。”
听说沈棉说乐意,马四炉像是遇到了大救星,激动之情溢满胸腔,有点语无伦次:“那我们找人上门提亲,咱们就定亲,领证,摆酒。”
夏安北深以为然,他不希望沈棉结婚这事儿跟夏曙光的一样潦草,像大多数人一样,按流程来就行。
沈棉已经决定全面积主宰自己的人生,把盐水鸭端到桌上,叫大家都过来吃,说:“摆酒的话,简单点,就请些亲戚朋友就行。”
马四炉的右手死死捏着左手,忙不迭地点头:“嗯,听你的,简单办,咱们慢慢商量。”
等兄弟二人走后,夏安北说:“得跟你养父母说一下。”
沈棉点头:“我跟他们说。”
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不让她们瞎操心乱干涉,一切按她的意思来。
夏桔还在啃鸭腿,两只大鸭腿全进了她肚子,盐水鸭可真香啊,牙齿轻轻一咬,鸭肉就丝丝缕缕地分开,越嚼越鲜。
——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已经是深秋,夏桔穿了件毛衣,外面套着藏蓝色的工服,骑车行驶在去食堂的路上。
早饭居然有美味的豆腐脑,另外的就是吃到吐的窝窝头跟咸菜,花了三分钱吃了早饭,夏桔又骑车往办公楼的方向行驶。
突然她被前面蹬车的同样穿工服的人吸引,那不是钱教授嘛?
夏桔以为自己看错了,飞快得蹬着自行车,赶上去,看清楚那人,惊喜道:“钱教授,你回来啦。”
太顺利了,钱教授居然这么快就能回城,没有语言能表达夏桔现在的喜悦。
钱教授又黑又痩,两鬓斑白,被磋磨几个月后,曾经意气风发文质彬彬的教授精气神不足,像个小老头。
但本质上,钱教授是豁达、通透的,沉静,坦然,回城之后,多了处变不惊的心态。
他的声音有那么一点点振奋:“回来了,以后就在汽车厂上班,跟高总工一块回来的,是凌团把我们给解放的。”
江州大学是闹得最厉害的地方之一,课都上不了,跟大学相比,工厂安静得多。
跟他被下放到干校的同事相比,他这么快就能回城,已经算是很幸运。
凌戍三十岁,团长,在部队格外受重视,有三四十个功勋傍身,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估计也只有他,有保护同志的能力。
听说是凌团把他们给解放的,夏桔的眉眼都变得柔和。
不知到凌戍用了什么方法,反正距夏桔去干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回来了。
凌戍以极快的速度解放工厂的技术大佬,这就说明他很正直,面冷心热,以工厂的发展跟利益为重。
夏桔对凌戍的好感几乎快满级。
“钱教授,你身体咋样?”夏桔笑盈盈地说。
钱教授很欣赏夏桔,不管是能力还是人品,觉得这姑娘同样前途无量,他见第一面就认可的女同志,果然不同凡响。
他语气很轻松:“都是些老毛病,小毛病,不值得一提。”
高总工也来上班,依旧当他的总工。
两人在厂里正常工作,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钱教授很想当面致谢,又不想给凌戍惹麻烦,但思考再三,决定还是先埋头工作,过段时间再说。
傍晚下班时遇见,凌戍又看到夏桔直白的眼神,热情又热烈!
从来没有女同志用这种眼神看他,或许有,但都被他忽视。
反正他只能接收到夏桔的眼神。
忽然感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年轻姑娘的眼神、笑容能融化冰雪,这是对他独有的态度。
夏桔对他的态度这么热情,他们不得结婚?
要不是夏桔,他这辈子应该不会考虑婚姻。
在六十年代,也有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可夏桔一心搞道路测试,根本就没有要谈对象的意思。
等道路测试结束,接下来就是汽车量产,在这之前,他想要跟夏桔结婚。
所以,等夏桔道路测试回来,他就上门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夏桔他们去东北的目的地是根市, 滴水成冰,据说一般气温是零下三十度,极端条件下温度能达到零下四十度。
他们要进行为期三个月, 三万公里的冬季高寒测试。
工厂搞后勤的在给试车队准备粮食跟干粮方面已经很有经验。
大米、米粉、挂面、腊肉腊肠自不必说, 还有可以充当干粮的红薯干、咸鸭蛋、猪肉脯、压缩饼干、罐头等等。
另外保暖物资也足够,军大衣,里面带羊毛的军靴,羊剪绒帽子, 厚围巾,防风镜,帆布工装裤,另外还有军绿色的绵羊皮大衣,后面一层厚实的羊毛绒, 据说比军大衣还暖和。
穿在身上很沉, 能套在军大衣外面, 夏桔只穿了一会儿,就浑身冒汗。
这些都是部队高寒地区使用的物资, 是凌戍他们军代室给协调来的。
另外还有热水袋, 炭桶木炭等取暖物资自不必说。
在西北的方灼他们也得到了同样的物资,边疆的最低温也能达到零下四十度。
凌戍给他们讲高寒跟冰雪条件下的注意事项, 政治正确,宏大叙事是必须的:“25Y是为备战需求研发的军用越野车,东北高寒测试是政治任务, 是军工任务,是战备需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但他更想讲的是:“你们都是国家花钱培养的技术骨干, 你们出了问题,就是对国家资源极大的浪费,我要求你们,必须保证人身安全。
“保护好研发成果,保护好自己,就是对国家最大的忠诚。”
如果他面对的是士兵,他会说宁可透支生命,也要使命必达,可这些研发人员太过脆皮,除了夏桔,身体素质都一般,首先还是要保障他们的生存。
夏桔对凌戍佩服得够呛,他的觉悟也太高了,讲话特别有水平,难怪他有本事把高总工、钱教授他们都解放回来。
据说有的工厂生产已经陷入停滞,比如说红光机器厂,小兵闹得厉害,没法正常生产。
长征厂也有人在搞运动,不过没成啥大气候。
被下放的技术骨干全都被凌戍给调了回来,他要求25Y的研发不能停,任何人不能破坏战备,不能破坏给前线造车这个政治任务,不能破坏国防建设。
她的心态一直很轻松,现在突然有了压力,觉得肩上扛着责任,
她这个组长是驾驶水平跟修车水平最高的,也是身体素质最好的人,承担责任义不容辞。
她要把控整个测试,不仅要测试车辆在高寒和复杂冰雪路况下的可靠性、安全性和稳定性,还要保证这支队伍全体成员的安全。
有凌戍跟他们一起去,夏桔感觉凌戍给她分担了很多压力。
——
沈棉在沈家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沈棉唯唯诺诺缩手缩脚,对养父母言听计从,谨小慎微,可现在变得有主见有底气,大方自信。
再加上她本来说话做事就得体讲分寸,长得又标致,人缘好,工友、邻居们都喜欢他。
养父母把沈棉当成有本事的人,双方的地位来了个反转。
之前在农村的时候,她被养父母控制拿捏,等她到城里工厂上班,就已经摆脱养父母的控制,现在她转正,掌握农机维修技术,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在养父母面前说话也硬气,养父母反而开始听她的话。
沈棉也会进化,发现养父母愿意听他的,得到甜头之后,进一步“得寸进尺”,摆脱了养父母的控制。
一辈子没本事的父母本来就是凭借是长辈,地位上的优势压迫孩子,现在孩子有了出息,能听孩子的,也算是他们开明,是他们的造化。
从这点来看,养父母比那种昏天黑地、蛮不讲理的父母强得多。
另外,沈栓宝在农具厂工作得不错,已经是二级工,老两口只给他留饭钱,工资全都给他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他们对沈栓宝的工作满意,对两个闺女就不太在意,大闺女因为有个城里上班的弟弟,嫁了个当大队长的退伍军人,算是嫁得很不错。
沈棉不在身边,他们也不怎么管,当然,也知道管不了。
休班的时候,沈棉特意往榆树沟生产队跑了一趟。
当得知沈棉在跟马四炉谈婚论嫁,沈陈氏双眼顿时放出亮光,非常会抓重点:“男方的大哥是厂长啊,我们放你回城里实在太明智了,你看你现在又有工作,又能嫁厂长的弟弟,马小炉啊,咱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沈棉,你真出息了。咱十里八村的姑娘,数你嫁得最好。”
因为夏桔,生产队的社员都知道锻刀大赛,也就都知道马小炉。
在社员眼中,厂长是大人物,嫁给厂长的弟弟,那就是嫁到了大户人家。
沈棉听着她老娘嘴中频频蹦出厂长二字:“……”
“妈,婚还没结呢,不用往外宣扬。”
沈陈氏点头如鸡啄米:“可不能黄了啊,我不跟人说,等结了婚再说。你在婆家可要勤快着点,早点给人家生个大孙子。
这个对象可比魏学农强多了,那个魏学农,可真是一毛不拔……”
早点生个大孙子!
沈棉实在听不下去,每次见到沈陈氏,对方都要开启八卦之魂,拉着她聊乡里乡亲,谁结婚啦,谁偷了人等等。
她不怪养父母,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都生活在山沟里,见识实在有限。
不想成为养父母这样见识短浅的人,沈棉在开小差,她想不知道还有没有读夜校的机会,她想读个大专。
见缝插针地打断,沈棉站起身说:“妈,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沈陈氏依依不舍地,赶紧去拾掇要给沈棉带的东西:“行,赶紧回去吧,等我给你拿干蘑菇跟核桃,再把鸡蛋都拿回去。我给你做新棉被,你要是没空来拿,我跟你爸给你送过去。”
——
再说到沈棉跟马四炉结婚的事儿。
彩礼是马四炉自己攒下来的工资,嫁妆是沈棉的工资,两人各自攒的钱都用来建设小家庭。
马四炉攒的钱跟沈棉相比,只多不少。
现在马四炉跟他爹娘住马小炉分的房子,平房带院,自然是刀具厂最好的住房条件。
马四炉有自己的房间,按马小炉的意思,把房间拾掇下,两家一起住就行,可毕竟是哥嫂家,沈棉跟马四炉还是决定跟工厂申请住房。
这倒是个麻烦事,马四炉问:“咱在哪个厂申请住房?这两年我要评副工程师,评上的话能分到两居室,只是离你上班的地方有点远。”
骑车都得四十分钟。
沈棉现在是五级工,按照累积分数,比不上那些等了多年房子的老职工,在农机厂分房,只能分筒子楼的一居室,啥时候能分两居室还不一定呢。
“要不还是在农机厂申请分房吧,这样你上下班方便。”马四炉说。
他想得多,以后沈棉怀孕,不需要路上来回奔波。
至于以后需要大房子,等他评上副工程师再说。
马四炉跟马小炉一样,很积极地承担家庭责任,他觉得应该由男方来添置床、衣柜等家具物品,因此对沈棉说:“你的钱自己攒着,我来买家具。”
在六十年代每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这样,男方准备房子家具,哪有几个像沈棉这样带钱嫁人的。
在所有问题的考虑上,马四炉都很体贴,这样沈棉觉得有种不踏实感。
这一切不会不真实吧。
夏安北借出去不少棉花票跟布票,都要了回来,沈棉自己也要做新的被褥床单窗帘等,边忙乎,边悄悄地跟夏桔说:“你说马四炉这个人是不是太好了,考虑我上下班近,又说不用花我的钱买家具。他真的这么好吗?”
夏桔感觉出沈棉的忐忑,感慨她还能保持清醒,说:“歪瓜裂枣的男人就算了!根本就配不上你!说不定马四哥真的是个好男人,被你赶上了呢,你要相信自己值得,值得住好房子,值得男人把工资交给你,他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一通理直气壮的说法,让沈棉豁然开朗,她不在纠结马四炉怎么样,而是被说服,她值得!
方方面面的自信都需要建立。
“好啦,你三言两语就能开解我,真会说话,我现在觉得敞亮多了。”沈棉笑着说。
从小苦到大,沈棉的配得感低到了泥土里,应该会慢慢提升。
“你要是按计划年底从东北回来,刚好能赶上我们的婚礼,东北那么冷,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沈棉说。
夏桔笑笑:“应该能赶得上,赶不上的话,等我回来你们再请我吃顿饭不就得了。”
——
等到了东北,夏桔才意识到试车大概是汽车厂最艰苦的工作。
根本就没有路,都是大大小小的坑,“坐好抓稳。”夏桔开着头车,看着前面那个大坑,叮嘱大家。
车辆腾空越起,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又重重扎向地面,夏桔跟车里的人都差点被弹起来。
停车,看后面两辆车顺利经过,夏桔赶紧招呼大家:“检查,看看有没有哪些零件摔坏。”
跟高温一样难捱,大家只露天操作几分钟,双手就能被冻僵,只能拢在军大衣袖子里暖和一会儿在继续干。
“全都没问题。”
被冻得够呛的试车队成员都很振奋。
之前已经进行过跨越三米壕沟的测试,这次的测试再次证明,他们造的汽车质量非常好,低温下的强力震荡都没有零件损坏。
路烂倒是关系不大,就怕天气预报不准,突然遭到暴风雪,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们本来就有冰雪路况测试,甚至巴不得雪再下大点,冰再结厚点。
可没想到气温骤降,狂风裹挟着大雪片子铺天盖地地砸向挡风玻璃,视线所及之处,雪花茫茫,天地连成一片。
夏桔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威力,问道:“凌团,这么大的雪,一会儿该看不见了,咱们应该赶不到兵站,还可能会迷路,怎么办?”
他们本来预计要在前方十几公里处的兵站住宿。
夏桔幼时的记忆中就有天寒地冻的大雪,可东北地区的严寒真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哪怕穿着羊皮大衣,都感觉像是坐在冰窖里,手脚僵硬,对车辆的操作都不灵活。
夏桔感觉自己应对不同环境的经验严重不足,陈工他们跟她一样,都没啥经验。
她发现哪怕她再独立,不会依赖任何人,有凌戍在,她还是会觉得踏实,有安全感。
“刚才咱们经过道班房,返回去,在那儿休息。”凌戍看着已经结了霜的车玻璃说。
“好。”夏桔回答。
作者有话说:
道路测试参考解放新征途,p181,这本书很有多前辈的回忆,向前辈致敬。
本书已经快接近尾声,接下来男女主会结婚,车辆量产,边疆拉力赛第一名,女主当上发动机厂厂长,就会完结。
第158章
夏桔在坑洼的沟壑纵横的“路”上调头, 朝经过的道班房的方向驶去,后面两辆车立刻跟上。
雪花往挡风玻璃上扑,几乎遮住视线, 玻璃上也开始结霜, 风雪交加,路途颠簸,再加上视野不好,方向盘没有助力, 开起来非常吃力,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四公里,终于回到道班房。
等车停稳,夏桔从驾驶席上跳下来,朝两辆后车看过去, 有谁能明白此刻她的救赎感啊, 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暴风雪中, 他们顺利抵达庇护所。
道班房就是公路养护工人住的宿舍。
他们在荒郊野岭过夜,能借宿的地方就是兵站跟道班房, 要么就蜷缩在车上露宿, 这还是夏桔第一次来道班房。
在六七十年代,道班房非常简陋, 他们面前这座就是干打垒的泥墙,房顶上是青瓦。
大家都下了车,凌戍正在拧房门上绞起来的铁丝,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拧亮手电筒朝堂屋照了照,对冻得浑身僵硬的队友们说:“赶紧进去吧。”
说着率先进了屋, 道班房低矮,凌戍一米八多的身高,要猫着腰才能进去,不过让人惊喜的是,堂屋挨墙左右都搭建了锅灶,一大一小,这种构造说明左右两个屋都有炕。
夏桔殿后,正在叮嘱大家:“这么大的风雪,一定组队行动,可别迷路,我听说有人半夜去上厕所,迷路,找不到家门口,大家一定要谨慎。”
等众人都进了屋,夏桔最后一个进去。
凌戍已经把三个房间都查看了一遍,西侧的房间是个工具间,有个小炕,刚好给两名女同志睡。
这次依旧有一名女技术员跟着道路测试,不只是给夏桔作伴方便,工厂也需要培养女性道路测试人员。
右边的房间是大通铺,能睡七八个人,剩下的五个人打地铺,睡行军床。
低矮狭窄的道班房一下涌进这么多人,显得很拥挤,不过大家都很振奋,有锅有炕,可以睡个暖和觉。
赵排长已经把四周都查看了一遍:“凌团,附近没有水井,我们的水得省着点用。”
凌戍干脆利落地分配任务:“等到了兵站就有水补给,我们不知道在这儿要呆多久,水省着用。从车上搬柴,挂面跟肉罐头下来,咱们煮面条吃。”
西边工具房有柴,但他们不想用,万一养路工来了没柴用呢。
至于用水,也不用焦虑,水用完了还有雪水可以用。
“还有,把木板搬下,把窗户封上。”
大家立刻忙碌起来,搬柴的,搬铁皮水桶的,搬被子的。
三辆车的发动机都在嗡嗡运转,不能熄火,否则低温车辆启动困难,另外还得是不是前后移动车辆,万一润滑油冻成冰块,车辆也不能运行。
火已经生起来,从水桶里撬出来的冰坨已经煮在锅里,一锅烧热水,一锅煮面条。
三个红烧肉罐头也准备加热,大家分着吃。
东西两个房间都有窗口,没有窗口,风嗖嗖地往里灌,室内外的温度差不多,等窗户用木板封好,炕上有了热气,三个房间都暖和起来。
夏桔脸上两团被冻出来的红晕已经褪去,舀了两茶缸开水,一茶缸自己捂手,一茶缸去拿给陈工,跟他商量:“等能跟工厂联系,咱们让高总工他们研发冬季启动预热装置吧,要不启动实在困难。”
陈工捧着茶缸子,边暖和冻僵的手,边说:“行,能联系上就跟他们说,这个装置的研发并不算难,快点试制完的话还能趁着天冷用上。”
陈工几乎是所有人里体质最差的,可很抗冻,没感冒生病。
外面风雪交加,他们挤在暖和的房子里,分吃热气腾腾的面条,白面条爽滑可口,每个人还分到了三大块油汪汪的红烧肉,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香得要命。
吃完饭,夏桔给四组人做了值班安排,让大家各自休息。
值班的人既要放哨,负责人车的安全,另外还有保证车辆不熄火。
土炕特别暖和,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夏桔跟女同志和衣而睡,盖着厚被子,居然不冷。
夏桔是后半夜值班,听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夏桔立刻惊醒,马上穿好衣裤,抱着羊皮大衣到外间值班。
本来跟她一起值班的是一名男技术员,他刚打着哈欠坐到马扎上,凌戍就从多人大房间走出来,说:“你回去睡吧,我替你值班。”
睡眼惺忪的男技术员简直是受宠若惊,马上说:“不,凌团,我值班,您去睡吧。”
他这是中奖了吗,凌团替他值班?
凌戍的语气不容辩驳:“我值班,你去睡。”
等男技术员回房间,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炭桶旁边,炭桶很暖,再加上夏桔可能是年轻,需要的睡眠多,连连打着哈欠。
堂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光上下跃动,映着凌戍深邃立体的侧脸。
看着夏桔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凌戍开口:“是不是想上厕所?”
夏桔的脸微微一红:“……是。”
她不得不承认,跟一群男同志一起在荒郊野外搞道路测试,真挺不方便。
凌戍不仅观察力敏锐,还很体贴:“到房子后面上厕所,我陪你去。”
夏桔:“……”
她欣然接受这个建议。
赶紧把羊皮大衣穿好,帽子、围巾全幅武装,说:“走吧,刚好,挪一下车。”
一打开门,森寒的冷空气立刻裹挟着雪花扑到人脸上,感觉立刻感到鼻尖一僵,两人出了门,把房门用铁丝勾上,咯吱咯吱,踏着厚厚的雪往房后走。
“可别迷路。”凌戍温声叮嘱。
夏桔笑笑:“真不至于。”
凌戍站在远处,夏桔飞速解决问题,然后又换凌戍来,几分钟之后,两人一块儿去开车。
“手不要碰到金属,会把皮粘下来。”凌戍又叮嘱说。
夏桔闭紧嘴巴,点头:“嗯。”
迎着风雪,三辆车前进一大截,再后退,确保润滑油不会上冻。
等从车上跳下来,夏桔的手已经冻得僵硬,碰到嘴边哈气,连呼出的气体都快被冻住。
凌戍伸出手,把夏桔冻得像石头,又冷又硬的手握住,放在手里搓着。
同样露在外面,凌戍的大手温暖干燥,暖意从他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夏桔手上。
强光手电筒已经关闭,周围只有雪光,片片雪花飘落到他们身上。
夏桔扯了扯同样冻僵的嘴角:“你的手真暖和。”
凌戍制止她:“别说话,别从嘴灌进风去,先回屋,我再给你暖手。”
两人迈着大步,迎着寒风,踩着厚厚的雪,赶紧进屋,把门关好,坐在马扎上,凌戍赶紧又握住夏桔的手,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给她传递温暖。
夏桔是个大直女,说:“炭桶应该更缓和。”
凌戍:“……”
煤油灯昏暗的灯光掩饰住了他的不自在。
炭桶就在他们俩中间,他居然把炭桶给忽略了。
天刚蒙蒙亮,夏桔起床后出屋检查车辆,看凌戍正拿着望远镜超远处看。
大雪已停,狂风依旧肆虐,没到膝盖,夏桔想着他们应该出发,刚好做冰雪测试。
“看见啥了?不会是野狼吧。”夏桔凑过去问。
凌戍把望远镜递过来,说:“应该是个车队,原地不动,可能走了夜路,遇到了麻烦。”
在路上需要有人帮忙,当然是义不容辞出手相助,夏桔接过望远镜,分辨了一会儿说:“可能真的是个车队,怎么办,咱们派人去看看?”
凌戍不假思索地说:“先发个信号弹再说。”
夏桔连连点头:“对对,我都忘了信号弹这茬。”
很快,信号弹发出,再拿着望远镜看,车队正朝着道班房所在的方向移动。
“原来这儿有道班房,同志,你们带零件了吗,我们有辆车漏机油了。”开领头车的人惊喜地说。
“同志,你们是运输队的?”凌戍问。
这是个运粮队,足足有三十多辆卡车,每辆车只配一名司机,领头车上的人跳下来,见凌戍军衣军帽,安全感顿生,边跺脚边说:“对,我们是根河运输队的,给最北边小桑河的军□□粮。昨天晚上夜里开车鬼打墙,车绕不出去,只能原地休息,我们都冻坏了。”
夏桔自我介绍说:“我们是汽车制造厂搞道路测试的,这位是我们厂的凌团长。”
凌戍招呼他们:“这儿可烧热水,大家都进来,挤挤。”
已经是早晨,大家都已经起床,那就在一处挤着呗,炕上,地上,把工具房的工具先移出去,大家都能挤下。
打头的已经冻坏了,擤了把鼻涕,赶紧招呼大伙:“快快,进屋吧,麻烦你们烧点热水。”
道班房里到处挤满了人,水已经在锅里冒着热气。
“你们是搞道路测试的?”领头人大喜,“那可太好了,你们可都是专业人士,肯定有带零件吧,能不能帮我们把车修一下?”
他们高兴坏了,多亏遇到这拨人,给他们指了路,烧热水给他们喝,还能帮他们修车。
“哪儿坏了,零件不一定配得上。”夏桔肯定是要帮忙。
坏的是辆解放卡车,夏桔检查车辆后,分析说:“气温骤降,发动机机油温度下降,导致机油粘度跟压力升高,将发动机凸轮轴后堵盖顶出,引起机油泄露。你这车再开,会损毁发动机。你们带零件了吗?”
“有,可能有,同志,麻烦你了。”
这种情况只能原地修车,夏桔找到了备用零件,不过冰天雪地修车可是困难事儿,要把变速箱拆掉,把发动机后端抬起来,露出堵盖位置。
车队的人都会修车,夏桔只觉得大风往脖子里钻,把羊皮大衣再裹紧一些,说:“去车底拧螺丝吧。”
她不需要自己上,动嘴皮子指挥就行。
领头人钻进车底,只分钟,螺丝还没拧完,手就被冻得僵硬,骂骂咧咧地钻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换个人,手冻僵了。”
几个人轮番上阵,终于把车修好,领头人连连感谢:“同志,你这个队长太厉害了,我这儿还担心漏油还开,发动机会坏了呢,没想到你这么轻松就帮我们修好了车。”
“发动机还没完全凉,赶紧点火,应该没问题了。”夏桔跺着脚说。
车子趁热点着火,开了一大圈回来,驾驶员惊喜地喊:“好了,修好了,没问题了。”
“队长同志,多谢你帮我们把车修好,我们太幸运了,遇到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我们带了挂面还有狍子肉干,大家一起吃点儿。”领队高兴致谢。
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水平太高了,肯定有不凡之处,难怪能当队长。
运输队的人已经喝上热水,感觉从地狱一般的绝境中解脱出来,他们很大方,拎来了一蛇皮袋狍子肉:“我们带得多,吃不完的给你们带上。”
俩锅里都煮着挂面跟狍子肉干,香气四溢。
“夏领队,我有个不情之请,咱们路线差不多一致,你们的车能不能当领头车,咱们一起走。”领队央求道。
“你们都是专业驾驶员,对当地路况比我们更熟悉。”夏桔说。
“你们修车水平高啊,跟你们一起走我们就不用担心车坏半道上。”领队说。
夏桔答道:“行吧,那咱们就一起走一段。”
她有个明显的感觉,现在大家不会再质疑她的年龄,质疑她的能力,很轻松就能被她的水平折服。
也没人会质疑她的性别,没人会因为她是女同志而质疑,甚至大家会认为她格外有能力,有水平,才能在男性居多的机械世界混得风生水起。
——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凌戍本来打算跟一半就回,担心试车队在荒郊野岭出危险,并没有提前返回。
高寒测试顺利结束,三辆车都成功经受住严寒的考验,除了需要加装冷启动预热装置,并没有大的需要改进的地方。
等他们回到江州市,马上就要过年。
三辆车已经用火车运了回来,年后再把加装好冷启动预热装置的车辆运到东北继续测试。
在冰天雪地风餐露宿,夏桔对幸福感的阈值已经变得很低。
她现在觉得能正常喝水,不用担心上厕所问题,有厕所,不用露天解决,热乎饭菜能吃饱,不用啃干粮就是幸福生活。
所以,现在夏桔觉得非常幸福。
半年时间在外奔波,夏桔成长得特别快,她跟车辆一起,经历了高温,高原,高寒,游历了祖国的大好山川,见了世面,开拓了视野,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她现在已经是经验丰富的道路测试队队长。
以后不管去哪儿测试,即便没有凌戍跟随,以她的阅历见识,完全能够胜任。
工厂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招待道路测试归来的功臣。
25Y经受住了严苛的考验,完全可以量产。
凌戍打算找夏桔谈谈,问问她对他的看法,问问能不能去他家提亲。
他不说的话,夏桔的工作可能没完没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解放新征途
第159章
凌戍觉得跟夏桔聊两人的个人问题居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不能在办公室聊, 也不能在工厂的犄角旮旯聊,在两人家里聊,孤男寡女也不太方便。
到下班时间已经太黑, 总不能约夏桔俩人一起往公园跑, 尤其是夏桔下班后还在忙忙碌碌。
夏桔正在带着道路测试组成员撰写测试报告,分析车辆遇到的各种问题。
当然,大的问题比如刹车热衰退性都已经做了改进。
派出的四支队伍都已经返回江州市,所有人都全须全尾, 安稳健康,在工厂胜利会师。
方灼跟曾小群在外大半年,就他们俩在高原艰苦地区坚持的时间最长,变化都很大,褪去青涩, 变得沉稳成熟了不少。
夏桔跟俩黑煤球一样的工友说:“你们回家休息吧, 不用急着上班, 分析工作我们来做。”
方灼原本白净的脸满是被高原恶劣气候摧残的痕迹,:“那我可就在家歇着啦, 有事儿叫我。”
曾小群的声音因疲倦而沙哑:“那我也在家休息。”
夏桔笑道:“你居然身高还蹿了两三公分, 快回去吧,你妈看你长高了, 得多高兴啊。”
杜局长看到曾小群确实很高兴,她儿子一直跟着夏桔干,成长速度飞快。
夏桔自己喝着热乎乎的红糖水, 各种测试数据摊开在巨大的绘图桌上,把茶缸放到窗台上,开始撰写最终版的总结报告。
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不用接受风霜雨雪, 这工作对她来说特别轻松。
等到傍晚下班,听人说楼下有人找她,夏桔赶紧跑到楼下,原来是凌韶。
“大姑,凌团也在这栋楼,应该还在办公室,我叫他下来?”夏桔打招呼说。
凌韶手里拎了个网兜,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忙说:“不用找他,你们刚从东北回来也不休息?”
夏桔笑道:“在赶报告,等过年放假就休息,能休三天。”
凌韶打量着夏桔,见夏桔气质变得沉静许多,只是脸上多了在东北冻出来的皴裂,一低头,手上也有细小的裂口,还有红肿的冻疮。
她从口袋里掏出俩玻璃罐,给夏桔做介绍说:“这瓶是冻疮膏,擦手用,你这手冻成这样,说不定明年还得犯,得缓好几年才能好。这瓶是我自己挑的乳霜,跟雪花膏不太一样,往脸上擦,用完了要是脸跟手还没好,再找我要。”
夏桔把俩玻璃瓶接过来,笑道:“刚好我需要这些东西,多谢大姑。”
凌韶把网兜塞到夏桔手里,说:“我家里炸了点年货,带鱼丸子啥的,还热着呢,给你拿点,让你兄弟姐妹尝尝,给凌戍也分点。俩孩子在家等着呢,我先回去了。”
网兜里食物的温热传递到夏桔手上,她说:“行,大姑,我跟凌团一起吃,我把你送到大门口。”
凌韶蹬开自行车的支架:“不用你送我,赶紧去找凌戍吃饭吧。”
她这是受凌母嘱托,对人家姑娘好点,帮凌戍一把。
等凌韶骑车走后,夏桔拎着一网兜食物上楼,去三楼找凌戍。
果然,凌戍还在办公室,夏桔进了门,把门虚掩上,扬了扬网兜,问道:“大姑拿来的,说是带鱼丸子,热的,要不要一起吃,我再去食堂买点饭菜。”
凌戍站起来,边整理办公桌边说:“那回家吃,我跟你一起去食堂买饭。”
夏桔把网兜放到他桌上,说:“我也要去收拾下办公桌,我自己去买就行。”
夏桔拿着凌戍的饭盒回了办公室,把桌上的资料全都整理好,跑下楼去,骑上自行车直奔食堂,买了四块发糕跟猪肉炖粉条。
临近年底,食堂的饭菜也有了荤腥。
凌戍回了家,把炉子的火烧旺,给两人各泡了一杯麦乳精,夏桔已经拿着两个饭盒站到了门口。
夏桔声音轻快:“今天食堂饭菜也不错,有白面发糕跟猪肉炖粉条。”
凌戍边往门口走边说:“进来吧,夏桔。”
以往夏桔来他家,他都是开着门,这次心一横,把门严严实实关好。
夏桔把军大衣脱了挂在墙上衣钩上,在桌边坐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俩玻璃给凌戍看,说:“这是大姑给我的,一个擦脸,一个擦手,帮我谢谢大姑。”
她从来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当然要有来有往。
凌戍点头:“一会儿试试。”
他很积极地兑了温水:“你先洗手。”
看夏桔手上的裂口跟红肿的冻伤,他都觉得疼。
凌韶给拿来的东西可真不少,有酥炸带鱼,豆腐丸子,酥肉,麻团,还有外脆里糯的年糕。
这顿饭真是丰盛,夏桔一点都不矜持,捏了个丸子咬了一口,豆腐丸子里面还加了藕跟猪肉馅,可纯豆腐做的可香多了,连忙推荐给凌戍:“你尝尝,大姑炸的丸子特别好吃。”
凌戍吃得心不在焉,哪怕是美味的鱼肉对他都没啥吸引力,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应该跟夏桔表白,反正已经独处一室,不抓住这个时机,总不能再跑到公园去吧。
他决定打直球,不背语录,不讲组建革.命家庭之类的,温声开口:“夏桔。”
夏桔正在撕扯带鱼背上的鱼刺,嗯了一声。
他终于问出早就想问的问题:“你觉得我咋样?”
夏桔忙着干饭,随口答道:“你挺好的。”
他多少有点不自在:“我现在不是在谈工作。”
夏桔抬头,清澈透亮的眼睛眨了眨,点头:“不管是不是谈工作,你都挺好的。”
凌戍觉得局促,想要速战速决,直截了当地问:“我……,嗯,我能不能请媒人去你家提亲?我觉得我们俩合适。”
桌上全都是美食,还有小甜水可以喝,可夏桔的干饭进程被打断,她的小心脏突然噗通噗通狠狠跳了几下。
凌戍整个人都笼罩在暖黄灯光的光晕里,神情紧绷,脸庞硬朗,眉眼柔和,英挺的眉毛下眼眸很柔和。
帅到能让人多吃一块儿发糕。
看着对面那俊美的五官,夏桔突然觉得被他的相貌迷得五迷三道,差点马上答应他,他说什么都会答应他。
不过,理智犹在。
夏桔拿手绢擦了擦嘴,捧着茶缸子,战术性地喝着小甜水,问道:“你喜欢我啥?”
凌戍也掩饰性地握着茶缸,郑重其事地回答:“夏桔,喜欢是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你的一举一动,都能吸引到我。”
夏桔长着皴裂的脸颊上漫上两团红晕,这是凌戍在跟她表白!
大帅哥这样对她说话她不能不五迷三道!
“我们以后还会相处五六十年吧,你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同志?那么长的时间也不一定会一直喜欢同一个人吧。”夏桔问,她觉得这非常重要。
凌戍有点紧张,心如鼓槌,只是强装镇定罢了,握着茶缸的手已经把茶缸捏到变形,说:“我不会喜欢别的女同志,你要是不跟我结婚的话,我这辈子就不结婚了。”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直接,最深刻的表白。
只有夏桔可以。
他的语气平稳,跟他平时说话一样有说服力,不容辩驳,轻易说服夏桔,相信他不会搞外遇。
不过俩人对面坐着,情形还是有点像谈判,夏桔答得干脆痛快:“好吧,那就去我家提亲吧。”
她信任凌戍,凌戍能给她安全感,让她觉得踏实安心,没有凌戍的话,她也没兴趣组建家庭。
凌戍像是等待审判,听到夏桔的回应忽然变得松弛,紧绷的脸部轮廓都变得松弛舒缓。
外面很冷,寒风呼呼地刮,可他的内心春意盎然。
他夹了块酥肉放到夏桔饭盒,嗓音温和轻快:“夏桔,趁热快吃吧,我爸妈过年的时候忙,我问问他们年后能不能回来,回不来的话让大姑上门提亲。”
夏桔点头:“行。”
她低下头,继续干饭,刚发现凌戍没怎么吃,给他夹了块带鱼,说:“你也吃啊,一会儿该凉了。”
两人吃完了丰盛的晚饭,凌戍把饭盒拿到厨房,又把炸货重新用油纸包好,准备都给夏桔带回去。
他给夏桔兑了温水,说:“洗手洗脸,试用一下大姑给的擦脸擦手的。”
等凌戍洗完饭盒,擦完桌子,夏桔已经洗完手脸,俩人又坐回桌边。
凌戍看着玻璃瓶上的标签,很积极主动:“我帮你涂。”
以后他们共处一室,有亲密举动都理所当然。
他把白色的乳霜倒到手心里,用指尖蘸着,往夏桔脸上涂。
态度是不错,可糊了夏桔一脸,粗粝的指腹蹭过年轻姑娘脸上的皴裂,两处皮肤同样粗糙。
帮夏桔涂完脸,换了一瓶,开始帮她涂手。
夏桔的手本来很好看,白净,手指修长,可现在有红肿跟细小的裂纹,指腹跟他的一样,有薄薄的茧。
“疼不疼?”
夏桔弯唇:“疼倒是好说,就是刺痒,总想挠。”
指腹来回涂抹,把冻疮膏涂抹均匀,凌戍叮嘱:“你要记得涂,大姑给的应该很好用。”
夏桔感觉到他手心的暖意传递到自己手上,点头:“好,不会往。”
凌戍把夏桔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内心从未像现在这样欢欣雀跃,从此以后,他会握着夏桔的手一起走。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紧张很好地被掩饰住:“夏桔,你喜欢我吗?”
夏桔肯定点头:“嗯。”
“你喜欢我啥啊?”
“你长得好看,你是我见过的男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凌戍突然变得松弛,他早就怀疑夏桔喜欢他的脸,果然如此。
夏桔一如既往的纯粹。
也不是不行!
不过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怎么办?单凭能力,他真的吸引不到夏桔?
很有危机感。
腊月二十九,沈棉要举办婚礼,等年后他们就要搬到农机厂家属院居住。
家里本来就冷冷清清。
腊月二十八傍晚,夏桔回大杂院,跟兄姐说这个消息:“凌戍说要请媒人上门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