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尽时,许是因为坐久了,云圆又有些倦怠。
明明晚膳前才刚睡醒,累极闭眼时,眼皮沉沉坠着,再睁眼变得好累好费力。
他轻蹙眉心,巴掌大的脸上嵌两颗水润杏圆的眸子,侧首望向灵心,满头鸦黑发丝堆在肩头,更显莹白娇怯,弱如扶柳。
黑润瞳仁,圆翘鼻头,唇肉盈盈而色粉白,下巴也是尖尖的,整张脸无一处不精致可爱。
注视傀儡,傀儡心领神会。
云间修直到云圆攀着灵心的胳膊站稳,才开口,不赞成道:“姑姑才和我说过你有了进步,怎么现在看变得跟之前一样了?阿圆,现在没有和灵心一起过夜了吧。”
云间临刚离世时,云圆总在梦中惊醒。
寝食难安,双儿盈润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有气无力伏在榻边,苍白面孔浸满冷汗。
叫人心疼,叫人惦念。
那时也是云氏催双儿相看最频繁的时候,整个云氏未婚的男女都试过模仿云间临,将双儿护在怀里哄睡,效果却极差,没法子了才从外面给云圆寻夫主或妻主,圆圆又都相不上。
缄默垂泪时候,谁不知道是他还念着亡夫。
最后是模样与其主三分相似的傀儡换上主人衣物,夜夜与家主遗孀共枕,才哄得他整夜安眠,不再似霜花般脆弱易散。
如此,云氏才肯松口,由着双儿推辞再嫁事宜。
当时云符筠每每见到灵心都颇为欣慰,云剑修也认可过灵心。
三年又三年,云圆年岁渐长,似乎终于忘却前缘,灵心也跟着变成碍眼的存在。
“阿圆,灵心傀儡之躯……于你无用。”云间修警醒道。
云圆脚步微顿,发昏的脑袋泛起疼来,搭着灵心木质手掌的胳膊突然感受到硌,凉意沿着相触地方侵染至指尖。
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句话。
傀儡又如何,归途有何惧。
可惜。
不是他。
想这话时心中毫无波动,竟是漠然的。
云圆心思飘远又走回,他一眨眼,云间修表情严肃地站在他跟前,原来才过去短短两息。
灵心知晓主人情绪,原本是打算替主人回答的,张口欲言,却遭云圆暗中阻止。
抬起手腕上休憩的月辉离开了,分离前,还施力将他往后推。灵心于是不再与主人贴在一处,垂首沉默做背后一道阴影。
云圆面色疲惫,说:“我都知道的,不过是看灵心由夫主亲手所刻,有两分特殊,多在意了些而已。我知晓分寸,间修哥放心。”
状态糟糕至此,云间修自然是信不过他,只是不忍继续诘问,便点头应了声,“你自己知道就好,早些回去吧,明日叫青昭多陪陪你,他这个年龄最朝气,你该跟着他多学学。”
听闻剑修筑基之后就不睡觉了,剑宗更是将新弟子的每日行程排满,跟着云青昭学,云圆光是想想都要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他心中无可奈何,只管口上答应,“嗯,我知道的间修哥。”
云圆知道云间修脾气好,定然知道自己被敷衍了,可他这样的好人只会生闷气,气一气就自己调理好了,并不会为难他什么。
果然,云间修的眉头就没松过,很重的叹了口气,墨瞳沉沉凝着他,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行,天色不晚了,让青昭送你回去吧。”
云圆点头。
云青昭离他们丈余远,虽与好友一直说话,却始终分神注意小爹这处,见二人道别,他扭脸与好友说了一声,然后快步走过来,对云间修笑道:“二叔,我来接小爹回神佑院。”
他那两名同龄好友记性好,青衣那个已经扯着黑衣的往路上走,于岔路口站定,等候云青昭领云圆走近。
前者仰头,后者垂首,两双亮色的眼睛都眼巴巴瞅着他们。
云青昭误以为李文寺他们等的是自己,被两人狗儿盼主的可怜样逗乐了。
云圆亦露出几分忍俊不禁的模样,脚步却几番迟疑,他提着心四下张望,猝然撞上了朝春意欲哭不哭的湿红面颊。
怪不得心中似有所感,原来是春意在唤他。
春意所求不过那几件事。
云圆徐徐吐出口气,垫脚与青昭耳语两句,见好儿子面露不赞同,他抬起腕,几根手指扯着儿子衣袖小幅度晃了晃,嘴唇蠕动,语带恳求地念一声他的名字,青昭。
云青昭沉着脸去寻堂弟,听不清他是如何说的,云青烩先惊后怒,不过好歹还是把春意完整带到身边。
不知道云青烩怎样养的妻子,春意嫁进云氏近三年,偏矮的个子一点没变化,身形反倒更清瘦。柳叶似的飘在身后,若不是云圆知道,打眼一瞧,谁能看出云青昭背面还跟了个大活人。
两人走近了,朝春意才侧身露出脸,小步挪着紧贴他站好。
兔子似的,抬眼用通红眼眶凝一眼他,又垂下,受惊到连圆圆也怕的程度。
云圆未曾惊扰春意,伸手虚扶了一下他,而后提步慢慢往神佑院走。
柔声哄道:“乖孩子,来,今晚睡在叔父房中吧。”
春意怯怯点头,用指背抹干净眼泪,踉跄着亦步亦趋。
云青昭和多愁善感的双儿不同,他对朝春意的泪珠无感,又正是不解情意的少年时候,浑不在意堂弟的双儿妻子如何。
念着幼时扫过的双儿守则,他与小爹传音道:你把他从云青烩怀里生抢了,对他没好处的。
双儿嘛,虽受世人推崇喜爱,但规矩繁重,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若是凡俗之家,如春意先头那个竹马未婚夫一样的出身,夫主不得妻子喜欢便是天塌一样的大事,要遭背后吐舌根说他没本事亏待了双儿,不必双儿自己开口,仙坊司就要先登门提议和离事宜。
和离之后的双儿只会让人心生怜爱,和离之后的修士却再不可能与他人结契。无他,遭人嫌弃而已。
偏偏是云青烩,中州底蕴最丰的云氏,云氏最跋扈的少爷。
云圆没有神机妙算,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能做的只有让春意得一时解脱。都知道这是饮鸠止渴罢了,可谁叫春意对夫主避之不及,知道今日过去明晚更难过也要躲一日。
将春意送至旁边房间安寝,云圆才回云青昭:“是青烩做事太急,怨不得春意总躲他,他要一直这样下去,我也容不了他了。”
云青昭虽未开情窍,但观察力惊人,客观道:“朝春意今晚主动回去找云青烩,再对云青烩软声说几句话的话,云青烩必不会再罚得他下不了床。”
云圆无言,那可真的难如登天。
天色已晚,每日晨训安排于辰时初,其实只能睡两三个时辰,聊胜于无。
今夜没有灵心作伴,云圆睡得不太好,身体累极,却浑浑噩噩的一直半梦半醒,到了后半程才觉得温暖,昏然陷入梦乡。
梦里实在美好得很,以至于被唤醒时他呆得厉害,眼皮一颤一颤,茫然似幼童。
“嗯……”云圆直起身,觉得清晨的空气冷,脊背又垮下去。
他还不清醒,把自己埋进莫名出现在他床上的双儿怀里,拖着声调含糊问:“春意……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叔父,我睡不着,太黑了……”朝春意怯怯道,“是晚上来的。”
那就是陪他睡了一夜了。
云圆眯起眼,春意果然只穿了一身里衣,怪不得梦里突然香得厉害。
他几根手指拍拍朝春意的胳膊,“别怕,我又不会怪你。”
朝春意嗯了声,乖乖揽着软绵绵的云圆,腰肢颤着,艰难当圆圆的倚靠。
过了快半柱香,朝春意频频偏头去看晨光偏移,憋不住道:“叔父,已经到辰时了。”
云圆又被从梦里叫醒,泪眼朦胧地从春意怀里爬起来,伸手勾起床帏一瞧,不经脑子说:“好亮的天。”
说完才想起来,今天是要去丽水堂的。
云圆算了算时间,忙下床出去寻灵心梳妆,走前他把朝春意的衣衫抱到床边,嘱咐春意在床上换好再出来。
他则把灵心叫到侧房梳洗,待两人收拾好,离晨练的时间已经很紧张了。
推开院门,云青昭持剑守在门口,云圆一惊,下意识看他衣冠如何,见发丝微乱,就知道儿子是已经练完了剑。
云圆都快忘了青昭说的话了,在快迟到的时辰撞见,面上不由飞起淡淡粉意。
沐浴在云青昭淡然的目光中,他不自在的捻着袖口,道了句:“青昭。”
除此之外,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云青昭收起剑,“我大约卯时初在演武场练剑,明日小爹可来看看。”
云圆含混地嗯了几声,没直接应下,他不想去看呢。
云青昭又说:“今日要见外客,怎么还是这么素净?”
圆圆也不想见劳什子外客呢。
云圆不说话了,觑一眼好儿子冷淡的眉眼,悄悄用袖口盖住手,勾过朝春意的手指闷头往前走。
只是能躲一时,却躲不了一世,总归云青昭在家中无事,有的是时间逮圆圆。
待到巳时晨课结束,云圆无精打采的走出丽水堂,就见云青昭立在旁侧观景亭下面,旁边跟着站的是云青烩。
不知在聊些什么,云青烩满面烦躁,却忍住了坏脾气对云青昭点头。
看见他们几人出来,云青烩抱起朝春意就走,云圆跟着脑袋转过去,抿唇不高兴地看他们的背影。
云青昭道:“莫看了,看也没用。”
他把手里拿的竹枝钗递给灵心,指了指云圆散落肩头的青丝,说:“我叫灵心把头发给你盘起来,看着精神些。”
云圆可有可无,他不喜欢头皮紧绷的感觉,小声让灵心松松地盘,鬓发散些就散些。
又面向云青昭:“是不是李姑娘到了?”
云青昭点头,难得放柔声音,自然道:“人在前厅,你自己去,我和灵心就不陪你了。”
云圆不管灵心,只问:“你怎的不陪我?”
云青昭顿了顿,压低声回:“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云青昭不说话了,云圆与他复杂眼神对视,才反应过来话中未尽之意,一时哑口无言,缓了又缓,才一深呼吸,咬牙道:“你不许走!全天下都知道我有亲生孩子,何须遮掩?”
“你出身云氏,又天资非凡,是我与云间临的孩子,你的存在何须遮掩!”
云圆鲜少有连续说大段话的时候,他的情绪也有些激动,眉头并拢,表情竟有些凌厉。
云青昭闻言怔住数息,方才露出个雪花消融的浅笑,转眼又恢复端正模样,只是面上轻松之意难以遮盖。
这时候他听小爹的话,又轻又快地说好。
13、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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