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原来自从那天他们的约会取消后,她就再没有收到维恩的来信。
她以为他生气了……
当然,被单方面取消约会,换作是她,她也生气。
但是,每天送来的新鲜花束告诉她。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对她产生不愉快的情绪。
据花店的老板说,男人买空了全城的蓝玫瑰,将它们全都包下来送到了她的住所。
此刻,她居住的位于汉普斯特德的大宅,已被满满的鲜花所包围。
钴蓝色的玫瑰静静围绕着这栋乳白色的砖石宅邸,为这冬日的暖阳花园洋房增添了无边的浪漫气息。
男人默默地送花,默默地等待。
令她心生愉悦。
当时维恩的回信里,没有对她抱怨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出自己的不满。
他只是告诉她,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他愿意尽己所能地为她提供一切有价值的协力。
其实,她那天取消约会的原因很简单。
但也很为难。
当时她从切尔西区水厂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怀孕的女子晕倒在被封锁的疫区门前。
周围麻木的、或者说是尽忠职守的卫兵,对这一情况视而不见。
路人更是对那片区域避之不及,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在那些临时板墙、采石场和单层酒馆组成的巷道里,红十字的标记越来越多。
路边的摊贩有卖一些避瘟的药。
比如辟邪的蟾蜍石、犀牛角,装着水银的栗子壳,塞着砒霜和水银的鹅毛管……以及用醋调的牛粪。
成群的人聚在外围教堂的踏道上,听一个半裸的老头儿手里拿着一个光耀的火把在那里告诫罪人,叫大家赶快忏悔自己的罪孽。
而那个怀孕的女子,一副教区工作者的打扮,就晕倒在疫区封锁线前,苍白的手臂和脖颈全都裸露着,嘴里发出持续的叫声和呓语,捂着肚子瘫倒在煤灰色的水泥地上。
她下了马车过去扶那个女子。
而那人却痛苦地呻吟着,将手拿到了一边,拒绝了她的帮助。
疼痛和高烧让其神志不清。
她吩咐车夫将对方抬到墙边的阴影处,解下披风盖在女人单薄的身体上。
女人可怜的叫声和无力的挣扎,深深刺痛了她,让她萌发了恻隐之心。
当她起身时,对方紧紧握住她的手,竭力张口道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怀孕的肚子上。
女人的手心又干又烫,额头和嘴唇就像燃烧的烈火。
而她无法见死不救。
于是她将其安置在了附近的一家旅馆里。
老板娘客气地收下了她的钱,承诺会替她好好照料。
临走前,躺在床上的女人拉住了她的袖子,告诉她,她的丈夫还被困在那个疫区。
……
伯莎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的草坪。
晶莹白雪笼罩大地,篱笆柱子上也堆着尖尖一层。
又下雪了。
但是这一次,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两只毛茸茸的黑色猎犬为伴。
在朦胧月光下,世界万物蒙上一层美丽的霜蓝与洁白,衬着蓝丝绒般的夜空,画面有如圣诞贺卡上的图画。
小时候,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期望赶紧下雪,甚至连续好几个月诚心祈求。如今,她对这种天气早已免疫。
她的钱已经赚饱了,都在英格兰的银行里存着呢,而且都已经换了金币,无需为未来的生存烦恼,更不必瞻前顾后、战战兢兢地面对这个命运多舛的黑暗十九世纪。
她现在的生活只有一个烦恼。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疫病已经笼罩她所在的伦敦城区。
虽然目前那片小小的疫区已被封锁,但她深信,如果不加以控制和改善那里的公共卫生与防疫问题,那么疾病迟早会笼罩伦敦全城。
这奇迹该如何制造,又该如何在这残酷的世界中保持,她没有时间思考,但她愿意这样不加分析地保留自己的想法,并付诸实施。
次日上午。
伦敦东区,波弗歌剧院。
她和露菲夫人坐在那里吃着奶油蛋糕和葡萄酒,擘着醉生蚝。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楼上望去,正寻找着想象中的顶层楼座。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歌剧院露个面,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她的目光离开舞台,转向弧形剧院中维恩落座的地方。
他正坐在两位年长的夫人中间,身后站着几个有红色帽徽的仆人。
男人发色暗金,柔润顺滑地流淌在鬓角,吸引着她的目光。
看到他那副疏懒的态度如此文雅,他的金头发给灯光照得如此晶亮。
她心里暗想,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夫人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当维恩走进包厢,坐到前排座上的时候,就有几十个人的脑袋好奇地转过他这边来。
个别穿金戴银的贵妇人连同身边的男伴小声惊讶地低呼。
因为在伦敦的上流人士眼中——
这位大人物从不上剧院里来,人们几乎很难见到他出入娱乐场所。
没想到今天竟在这小小的偏僻老旧的剧院里看见他,实在是令人感到惊奇。
而他的身形气质之完美。
就连台上的乐师和中间正在表演的特技演员也在百忙中偷视了他一眼。
这种奇怪的渴望是从何而来的呢?
也许要归结于人们对权力和美的崇拜。
没过多久,男人突然起身,沿着剧场背面的半圆形过道,走到她和露菲夫人的包厢前。
露菲夫人诧异地望着突然闯入的男人,带着询问的神气扫视了他和伯莎一眼又一眼。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她用目光探究对方,以这种方式等待他头一个开口说话。
与此同时,她还感受到了一种深重的惊愕。
一种惊喜交集的奇怪感觉一下子袭上她的心头。
当一个人的心脏跳得砰砰响,脑子里出现古怪的空虚,不知该怎么办,不知是该留下还是逃走,还是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就在她头脑一片混乱的时候。
维恩绕过了身穿灰色蓬蓬裙的露菲夫人,来到另一侧,俯身在她耳边说道:
“我头痛得厉害。”
“待会过来找我,好不好?”
男人低声询问她的语气,伴随着某种磁性气流钻入她的耳廓。
令她垂着的睫毛微微一颤。
当他说完,她不发一言地抬眸,会意地看了他一眼。
维恩凝视着她的脸庞,目光毫无转移。
男人的声音,脸蛋,身材都无可挑剔,精准契合她的审美。
她实在是无法拒绝这样一张脸。
更何况,她还对他抱有别样的好感。
她转头悄悄对身边的女裁缝说了句什么。
露菲夫人理解状地点点头,她便又低声向对方告辞,接着便起身离座。
维恩为她披上长斗篷的时候。
她注意到周围几位年长的夫人正意味深长地彼此一笑,令她略微感到有些不适。
她旋转了头。
又向附近的几个包厢看了看。
忽见一个包厢里面坐着两个女人。她们身子微微向前扑着,正拿眼睛瞟着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一种突然感到的嫉妒和惊鄙。
那两个女人都很漂亮,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雪亮的首饰,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傲慢态度和自信神情。
使得她立刻就认出她们是贵族妇女。
当初走进戏院的时候,露菲夫人曾对她们鞠过一个躬,说过几句话。
谁知现在她和她们的视线接触着。
她们却只给她一个轻蔑的瞟视,便自个相视微笑起来。
其中一个还拿着扇子遮着嘴,与同伴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便同时将眉毛耸了一耸,都把下巴傲慢地抬起。
伯莎定定看了她们一刻,也把眉头耸了耸,直接无视她们的轻蔑,眼睛眨了眨,反其道而行之,回送给她们一个秋波。
谁知那两个女人大惊失色,突然红起脸儿来,便急忙别了开去。
其中一个甚至低下了头,不知道因为什么拿扇子遮着脸,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伯莎见了她们的反应,似乎是觉得好玩,微微勾唇一笑,便不再停留。
她将斗篷披上她的美丽肩膀,接着挽住维恩的手臂走出包厢。
离开歌剧院的路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他的手。
“真糟糕你不舒服。是最近工作上的事又让你操劳过度了吧?”
她扶了扶头上的灰丝绒帽,带着困惑的目光朝维恩看了看,瘦削的肩头上披着一件海狸毛披风,看起来温柔纯净。
“不是——没那回事。伯莎,”他垂眸望着她,以及衣袖下彼此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捻动。
“你能向我再靠近点吗?”
男人低声感叹似地说完。
她抬头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男人身穿纯黑的双排扣礼服,高高的个儿,耸立在她身边,配上精美的白色镶褶边衬衫,看上去优雅不凡。
面对她的目光,维恩尽量维持着平静的面色,安静地垂眸,回应她的关切。
望着眼前那张集深邃成熟于一体的英俊面孔,她突然愣了下,眉心微微皱起。
因为她看到,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道细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额角。
“这是什么……”
她疑惑地发问,声音微颤。
维恩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尖轻抚过男人的优雅眉骨,挺拔鼻梁,和苍白的皮肤。
她一触碰到他,两人的心脏瞬间紧绷。
维恩按住她的右手,暂时一言不发,只是将她的手放在脸颊边轻轻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两天前。
半明不暗的议会大厅里,挤着一大堆人,但是大家都心怀鬼胎,互相打量。
墙壁上面挂着黑金两色条纹的绸帷,下方是几尊威严的石雕,一排金漆椅,地板铺的是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
一张橡木长桌放在屋子的中心,四面围着好几张高背椅子,都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垫子。
在那些会审官未到之前,这个地方就像是一间威严的国事会议厅。
今天是审判那场刺杀案的日子。
该案曾轰动全国。
之所以交给议会审判。
是因为犯事的人身份特殊,而且主谋者已经找到,正是国王的弟弟——雷蒙德勋爵。
首相范宁伯爵第一个先到。
那天他的风湿痛得很厉害,只为这桩案子不得不起床。
不过他这人向来负责,哪怕病得再厉害也决不肯耽误政事。
到了门口他就自个跨下轮椅,拄着一杆金顶手杖,在贴身警卫的簇拥下,艰难地走进议会大厅,坐在了正首位的座椅上。
范宁伯爵高高的脑门上面长满皱纹,给人的感觉像是经常忧愁烦恼的样子。
一个秘书将一叠案宗放到他的面前,他就立刻皱起眉头专心致志地将它整理检阅。
过了一会儿。
维恩与他的副手亨利·罗斯德并肩步入。
范宁伯爵抬头,立刻示意他们入座。
维恩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明亮而冷淡,神情严肃。他的出现立刻在官员中激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帕默斯顿长官这回绝不会放过雷蒙德……”一人低语。
“国王的弟弟这次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另一人幸灾乐祸地接嘴道。
“真是无耻!”一个头戴假发卷的胖子愤然大喊,“长官对王室向来优容,那一位竟还觉得是咱们占了便宜!”
“说得对!”
一位托利党下议院议员压低声音,“可是……连首相也拿他无可奈何,还能怎样?他毕竟是极端保王党里的头面人物,而且……”
议论声中,辉格党的那位政敌——雷蒙德勋爵——终于登场。
当时在军校时,他跟维恩也曾一度做过朋友,但后来因立场冲突,意见愈来愈相左,竟然结成不解冤仇了。
此刻,他大摇大摆地晃进会审室,穿着带闪亮纽扣的西服马甲外套,拿着手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姿态做作夸张,像是那种无论走进哪里,都不肯规规矩矩走路的人。
这位男爵曾在西班牙待过几年,并且学来了一套西班牙人的臭架子,浑身上下一副虚张声势的派头。
他头上戴着鲜艳的假发,一双灰眼睛暴得几乎跟鱼眼一般,鼻梁上贴着一片新月形的黑膏药——起初是为遮掩剑伤,后来竟觉此物能增添几分阴险的威仪,便再也不肯揭下。
维恩端坐在长桌一端,背对壁炉,面向门口,坐姿优雅。
男人的坐态沉稳而严肃,身形挺拔,英俊精致的面容绷紧成威严的线条。
对于这次刺杀,他早将对手的为人看透,故而不存在任何幻想——此人性情浮躁,成不了气候,对自己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此次会审,更多是因众目睽睽,程序必要。他心中已无报复之念,但是如果对方今日能上演一出“有趣的表演”,他或可聊作消遣。
当下,议会众人皆以严厉的目光瞪视那位男爵,试图看穿其肮脏的肺腑:他是焦虑,还是自信?是待死,还是盼赦?然而雷蒙德脸上唯有倨傲与空洞的怒意,什么都未流露……
众目睽睽下,作为主审官的约克大公默然起身,展开一页卷宗,朗声宣读控诉罪状。
罪状款目繁多且严重:
结党营私、勾结外官、操控议会、盘剥平民、收买人心……
最后一项,则是众人皆盼其流血的终极罪名——秘密策划谋杀帕默斯顿公爵,图谋叛国。
读完,约克大公将那份关系其命运的文书高高举起,向雷蒙德展示。
判决随即宣布:
将其押入堡塔监狱。
永久剥夺爵位与特权。
说罢,场内一片静寂,接着是一阵混乱的私语和欢呼。
似乎是终于感觉到穷途末路——
雷蒙德陡然暴怒起身,抄起桌边一只沉重的瓷花瓶,就朝维恩的方向猛掷而去!
但是,由于力道不足,花瓶仅在距离维恩桌前尚有一段距离处落下,随后轰然炸裂。
霎时间,四溅的锋利碎片如霰弹般迸射。
一片尖锐的瓷片巧妙地划过空气,在维恩左侧眉尾留下一道瞬间渗血的细长伤口。
众人瞬间惊呼!
警卫也如闪电般扑上,狠狠将罪人压倒在地,反剪双臂。
维恩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因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改变坐姿,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指尖,极其冷静地拭过眉尾。
一抹鲜红在他指尖晕开,在他冷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目光虽然严厉而冷酷,却反映着一种肃穆的英明。
维恩转向被压制在地上、仍在嘶吼挣扎的雷蒙德。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方才的冷淡与严肃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阴寒。
没有愤怒,没有痛楚,只有一种上位者,对眼前闹剧乃至始作俑者的绝对漠视。
接着,他极轻微地,对压制着雷蒙德的警卫点了点头。
警卫立即会意,更加恭谨地躬身退去。
随即以专业而冷酷的动作,将仍在咆哮咒骂的雷蒙德勋爵粗暴拖起,押向门外——
那里,一辆绑着黑色绞刑架的囚车,正在冬日的寒风中静静等待。
……
白厅街旁,首相府。
“亲爱的阁下……”
范宁伯爵躺在一张长榻上,他向来称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维恩·帕默斯顿为“阁下”。
因风湿痛加剧,他已多日难以起身。
“我请你来,是要商议一件小事。”年老的首相对着眼前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两人身处一间宽大敞亮的卧室,后方的壁炉台上摆着一排钢制的剑客小雕像。
范宁伯爵年轻时,曾在维恩的父亲——也就是爱尔兰总督、已故的前帕默斯顿公爵手底下任职,二者有师生之谊。
后来,他历经宦海沉浮,终登首相之位,故而与维恩的关系格外亲近。
对于老师留下的这位独子,他对他亦夹杂着长辈的关切和政治伙伴的审慎。
“相爷,我清楚得很。”
维恩坐在扶手椅中,身姿挺拔,与榻上憔悴的老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男人朗声开口,回复对方刚才的提问:
“对于这桩案子,未尝不可严加究办,但我觉得,留下那人的脑袋,或许更有用处。”
“他对于你还能有什么用处呢?让他再多酝酿一些逆谋,等他慢慢干成功一次,将你我的性命也去断送给他吗?”
范宁伯爵的声音因疼痛而略显沙哑。
维恩微微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冰冷的嘲讽和算计。
“他那张嘴,除了危害他自己,对于旁的任何人都不能有多大的作为。他的阴谋,往往不到一半就会因拉拢同伙而泄露。”
范宁伯爵张了张口,似乎是无法反驳。
“不要紧的,相爷,我了解他。”维恩轻声道,接着说下去:“他曾费尽心机结交下院议员,也确有人对他抱有好感。我想,他在这条路上对我还有用处——砍了他的头,只会制造一个殉难者,激起不必要的同情,反而让暗处的蠢蠢欲动找到旗帜。”
范宁伯爵沉默了。
在狭窄凹陷的两鬓与柔软浓密的银发之下,老人低垂着布满青筋的眼睑侧耳聆听,一双因年岁与病痛而略显昏花的蓝眼睛,默默审视着眼前这位主意已定的年轻人。
良久,他若有所思地捻了捻修剪整齐的灰白髭须,才缓缓吐出一句:
“维恩,你真太仁慈宽恕了……”
“倘使你个人不在乎,这等谋刺重臣、动摇国本的事,于法于理,也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也许,相爷,”维恩说着,优雅地耸了耸肩膀,站了起来,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躺着的老人不要乱动。
“正如您所言,我或许是太宽恕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平淡的笃定,“但我想其实并不然。”
男人的眼神在首相疲惫衰老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尊重,亦有不容动摇的决断。
末了,维恩展露出一个极淡的隐约微笑,朝范宁伯爵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范宁伯爵皱起眉毛,凝视着年轻人那挺拔沉稳、逐渐消失在门廊光线中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层层布巾包裹、肿胀不堪的风湿脚上。
深深的疲倦与衰老的痕迹,刻满了这位曾经叱咤一时的老人的松弛面容。
良久,他颤巍巍地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一面慢吞吞地梳理着凌乱的银白假发,一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低声自言自语:
“看来,我也是时候该卸任了……”
作者有话说:
范宁伯爵,一个洞悉了自身时代已逝的老人。
第83章
从剧院里出来,刚过正午,日光带着冬日的淡金,斜斜铺在街道上。
她和维恩决定找一家饭店用餐,算是弥补之前那场被意外取消的双人约会。
两人都没有因为某种微妙的原因而彼此厌倦、误解或者说是不悦。
马车在一家装潢雅致的餐厅门前停下。
下车的时候,她被长长的裙子绊了一跤,差点跌倒在他怀里。
“当心。”维恩反应极快,手臂已稳稳扶住她的侧腰,将她带向自己。
她的身体向前踉跄。隔着一层衣料,仍能感受到他臂弯的力量与温热。
“有没有伤到?”他忙用胳膊扶住她,急切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无恙。
“没有,不过可怜的裙子……”
“瞧我把它扯坏了。”她抱怨道,弯腰拢起那沾了尘土与些许湿泥的浅色绸裙。
她抱怨的语气里含着自然的撒娇意味,维恩会意地低下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露出了然的微笑。
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极为自然地在她面前弯腰,单膝几乎触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手帕。
他伸手,用帕子仔细地、一下下擦拭着她裙摆边缘的污渍。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望向这对极为登对的年轻男女——他们站在花洒般的树荫下,画面动人。
男子衣着考究,身姿挺拔,此刻却毫不顾忌地半跪在地,为女伴整理裙装;女子静静立着,微垂着头,日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如此安静,如此专注,以至于路人经过时变得谨小慎微,羞涩胆怯,仿佛是面对某种神圣的仪式,打断便是不敬。
天气宜人。
大道两边的树木枝杈交错,衬着蔚蓝的天空,树下积雪闪烁宛如水晶碎片。
这样的天气使她神采奕奕。
仿若带霜的小枫树般明艳,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偶尔隔着薄绸传来的轻微触碰,让她的内心有种奇怪的恍惚感。
望着男人深色的发顶、专注的侧脸,以及那双正在仔细擦拭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悸动,正随着他每一次细致的擦拭,悄然爬上她的心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
只是微微低着头,任由这份带着呵护意味的亲昵,在冬日午后的街头无声蔓延。
直到那方洁白的手帕逐渐被泥土染脏。
而她裙摆上的污渍,也已在他的手下恢复了原本的光洁雅致。
……
维恩脱下外套,走进餐厅,对那些身穿燕尾服、手拿餐巾围拢过来的侍者吩咐了一下。
他向遇见的熟人一一点头致意。这里也像别处一样,凡是认识的人见到他都很高兴。
“请到这边来,先生,这边没有人打扰。”
一个头发花白的领班殷勤地说,用手将菜单夹在黑色燕尾服的后面,侧身为他们引路,将他们带到角落明亮的窗边。
“小姐,您请。”
服务员礼貌地对她说,表示由于尊敬维恩,对他的同伴也格外殷勤。
对方挪了挪丝绒面椅子,手里拿着餐巾和菜单,站在维恩和她的面前,听候吩咐。
“先生,您要是喜欢单间,马上就有一间要空出来了,我可以……”
“不用了。”
维恩摆手,打断对方的话,示意将菜单递上。
“今天有新鲜牡蛎,先生您需要吗?”
服务生快活地介绍。
牡蛎。
维恩考虑起来。
入座后,伯莎取下披风和帽子。
她卷曲的乌黑头发有一绺被帽子缠住。
她摆摆头,把那绺头发抖落下来。
漫长的黑色发流顺着弧度美好的脊背垂散而下,发丝间闪烁着柔和的亮泽。
在点菜的间隙里,维恩无意间抬首,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她优美而充满女性魅力的动作。
男人情不自禁地将薄唇抿起,脸上带着几不可察的愉悦微笑,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
“你要吃牡蛎吗?”
过了会儿,他抬头询问她,好像保姆问孩子一样。
“嗯,”她用力点头。
“我相信你点的菜一定错不了。我现在肚子饿得很,吃什么都一定满意。”
维恩随和地看向桌旁的侍者,接着将菜单递还。
服务员摆动着燕尾服后襟跑开了。
过了五分钟,那位侍者又端着一个方形托盘,手指间夹着瓶红酒,飞奔而来。
侍者一面开瓶塞,把起泡的葡萄酒倒进精致的酒杯里,一面现出得意的笑容,整整白领带,不时望望对面正在揉餐巾的维恩。
维恩抬眸。
侍者便立即会意地下去。
男人用银叉把滑腻腻的牡蛎从珍珠母色的贝壳里挑出来,摆在她的面前。
她盯着面前的牡蛎,一双湿润发亮的眼睛眨了眨,看起来有些不想下口。
“你不太喜欢牡蛎,是吗?”维恩柔声问。
他想让她高兴。
于是喊来服务生撤了这道菜。
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阻拦。
接着,就听见他重复了几遍她听不懂的法语菜名。
侍者同样用法语附和,维恩补充道:
“好,再来点帕尔玛干酪。”
侍者将椭圆浅盘一一摆上桌。
诱人的香味缓缓飘起,她微微睁大眼睛。
炙烤的新鲜牛肉,香脆的、淋上香浓酱汁的比目鱼,摆在盘底焦黄的马铃薯上。盘边还摆着一盅佐以奶油酱汁的新鲜青豆,酱汁以餐厅花园采收的龙蒿调味,当然还有刚烘烤好的长棍面包。
两人吃得很慢。
期间夹杂着简单而友好的谈话。
“那么,什么时候举行舞会呀?”
她语气轻快地问他。
“下个星期。”
“这将是一次盛大的舞会吧…毕竟是凯瑟琳举办的。你期待吗?”
“这样的舞会以往总是挺快活的。”
维恩微笑着回答,语气平淡,欣赏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把杯子里的酒喝干。
“哦,总是挺快活,原来还有那么一种舞会……”
她带着亲切的嘲弄口吻说。
维恩挑了下眉。
他看着她,刹那间,他知道自己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对我来说,只是有些舞会不那么叫人难受和沉闷罢了……”
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玩够了在伦敦举行的那些热闹的友人聚会。
海岸航行、冰上帆船、雪橇、滑冰和雪中远足他都曾尝试过。
并且厌倦了舞会上那些温文尔雅的调情,和贵族们不瘟不火的恶作剧。
“那么这次的舞会您来参加吗?”她问。
“嗯,会。”
“是吗?”
“因为我想在舞会上见到你。”
维恩默默地微笑着,坦然地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热汤。”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亲昵。
她坐下看着他,因为无法不看他。
她听从他的话,选择不用手去触摸汤碗,而是拿起汤匙。
她低下头,努力想找别的话说。
“你有订婚过吗?”她问。
这句话自己冒了出来。
她完全来不及制止。
“有。你呢?”
维恩抬眸,直直看向她。
他一边等待她的回话,一般凝视着她搅动汤匙的小动作。
少女的玫瑰色指尖轻搭在瓷碗边缘,透着柔嫩的莹润感,令他产生了某种噬咬的欲望。
“您不是知道吗?”她平静地反问。
她从搅弄热汤的间隙里抬头,微微挑眉,目光坦然,期待着他的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英挺眉宇和高深鼻梁上,接着,又落在他线条分明的、性感的薄唇上。
当他不做表情时,她发现,他的整张脸实际上与温柔意味格格不入,面孔线条凌厉而深邃,有股淡淡的压迫感。
她感觉到维恩一直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眼眸的专注凝视,害她差点因为紧张而打翻手边的番茄浓汤。
维恩大笑,整张脸变得更加俊美。
那双略上挑的成熟眼眸从灯光里凝视着自己,有种奇异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她不禁倒吸一口气。
下一秒,她手中的汤匙不慎掉落。
勺柄落入碗中,溅出来的汤汁飞洒在男人搭在桌边的手背上。
“我不是故意——”她连忙起身,俯身靠近,想要用手帮他擦去,却被他轻轻制止。
“没关系。”
男人嗓音徐缓,平静地开口,拿过侍者递来的餐巾,轻拭去手背上的汤渍。
她按着裙角慢慢坐下。
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真糟糕,她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啊……
望着对方慢条斯理的动作,她心里想:
他做任何事都是这样不疾不徐吗?他有没有失控急躁的时候?
她抿了抿唇,安静地抬眸,有些不好意思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维恩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优雅而镇定地微微一笑,帮她重新换了只汤匙。
男人将干净的汤匙放到她手里。
妥帖细致。
注视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她捏紧了汤匙,勺柄上还残留着男人指腹的温度。
她愣了一下,接着低头说了声:“谢谢。”
用餐结束后,两人的心情都有些微妙。
末了他拿起了她的大氅,“现在——我们到哪里去玩呢?”
对方的语气如此随意而散漫,令她不由自主地放松心情。
也许有一天……她将满怀激情地爱上他。
而她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到了十五日,社交季进入鼎盛。
歌剧院和戏院推出最新的节目,晚宴邀请越来越多,舞会日期一一确定。
各家商店的橱窗里都贴出了圣诞节的促销广告,人们伴着喜庆的叮当铃声进出商铺,囤积节日庆典活动所需的食物和饮料。
唐宁街10号,议会大厦旁。
下午四点的金色阳光照耀着洁净的街道,不远处的公园广场上有几队宪兵在巡逻。
她刚从城市另一端的旅馆赶到维恩平常办公的场所门前。
她的双手藏在厚厚的手笼里,身边站着一排身穿漂亮深蓝制服的青年军官。
再过几分钟,她要等的人就会从对面那栋庄严的砖石大厦里走出来。
在等待维恩下值的期间,她都被有金色帽徽的仆人保护着在那里散步。
一位帽徽闪亮的侍从官礼貌地引领着她,在建筑前开阔平整的步道上慢慢走着。
只见恢宏开阔的政府大楼前。
一名容颜精致的黑发少女裹着一件纯白无暇的羊绒大衣,安静地垂首踱步,等候着某位政要大人物的出现。
她没有戴帽子,浓密光润的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背后,发梢的末端泛着天然妩媚的蜷曲弧度,随着她轻缓的步履微微晃动,吸引了不少抱着公文匆匆走过的官员或信差的目光。毕竟,在这权力中枢的门口,如此年轻美丽的女性独自等待,本身就是一道罕见的风景。
伯莎对此恍若未觉。她微微抿着唇,耐心地等待着维恩的身影出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顾着这一天纷繁的行程与经历。
在她身后不远处停着的马车架上,除了那盏她惯用的黄铜枝形烛台,还堆放着好几只扎紧的麻布包裹——那是她今天上午从市交易所采购回来的一大批圣诞节装饰品。红绿相间的彩带从包裹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为这严肃的政治地标平添了一抹温馨的节日气息。
而今天上午更重要的行程,则是去旅馆安置好那对牧师夫妇——
也就是几天前,她路过疫区时,救下的那位年轻孕妇,原来对方的丈夫是一位在贫民区奔走传道、不幸被困的牧师。
那一刻,有关原书的字句悄然浮现在她脑海,她猛然意识到,那对不幸的夫妇,正是原书女主角简爱的父母。
她记得,简爱的父亲是个穷牧师,她的母亲不顾亲友反对下嫁,与娘家断绝关系,简爱的外祖父对她母亲的违逆行为大为恼怒,一分钱遗产也没有留给她……结婚一年以后,简爱父亲在疫区访问穷人时不幸染上斑疹伤寒,母亲也被传染,不到一个月,两人双双离世,只留下出生没多久的孤女简爱。
因此,面对那对年轻夫妇,她曾有过刹那的犹豫:要不要管这对陌生夫妇的死活?毕竟他们的命运,可以说与她毫不相干。
但那位女士已怀有身孕,腹中正是尚未出世的简·爱……仅仅为了良心上能过得去,这举手之劳的善举,她也没有理由不做。
就算是为了原书中的“伯莎”与“简爱”,为了她们俩那在女性文学史上互为镜像、彼此囚禁又彼此成就的暗中羁绊……
作为曾经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她愿意在另一维度对简·爱这个命运共同体伸出援手。她知道,或许无人有权利插手他人的命运轨迹,但她希望这一世,简爱可以拥有摆脱那凄惨身世开端的可能。
原女主孤女身份的根源,奠定了其一生悲剧的起点。简爱不仅是父母双亡,更是被原有社会网络主动抛弃后的产物,这让她从出生起就处于一种“悬浮”状态,不属于任何稳固的阶级或家庭体系。
或许,正是这种被正统世界放逐的出身,埋下了她日后对不公待遇极度敏感、对独立与尊严异常渴求,并敢于挑战罗切斯特等人所代表的权威与世俗规则的种子。
但是这一次,她可以不必从凄惨身世中汲取精神强大的残酷养料,她可以不必成为那个父母双亡、在舅母家受尽虐待的孤儿。
简爱的命运,或许能被悄然改写。她可以父母健在,可以拥有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爱与完整的正常童年……
这个念头,一经发现,便像一粒被小心翼翼埋下的种子,迅速萌芽扎根。
它超越了单纯的善行,掺杂着一种来自知悉者的复杂责任感,以及对另一个文学灵魂隔空伸出的、悲悯的援手。
微风拂过,撩起伯莎颊边的几缕发丝。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议会大厦那扇沉重的石质大门。
门扉恰在此时被从内推开。
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相继走出。
她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其中最为挺拔修长的那一个。
那位有着深金发丝、冰蓝眼眸的俊美男子,正沉稳地走出议会大楼,身边围绕着几名熟悉的亲近同僚。
维恩从容地步下台阶,冷淡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瞬间,冰封般的严肃神情迅速融化,冰蓝色眼底泛起清晰可见的柔和波光。
男人加快了步伐,朝着那抹静立在金色阳光与冬日微寒中的白色身影走去。
等待结束了,而一些新的、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伯莎无聊地踱步,鞋跟发出轻柔的砂纸般的声音。
脚下蜜色的阳光投射在如镜面般的光滑地面上,头顶那具有压迫感的拱形门廊高耸直入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气候竟有些像早春,空中刮着温暖而惬意的微风,街道两旁白杨树的树皮也变得柔滑,在光线下泛出湿润的光泽。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总让人从心底感到一丝轻盈的愉悦。
维恩从大楼里出来时,她正巧在附近一张铸铁雕花长椅上坐下休息。
最近,她常常拿金钱的问题去请教他,然后睁大眼睛频频点头,听他耐心地把子金、母金、抵押、契据、纳税等事项逐一谈讲。
维恩讲解时逻辑清晰,语气平稳。
当他用大提琴般磁性嗓音娓娓道来时,那些枯燥的数字与法律条款仿佛也成了值得探究的趣事。
他为她感到骄傲,因为她凭借着自己精明的头脑,把自己的财产翻上一番。
此刻,当男人步出大楼,便看见她穿着纯白的羊绒大衣,在马尔梅松花园边缘的树荫下凝神沉思。
女孩微微垂着头,似乎正在思考回忆着什么,侧影在光斑中显得格外沉静,浅淡的阳光就像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她的头,令他产生了一种忘记呼吸的期盼。
于是,男人那张冷冰冰的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温柔的神色,慢慢朝她走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范宁伯爵去职以后,他的政权就由维恩接替下去了。
还记得继任那日,人声轰动,伦敦城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生命力,路面与建筑的白石在盛大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目光芒,就连公共喷泉似乎也喷溅得比往日更加欢腾。
家家户户的露台、窗口都挤满了人影,人们挥舞着手帕或帽子,欢呼声汇成一片模糊热烈的轰鸣。
这次选举显然比以往更受关注。
因为根据目前的情况,如果这位呼声很高的候选人当选,那么国会将考虑废除济贫法和其他封建遗留制度。
当主席宣布选举结果时,全场顿时响起了掌声和胜利的欢呼。
那场面似乎让人觉得,即便这个国家的前路仍有阴云,也丝毫不用担心。
此刻所有人——至少在此刻——都心甘情愿地团结在这位新领袖的麾下。
一种奇异的凝聚力呈现在她眼前,那不仅仅是单纯的政治支持,而是流淌着人民对新任领袖的一种近乎崇敬的期许。
人人都觉得,英格兰或许从未迎来过如此年轻俊美、却又显得如此沉稳堪当重任的首脑。
“维恩·帕默斯顿!”的呼喊声整齐划一,连续不断地回荡在白宫厅的石柱回廊间。
他来了。
当时,她就坐在议会大厅的最高处,坐在维恩事先为她安排好的第一排座位。
她看见他那匹炭黑色的战马被下人安静地牵引到宫殿侧门等候。
旋即就有几名高级军官神情肃穆、步履沉稳地进入大厅。
然后,她看见了他本人。
男人身着深蓝色、挂有勋章的礼服,正与约克大公并肩低语着步入会场。
当他沿着中央过道走向演说席时,天生的沉静持重完美地克制了他成功的喜悦。
维恩步伐稳健,目光环视全场,而她身旁的亨利·罗斯德早已按捺不住,几乎在他踏上演说台的瞬间,便敏捷地跳下长凳,顷刻间就到了上司身侧,脸上洋溢着忠诚与兴奋。
在她眼中,此刻台上的他,一言一行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重量,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与胜利者的从容气度。
范宁伯爵为他举行了就职典礼。
宣誓誓词庄重而简短。
当维恩清晰平稳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前任首相便将象征权柄的徽章郑重授予给了他,将其放到了男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上。
仪式完毕,人群再次沸腾,随即有序散去,国家的主要官员们簇拥在这位新任长官周围,如同众星拱月,追随着他走向白厅深处的政府宫殿。
自此,庞大而繁杂的国务便落在了维恩身上。这位年轻首相从白厅走到财政部,与秘书和下属进行会谈后,才在日渐西斜的光线中,准备返回自己的府邸。
今天出门时她下了决心。
想主动来找他倾诉最近的烦恼。
当时她站在他办公的地方门口,等他察觉她在那里。
不多时,在议会大厦外的廊柱下,她如愿见到了他。
以及陪伴在他身旁的亨利·罗斯德公爵,和久负盛名的银行家——劳伦斯·凯。
她戴着浅色手套的双手优雅交叠,唇边带着一丝了然又略带趣味的微笑,望着那几位活力四射的政治伙伴,也看向正朝她走来的、已成为这个国家掌舵人的维恩。日光将他们修长挺拔的影子拉长,交汇在历史悠久的地砖上。
亨利·罗斯德要比维恩小七岁,其风度翩翩,长着一双浓重分明的黑眉毛,以及一张俊秀白皙的少年脸庞。他是维恩的好友和拥护者之一,也是远海舰队的总司令。
维恩非常喜欢他,认为他是一个大有希望的年轻人,相貌既好,又很热心聪明。
伯莎朝他微微屈膝,亨利罗斯德也对她鞠了一个躬,又把帽子刷地去掉了,露出一头柔顺黑亮的短发,躬身弯腰,做出一种竭力趋奉的模样,仿佛她是一位来自皇家的公主。
而最边上的银行家——劳伦斯·凯,这位天生傲慢的金融大鳄一开始默不作声,被亨利使了几个眼色后,才面色软化,依着引见女士时的礼节,恭敬地朝她欠一欠身。
对方先是摘下手套与她握手,然后平静地抚弄起手中的礼帽。她则微微颔首,无视掉对方一开始的傲慢冷淡,微笑回应。
而维恩呢,显然,他见到她很高兴。
甚至忽略掉了身旁的两个友人,只把目光汇聚在她身上,举止有如痴心守候的恋人。
男人的声音也沉落做一种温柔的低调,金发在阳光的漫射下发出波光。
他唤了唤她的名字,将她带至身旁。
她在原地站了一下,不确定该做什么。
这时,维恩打量她问道:
“怎么了?亲爱的。你看起来魂不守舍。”
她忍不住瞥了身后的马车一眼,然后转回头来看着他,心中充满浓浓的惆怅。
她不知道要不要向他倾吐所有的不快。
许多天来,她一直想说出压在心头的奇怪预感,但又怕说出来让人取笑。
这些预感虽然听起来很荒唐,可它们就像长在了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一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不时包裹着她,就像是人类遇到危机时所感受到的痛苦那般。
在她身后的马车里,装着几箱她自制的消毒材料和抗疫药粉。
她想将它们送至疫区,送给那里正在染病的人,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送进去。
维恩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恍惚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那些盘桓多日的忧虑在舌尖打转。
多面的死神正在一些地区肆虐,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瘟疫。
虽然受感染的疫区已经开始制订严格的防疫计划,但作为切尔西区的头部实业家和投资人,她也不得不考虑类似的做法,认真研究疾病传染问题。
瘟疫它不是普通的传染病,而是一种流行病,但是,这种病是如何产生和扩散的,她仍然不得而知。
如果是靠空气传播,那么每一口呼吸都可能成为赌注,无形的威胁悬浮在集市、教堂、乃至这洁净的政府街区。可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如何审判?她无法像后世那样,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宣告:此地安全,彼地危险。
如果是水源?那么泰晤士河及其无数被污染的支流,就成了输送死亡的隐秘动脉。她想起斑疹伤寒如何随着远洋船只,像不祥的礼物一样被带进港口,又在贫民窟的臭水沟旁找到最肥沃的温床。
这认知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个体在面对这种规模的灾难时,其幸存与否,常常无关品德或谨慎,而更像一种残酷的概率游戏。
一个人可能躲过九十九次潜在的感染,却在第一百次毫无防备的接触中轰然倒下。
人体防御时而坚不可摧,时而脆弱如纸,其中的奥秘无人能解。
正是这种不可知性,让立法者们陷入僵局。该颁布怎样的法令?隔离整个街区?关闭所有集市?净化看不见的空气?还是去处理那污秽但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的水源?任何措施都可能引发恐慌、阻碍商贸、动摇秩序;而不作为,又等同于将子民献祭给死神。他们犹豫不决,寄希望于瘟疫会像往常一样,只在“那些地方”肆虐,不会真正威胁到体面的世界。
官方声音依旧试图维持镇定:“加强局部防范即可”、“英格兰整体仍然安全”。
这种基于旧经验和阶级偏见的盲目,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当死神开始在城市的基础脉络播种时,没有哪座花园能真正豁免。
所谓的“安全”,不过是灾难尚未敲响你家房门前,一段短暂而虚幻的宁静。
任何警惕心理、预防措施都不是多此一举,说不准就会赢得生机。
政府认为这些都是小问题,没有必要立即发出严肃的警告。
“英格兰还是安全的。”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此刻,面对维恩的目光,她真的很想倾吐所有不快,向他说出那些听起来近乎荒唐、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不祥预感。
但她怕。
怕被视作杞人忧天。
怕被当作神经质的呓语,尤其是在对方刚刚执掌国柄、踌躇满志的时刻。
“嘿,伯莎小姐,”一个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亨利·罗斯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后背羊绒大衣的腰际——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些白色粉末。
年轻的贵族挑起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唇角弯起一个打趣的弧度,用玩笑的口吻说道:“恕我冒昧,小姐这是刚去面粉厂转悠了一圈吗?战利品都沾在身上了。”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善意的调侃,试图驱散她眉间显而易见的阴郁。
她转过身,下意识地用手拂了拂腰间,那些粉末是她在分装药粉时不慎沾上的。
这个小小的意外,将她试图隐藏的焦虑与行动,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阳光下,暴露在维恩深邃的注视与亨利好奇的目光前。
她微笑,希望不会泄露内心的酸楚。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粉末的真实来历,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沉重担忧。
亨利罗斯德与那位银行家走后,她和维恩两人又继续在花园前散了会步。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而行,冬末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方才人多时的紧绷感稍微褪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过,该怎么让你相信我呢?你属于这个世界,而我不是……”
她谈起那片被红十标记的绝望街区,谈起那位奄奄一息的年轻孕妇和她那因探访贫民而染病的牧师丈夫。
以及……那些卫兵们粗糙而冷漠的封锁。
那与其说是隔离,不如说是遗弃。
言语间,她不觉带上了一丝更深的迷惘,声音轻如叹息:“……我什至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真正理解这一切。”
她意指的,是那份超越时代的、对流行病的模糊认知,以及对官方迟钝反应的焦灼。
维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她那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喟叹,只是久久地、专注地凝视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疑惑,只有沉静的倾听与理解。
“伯莎,”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力量,“受到责备的本该是他们,但你却责备起自己来了。”
他久久地看着她,令她感到很安心。
确实,受到责备的,应该是那些制定粗疏政策、执行时又缺乏悲悯的人,还有那些对眼皮底下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体制。
维恩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至极。
“你做得很好。”
他肯定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看见问题,并且因他人的痛苦而感到痛苦,这本就是良知与责任感的起点。至于那些超越认知的预感……”
他略略顿住,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有忧虑,也有寻求认可的微光。
“我相信你。”他最终说道,四个字,重若千钧,“即便我暂时无法完全用这个时代的逻辑去印证它,但我相信你的判断和直觉,以及你试图去做的事情。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如此沉稳,如此笃定,没有将她视为胡思乱想的人,而是当作一个值得信赖、并准备与之共同面对难题的伙伴。
那股无声的支持,像一道坚固的堤岸,瞬间接纳了她心中翻涌的所有不安与湍急的思绪,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坚实的安心。
冬日的清亮光线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对方方才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
她悄悄放缓脚步,让他的影子磨蹭自己的腿,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走着,也不刻意看向彼此。
就在这思绪翻涌、情感满溢的当口,维恩忽然伸出手,并非绅士般的轻触,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大庭广众下,他抓住她的手,吓了她一跳,接着被他拉入怀中,
她愣了半拍,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未及反应,便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向前一步,陷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淡淡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清冽的冷香,瞬间将她笼罩。
她微微睁大了眼,迟疑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施了咒语般,缓缓抬起胳膊,最终懵然地环住了男人的腰身。
触感透过厚实的外套传来——他的腰好细,很劲瘦的感觉,蕴藏着一种柔韧的、属于长期自律与训练的力量感。这认知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有些不自在,又有些贪恋这陌生的亲密,不禁悄悄侧过脸,低下头,目光无措地落在两人几乎抵在一起的鞋尖上。
他穿着锃亮的黑色切尔西短靴,简洁利落;而她的白色木质高跟玛丽珍鞋,小巧精致,此刻正微微倾斜,鞋尖几乎要碰触到他的靴面。一黑一白,在这无人留意的花园角落,以一种近乎私密的姿态依偎着。
头顶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心脏的轻微共鸣:
“伯莎。”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前的外套布料里。
男人的体温为她隔开了一丝冬季的微寒。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里却有了一丝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喑哑:
“抱歉。”
“不必抱歉。”
她在他怀中微微摇头,脸颊蹭过质感精良的大衣衬里。他是为了什么抱歉呢?是为这或许不合时宜的拥抱,还是为无法完全分担她心中那超前的重负?她其实都不需要。
然后,她感觉到他笑了。那笑意通过紧贴的身体传来,是一种放松释然的微震。
接着,一个温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脸颊——是他的双唇,不带情欲,更像是一个郑重的、带着疼惜与承诺的印记。
他亲亲她,亲得温柔而简洁。
分开时,男人的双唇贴上她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伯莎从教堂出来,刚将几箱消毒药粉交付给这片感染斑疹伤寒的教区。这里的牧师会负责将这些药品,送进那块被红十字标记的小小隔离区。
前天她去城东的贫民区看过。以现代人的眼光审视,那里的疫情其实算不上严重。只是在这个医疗贫瘠、认知蒙昧的年代,一场足以击穿脆弱公共卫生防线的流行病,足以让整个社区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在迷信的英国人眼中,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之上,仿佛真有瘟神狞笑,吓得他们只想转身逃往并不存在的净土。
那里,主要是斑疹伤寒在肆虐。
根据残存的知识,她明白它的病因与不洁的环境、虱子跳蚤有关,防治的关键在于清洁、隔离与灭虫。因此,她已强令那片区域的供水公司必须改善水质,并开始着手联合区域市政府推动一些基础的卫生宣讲。
教堂厚重的大门在铰链上吱吱嘎嘎地摇摆,她在年迈马车夫托马斯的孙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的陪同下,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向等候的马车。
上车时她心神恍惚,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的车门板沿上。她闷哼一声,忍痛揉了揉被磕到的地方,缓了好一阵子才站稳。
正要起身坐进车厢,一行长长的出丧行列,突然无声地从街道另一头拐出,恰好经过她面前。
黑衣的送葬者们面容呆滞,簇拥着一具铺满苍白鲜花的灵柩,沉默地移动着,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车夫托马斯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手握缰绳的老人眉毛紧紧皱起,灰色的眼珠望着那队伍,喃喃地说:“可怜的人……”
她隔着帘布对前方低声道:“托马斯先生,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喷嚏……回去用热水和姜擦擦脖子,这种时候要格外当心。”
“谢谢小姐关心,老骨头还扛得住。”托马斯的声音隔着车厢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一种被关怀后的暖意。
长长的出丧行列已经走远。
车夫托马斯拍了拍袖子,“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他的语气里有着老仆特有的忠诚,仿佛确保女主人在任何境况下的平安与舒适,是他刻入骨髓的职责。
马车驶离那片教区,速度稍快了些。
路过广场时,喧嚣的人声再度传来,她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市政厅高高的台阶上,身穿皱巴巴的衬裤和法兰绒上衣,双颊浮肿,胡子拉碴,却摆出一副演讲的架势,身边围满了神色各异的民众。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
“朋友们!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吗?疫病?那是穷人的毛病!你们没听说过吗?我们不会绝望!我们既不是懦夫,也不是听天由命的蠢货!我们相信,上帝早已将保护我们的手段放在了我们自己手中!清洁!清醒!甚至保持心情愉悦、心地良善——这就是我们的对症良药!我们要遵守严格、系统的法规,筑起我们自己的、不可战胜的屏障!”
马车夫托马斯不由自主地减缓了速度,眼睛盯着那个演讲者,迟疑地问道:“小姐,要停在这里看看吗?”他指的是那场热闹。
她的目光掠过演讲者亢奋的脸,掠过台下那些或惶恐、或麻木、或被煽动起盲目勇气的面孔。瓦蓝的天空高远地俯瞰着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放下帘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咱们走吧。托马斯,直接回去。”她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
车夫似乎为自己刚才想看热闹的提议感到一丝赧然,立刻应道:“是,小姐。”他抖擞缰绳,马车平稳地加速,离开了那片喧嚣。
车厢内,光线昏蒙。伯莎默默从暖手筒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钱被她仔细地包在一块素麻手帕里,还在角上打了个精巧而牢固的结。这是她要留给那位孕妇的——那位丈夫此刻仍被困在疫区、生死未卜的年轻夫人。她记得,牧师姓爱(Eyre)。
前日在旅馆,她和那位爱太太待在一起时,对方形容枯槁,几乎将自己熬成了一盏即将油尽的灯。她劝她休息,劝她为腹中的小生命多少吃些东西,可女人睡得极少,进食更是勉强,仿佛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了无需燃料也能持续担忧的机器。
女人躺在那里,生命几乎悬在了空中。她将手轻轻放在对方微烫的额头上,充满怜爱地低声问:“还能不能坐起?”
听到这温和的声音,女人的眼珠动了动,竟真的挣扎着清醒了一些。对方努力坐起身子,用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抓住她,声音嘶哑地恳求:“求求您……救救我的丈夫!他被困在那个地方,他会被……”
伯莎尽量扶稳对方,让其靠在垫起的枕头上,用平静的语气安抚:“别急,太太。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出来的办法,正在回家的路上。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和孩子。”
她深知,在那种混乱与绝望的地方,常规的秩序早已瓦解。
医疗救助迟缓,食物和水源可能都成问题,而人类一旦失去基础的保障和他人的监督,也就没有了羞耻心,就会冒险做邪恶的事情,或者更容易屈服于内心的绝望与恐惧,做出极端之事。
那位爱牧师本来是为了帮助那里的贫民更好地预防传染,减轻家庭负担,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却被困在了那里的隔离病院。
而眼前这位孕妇,正是因为这份无望的牵挂,才被摧折至此。
但是,在她连日来的真诚安慰与切实照料下,女人瘦弱的脸上终于又泛起了极淡的血色,额头与双唇也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揪的灰白。这细微的好转,是绝望中一点可贵的回报,微弱,却真实。
她的照料终于有了可贵的回报。
爱先生,爱太太,还有那未出世的女孩……一个正在被斑疹伤寒的阴影吞噬,或许……或许仍有微小转机可能的家庭。
她的手,在晃动的车厢里,轻轻握紧了那个打着结的布包。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钱币坚硬冰冷的轮廓,以及包裹着它们的、布料柔软的质地。这触感如此具体,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确切抓住的、关于希望的实体。它虽然无法打通封锁,但能保证抵达需要它的人手中。
马车转过一个弯,车窗的帘隙间,恰好瞥见西方天际。长庚星在西方的余晖中闪亮分明,像是钉在绒布上的银钉,冷静地注视着这座被绝望与希望同时撕扯的城市。
……
眼看舞会日期即将到来,她心里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决定,不管发生什么,第二天都要去找维恩谈一谈。
明日,她将与他相见。想到这里,她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期待所带来的安定感驱使着她早早入睡。
她睡下了。午夜过后,又被一阵疯狂的敲门声惊醒。
此时已是深冬,雪还未停,风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卷走了落下的白雪。
低沉的风吟声、持续的敲门声,交织混杂在她的睡梦里——她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
很快她穿好衣服,满心疑惑地跑去开门——居然是布兰缇。
她站在她面前,紧握着双手,面色如同周身的雪一样苍白。
“救救我吧!”
布兰缇呼喊道。若不是她将她扶住,恐怕她已瘫倒在地。
“我该怎么办?”她喊道,“我好绝望!”她急得直搓手,情绪激动得几近疯狂。
“别急,别急,布兰缇。”
她握住布兰缇颤抖的双手,安抚道:“你先冷静一下,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满害怕与恐慌。 “我不能待在这儿——”布兰缇喊叫着,头发蓬乱,神色惊恐地绞着双手。
见她如此害怕,她连忙把她抱在怀里,“亲爱的,冷静点,不要胡思乱想了,进屋来休息一下。我去生火,瞧你冷的。”
一开始,她被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吓坏了。对方语无伦次,让她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信任了她。
半夜里,布兰缇一个人顶着纷飞的大雪,冻得瑟瑟发抖,从自己家走了半英里路过来。
当她被让进温暖的厅内时,整个人几乎冻僵。
此刻,她站在伯莎面前,牙齿抑制不住地咯咯打战,面色青白,嘴唇发紫。
然而,比寒冷更刺人的,是她眼神里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恐惧。
那眼神如此直接,如此破碎,让伯莎心惊得几乎也要随之战栗。
直到看见女孩这副模样,她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活泼鲜亮的少女,此刻已精疲力竭,如同被狂风摧折后勉强立住的细草。
没有犹豫,她立即上前,伸出手臂,将布兰缇冰冷轻飘的身体揽入怀中。女孩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浮木般紧紧偎依过来,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肩膀上,湿冷的红发带着雪的气息,撩动着她颈间的皮肤。
她半抱半扶地将这具疲惫冰冷的身体挪到壁炉旁一张矮沙发上,用厚重的羊毛披风将其仔细裹好。
她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不忍离开。
对方起初只是苍白无力地躺着,好在炉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又恢复了些许活力,紧接着,被压抑的焦虑便如潮水般袭来。
“大姐……大姐寄来的信里说……”布兰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泪水终于决堤,“说母亲病重,父亲遇害……在回伦敦的路上……”
对方哽咽着,手指紧紧揪住披风的边缘:“都怪我今晚才拆开信……要是早一点,早一点看到……我就能赶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后天就是圣诞节,布兰缇满心欢喜地提前打发了自家的车夫回老家过节,以为能独自清静几天,谁曾想,噩耗突至,她急需一辆马车赶往布莱顿。
这半英里的雪夜跋涉,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支撑她走来的,唯有那渺茫的希望与必须行动的绝望。
她一路坚强地走来,见到了伯莎,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助与疲惫,将命运交到了她的手中。
伯莎的心沉了下去。
她竭力维持着镇定,握住布兰缇冰冷的手。
“听着,布兰缇,现在这个时辰,外面又下着大雪,很难雇到可靠的马车。你用我的马车,让托马斯送你过去,这样更稳妥。他和他的孙子就住在这附近,很方便。”
布兰缇抽噎着,用力点头,泪水涟涟地望着她,再次恳求:“求求你,快一些……”
她果断起身,顾不得天寒地冻,快步走向后院,叫醒了熟睡中的老车夫托马斯。听闻情况紧急,老人没有丝毫怨言,迅速披衣起身,备好马车、套上马具。
这些平日熟练的活计在寒冷的深夜耗费了不少时间,而在前厅焦急等待的布兰缇,也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马车准备停当。
她吩咐驭手让马车先驶到前门廊下,再去搀扶布兰缇。此时,或许是行动带来的些许希望,又或许是温暖的室内待了片刻,布兰缇的脸色好转了一些,正裹着披风,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张望。
她扶着她登上马车,为她盖好暖毯,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而有力:
“这驾车有四匹好马,托马斯对去布莱顿的路也很熟。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一定能赶到。你…别太担心,路上照顾好自己。”
布兰缇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如释重负,泪如雨下。
“谢谢你,伯莎……谢谢你……” 女孩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竭力安慰着她。
看着马车载着那可怜的姑娘碾过积雪,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飞雪之中,伯莎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退回房内。
她关上大门,将呼啸的风雪与沉重的牵挂隔绝在外。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映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寂静重新笼罩了这座宅邸,却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在她的心头。
今夜,注定难以安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伦敦很少有像帕默斯顿家那样的舞厅,一年之中,它只在圣诞节当周开启。
金碧辉煌的马车行驶在梅菲尔区街道上,整列于戴园酒馆之前,或碾过滚球道之侧。
帕默斯顿公爵府是伦敦城中屈指可数、拥有独立恢宏舞厅的顶级宅邸之一。
这座府邸本身便是英国人乐于向外国显贵夸耀的典范。
而其中最璀璨的时刻,莫过于它的年度舞会之夜。
作为伦敦社交日历上最顶级、也最挑剔的盛会,它由公爵之女、现任首相的姐姐——凯瑟琳,亦即现任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夫人组织。
能否收到邀请取决于你在社交季的地位,任何想在1826年的伦敦上流社会崭露头角或巩固权势的人,都必须想办法弄到一张门票。
只要这位夫人发出请帖,凡属怀揣社交和政治野心的人没有哪一个不乐于接受,甚至引以为荣,哪怕她待客怎样不周到,也都无人敢于置喙苛责。
因为很多人都相信她将有一天——或许不久——就要做法兰西的“王后”。这并非全然空想:她出身英国最显赫的世家,如今又是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家的长媳,而拉法耶特家族在法国地位崇高,同欧洲最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有联姻,更是波旁复辟以来最大的反对者,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凯瑟琳亲自训练仆人,挑选宾客,传授厨师新菜式,告诉园丁应当培育哪些温室鲜花来分别装饰餐桌和客厅。
她的每一份邀请的发出,都暗含考量,关乎着政治风向与社交版图的微妙平衡。
这场舞会,因而成为映射权力、财富与声望交织网络的,一面最耀眼的镜子。
伯莎在前厅脱下斗篷,交给侍应的男仆。
转身时,她在玻璃门里瞥见自己的影子。
她今天装饰得非常仔细,墨玉色卷发堆在顶上,束一条窄窄的钻石发带。
对她来说,这座公爵府就好像是一部历史文献,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魔力。
这老宅是纯粹的1730年产物。
百叶蔷薇地毯、黄檀木半桌、黑色大理石圆拱壁炉以及巨大的红木玻璃门书柜,所有这些如浑然一体,冷冷地令人生畏。
维恩常年独居在外。
公爵府只有老夫人在住——也就是维恩和凯瑟琳的祖母。
凯瑟琳偶尔回英国,也住在公爵府。
而现任公爵本人在靠近白宫厅的那栋肃穆公馆却很少开门,他只在那儿接待至交。
在摆着珍贵嵌花家具与孔雀石陈设的幽深前厅里流连片刻后,她仔细戴好长及肘部的浅色丝锻手套,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缓缓踱向那扇通向金色舞厅的大型拱门。
遥遥望去,锃亮的镶木地板如同深色镜湖,倒映着万千烛火颤动的光晕。
更远处,与舞厅相连的玻璃温室里,昂贵的山茶在暖意中绽放,与交错的热带桫椤枝叶构成一片不合时宜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虽是十二月中旬,宅邸内却温暖如春,那些娇贵的花朵上,仍有鲜绿的叶子覆盖。
沿着宽绰的走廊向里走,脚下是淡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一枚被放大了千万倍的黄玉,散发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闪闪的洁净华丽。
眼前绛红色的客厅,到处都是美貌风流的贵族中人。
这群宾客堪称一种完美的组合,因为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属于伦敦社交季那个最核心、最排外的小圈子,在长达数月的宴会、舞会、赛马与沙龙中,永远热情饱满地日夜相聚,仿佛生活便是一场无尽而精致的欢宴。
当她跨过面前的双扇大门,即将踏入真正的舞会核心时,却发现凯瑟琳已在猩红色帷幔装饰的小厅门前迎候她了。
凯瑟琳本人就站在舞厅入口的辉煌灯火下,身侧掩映着高大的棕榈盆栽,披着一件金光灿烂的舞衫,连大衣都不耐烦罩上一件。
大厅里,已有几对客人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然滑入舞池。侧边的长桌上,银质托盘里盛着冰镇的柠檬甜酒,镶着金边的菜单陈列着来自法国与意大利的珍馐名目,亨德森花店运来的玫瑰在瓶中吐露芬芳。
烛光洒在旋转的薄纱裙摆上,洒在贵族少女发间端庄的花环上,洒在夫人们云鬓旁摇曳的华丽羽饰与璀璨宝石上,也洒在那些男客们闪闪发亮的衬衫前胸和崭新的漆皮手套上。
当她踏上那座灯火通明、两侧摆满鲜花、并肃立着脸上傅粉、身穿红色镶金边制服的仆役的宽阔楼梯时,舞会正渐入佳境。
乐声与人声如温暖的潮汐般从大厅涌来。
“晚上好。”
“很荣幸您能光临。”
凯瑟琳迎上前,带着些许嗔怪,却又无比亲昵地耸了耸独搅獣肩。
“我还以为你不会赏光呢。” 女人抿了抿嘴唇上的一抹桑紫色胭脂。
“不管怎么说,”她微笑着回应,声音清晰悦耳,“出乎意料才能增添乐趣。每天见同一些人恐怕是个错误。”
凯瑟琳脸上随即绽开和蔼的笑容,如同一位亲切的大姐姐迎接心爱的小妹妹那样,亲自接待她,以示殊荣。
“你说的不错。”
对方用那种女性特有的、敏锐而迅捷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装束——从发式到裙装的剪裁,再到鞋履的款式。那目光轻微到难以察觉,但其中的赞赏与认可,伯莎却清晰地领会到了。
“我真想说,”凯瑟琳由衷地赞叹,笑意更深,“我可以赌咒,你是见一回漂亮一回呢!”
听了这话,她像平时一样挺直身子站着,微微颔首,感谢对方的这一番好意。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腼腆地笑了笑,“不过您也是,每一次见您,都是那么光彩照人。”她客气地说着,脸色如同红灯映雪。
她十八岁初到伦敦,很自然地便融入了这里的社交界。这个圈子出于某人的打点,并未有人因她的来历而怀疑她,或排斥她,而是高高兴兴、顺理成章地接纳了她。
毕竟,这姑娘容貌出众,举止娴雅,谈吐不俗,谁会心胸狭窄到非要翻出旧账,去追究她那不甚明朗的过去与并不显赫的出身呢?
自然,也总有少数自视甚高的贵族人物,在暗处窃窃私语,议论她不过是平民,甚至有人刻薄地说她“连平民都不如”。
是的,她的确出身于牙买加的种植园家族,一个家庭虽富足却没有任何头衔的美人。
然而,引荐她、并为她铺平道路的,是凯瑟琳·拉法耶特——出嫁前是凯瑟琳·帕默斯顿,当今首相的姐姐,欧洲最显赫、最具政治影响力的家族之一的长媳。只需这位夫人流露出些许青睐,便足以引得整个伦敦社交界对她趋之若鹜,争相示好。
此刻,凯瑟琳热忱地拥抱了她,一双美丽细致的蓝眼睛止不住地盯着她看。
那热忱的目光,仿佛是既欣赏她的礼仪姿态,也嘉许她今晚这身完美契合场合、却又独具品味的华服。
一般来说,在西方国家,初入社交界的女孩传统上穿白裙,以象征其纯洁。
而她则一反常规,穿着露菲夫人专门为她定做的黑色系礼裙,没有束腰,黑纱裙边像云一样轻盈,手帕式下摆让她的双腿更加修长,红色的口红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更加饱满。
当她和凯瑟琳一起站在楼梯口,在两旁摆有盆花的镜子前整理头发和服饰时,经过的年轻姑娘无不暗中打量她,目光扫过她那式样新潮的礼服裙摆。
恰在此时,乐队奏响了第一支华尔兹的序曲,提琴声准确而清晰,如同一个优雅的指令,瞬间激活了空气。凯瑟琳含笑,不由分说地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要引她步入身后那光影摇曳、人影幢幢的舞会核心。
“这身衣服真漂亮!即使巴黎的和平街上也看不到这样的款式。”
凯瑟琳回眸赞道,棕色秀发底下露出两粒钻石耳坠,一闪一闪,像是挤眼在笑。
“如果您愿意,下次我可以把我的裁缝介绍给您。”
她们顺势聊起了露菲夫人,以及她们关于女性服装的新潮设计思想,正说到兴头上——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真是难得一见。”
一个刻意拔高、带着娇滴滴腔调的声音插了进来。
伯莎转过身,见到一个长脸水蛇腰的年轻女人,穿着紫色电光绸的长裙子袅袅走近。
对方生着一张略显长的脸,腰身束得极细,走起路来刻意扭动着,确有几分水蛇般的姿态,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打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显然是认识她。
她想了想,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对方。
突然,一个短暂的影像闪过她的脑海。
哦,她想起来了。
她在歌剧院里见过对方。
当时她挽着维恩的胳膊正要离开包厢,却被那人的窃窃私语给打断了。
此刻,对方越走越近,直直朝她走来。
凯瑟琳脸上笑意未减,却微妙地淡了些。她把下巴颏儿一抬,眯着眼向那人望了一望。那姿态无需言语,便已清楚表明:此人此刻的言行,已引起了她的不悦。
这无声的维护似乎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分量。那穿紫裙的女人显然读懂了凯瑟琳眼中的警告,脸上那点故作熟稔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迅速收敛,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神情,讪讪地陪着笑,含糊地说了句“舞曲真动人”,便匆匆侧身绕开,融入了旁边的人群中,再不敢多看一眼。
凯瑟琳这才重新转向伯莎,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她挽起伯莎的手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亲昵与热忱:“走吧,亲爱的,别让那些无趣的人耽误了我们跳舞的兴致。今晚的第一支舞,我希望能看到你在舞池中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这个时代的伦敦社会仿佛一个溜滑的小金字塔,很难钻出罅隙,也不易站稳脚跟。
构成这金字塔主体的绝大多数,都是有钱有闲的浮华阶层。
这些贵族生活在一个繁荣、快乐、太平的黄金时代。他们沉浸在摄政时期与早期维多利亚时代那种特有的繁荣、乐观的氛围里,热衷于沙龙宴会、时尚竞赛、乡村狩猎与海外游学,仿佛太平永驻。
它的底部,是由那些靠联姻提升门第的普通贵族、工业革命催生的新兴资产阶级,以及富有却无古老声望的家族构成。他们数量庞大,是社会财富的主要创造者与消费者,也是向上流动愿望最炽烈的一群。仅有极少数家族能够通过政治积累,跻身上层。
而最终,在那令人眩晕的金字塔顶端,屹立着以范宁、帕默斯顿等姓氏为代表的、真正的权力核心。这些家族不仅有权有钱,更紧密围绕着王权与国家机器,手中掌握着土地、议会席位、高级官职与跨越国境的影响力,作为规则的制定者与维护者,他们便是这座光滑金字塔最耀眼、也最难以企及的尖顶。
然而,暗流已在涌动:工业革命催生的新贵渴望政治话语权,底层民众在贫困与疾病中积聚不满,思想的暗流不断冲刷着古老基石。这些危机与变革的暗流,被华丽的地毯与悠扬的弦乐掩盖,塔底的呻吟与挣扎,被厚重的帷幔与遥远的距离隔绝。
而她这样拥有异质视角的个体,或像维恩这般身处顶端却必须直面现实的掌权者,则正站在新旧时代的断裂带上,既感受着黄金时代的余温,也清晰地听到那由远及近的、结构即将调整的隆隆低响。
……
在挂着《爱神归来》这样的裸体油画下,她和凯瑟琳的话题,逐渐从身上的礼服转向了最近的皇家艺术学院的颁奖典礼。
伯莎的目光偶尔瞥向头顶的画作,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欣赏。
画中少年神祇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大理石般冷冽又莹润的光泽,头上挂着一盏盏的葡萄蔓、百合、玫瑰跟常春藤的结彩。
因男性裸体画在19世纪被视为有伤风化。
所以她想,这幅描绘爱神归来的油画,或许足以掀起时下卫道士的惊涛骇浪。
她欣赏挂画的人这种挑战传统的胆识。
虽然她私下里也质疑因循守旧,但在公众场合却依然不遗余力扮演支持传统的角色。
“你喜欢画?是吗?”凯瑟琳注意到她的目光,不由得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发现同好的欣喜。
“我在巴黎或伦敦时,从不错过任何重要的画展。总得留意画坛的动向……说起来,过去我也曾热爱绘画,只是后来琐事缠身。”
对方一边提问,一边向她倾吐烦恼。
财富和显耀保证了凯瑟琳的社会地位,但她的声誉却得益于她自己的天赋。她热情、优雅、漂亮,现在已经与丈夫分居,把精力投到了外交、时尚事业和主持一家有影响力的艺术沙龙上。
伯莎点点头,承认了这份兴趣。
她不以为然的态度令凯瑟琳有些惊讶。
随即,凯瑟琳勾起唇满意地笑了下,进一步问道:“那你认识画家?你们经常来往吗?”
在这个圈子里,对艺术的品味与收藏是重要的身份标签。而直接与画家交往,尤其是与那些有名望的画家交往,则往往意味着更前沿的视野、更独到的投资眼光,乃至某种文化权力的彰显。所以,凯瑟琳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对她社交网络与文化资本的双重试探。
“这座公爵府,曾有不少艺术家光顾……”凯瑟琳淡淡提到,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对家族往事的漫不经心。她点到即止,并不铺陈,只是很隐晦向她简要介绍了一下家族历史。
伯莎安静听完,微微颔首。
“我那倒有几幅约翰·康斯坦丁先生的画作,您如果感兴趣,可以过来挑选几幅喜欢的带走。”
她的语气平淡沉稳,轻描淡写,宛如赠一束花、借一本书,像是并不把这栋宅邸的富贵荣华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他们的家族虽然胜过这里的所有其他家族,但早晚有一天会如落日余晖般淡淡隐去。
只因对方是维恩的姐姐,所以她才并不在乎对方言语里暗含的炫耀,对她很是客气,礼貌中夹杂着自然的温柔亲近。
凯瑟琳笑而不语,只在心里重新对她进行了一番估量。这姑娘有才而貌美,时尚品味极佳,见识也不输任何清贵之家悉心栽培的小姐。更何况,她还听说,她近来投资了曼彻斯特的纺织机械改良,又在泰晤士河畔入股了一家新兴的供水公司,敛财手段之利落,连她那位对商业素来矜持的弟弟都曾略表讶异。
凯瑟琳端起香槟,轻轻啜了一口,遮掩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这位名叫伯莎的女孩,远比她原先想象的有头脑,有手段得多。
在不冷不热的谈话中,两人走过那扇很高的大门,终于进入了舞厅腹地。
往来的人流骤然密集,空气里浮动着香氛、烛蜡与鲜花的暖意。身着长袍的仆人们手执金银或青铜罩子的烛台,有的捧着扎好的花束,肃然列于门廊两侧。
在绘有仿石雕纹样的门楣上,悬着一只精巧的大金鸟笼,里面一只黄毛鹦鹉正低着脑袋,用尖细的声音殷勤叫道:“欢迎,欢迎。”
与此同时,许多装扮隆重的青年男女主动围拢过来,争相与凯瑟琳寒暄,仿佛靠近她便靠近了某种富贵的施与。
凯瑟琳从容应对,间或侧身向她主动介绍——这位是某伯爵的幼子,那位是某男爵的独女。伯莎淡淡听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只头戴钻石发冠的安静黑猫。
“咦?伯莎小姐也在这里——”
她疑惑转身,却见两位青年男子并肩而行,一路谈笑走来。
原来是那位年轻的银行家劳伦斯·凯和维恩的好友兼下属亨利·罗斯德。
只见他们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稳重成熟;一个着深紫绣金上褂、淡绿缎裤,活泼俊朗,华丽得仿佛刚从歌剧院舞台走下来。
亨利·罗斯德生得高挑阔肩,皮肤白皙,朝她微微一笑,白牙齿在烛光下亮了一亮。
两人同时向她与凯瑟琳致意。
她淡淡地望着他们,直到走近时才略略微笑颔首。
凯瑟琳对亨利的态度熟稔而亲昵,对那位黑衣银行家劳伦斯·凯则客气周到。
想来这几位与维恩姐弟应是旧识,或许少年时代便在帕默斯顿府的走廊里追逐打闹过。
“今晚怕是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来为您捧场了。”劳伦斯面对凯瑟琳微笑道。
“他们真是好心,我很高兴。”
凯瑟琳得体地回应,白皙端丽的面庞上表情并不热络,像是与他曾有过什么龃龉。
“唔,伯莎小姐,”亨利忽然笑道,转向她,眼带促狭,“我们是因为她冷淡你,才特地来安慰你的。”说着,他下巴朝凯瑟琳的方向一指,语气轻快地与她们打趣。
凯瑟琳闻言,不由得惊异地竖起眉毛,旋即满脸嗔怒,瞪向这个不知分寸的年轻人:“先生,你真变得叫人忍受不了。”
就在凯瑟琳与亨利·罗斯德半带着机锋的谈笑声中,劳伦斯·凯默默向前挪了半步,恰好立于她的侧前方,不动声色地划出一方半私密的谈话领地。
她安静抬眸,看向对方朝自己罩来的高大影子,默然不动。
这位伦敦金融城炙手可热的新贵银行家,刚刚全盘继承了父辈留下的雄厚基业。而她,恰是他所在银行的知名大客户。
那些关于供水公司股份、纺织机械改良、新架电报线路的投资,皆经由他的柜台流转。
下一秒,劳伦斯·凯微微倾身,以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向她询问起最近那桩对切尔西水厂的增资计划。
她温声应答着对方。
事实上她有点困倦,但依然维持着该有的礼节,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知道,维恩和劳伦斯都出生于伦敦的贵族世家,彼此交谊深厚。他们的关系在读军校和上大学的时候就很深了。
所以,她天然对这位冷淡沉稳的银行家怀有一份爱屋及乌的亲近。
何况,对方的问题专业而诚恳,她也便以同等的认真态度回应。
没过多久,劳伦斯向她微微弯下身来。
她听见男人朗声邀请:“不知是否有荣幸,请小姐跳下今晚的第一支舞?”
对方忽然话锋一转,令她来不及思考。
她微微一怔。
在四处回响的蓝色多瑙河乐声中,这人的音色仍是那样低沉平稳,灰绿色眼眸里透出几分不同于以往的专注。
还记得之前几次与这人见面时,这位银行家对她的态度客气得近乎疏淡,目光交汇便迅速移开,仿佛对她多看一眼都是失礼。今日却不知怎地,一反常态,主动邀舞,态度殷勤得令人感到意外。
当时她虽不甚明白,却隐隐之中想要戳穿对方那种彬彬有礼式的外观。
于是她微一勾唇,想要看看对方打的什么主意,是好是坏。
但她尚未来得及作答,身后已传来亨利·罗斯德那标志性的轻快嗓音:“凯,你这——”
年轻的公爵几步靠近,浓眉微挑,耸肩微笑。
他的目光在劳伦斯·凯与她之间来回一掠,嘴角仍挂着笑,语气却收紧了:
“倒是稀奇。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在舞会上主动邀过哪位小姐。”
劳伦斯没有看他。
然而,亨利·罗斯德知道维恩对她的情意,却见友人劳伦斯殷勤向她邀舞,故而暗中提醒劳伦斯,谨言慎行,却被对方无视。
他的提醒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劳伦斯·凯却纹丝不动,向她伸出一只手,只静静望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对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肤色极为苍白,明亮的绿眸平静地将她笼罩。
这一眼倒让她忽然起了些微妙的兴致。
她微笑着,而她的微笑也传染给了他。
她若有所思,他也变得严肃起来,注视着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
少女的微笑像投进静水的一粒光,不自觉地传染给了劳伦斯·凯。
男人素来严肃的眉眼松动了一瞬,随即又敛成更深的沉静。
而她思索了一瞬,觉得接受他的邀舞也没什么大不了,故而轻一点头。
就在这时,大厅突然像是炸开的马蜂窝一样热闹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人突然进场,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伯莎小姐?”她一时失神,过了片刻才发觉劳伦斯在叫她。她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对不起,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她抬起头,望着周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劳伦斯停止了说话,同时她看见凯瑟琳盯着来往的人群,好像在找谁。
过了一会,方才还在与亨利谈笑的凯瑟琳歪过头来,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转过身去,朝向大厅的入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不自觉地收紧,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颤未止。她感到脸颊隐隐发热,却不知那红晕是何时浮上来的。
一名白衣男子由管家恭恭敬敬地陪着,正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地毯由男仆在门廊下沿台阶铺开,细细展平,直延伸到男子的脚边。
维恩依照自己的身份,稍晚些才来到。
眼前的这栋宅邸,很大,式样华丽古老而典雅,是他家的老宅。他很熟悉这里,他的父母以前生活在这儿,后来又死在这里。他几乎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了,她留给他的印象成了神圣的回忆。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母亲是个顽强又美丽的理想女人,同伯莎一样。
他将大衣交给穿长丝袜的男仆。
然后穿过走廊,进入舞厅,接着又在正门那里略停了一停。
中央的枝型吊灯映照着暗粉红色的地毯,壁灯都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浓郁的馨香。
望着人头攒动的舞厅,他略一犹豫,不知自己来的是不是时候,是否能如愿见到她。
本来今天他是来不及参加这场舞会的。
他是硬挤出时间过来赏凯瑟琳的光,顺便过来见她一面。
大选结束,国会重组,数不清的振兴计划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庞大繁杂的公务落了下来,运河、水渠、桥梁,以及各种公共建筑也开始动工。
而且正值圣诞年末,又来了很多请愿的人,救济那些因政治革命而流离失所的人。
由于天气越来越冷,雪下了几天,城东那片郊区几乎成了无人靠近的疫区,有人开始生病:伤寒、白喉、痢疾……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向他献上五花八门的计划,声称要将国家建设得更为壮丽繁华。报告、接见、任免、奖赏、年金、薪俸和书信来往,也就是所谓的例行公事,这些事情花去他很多时间,私事几乎没有空闲。
傍晚七点。
维恩穿过热闹喧嚷、人头攒动的舞厅,汇入宾客之中,朝她和凯瑟琳的方位走去。
蜡烛的光辉洒在男人白色礼服的肩头,洒在他坚定冷静的俊俏脸庞上,洒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美丽金发上。
男人迤逦而上,随从们撤入了一个小房间。舞厅立刻被监视,严加守卫,一阵骚动与窸窣在所有人之间公然激荡:首相来了!
满屋子的人顿时都向他那边瞧过来,仿佛同时受到磁石的吸引。
随见帽子纷纷掀起,人人都向他鞠躬,小姐太太们直把身子弯到地。
在诚惶诚恐中,人们为他的盛名而欢喜。
维恩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照例带着疲劳而不失威严的神情,向那些刚才在议论他的夫人女士们鞠了个躬。
接着他的眼睛转向门口,找寻着伯莎。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俯低的谦卑头颅、闪烁的珠宝、旋转的纱裙,穿过半个大厅,最终不偏不倚,不急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他从来没有看见她这么盛装过。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神经突然扩张,直至微微颤抖。
她正站在劳伦斯身边,个头比凯瑟琳略矮一些,身材窈窕,身上的长裙轻盈雅致,一群青年男女正围绕着她,与她握手寒暄,笑语连连。
四周灯光闪耀,人们交头接耳,低声细语地交谈。
喧闹的嗡嗡声传来,经过距离的调和变得悦耳和谐。
伯莎留意着华丽钟表的指针,默默计算着要过多久才能一人独处。
她对她所结识的人都不怎么感兴趣,觉得从他们身上得不到什么新东西。现在她在这间大厅,最大的兴趣就是观察和猜测那些她所不熟识的人。她饶有兴致地猜测那些人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并且通过自己的观察来加以佐证。
不多久,引起这场骚乱的主角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一抬眼,便在那些陌生的、堆满社交笑容的面孔中,准确捕捉到了维恩。
他站在那里,人们似乎蜂拥而至。
男人的举手投足都透着威严,具有一种莫名的感召力。舞厅里的好些年轻人开始在他周围嗅来嗅去,一脸谄媚地站在他身边。
而她老远就看见了他,不由得注视着他从人潮中走过来的姿势。
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西装外套,系着正式的领结,脸庞在烛光下如雕塑般轮廓分明,苍白的前额泛着冷玉似的光泽。
满厅的珠光宝气、人声鼎沸,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毕竟他从容得看起来完全不似姗姗来迟者应有的模样。
她止不住地觉得,任谁见了他,都不可能不动心,甚至心动到不敢靠近。
她看见他怎样向她走来,忽而倨傲地回答他人谄媚的鞠躬,忽而友好而简慢地同平辈打招呼,忽而点头,回应权贵们的顾盼。
她不熟悉他在社交场合的姿态,故而心里有些陌生。她惊讶于他冷峭的脸庞就像是雕塑一样,像太阳般有着超强吸引力,每个人都被吸引了过去,连她也不例外。
终于又见面了。
她弯了弯唇角,满心欢喜。
这个念头落入心底时,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昨夜因布兰缇夜奔而生出的揪心,与凯瑟琳、劳伦斯周旋时那或明或暗的情绪角力,此刻竟全部都像退潮般,荡然无存了。
只要一想到待会儿就可以和自己挂念的人说话,听他表白爱意的心声,看见那双蓝眼眸映出自己的影子,她便不自觉地感到开心。
当维恩快要走近他们这一伙的时候,亨利罗斯德突然住了口,迅速而稳重地直起身来,准备向维恩低低鞠躬。
“伯莎小姐?你看谁来了。”
亨利罗斯德笑吟吟地低声说。
他朝维恩的方向看了看,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现在我们几个不用非得讲话了。”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眼前的混乱在她看来并未改变其本质。
劳伦斯低头看着她,但觉她眼神恍惚而凝重,仿佛正专注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幻象。
“我们还去跳舞吗?”
他悄声问,靠她站得更近一些。
令她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反感,因此话到嘴边,她并没有说出来。
“当然,”她顿了顿,斟酌着,“但是,终究还是应该由你来决定,对不对?如果你能找到合适的时机,那么我会答应的。”
见她仍温柔地坚持自己的主张,劳伦斯沉默了下来,领会了她话中拒绝的意思,挫败地垂首搓着手指。
就在此时,凯瑟琳挽起伯莎的手臂,引着她向布满浮华装潢的大餐厅走去。
晚宴即将开始,人群如溪流汇入宽阔的走廊,她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前。
随即另有一群宾客围拢过来。
那些穿着漆皮牛津鞋,纽孔里插着鲜花的绅士们,陆续友好地走近维恩,与他寒暄问候,笑语殷勤。
有几个还在牛津上学的年轻人踮着脚尖,手舞足蹈地上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像是在向全世界暗示自己有特权在帕默斯顿先生面前经过,甚至是说点什么。
只见维恩停下脚步,摇了摇那颗精美的头颅,大概是在感谢他们的某种奴颜婢膝。
“当然如此……”他正在回答谁的问话。
其实她并未听清那问题是什么,“可我没见到她。她来了吗?”这两句话像风一样传入她耳中,促使她回头。
维恩一直朝她的方向望着。
在薄纱、绸带、羽毛和鲜花的海洋中,他认出了她就在这里,故而径直向她走去。
“帕默斯顿阁下!”
某位伯爵夫人站起来叫道,“您一定在找您的姊妹凯瑟琳吧。瞧,她就在那里!”
维恩点点头,反应冷淡。
他向对方微微点头,又同那位夫人和其他熟人招呼,对每个人都表示恰当的礼节。
在那些身穿制服、腰骨笔挺的仆人簇拥下,人们热情洋溢地同他攀谈起来。
他却只照例微笑,没有任何别的表情。
维恩的目光,一进大厅便直接落在她身上。然而她正侧着身子,被凯瑟琳拉着与旁人说些什么,那角度恰好背对着他,一眼也没看过来。
他停了一停。
原以为她总会立即看见他,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哪怕只是微微颔首。
然而她没有。
她似乎正与身边的人谈得专注,樱唇含着笑意,眼睛闪闪发亮,完全没注意到他。
维恩垂下眼,沉思了一瞬。
男人重新将脸转向身旁与他寒暄的熟人,声音仍是那副从容平稳的调子,无人察觉到那片刻的惊异与失望。
而她在人群的间隙中终于转过头来时,他已是背对着她的方向,正在与一批伦敦的贵胄精英谈论今冬的天气。
“亲爱的,我们去大餐厅里吧。”凯瑟琳悄声说,挽起她的手臂,引着她穿过内厅,向那间即将开宴的、灯火辉煌的餐厅走去。
“哦,好的……”
伯莎应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在回应什么,只是本能地维持着唇边那抹礼貌的笑意。
然而她的眼睛,却越过凯瑟琳的肩头,执着地向身后望去。
穿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维恩正站在几步之外,被几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围住寒暄。
而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走向了他,拦在他面前仰起脸,高兴地叫了句“大哥哥”。
少女的声音饱满而甜润。
一片红晕从她的颊边飞起,迅速泛过稚气额角和金色发辫的根际。
只见那少女穿着簇新的舞会裙,姿态天真而热切,显然是社交季里常见的景象:世家大族常派遣年轻一辈代表出席这样的夜晚,在觥筹交错间完成那些不便言明的礼仪与联结。
她看见那少女凑近维恩,笑着说了什么,红扑扑的脸上满是仰慕的光。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只是一顿。随即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凯瑟琳向前走,唇角那抹笑意纹丝未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看着餐桌和墙壁耀眼的灯光,听着人们的说话声,伯莎有些恍惚,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维恩刚才背对着她时的背影。
男人穿着白色的、绣有铃兰花的阔肩晚礼服,立在人群之中,侧耳倾听,垂眸回应着另一个女孩的热情问话,就好像在倾听对方的热烈求爱一样。
许多女人看着他,肌肉紧绷着,双腿和手臂摆出优雅的姿势,鞋跟在地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害羞脸嫩的小姐们小心翼翼地注视他,在这个跳舞被视为一种艺术的时代,期待着晚宴过后能与这位有名的大人物共舞。
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人分走了,仿佛半点都没有留意到她。
周围的亮光刺得她半眯起眼,晚宴厅里宾朋满座,尽是伦敦的达官贵人。
在满桌满室的浮华中,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上面错落摆放着花盘、酒杯以及银质餐具,镶着金边的菜单静放在每一个座位的面前。
在她周围,坐着几位衣服华丽、上了年纪的贵妇,还有几位纽孔插花、脸色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的年轻绅士。
烛光在银质烛台里跳跃,将雪白桌布映得耀眼,人们的谈笑声涌来,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入座后,她打量起晚宴上的人和物。
凯瑟琳穿着一身雅致的雪白衣裳,隔着一整张桌子,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与平时无异,温暖而客气。
随即对方便走开了,与另一位亲戚小姐走到一起。那位小姐的父母住在外省,得知女儿能在赫赫有名的公爵府里度过圣诞,十分高兴。
凯瑟琳站在包厢中央,正与那位小姐低声讨论座位的事——后者似乎在前排右手的位置犹豫不决。
凯瑟琳耐心指点了几句,对方才嫣然一笑,在另一头挨着那姑娘嫂嫂罗维尔夫人的身边坐下。
那姑娘名叫丽莎,姓梅洛娃。
正是之前缠住维恩说话的那个小姑娘。据说才十五岁,是他们已故母亲的侄女。
片刻之后,她听见身体的另外一侧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却又那么熟悉:
“你好,世上最漂亮的女孩,请问,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她微红着脸,仰头回看。
对方用那种能穿透人的整个灵魂的目光盯着她说。
顿时,她如梦方醒。
注视着对方光亮的前额,原来是亨利·罗斯德坐在自己的另一边。
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长袖子的、满是用银丝绣的椰子花的束腰衬衣,眼睛炯炯有神,好像全身都充满了活力和力气。
尽管她之前的不明愁绪都已经消散,但是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俊雅的男子,她还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张开口说道:“您好。”
“您可以随便坐。”
亨利罗斯德笑盈盈地挨着伯莎坐下。
他们坐在沿墙的一排椅子上,那里的灯光像是微醺,墙壁如同一种粗糙的紫毛花呢。
“怎么,无聊吗?”他说,声音朗沉,热烈地凝视着她。
“唉,是啊,真乏味呀!”她坦率地答道,叹了口气,垂下头来,用手托着下巴,打量起摆在面前的花盘和镶金边的菜单。
“不如您教教我,怎么能不感到无聊呢?”
她随口嘟囔了几句,铺平桌上的餐巾,接着又从花盘里抽出一朵铃兰花放在手里。
“……为什么人会睡不着觉,为什么人不能不感到无聊……”
“不感到无聊……”亨利罗斯德重复道,很惊讶她竟然这么坦诚无谓地问自己。
他迟疑地想了一会儿,垂眸望着她用手指抚弄铃兰的动作,认真回答:
“要睡好觉,就必须工作到疲累,要心里高兴,就必须顺应自己的内心。”
对方意有所指。
她放下手中的铃兰,抬起头来。
要顺应自己的内心。
还没来得及琢磨他的意思。
随后,传来了脚步声和男人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说话声和笑声。
不多一会儿,大厅另一端拱门处进来了她期待中的客人。
周遭的小姐太太和先生们纷纷起身,站起来迎接。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维恩推着一架宽大的轮椅,缓缓步入大厅。轮椅上坐着一位年纪很大的黑衣妇人。
她的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变,那瞬间的异样,立刻被身边的亨利·罗斯德察觉到了。
他仍不停地说着话,语气轻松,但从他那双快乐而聪明的眼睛里,她察觉到他已经看出了什么,正在不动声色地替她做着某种安排。
“那位老夫人,”亨利罗斯德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为她解答疑惑,“是帕默斯顿先生的祖母,十分德高望重。”
她的目光落在那位老夫人身上。对方一头白发挽在头顶,用一根金色发针固定,苍白的窄脸上,眉目痕迹仿佛正等待发掘,胸前挂着一枚已故丈夫的肖像徽章。
徽章下方,是一波又一波的墨蓝丝绸,如潮水般涌过宽大的轮椅扶手边缘。两只雪白苍老的小手从那丝绸的巨浪中伸出,像两只栖息的白色海鸥。身体的沉重早已使其无法自己上下楼,此刻端坐于轮椅上,却仍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与慈祥。
亨利罗斯德听闻过这位老夫人的传闻。
原来这位老夫人对于孙儿的幸福极为关心,惟恐维恩也像其他贵族政客那样,虽无爱意,却也不得不为了门第利益而结婚。
行至她身边时,维恩停下了脚步。
亨利罗斯德迅速而稳重地站了起来,向上司低低鞠躬。
维恩低头看了看她。
那眼神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太过专注,仿佛周围的世界突然消失了,只剩她一个。
但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
她抬着头,与此同时,亨利罗斯德惴惴不安地坐下。
一瞬过后,维恩收回盯着他们的目光,垂下眼睑,继续推着祖母向前走去。
轮椅碾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汇入晚宴的觥筹交错之中。
她坐在原地,心跳还未平复。
而亨利·罗斯德在身旁轻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什么,她却都没有听清。
晚宴就这样进行到大半。
她望着手边的金边菜单,上面的字迹开始神奇地微微晃动。
刚才一时贪杯,喝了太多柠檬甜酒——那东西入口清甜,后劲却悄无声息。
此刻她有些头晕,耳畔的谈笑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清水。
她侧过身,给旁边的亨利·罗斯德轻声说了句“想要出去透透气”。
其实她不用考虑应该做什么。
一切都听其自然。
可是留在这里,留在那些同她的心情格格不入的外人中间,她又觉得很不自在,但却并不孤独——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群人围成的圆圈里,唯独她站在圆心之外,看得清每一个人的脸,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起身,悄然离开长桌,一个人来到二楼外的露天阳台。
对面是一大片槌球场,上面割过的草地,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绿。
一株巨大的紫藤缠绕着面前的白石阑干,藤蔓的阴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多数宾客都处在座位中,用一种低沉、单调的音调悄声交谈,谈的是什么,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勉强听得见其中嘈杂的只言片语。
而她身后的游廊对面,金色舞会大厅里,那里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男女亲密舞蹈的灰黑色影子投射在精美的丝质壁纸上。
维恩正在与一位同龄男子对饮白兰地,放下酒杯时,他隔着人群,透过卷起的黄缎门帘,一眼便望见了伯莎形单影只、如柳絮霜雪般的纤细背影。
她独自站在二楼阳台。
户外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
在一呼一吸中,冷意扑面而来,反而让体内的酒劲更加强烈地袭击着自己。
她深呼吸了一下,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红唇不自觉地抿起一个专注的弧度,
她不觉得难受,反而处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与眩晕交织的状态,像是站在悬崖边,既害怕坠落,又想纵身一跃。
她靠在百叶门上,任冷风拂过发烫的脸颊,目光落在阳台外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处喷泉,水波轻轻荡漾。
房子内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落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闪亮得像是芭蕾舞者银白的舞裙,一圈一圈,在夜色里旋转。
她叹了一口气。
来到伦敦三个月的功夫,她对于这里的生活已经平淡到厌倦了。
她想要离开这儿,离开英格兰,但又不知道一时该去哪儿。
她生活在这里,如同异邦人一般,虽然被礼貌接纳,但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
奇怪的是,一种逆向的思乡,即渴望去到又一个陌生地方的欲望,在这个冬天愈加强烈起来,驱使她想去一处从未去过的地方,做一个从未做过的人。
也许她唯一的乐趣,维恩的追求,不过是他一时高兴。也许他对任何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她这样想着,心里浮起一丝涩意。可如果他有诚意的表示,她一定会答应他。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夜风吹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想到这,她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心情复杂地捏着手指。
就在这时,隔壁阳台传来一阵大声的谈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疫病你们听说了吗?”在轻柔流淌的乐曲中,有女声这样问道。
“……那城东的病症,叫什么斑疹伤寒的,好像最先是从约克郡传过来的呢?”
“不是吧?约克郡?”
“那么远,和我们隔着一整个米兰德平原呢。”
“是啊,听说那里死了很多人。不过啊,我也是听我们家女佣人说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有人笑了一声:
“不过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疫病是穷人的毛病呢。”
“对啊,与咱们无关……”
笑声继续,碰杯声清脆,像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刚刚结束。
“约克郡?”
听着那串对话,她缓慢地,像是有些不能理解般的轻嗯了一声。
那里不是谭妮的老家吗?而且还是罗切斯特所在的地方。
她靠在百叶门上,感觉到夜风更凉了些,紫藤的阴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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