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外面很暗也很凉,银河横过星空。
她将双臂撑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宅邸外的夜色,带着一丝凉意的北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裸露的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晚餐后,当男伴女伴汇合的时候,她径直走到外面,在角落的阳台上透气散风。
另一边,在宴会厅的中央,维恩正与一个年纪很小的亲戚小姐说话。
“失陪。”男人朗声道,转身走出人群,寻着伯莎的身影来到游廊一端的露天阳台上。
在伦敦上流社会的会客厅里,一位男士起身离开一名女士,直接找另一名女士进行谈话,是不合礼仪的。
但他没有遵守这一规则。
舞会已经开始,维恩拿着毯子找到她,帮她披上。
她回过头时,发现是他,微微怔愣住。
他俯身为她披衣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清寒眼眸倒映出她微诧的脸孔。
维恩自然地追求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植物追求阳光一样。
男人肩膀上绣着的铃兰花在月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有种梦幻洁丽的感觉。
被白色外套包裹住的身材结实颀长,在阳台偏暗朦胧的侧灯灯光下,他的面庞透出一丝柔和的疏远感。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做出反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粉色毛毯,想装得若无其事,但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看着他那筋脉毕露的白手,那么斯文地用修长手指抚摸着毛毯的边缘,有种令人心悸的撩人感,她内心不由得微微一动。
对方露出倦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长睫毛无辜地垂下,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瞳中颜色犹如泛着光的蓝宝石,冷漠而剔透。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而是努努唇说道:“你是来看着我,让我没办法独自待着的吗?”
“那我走?”男人好笑似的说,就要迈步转身。
“等等,”她拉住他的袖子,慢慢抿了一下唇,慎重地柔声道:“我又没说不希望你来。”
男人忍住得意的微笑,闭上眼睛,耸耸肩膀,仿佛这并不使他高兴。
他站回她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一同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
过了许久,他转头朝向她。
“你打算和哪几个人跳舞?”
她侧头看了看他,眨眨眼,“让我想想。”
“包括我吗?”他装出不经意的问。
月光在阳台下映出深紫色的阴影。
她抬头直视他的脸,男人的脸俊美而深刻,却并不显得过分年长成熟,带着二十几岁成年男性特有的俊逸年轻。
她盯着他,慢慢有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只知道他在试探。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故意摇头。
下一秒,他俯身靠近,低低道:
“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不能选我?”
他的嗓音里带着男性质地的沙哑。
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蹙眉,水汪汪的棕眸开合很慢。
“或许之后我会告诉你。”
她把手轻放在他肩膀处,手腕上的丝绒腕带垂落在他肩上衣服的刺绣上。
“那现在,你准备做什么?”她收回目光,微笑着撑起上身,嗓音清甜。
“就这样与你待着,就很好。”他说着,一副平静深沉的模样。
她不得不抬眸看着他,触碰到他深邃眉骨下,注视着自己的淡蓝眸光。
比起初见时,那隔着海雾与雨水的莫测感,她已经意识到,他正在变化,变得更深情温柔,而她正好喜欢那种被人专断地、不容分说地、无条件地爱着的滋味。
她迟疑了一番,正要回答。
维恩突然俯低身子,来到她面前。
她只来得及困惑地说:“你想做——”紧接着就被他吻了。
她的眼睫略微颤了颤,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指无措地攥紧。
他的嘴唇温和而坚定,接触的瞬间,她的心紧紧地收缩了一下。
男人的金发在灯光下闪耀,而她洁白细致的脸庞渐渐染上嫣红。
她喘息着,忍不住蜷起身体。
这个吻与她从前的经验截然不同:一开始温柔甜蜜,接着变得索求且霸道。
维恩睁开眼停了下来,微微后退一些观察她的反应。
她有些上不来气,茫然地睁着水润透澈的眼睛。
朦胧月光勾勒出男人脸形的角度起伏,他英俊的五官带着阴影,自上而下静静注视着她,却丝毫不让人觉得阴沉。
她眨眨眼,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笑了笑,再次亲吻她,低喃道:“很好。”
这次的吻持续了很久,越来越深入,仿佛撕扯出了内心的某种东西。
他一只手沿着她的手臂往上,另一只手顺着后背往下,帮她理顺呼吸。
最后他将她抱进怀中。
微凉的嘴唇被重压住,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呼吸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重重地吻着她,品尝着她舌尖的味道,她全身的所有神经末梢都感觉到了,理智在尖叫,但是身体却无动于衷。
随后她感受到腰间的手掌渐渐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男人的胸膛因为心跳而震动,这种震动传染给了她,以至于她无法顺畅地思考。
突然,他放开了他,略显急促地转身朝着灯光的方向走,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无人注意到他们,她怪异地摸了摸嘴唇,克制住脚尖点地的冲动。
不到半秒,他又走回来,牵起她的手,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口:“这里风大,我们走吧…”
她疑惑地抬眼。
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通红的耳尖暴露了他的紧张。
在那一向都很冷淡镇静的脸上,她看到了使她惊奇的困惑和顺从的表情,就像一条聪明的狗做了错事一样。
她不禁想要问,他那坚定沉着的风度和泰然自若的神情到哪里去了?
“抱歉……”
维恩稍稍低下头,仿佛要在她面前跪下来。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不愿亵渎你,但我那样做了,所以我要责罚自己。”
她不由得回握住他的手。
她这样使劲握手使他觉得很高兴。
“亲爱的维恩,”她说,语气听起来极为坦诚,“我绝不会抗拒我不喜欢的事物。”
她的眼眸莹亮而温柔,打动了他内在的某种空虚。
他克制地深呼吸,仿佛在压抑内心汹涌的情潮。
维恩握了握她的手,注视着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
她缓缓抬起视线。
接着看到了他眼神里骤然闪烁起来的光辉,还看到了不由自主地洋溢在男人嘴唇上的幸福和兴奋的微笑。
然后,他再一次将她拉过去,拥在怀里,领着她渐渐接近自己的脸颊,鼻尖触碰到她细腻柔软的颈窝。
“伯莎,”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静静站着,仿佛整个世界便是一道铺满月光的峡谷,安然卧于他们脚下。
她好不容易抑制住内心的欢乐,接着一种全新的感觉又很快占领了她,一种令人忘记呼吸的期盼,嗯……是什么呢?
另一边。
在一间小会客厅里,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焰在黄铜围栏上跳跃,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凯瑟琳刚从喧闹的舞会大厅退出来,走到会客室,颓然倒在安乐椅上。
她闭着眼,手指按在太阳xue处,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种种情景。
一只绿毛鹦鹉攀在一个大铁圈上,歪着脑袋看着底下的女主人。当有人进来后,它愤愤然地扑起翅膀,尖声叫嚷起来,像是在抗议突如其来的寂静被打破。
“凯瑟琳,你怎么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口处传来。
丽萨·梅洛娃提着雪白的裙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没声儿地走到她跟前。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困惑与关切。
凯瑟琳睁开眼,恍惚地说:“我不明白……”
但是随即她又站了起来,脊背挺直,下巴微扬,那套从小刻进骨子里的严格教养支撑着她,使她还能照规矩行事,正常回话,甚至是正常微笑。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半小时前。
那时,一位神情慌张的女仆小跑着来到她面前,低声汇报:“那位小姐在三楼阳台。”
“她一个人?”
女仆欲言又止,几番踌躇后才小声嗫嚅道:“不是……”
凯瑟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您不必太过在意,”女仆不知是为谁说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那位大人也就是给她拿拿毛毯,侍候侍候她罢了,至于内幕究竟是怎样,谁也没办法知道。”
凯瑟琳冷冷地瞥了那女仆一眼,面色寒若冰雪。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沉声道:“你下去吧。不用再盯了。”
女仆如获大赦,匆匆离去。
那是半小时前的事了。
而更早一些,在另一间屋子里,她和维恩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那女孩今年才十八岁。这个冬天是她第一次进入到伦敦社交界,而她在交际场中获得的成功之瞩目,甚至出乎凯瑟琳的意料之外。
维恩在舞会上露骨地向她表白,同她跳舞,表现出对她的明显的爱慕之情,使做姐姐的第一次正式谈论弟弟的前途并发生了争吵。
他中意伯莎,认为自己配她再合适不过。
可凯瑟琳不这样想。
说实话,她瞧不上她的出身,她的门第,一个牙买加种植园主的女儿,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女人,配自己的弟弟实在有失体面。
她希望他能选择一个更好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伯莎。她不中意她,也不了解她,有时候,她甚至讨厌她的傲慢,不习惯她那偶尔偏激且古怪的言论。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凯瑟琳觉得刺耳,像是某种无声的冒犯。
可维恩听不见这些。
“噢,家族,家族。”他冷笑道。
“难道你对家族无所谓?”
“完全无所谓。”
凯瑟琳呆站在壁炉旁的角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她从小维护,并引以为傲的姓氏,是他生来就背负的责任——他说无所谓?
“怎么,你认为这不符合传统吗?”
“大概是吧。”
她讥诮地回答,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不过就算你做出更有违传统的事,我也绝不惊讶。”
“但愿如此。”
他抛下这一句便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此时此刻,拱形花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凯瑟琳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幕帘一角,向外望去。
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里,人头攒动。
簇拥着伯莎小姐的人们,正纷纷为对面走来的男人让出一条道路。
年轻的首相接受了众人的祝福,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乌发棕眸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他抬手扶着她的腰,随着蓝色多瑙河的优美轻轻飘荡。四周的人纷纷后退,让她和维恩占据舞厅中央。
“别害怕,跟着我。”他低声道。
她缓缓抬起视线。
在水晶灯的浅金色灯光下,面前的男人显得无比英俊,那种立体的深沉俊美随着光线变化变得更有韵味。
维恩低头,发现她看着自己,眼神很认真,让他想起了她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时他们在邮轮顶层的走廊里相撞,命运般的初遇,她的秀发被他外套前襟的纽扣勾住,他因此而被迫后仰扶住她的腰,对视时两人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剔透。
“我跳得还行吧?”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随着华尔兹的明快曲调轻轻旋转。
她以前在学校上过那种礼仪课,老师有教过这种古典的华尔兹。
长裙的褶裥随着步伐轻盈摆动,女孩流丽白皙的面庞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听完她的问话,维恩的脸上浮起了微笑,一个对她而发的亲切微笑。
“你跳得很好。”
他低声赞许道,带着她转身,脚步没有一点不稳。
“那你呢,以前和别人练习过吗?”她抬着头问。
“没有。”男人低头失笑,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她瞧了瞧他那同她挨得很近的脸,唇角忍不住也浮起笑意。 “否定得这么快,那我下次换个舞伴,对比一下如何?”她说着,拖长语调,笑吟吟地望着他的眼睛。
维恩蓦然收紧了掌心,捏捏她的手指,声音冷淡而沉稳,低低道:“不行。”
“这种场合,你需要的只有我一个。”
他悄声说着,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心跳随着动作的节奏加快,但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浩瀚。
能遇见你真好。
在形形色色回旋舞动的人海中,她仰起头来看着他。
轻盈的裙摆花边与他的西裤裤角交叠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旁人的目光不自觉被他们吸引。
赞叹声此起彼伏。
她本能地将脸贴近他胸口,奢丽的灯光消失了,霎时间视野昏暗下来。
维恩俯下身,低头凑近她的脸颊,呼吸很浅很寒凉,像一口深井,坠着她的心往下沉。
一曲结束。
他将她戴着手套的手按到唇边。
与此同时,掌声在大厅里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喝彩。
在这些满脸赞叹的人们中间,她最感兴趣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
她留神地观察着那位夫人,发现对方年纪很高,有着看尽世间一切沧桑的那种味道,正是维恩和凯瑟琳的祖母,名叫雅德薇嘉。
对方在一众宾客间坐着轮椅,在侍从的陪伴下,望着来来往往蹁跹起舞的人们。
伯莎留意到她同其他不认识的人的关系,对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奇。
从她们接触的目光中,她发现对方同样也很喜欢她。
老夫人悠然地靠在黄铜做的轮椅上,像是坐在神龛中,亲切地注视着她和维恩。
伯莎收回了目光,落在维恩脸上。
舞会结束后,他们漫步到温室,在挱椤与山茶交织的高大屏障之后坐下。
四周暗香浮动,远处偶尔传来仆人收拾厅堂的细微声响。
这里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与那金碧辉煌的喧嚣隔绝开来。
没过多久,一位腰骨笔挺的男仆恭恭敬敬地走过来打断他们,向维恩禀告了句什么。
有人找他。
她看出他眉间闪过一丝无奈。
“是凯瑟琳吗?”她问。
“是祖母。”他解释道。
“哦,那你去吧。”
她微微一笑,并不介意的样子。
他起身,却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他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她身边有女仆跟随。
她点点头。 “谭妮回老家过圣诞了,我给她们都放了假。”
“所以你就独自过来了?”
“对啊,”她歪了歪头,“怎么了,你认为这太危险吗?”
他吸气,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不是,”他说,“只是有些不合传统。”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等一会儿让我亲自送你回家,好么?”
“好。”她应得干脆。
“坐在这里等我。”
他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的注意力被他的话语分散,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
下一秒,脸突然一暖。
是他的手。
他扳住她的脸,力道轻柔却不容躲闪。她毫无防备,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起脖子,目光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睛里。
然后,微凉的嘴唇被重压住。
一个力气很大的吻,就这样含住她的唇瓣,不带丝毫试探,而是确确实实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不到半秒。
他立刻离开她的嘴唇,松开她的手臂,站直身体,神色如常地转身往外走去。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愣在那里,嘴唇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心跳却已经开始狂奔。
维恩招手唤来侍从,大声吩咐了几句,语气平稳,和平时别无二致。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仆人端来托盘,将精致的甜点与水果,摆在她面前的小圆桌上。
“小姐慢用。”
仆人躬身退下。
她不自在地抿紧唇瓣,像是想隐藏起什么,坐在宽大的竹椅上,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消失在红色楼梯的尽头。
温室里重归寂静。
她捻起一枚樱桃,慢慢咬着,味道很甜。在前方那片浓绿的山茶枝叶上方,时钟的金色指针悄悄移动着,一圈,又一圈。
没坐多久,又过来一位女管家。
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对方面容和善,穿着深紫色的衣饰,举止得体。
女管家向她微微躬身,说凯瑟琳请她到楼下的小会客室里,说有样东西要交给她。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维恩才刚离开不久,应该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去一趟,时间应该来得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着女管家向楼梯走去。
一扇明黄色的法式屏风隔开了走廊与宽大的楼梯口。
她被引进一间小巧的会客室,女管家无声退下,留下她独自站在门边。
这是个很雅致的小空间,墙壁上覆盖着色泽明亮的丝质壁纸,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靠近南边的那面墙上——那里有一扇半开的花窗。
窗棱后方,露出她十分熟悉的深金色发丝和男人苍白如玉的耳朵。
那是宅邸的另一间房间,装饰着吊灯、挂毯、油画和镀金家具。
维恩坐在里面,侧对着她的方向。
在他对面,一位雍容的老妇人正轻轻捶搓着膝盖,身边还站着一个衣服华丽的中年妇女。她们在谈论些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
然而,这小会客室与隔壁的房间联通在一起,墙壁间几乎没有隔音。
那些话语,像水一样漫过来,不由分说地渗入她耳中。
“听凯瑟琳说,你最近在和一个女孩交往?”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还算不上是交往,”维恩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罕见的惭腼,“我们还未……”
“挺好,挺好。”老夫人慢慢展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随之聚拢。
她的这个孙儿,实在是难得看到谁与他生出感情。她欣慰地想着,慢慢笑道。
但随即,那笑容淡了下来。大约是想起凯瑟琳曾对她透露过的那些事。
伯莎坐在另一间会客室的沙发上,不经意地听着隔壁的声音。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透过那扇半开的窗,看清里面的人影。
她隐约看见维恩的眼眸里,有一种令她意外的了然和笃定。
“她是叫伯莎吧?”那位老夫人问。
“没错,祖母。”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她不由得心中一揪,微微前倾,好奇他们接下来会谈论自己什么。
“你待她,很不错,”老夫人缓缓道,眼神促狭,“我看她待你,也挺不错。”
“嗯,在我眼中,她极尽理想。”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郑重的分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旁边站着的那位中年女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殷勤:“姑妈,克丽丝还没过来拜见您呢。那孩子一直盼着见您,从下午就开始挑选衣裳……”
“哦,克丽丝……”老夫人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你要不要见见她?”
维恩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了然,却也呈着一似冷意。他会出了祖母的意思,不等她多问,便抢先开口:
“不用见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中年妇女突然嚷出声来,“啊!这是为什么呀?”
维恩的面色沉下来,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位衣服华丽的女性亲戚。
见到他的反应,坐在中间的老夫人微微一愣,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对答。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伯莎听到她们又问起她的家世。
老夫人问得委婉,但意思也很明白:是哪家的女儿?家族爵位如何?
那位尖脸的中年女子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温吞地答道:“姑妈您有所不知,那位小姐姓梅森,是从牙买加来的,她父亲是个种植园主,说是家财万贯,可那都是些……怎么说呢,都是些殖民地生意。她母亲那边更是不值一提,据说外祖父就是个普通的靠走私起家的商户。不说伦敦,在那些郡县,这样的人家,连正经的乡绅都算不上。”
女人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屑:“听说她母亲还进过精神病院,这种可怕家世,啧啧,而且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整日游手好闲,闹出过不少丑闻……”
老夫人听了,默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皱纹里仿佛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接着她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询问,也带着隐隐的担忧。
“维恩,”她的声音锋利而慈祥,“你没有话可以回答吗?”
“祖母,你们说的这些我早已知晓。”
伯莎坐在隔壁,指尖微微发凉。
她听不清维恩的下一句话——
就在刚刚那些充满尖刻的话语落下的瞬间,她已经悄悄站起身离去。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在意那些人说什么,而是因为她担心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在意那些东西……
就在她退出房间的刹那,维恩的声音响起,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没有选择出身的机会,正如我没有选择降生在帕默斯顿家一样。”
“我们来到世上,既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地位。她的家人如何,都与她无关。我眼中看见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头衔,不是家世,更不是其他外在虚伪的东西。”
说到这,维恩不由得想起她作为十几岁没有母亲的少女,她当时的处境——她是一只笼子里的鸟儿,朦朦胧胧地渴望着自由,却没有想到这种自由将要给她带来的危险。
她知道自己的父兄都靠不住,不能指望他们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故而用尽全力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宗主国本土的家族贪婪受惠于她的巨额嫁妆,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带离家乡。
而那桩婚姻的双方都各有算盘,后果却只让她一人承担……
在波塞冬号上,那个几乎还是孩子的、把她的玩偶娃娃与巨额妆奁一起打包的姑娘,她当时站在甲板上,头顶是纤细的吊索和飞舞的舰旗,在起航的动静和喧嚣中——
她会想到些什么呢?
如果他之前任殖民地总督的时候,能早一点遇到她,或许可以帮她稍稍分担一些烦恼。
当邮轮驶过白沙皓皓的海岸,穿越波光明灭的马尾藻海,她看着碧玉般的海浪,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反射出千般色彩……她望着远方,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脑海中的思绪应接不暇,最后一次看到加勒比天空中令人惊叹的夕照,享受最后一个良夜,而她的岛屿,牙买加的群山在月华的照耀下依旧微茫可辨时,她心头又会想些什么呢?
看着家乡从视野中消失时,她的内心恐怕充满了兴奋与恐惧,她告别了心爱的故乡,告别了一个父亲失格,母亲远去的悲伤家庭,去往一片陌生的、崭新的土地,迎接未知的未来。
一个宿命感不那么强烈的姑娘,在那种环境下或许早就已经退缩了……
但她没有,她很勇敢地面对了现实。
他也因此爱上了她。
维恩端坐在座位里,陷入了往昔的回溯。
老夫人抬起描摹得淡淡的眉眼,望着对面的年轻男人。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隐隐的欣慰。
“你是认真的。”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从未如此认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维恩低下头,在祖母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现在,他已经理智地说完了应该说的话,便直起身来准备离开。
老夫人穿着一件华贵的灰绸连衫裙,眉眼舒展地望着他,脸上流露出一种被打动的神情。交谈过后,她放心了,甚至觉得欣慰。
她知道他的脾气,不会随随便便动心,更不会轻易改变拿定好的主意。何况假使她要反对,以他的个性,估计也会固执地跟她硬挺。
在老妇人那双苍老而和蔼的眼睛中,男人渐渐离去。
维恩来到走廊上,看到隔壁小客厅的门虚掩着,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又没有关上,里面的灯光熄灭了,散发着一种空无的寂静。
没过多久,他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到一楼,来到他们之前坐着的竹椅处,却发现她人已经离开,没有遵守他们的约定。
他摸了摸椅子上靠枕的流苏,垂下头,脸上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一动不动地站了两分钟光景,竭力想着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为什么呢?她没有等他。
男人困惑地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座位,白皙的前额皱紧,长时间沉浸在某种合乎逻辑的冷静思索里。
最终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脸上露出痛苦颓丧的神情,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
她又一次逃避了自己。
……
十二月末的一个早上,天气阴沉。
这天早上,她在公鸡打鸣前就醒了。
醒来后,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去想昨晚舞会上的事。
她翻了个身,抱着个枕头使劲贴住面颊,仿佛还想睡一大觉。
没过一会,她转了转搭在床边的手腕,支着耳朵,听着窗外的声响。
从积着残雪的树林里,隐隐约约地传来溪流的潺潺声。
卧室窗外的小鸟啁啾鸣啭,间或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
自从和维恩度过了那个舞会后,她便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焦躁不安,闷闷不乐。想到茫茫的未来生活,以及在听到那场谈话后自己所感受到的屈辱,她就嗓子发紧。哪怕身边人仔细观察她,想看出些端倪来,也不见得看得出来。
她没有把自己的不满说出口,而是埋在心里,继续自己的生活。
除了这么做,她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做。
毕竟,生活总体来说还是要继续向前的。
她不能放弃自己的步调。
渐渐她觉得,在她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确立、调整、固定下来。
有时,她会去拜访附近的朋友和邻居——比如已经迁离疫区、如今住在牛津郡马图兰街的那所小房子里的爱牧师一家。那位年轻的太太抱着刚出世不久的婴孩,脸颊上终于有了健康的血色;而那位死里逃生的牧师先生,在炉火边与她谈论着教区的近况,语气平和得像从未经历过那场生死劫难。
除了这些社交活动,她仍有自己的事要做,疫区供水改善的工作进入了更实际的阶段,她需要面对那些繁复的账目,以及这座城市奇特的劳动分工——工头、承包商、市政官员,层层叠叠的利益与责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她甚至试着检查自己的财务状况,以了解她在英国的财源波动。
几个月前,在这个新的国家里,一切东西对她来说都还是陌生的,令人兴奋,也充满威胁。要学习的东西太多,要习惯的东西也太多,简直就像是重新活一次一样。
一连串光华闪闪的私人晚宴、舞会、剧院和化装舞会,像珍珠般穿插在她的生活中。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迷人。
她渐渐厌倦了所谓的“社交界”。
伦敦的友善殷勤几乎令人压抑——那些微笑背后的打量,那些赞美背后的衡量,那些永远戴着面具的交谈。最初的新奇感过去后,她发现自己,用露菲夫人的话来说,太“与众不同”,不可能真正喜欢维恩所处的伦敦上流社会圈子里所在意的一切。
因此,她决定听从金曼华的建议,换个地方生活试试。也许在那里能遇到各色各样的人,听到更多有意思的见解。
新年过后,她越来越频繁地往来于伦敦与牛津郡之间。资助爱牧师一家迁离疫区后,她在马图兰街的那所房子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住上三五日,有时候一住就是一周。不知不觉间,她就把自己的阵地慢慢转移到了那里。
而就在这时,金曼华结束了在罗马的巡演,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回他的家乡巴黎,而是返回了伦敦,约她相见。
与此同时,维恩难得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托人送来一封措辞殷勤的短笺,邀请她去观看即将举行的赛马比赛。
她读完信后,在窗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笔婉拒了。
伦敦书商刚刚寄来一箱新书,她更憧憬与它们度过一个安静的周日。
她期望窝在炉火边,无人打扰地阅读康斯坦布尔的水彩画论,翻阅新出版的游记,还有一位法国作家刚译成英文的小说。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最好割断同他的关系。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趁那些缠绕的目光与心跳还没有彻底生根。她应该疏远他,冷淡他,让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自行枯萎。
然而她暂且办不到。
甚至,她有时会惶恐地发现,自己情愿容许这种关系继续下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在人群中感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念头让她厌恶。
前天在格拉西亚街上,她还撞见了他。
维恩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
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可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地缩回手,想要避开他那只伸过来的、青筋突出的、微湿的手。
那个瞬间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她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和受伤,随即被他掩饰过去。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说着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的眼泪。
他潮润的眼角令她心慌意乱。而她看见别人的痛苦总是这样,立即转过脸去,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急忙向前走去,带着畏怯的心情。
回到马车里,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没有想到——他是真的爱上了自己。
这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贵族公子惯常的追逐游戏。
那眼神,那小心翼翼的靠近,那被拒绝后仍努力维持的体面——都是真的。
她引诱了他。
虽然那不是她的本心,虽然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可结果摆在眼前:她让他陷进来了,而她自己,却不能,或者说不敢,给予他同样的满足。
她一面想,一面用戴黑手套的手拂去落在袖筒上的霜花。
同时,她感到喉咙里有一样东西哽住,她的鼻子发酸。
她为这种情绪而责备自己,一遍又一遍。可那歉疚无法克制心底的慌乱,无法平息那种想逃又想留的矛盾。
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再见到他。
免得让彼此难堪。
……
晚上八点多钟她回到了住所。
从原来的女仆、现在的管家谭妮的房间窗子里漏出来一道灯光,照在屋前积雪的草地上。谭妮还没有睡,穿着红色的背带裙,被她回来的声音叫醒,睡眼惺忪地跑到台阶上。
马车经过丁香树下的雪堆,穿过院子,停稳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积雪覆在屋前的空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她告诉车夫托马斯可以下班休息了。他和孙子住在几里外的森林木屋里,离这不远,方便随时过来接送她外出。
谭妮也刚从老家约克郡回来,继续做她的厨师兼管家。
此时,女仆听见马车声,披着外衣从房子里出来接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唤道:
“小姐?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条猎狗已经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黑色的皮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雪粉,强壮宽阔的脊背闪闪发亮。
它们汪汪大叫着,把她浑身上下嗅个不停,然后撒欢儿地扑到她怀里,险些把她和谭妮一齐绊倒。她踉跄了一步,笑着按了按它们的脑袋,这才直起身来。
“做客虽好,却总不如家里……”她轻声回答着,踏进了门廊。
路过客厅中铅蓝色的衣架时,她脱下外套挂上去,然后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很快被端进来的蜡烛照亮了。
烛光摇曳着,一件件熟识的东西从昏暗中浮现出来:窗边的青瓷茶杯,靠墙的书柜,需要修理的花瓶,壁炉上面的镜子,她惯坐的那张柔软的沙发椅,还有那张宽大的书桌。
桌子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间夹着她写的笔记。旁边是一本摊开的本子,上面有她的字迹——那是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她一笔一划留下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
刚才在马车上构思的那些关于新生活的念头——离开伦敦,换个地方,从头来过——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遥远而虚幻。这间书房,这些旧物,两只总是扑上来迎接她的狗,这个忍着困意却总在等她的女仆……它们才是真实的。
而新生活呢?它真的能实现吗?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黑暗里,她听见女仆谭妮踮着脚尖轻轻走动的声音,便开口道:“你点起根蜡烛来吧,谭妮。反正我也睡不着。”
谭妮应了一声,走到外间,很快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回来。她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将壁龛里的三四根蜡烛都点了起来。
烛光渐次亮起,将整个卧室照得通透。
谭妮回过头,看见伯莎坐在床中央,一手捧住膝盖,一手在那里抓头发。
女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退了出去,掩上卧室的门。
蜡烛静静燃烧着,照亮了玲珑的水晶玻璃瓶,将床上少女的影子投在墙上。
从窗外泄进来的一丝冷风,使那影子像被风吹动的灯光一样摇曳起来。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盹了一会儿,然后又突然惊醒了。
窗外响起一阵异样的声响。
有树枝击打窗棂的声音,狗的狂吠,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猛然清醒,背上掠过一个恐怖的寒噤。
豺狼?盗贼?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反应快得就像是受了惊的猫,翻开被子下床。
她赤脚踩上冰凉的木地板,摸黑走到窗边的桌子旁,从抽屉里取出她的那把柯尔特转轮手枪。
她拿起手枪,察看了一下,转动弹膛,沉思起来,打开枪夹,接着又啪的一声合上。
金属的脆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点亮一支蜡烛,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子,手扶着窗台往外看去。
外面的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树枝的黑影在风中摇晃。
可刚刚那听到的声响显然不是来自于风。
她默不作声走出卧室后,捏着楼梯扶手,慢慢向下走。
走到一半时,突然隐约听见前厅里传来陌生的咳嗽声,但由于脚步声的影响听不太清楚。
她皱起眉,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但接着她就看见了一个熟识的宽肩膀人影,高且健壮,从窗外的雪夜里掠过,徘徊。
那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头觅食的野兽。
她睁大眼睛,昏暗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穿着长外套的高个子男人,不是她的前未婚夫罗切斯特还能是谁?
他来做什么?是来争抢她的嫁妆吗?
她刚走下半级楼梯,想到这就突然张着嘴站住了。
因为楼下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吓得嘴都合不拢。 “罗切斯特!”
对方挺身站在那里,把走廊里仅有的光线挡住了。
底下是黑的,她因此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声音——深沉而粗哑,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傲慢——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你好,亲爱的未婚妻。”
她慢慢地后退。
他从楼梯上迎了上来。她只得站在那里看着,等着,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突然,她的勇气回来了。
“你给我出去!”她嚷道。
这时他已经走到楼梯口,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那张脸苍白瘦削,薄薄的嘴唇紧紧贴在他的牙齿上,漆黑的眼睛闪着光。
黑色大礼帽下,男人的胡茬与惨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海龙皮领子下的领带白得刺眼,黑色齐肩长发凌乱纠结,裤子肮脏破烂,像是被什么动物撕扯过,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们站在那里相向瞪视了一会儿。
突然,她拿起花瓶向他掷去。
花瓶砸到了他的腿,他不作声,嘴唇却神经质地抽动不停,眼睛一直盯住她的脸。
她想尖叫,但又强忍住了。
她镇静下来,用力呼吸着。
接着两只猎犬扑开房门,耳朵竖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只待罗切斯特再向前一步,就要扑上去撕咬。
她警惕地望着他下一步的动作,一只手举起了枪口。
她不希望这两只狗受伤,但如果他敢……
可他没有再向前。
他只是站在门口,有些无力地往左倒,用黯淡的目光凝视着她。
她有些疑惑不解地望着那双盯住她的暗淡无光的眼睛。
迎接着她的视线,罗切斯特抽动脖子,摘下围巾和帽子,异样地苦笑了一声。
煤气灯照亮了他黑色大礼帽下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一看见他那嘴角上的笑,她顿时觉得喉咙里有样东西哽住了,胃变得很不舒服。
“伯莎……”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她想逃走,可是看见他的手向一个口袋弯下腰去,双手在里面乱掏乱摸……她越发觉得害怕,手指在背后紧紧扣住枪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他冷笑一声,没有回话。
几个星期前,罗切斯特的父兄染病身亡,家里未分的产业都被卖掉了。走投无路时,他终于想起了她——想起这个抛弃他、带走嫁妆逃跑的未婚妻。
“你为什么要混淆黑白?”
她冷声道,声音因愤怒而发抖,“那些钱产是你的吗,你就惦记?”
下一秒,他粗暴地向前迈步。他的父亲在临死前提醒他,建议他去伦敦找她,将她带回牙买加,交给老梅森先生处置。
“别再靠近了!”她大叫道。
他低头仔细察看她的脸,以补足这段时间没有看见她的损失。
“我是来带你走的。”他说。
而她听到这句话大为恼火。
看见他那种镇定自若的姿态,那种像小孩子一样尖的嘲弄声音,她对他的愤怒又压倒了对他的嫌恶。她不再感到害怕,但无论如何她要明确自己的地位。
“我不会再做您的妻子……”她刚刚开口。
接着,罗切斯特恶毒而阴冷地笑了起来,向她走去。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笑声激怒了她,增添了她的勇气。
终于,在她的喊声里,旁边的猎狗狂吠着扑了上去——但还不够快。
她将枪口对准了他,扣动扳机。
枪声震耳欲聋。
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啊!小姐,这是怎么了?您没事吧,脸上的血……”
她转头发现谭妮拿着银质烛台和一把厨房拿来的菜刀站在楼梯口,一身灰白棉布长裙,眼神惊惶地望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感觉到湿湿粘粘的铁锈味,浑不在意地眨掉睫毛上的血珠。 “我没事……是这个人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罗切斯特,耳朵仍是嗡嗡地响。他痛苦地躺在地上,腹部和大腿各中一枪。
在她的注视下,男人哆嗦着嘴唇,抬手捂住腹部泪泪流血的伤口。
只见他刚要呻吟起身,结果下一秒就直愣愣地仰倒在地。
在女仆的惊呼声中,罗切斯特抬起头警了她一眼,然后又狠狠咬唇压抑住自己。
她看着他,心里既不感觉恐惧也不感觉快意。
黑红的液体不断从他裤子里渗出来,流淌到地板上,染红了她的视野。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谭妮哒哒哒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灯和银亮的菜刀,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呆望着地上的闯入者,神色紧张。
“哎?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女仆盯着那个人晕过去的苍白的脸,放下手里举起的刀,慢慢说道。
“嗯?是在哪里?你见过他?”她急急问,转过头来看着谭妮,竭力保持镇定甚至冷淡的模样,但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在老家的田庄里见过,前几天回伦敦的路上也见过……”谭妮轻声答,两条胳膊紧贴着瘦薄的身体。她怯生生地察看着地上男人那阴郁的脸,一边点头一边在脑海里回忆。
她老家在约克郡,父母是米尔科特附近的佃农,而罗切斯特正好是那里的乡绅地主。她见过他的样子,只知道他是老罗切斯特先生的二儿子,平日里冷漠孤僻,但对佃农们都很好。
而她前段时间圣诞节回家的时候,庄子里正好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农户们的主顾罗切斯特家的老家主因病去世了,留下两个儿子在那里为家产争夺得不可开交。
谭妮将知道的这些都告诉了伯莎。
看着地上不断流血、已经昏迷过去、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的爱德华·罗切斯特。
她咬咬牙,闭了闭眼。
怎么办呢?
看着地上的狼藉,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可不是那种一遇到麻烦和变故就没有勇气去正视的人,她再也不能故作镇定了。
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都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她的地盘上。
她吩咐女仆穿上衣服去叫托马斯,让他卸下马车去叫附近的巡捕,不知道这个点警署里还有没有人值班。
谭妮回来后,气喘吁吁地告诉她警署没有人。她呆了呆,意识到最近刚过新年,公职人员们好多都在放假。和谭妮一起赶来的托马斯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有回答。
她花了番力气,把罗切斯特弄醒,吩咐女仆拿来清水、绳子以及匕首。
就在这时,地板上的男人睁开眼,沉痛地瞪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罗切斯特从昏迷中醒来,整个头沉甸甸的,手脚被绑住。
他睁开眼,沉痛地环顾一圈。
头顶的吊灯怒放着光,地板和家具泛出黄色的釉彩。
而她就站在他面前,抱臂打量着他。
“罗切斯特,你听着,我现在要救你,我不追究你今夜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无礼,但是你要答应我,不,你要发誓,从此以后,绝不会再来找我,否则,我现在就在一旁看着,让你流血而死。你听明白了吗?回答我!”
她喊了喊罗切斯特的名字,发现他表情阴郁,脸拉得很长。于是她蹲下来,嫌弃地拍了一下他的脸,使他吃痛地吸了口气。
她一愣,继续冷声问:
“你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在她的注视下,罗切斯特咬着牙抬起头,发白的唇角平平地抿直,黑发凌乱地贴着惨白的额角,看起来快要挂了。
他点头,避开她看向自己时嫌憎的目光。
她穿着及膝的米色睡裙,裙边厚厚滚了一圈米色貂毛,乌润的青丝分拨两边垂在胸前,看起来像是一点攻击力也没有。实际上她刚刚开枪射中了他,使他凄惨地倒在地上。
想到她对自己的狠决,罗切斯特不知是怒是悲地低下了头。
男人盯着面前染血的一小块地面,整个人的身体静止,黯淡灯光下面色阴沉。
在最孤独绝望的痛苦时刻,他来看她,没有经过通报就闯进她的住所。他该死,使她受了惊吓。这不怪她。
他讥刺地想。
“伯莎……”罗切斯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躺在地上,神情痛苦,似乎是要乞求她什么。
她听见他的微弱声音,却不理他。
她一只手抓住他的肩带,从上而下望着他的伤,姝丽白皙的面孔凝重而严肃。
“谭妮,去把我卧室抽屉里的小药箱拿过来。”里面有自制的止血药剂、镊子还有绷带。
谭妮点点头,迅速转身小跑上楼。
她为他处理伤口,微微鼓荡起一点意志力才把他扶起来,半靠在墙上,帮他止血。
包扎完后,她将他绑起来扔到了主屋外堆柴的小仓房里。
临走前,她一手拿起烛台,解开男人染血的衬衫,去瞧他身上的伤。见他呼吸细微,并未断气,便放下心来。
不料风吹动了烛台,几滴蜡油滴在他的脸上。
罗切斯特睁开眼来,蓦然看见她的脸,不由微微怔住,像是看得呆了。
他这一看,倒给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冷冷地瞪他一眼,拿了几捆稻草给他盖上,便端着蜡烛转身回房。
这一晚她安心入睡。
可是,虽然她睡着了,却睡不安稳,连做了好几个噩梦。
整整一夜,她不断地被最为恐怖的噩梦惊醒。
她梦见青春健康的自己,与维恩并肩走在英格兰的大街上,她主动牵他的手,他顿时喜出望外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当他亲吻她时,她的嘴唇却变得像死一般的乌青,她的五官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变成了阁楼上的疯女人的样子……
她还梦见自己变成了桑菲尔德阁楼上一具被火烧焦的尸体,一块裹尸布包裹着她的身体,而蛆虫就在法兰绒布中缓缓蠕动。
四面都是深渊,无处可以逃避。
第二天清早,天一亮,她就去到关押罗切斯特的小木房子里。
想起昨夜的梦境,她心里烦乱,小心翼翼地落下锁链。
当她打开门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断裂的绳子和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罗切斯特已不知去向。
她来到后院,只见后门虚掩,雪地里赫然是一行有人连滚带爬向西而去的痕迹。
她望着那痕迹,不觉怔怔的出了神。
过了良久,一阵寒风扑面吹来。
她浑身打了个哆嗦,顿觉一阵困倦。
显然,他逃走了。
她心神不宁了好几天。
连绵不断的冷雨敲打着窗户玻璃,伦敦的冬日阴沉得像一床湿透的旧棉絮。她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维恩几次来访,都被她以各种借口拒绝了。
她听说他近期为国事忙得不可开交——议会辩论、外交斡旋、内阁会议,一桩接一桩。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使他避免同她见面,甚至一定不能让他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棘手的事:那个可怕难缠的男人,和她生活在同一国度里。罗切斯特。
她随时都有可能再遇见他。
出于自尊心,她不希望维恩知道她和罗切斯特的过往——那些被压迫的屈辱和愤怒,还有那个雪夜里黑洞洞的枪口和飞溅的鲜血。
她跪在床边,拖出了那只手提行李箱。
上次使用它,还是半年前。
那时她坐着邮轮从牙买加漂洋过海,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海上的风浪,马尾藻海的夕照,渐行渐远的故乡群山——一切恍如昨日。
现在,她要前往伦敦附近的牛津郡,去看望爱牧师一家。
他们将刚出生的孩子认她做了教母。那个可爱的女婴,被她起名叫做简·爱。
养得胖鼓鼓的小女孩,一看见她,便伸出圆润的小手,咧开没有牙齿的小嘴微笑着。她忍不住伸给她一个手指,好让她抓住,让她尖声叫喊,扭动整个小身子。
几天前,她刚去看过爱夫人。对方产后虚弱,手里还拿着缝衣针为女儿编织毛毯。黑色的长发拖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一尊苍白的雕像。憔悴归憔悴,仍是个美人。
她那瘦削但好看的丈夫话虽不多,但和妻子一样,非常珍视她的来访。他们望着她时,脸上现出真挚的友爱。
为了感谢她的接济和照顾,爱夫人亲手为她缝制了一件精致的披风,湖绿色的,缀着水滴形珍珠的长披肩,绣着雨中的凤凰。
不过,真正使她惊奇的,是爱夫人那温柔、安详而真挚的眼神。那位曾是大家族千金小姐的妇人,甘愿为了爱情放弃优渥物质,义无反顾,毫无怨言。令她很是敬佩。
今天是小简爱的受洗日。
她接到了牧师夫妇的邀请,便带着谭妮和一马车的礼物,赶往牛津郡。
往常她都会盼望这样的庆祝活动,可过去的几周对她来说很难熬。圣诞节过后不久大地就开始解冻,雪变成了不可爱的雨,整个世界犹如用水浸泡过的灰色蘑菇。
临走前,她给远在白厅的维恩送去一封信,交代了自己的去向。怕他为了寻找自己再次大费周章——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平安。
离开伦敦后,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得丰富起来,灰蒙蒙的市镇向后倒退,田野在雨雾中渐渐展开。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旅途生活——从手提包里拿出小靠枕,放在膝盖上,整齐地盖住两腿,舒舒服服地坐着。一只雌鹰悠然鼓动两翼,在远处树林上空高高飞过。
出了树林,面前便展开一片广阔平坦的绿色田野,没有高大的烟囱和腾腾的烟雾,只有洼地上还留着一块块正在融化的残雪。
车窗外透进来些许温暖而新鲜的、带雪味的空气。她和谭妮两人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每一棵树皮上长着的青苔。
到达牛津郡后。
她们在一家高级旅馆住下。
旅馆是花园洋房式的。谭妮单独住在楼下,她住在楼上有四间房的大套间里。
到达那天,她们参观了这里的大学。这里的大学历史悠久,风景如画,街道十分气派。
美丽的伊西斯河蜿蜒流过青翠的草地和牧场,河面逐渐开阔,倒映出参天古树环抱中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 。
久负盛名的布伦海姆宫就在不远处。
下午四点,她准时赶到教堂。
天气严寒,却意外地晴朗。
教堂花园里的老桦树,枝叶扶疏,平坦的车道两旁驻立着几个雕花小木屋。
她坐着出租马车,停在教堂入口处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甬道上。阳光灿烂,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灰色的石灰岩教堂,墙壁华丽而古老,里面灯火辉煌,传来唱诗班的声音。
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一片广阔树林,里面是用白色栅栏围起的跑马场。
还有那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古老的宫殿式别墅的屋顶。
爱牧师站在教堂门口,服装整洁,帽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见到她的马车,他脱下羊皮帽,沿着石级磨损的台阶矫捷地跑下来。
那张被制服的绣花领子托住的脸,和颜悦色,带着再见的欣喜。
“伯莎小姐,您到底来啦!”
他长条个子,戴着一副眼镜,黑发短短地贴在额前。深蓝色上衣,白色裤子——裤子由于两腿太瘦而现出异样的褶裥。
对方热情地迎接了她。
只看见她短面网下的红唇,露出那种对任何人一视同仁的亲切而冷淡的微笑,“爱先生,很高兴见到您这么愉快。”
对方走近她的时候,注意到她投向远方的视线,文雅的青年牧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一笑,主动为她解惑。
“您刚刚在看那边的房子吧?”
他抬起手臂,指向教堂彩绘玻璃窗外那片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原野。
“这一片都是贵族的土地,包括这座教堂。”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乡间牧师特有的从容,“您瞧,远处那白金色的建筑群,就是鼎鼎大名的布伦海姆宫。从这里放眼望去的整片区域,都是帕默斯顿家族的领地。”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古老家族的敬意。
“而布伦海姆宫,也就是现任家主、当今首相大人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听到这里,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投向远方。冬日的阳光斜照在宫殿的廊柱和穹顶上,将那些繁复的石雕装饰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
远远望去,那隐藏在树林里的布伦海姆宫庄严而优雅,像是从童话里剪下来的一页插画。
原来他是在那里长大的。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心上,像一片绒羽,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她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爱夫人穿着厚厚的羊毛长裙,怀里抱着用红花棉毯包裹的婴儿,神情温柔地走了过来。
年轻少妇的眼睛望着伯莎,双颊因产后恢复而泛着健康的红润,微微笑着,同时又因面对这位慷慨的恩人而露出羞涩的神情。
“伯莎小姐,”女人轻声唤道,声音像冬日里的炉火,温暖而慈和,“您在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转向对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在看风景。”她说。
爱牧师见妻子过来,便停住了话头,温柔地看着妻子,拉起她的手吻了吻。
夫妇俩像老朋友一般迎接她的到来。
“您要在这里住一阵儿吗?”
少妇问,脸上挂着亲切宁静的微笑,像瞧着心爱的姊妹那样瞧着她,然后把孩子交给丈夫,亲昵地挽住伯莎的手臂。
女孩柔美苗条的身材包裹在及膝的长毛绒大衣里,喇叭裙厚厚滚了一圈米白色貂毛,看起来贵不可言。
“不,我不能留下来。”她笑盈盈地回答,感受到对方说话的亲热语气。
尽管她脸上浮着笑意,夫妇俩从她坚定的眼神中还是看得出——没法子把她留住。
陆续走进教堂。她在旁静立观礼。
身穿黑色祭衣的神父捧着盛有圣水的银盆,胎毛湿了的小简爱哭声很响亮。
神父用软毛巾擦干小女婴的头顶,母亲轻轻哄抱,婴儿渐渐睡去。
教堂内部,两盏枝形大吊灯光亮夺目。
陈旧发黑的圣经、圣像前的蜡烛,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灯光里。
她听见神父的祝祷声,在高高的圆屋顶下异样地回响着,给她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教堂的天花板有天空那么高,头上的灯光特别遥远黯淡。
洗礼结束后,她踩着羊皮短靴走出教堂,里面仍旧灯火辉煌。
灿烂的阳光,蓊郁的草木,音乐的声音,这一切都使人心旷神怡。
沿着两旁种满花草的铺沙小径,她心不在焉地缓慢踱步,一边欣赏着沿途的美景。
她确信这条道路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当她踏着缓斜的台阶,走上石柱林立的希腊式游廊时,她忽然停下来站住。
在浓密的菩提树斜影下,她拢了拢身上的米色长毛绒大衣,呆呆地站着。
旁边的花园里有一位披黑衣的男子沿着小径向她走来,她克制住心悸注视着。
完全没想到他会过来这里。
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在想象中。
而是真正看见他整个的人。
她忘了这教堂的附近就是布伦海姆宫,而这方圆百里的土地,都冠着帕默斯顿的姓氏。
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见脚下隔年落叶发出的飒飒响声,以及远方传来的布谷鸟叫声。
在户外清新的空气里,这种寒冷和所感到的惊诧更加强烈地袭击着她。
她稍稍低下头,皱着眉头,用她那双睫毛很长的亮晶晶的眼睛对他望望。
前几日下了几场雨。灿烂的阳光穿过被雨水冲洗得发亮的叶子,空气很冷。
男人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温和的蓝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拿着一张叶子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疲劳而冷肃,特别明显地表现在狭窄的鼻梁上,像是坐马车赶了一夜的路,使她感到吃惊。
长长的静默。她倒有些不安。
她开罪他了?
淡淡的太阳光下,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亚麻色长裤,外面披了件黑色长袍。
他柔顺的金色发丝向额后梳拢,露出了整张冷艳精致的脸孔,周身散发着柔和淡然的气质,身形修长而冷冽地站在花园旁。
维恩披着黑衣缓步走到她身旁,宽松外袍下的手指修长如玉。
像是覆着白雪的山。
他内里的雪白丝质衬衫袖口缀着古典的细长带子,在她眼睛底下晃呀晃,
她内心挣扎片刻后才迈步向他走近,给他一个温柔友好的笑容。
女孩穿着米白色长毛绒大衣,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鹅绒。
与他相比,她似乎穿得太厚了些,像一只漂亮的绒白雪鸮。
在严冬她似乎总喜欢穿白的。
印象里他遇见她的许多次,她穿的都是白色的冬衣。
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盘在顶上的墨玉色卷发。
看见她,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他的心里。
“我来看看你究竟在逃避些什么。”他闷闷地靠近。
之前他向她表了白,并且把可能倾注的感情都倾注到了她身上,后来又被迫中断收回。他感觉到,她因为什么事很苦恼,有什么事瞒着他,仿佛在躲避什么。
他拉住她纤细的手,把它拉到自己的嘴唇附近。
但似乎怕她会不喜欢,就改了主意,又把它放下了,虚拢在手中。
他不敢在她面前暴露自卑感。他觉得这种情绪万一被她发觉,她可能永远不会爱他。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她倒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没有挣脱他的手。
而是就着近近的距离端详他的脸。
她的心怦怦直跳。
他的掌心温热,而她的指尖凉润如雪。
那种原以为已经消逝的感情逐渐复活,控制了她的心。
接着,维恩在她手腕上吻了吻,也就是在手套以上、脉搏跳动的地方,一触即分。
她的心跟着颤了颤。这是正经的吻手礼吗?
她也不得不用微笑来回答他。
她的手被他的双手捉住,紧紧地握着,腮颊渐渐蒙上热热的雾霭。
他改穿常服后的翩翩风度格外迷惑她,就像迷惑着一个初恋的少女一样。
“告诉我你在逃避什么。”他低声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移动。
他站在她身前,而她的眼睛依然注视着脚下的残雪。
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戏弄他的感情,之前接受了他的爱,却又拿冷漠疏远刺痛他。
“对不起。”她轻声说,头垂得低低的。
盯着他手掌上错综的脉纹,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摩挲了一下。
男人微合的掌心在她的描摹下渐渐张开。
看着这动作,维恩自己也笑了。笑得极舒展,玫瑰色的薄唇笑容弧度很好看,没有一点皱褶,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
她从不疑心自己差一点就爱上他。
倒不是说他不够完美,只是她不敢去爱,他从头到尾散发出权势富贵的光彩,世界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她却一无所有。
那场舞会结束前,她听到他和祖母的谈话,知道他的家人并不喜欢她,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而她呢,虽然对外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眼光不甚在意,但是她知道自己身上负担着一些缠结在一起的命运丝线。想起那个晚上的噩梦,她害怕自己不能完全改变书中的命运,走向未来的终结点,踏入那个未知的深渊。
维恩看着她垂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发丝,突然间,他对她产生了一股异常强烈的爱意。
“别说对不起,是我自己唐突了。”他说。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温柔,有一种探寻的意味。
她背手转过身,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一状况。
此刻,她诧异她的心竟这般的明晰。
她现在试着分析自己的心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逃避,最初,那当然是因为她的胆怯,但是后来,完全是为了爱他的缘故。
现在,当她眼睛盯住他的锁骨和衬衫上半解开的纽扣时,就沉湎在这一连串的思想中。
维恩满心怜惜地看了看她,她蹙紧的眉心在阳光下十分清晰。
他伸过两只手去抓住她的臂膀。
“我马上就要去法国了,外交出访,打算组织那里的宪政会议。也许会待上很久,”人还未去,他已经觉得无限凄凉,像一头迷失的小狗一般,“我要离开一阵子,所以过来看看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很久。
在他们身后是一栋古老荒废的宫殿式别墅,希腊式的游廊绵延起伏,往上延伸,似乎通往某个秘密花园的入口。
远处是布伦海姆宫。
他刚从那过来。
白金色的宫殿穹顶静静地卧在原野尽头,在冬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只鸽子鼓动翅膀,在太阳底下,在她眼前,闪烁着飞走了。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维恩的胳膊上,隔着衣服的薄呢摸到一块像圆干酪那样的坚硬肌肉。她突然觉得再没有比失去他更可怕的事了,虽然毫无理由这样害怕。
“也许你想和我同去?”
他低下头望了望她。
这话充满诱惑地潜入她心底。为了抵挡这种感觉,她从他身边踱开,来到小径的侧面,又立定了眺望泥地里黝黑的树干。
但他仿佛也换了位置,俯身向着她的背影,脸上带着疏懒的微笑。
她的心挣扎似的狂跳起来。
如果她逃避的正是他,但为什么会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如果她希望自己总是能看见他,那该怎么办?
她之前逃避是因为他的行为令她不悦,还是因为她不完全相信自己能够抵挡他的诱惑?
除非她所谓的逃避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离开也只是一个策略。他在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但这有什么好退的?他没必要这么麻烦。
维恩垂眸注视着她,感受到心脏在体内滞涩地轻微搏动。他知道自己完完全全地爱她,愿意把自己的心全部交给她。可是她不愿接受。
他应该如何说服她信任自己。
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只是想到如果她和自己同行,他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在脑海里构筑着和她未来的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受洗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爱牧师夫妇抱着孩子,执意要送她到教堂门口。
简爱在母亲怀里安睡,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对这场为她举行的仪式浑然不觉。
“真的不能多留几天吗?”
爱夫人挽着她的手臂,眼中满是不舍,“这个小家伙还等着她的教母多抱抱她呢。”
她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女婴。
那小小的脸庞安静得像一朵木棉花,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
“会再来的。”她轻声说,收回了手指,像是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爱夫人的目光恰好落在她的手上,注意到那白腻的指节上多了枚精致的戒指,戒托上镶嵌着好大一颗钻石。
显然不是常戴的那枚。
她又悄然看向伯莎安静的脸庞,发现女孩那红润的唇角挂着一抹与来时截然不同的微笑,十分的恬静美好。
女人没有再间。
阳光斜斜地铺照在教堂前的石阶上。
伯莎顺着对方的目光,目光触及到左手上的戒指,微微抿了抿唇。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风景。
那片白金色的建筑群静静卧在暗绿色原野的尽头,在冬日的晴空下格外清晰。
布伦海姆宫。
他近期都住在那儿。
她看了看教堂上的钟表,已经六点多了。
其实她刚才走得比预想中更远。
从教堂出来,她本想沿着小路随便走走,等马车夫把车套好。
可那条路越走越深,她一直走到了树林的前头,走到了看不见教堂的地方,来到布伦海姆宫附近积有灰沙的平整小路上。
然后在那边遇见了维恩。
那时,她和他更紧地偎依着彼此,手掌摩擦着,影子重叠。
太阳疏疏落落夹杂在白杨中间,清楚地映衬出它们那缀满饱满嫩芽的枝条。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害怕他说些什么,又怕他什么也不说。
然后,她透过那张英俊的脸观察到他的内心,看出他有点反常,却不懂是什么原因。
男人走在她身边,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她陪着他走在柔软如丝的草地上,向榛树丛后方的布伦海姆宫走去,沿路欣赏着暗绿色的小岛、夕阳下黄澄澄的麦田,以及田野后面逐渐没入苍茫天际的金黄色老树林。
“最近一切都还好吗?”他忽然间。
她怔了怔,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罗切斯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想起枪声和血。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怯。
他没有追间。
她的胆怯使他的心软化了一下。
如今他同她单独在一起,体验到一种同心爱女人亲近时的纯粹快乐,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但他渴望听听她的声音。
“累吗?”他说,“在我身上靠得舒服些吧。”
“不累。”她顿了顿,老实地看了他一眼,“相反,我挺高兴见到你的。”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她确实高兴,仿佛那个可怖的冬季夜晚从未发生过。如今她和他在一起,已惯于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再字斟句酌。
维恩垂眸看向路面。他与其说是在听她的话,不如说是在听她的声音。
她发现他一直在留意脚下。
此刻他们正穿过一片草坪,他一直留神着,尽量避开那些她可能摔跤的地方。
“那么,你近来怎么样?”她间。
她刚蹲下身去采一朵路边的野菊花,现在已经轻盈地站了起来。
她一面撕下一片片狭长的白色花瓣,一面望着他说:“你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她不经意地谈及他的生活,令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迷惘。
“工作。”他简言意赅地说。
男人一面说,一面眯细眼睛,仿佛在凝视远处的什么东西。
她知道的。他爱他的工作。
除了她,他唯一花时间关注的就是事业了。他这次来牛津郡,除了主动过来见她,还有一个原因是替侨居国外的姐姐办理土地托管的要事,暂时住在布伦海姆宫。
“那么你呢?”
维恩回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嘲弄而深情的微笑。
她正要回答,脚下忽然一顿。
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见那只精致的羊皮绿舞鞋,皮革边缘把皮肤磨破了,红红的一道,有些疼。
其实这种状况她以前也总能遇到。微小的刺痛,她早已习惯了忍耐,忍耐生活中这种微小的不舒服,继续走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了?”他微行几步,扶住她的手臂。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的声嗓沉稳如落石。
她望着他的眼睛,觉得仿佛是望到极深的蓝天里去。
不知怎的,她心里安定下来。
“脚后跟有点痛。”她带着抱怨的语气说,不小心把脸磕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可以吗?”
他把她抱起来,前面有部亭子。
“等等,我还能继续……”
他不由分说地抱着她,踩着柔软的草地,向不远处那座白石亭子走去。
她被他放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她松开吊在他颈项上的手,身子软软地靠在栏杆边。
亭子周围的空地上盛开着一簇簇饱满的白色山茱萸,映着晴朗的天空,格外晶莹舒展。
他蹲了下来,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紧得有些过分的鞋扣,轻轻解开。
只见红痕像一圈绳子一样缠绕在她白皙的脚腕上,细细的,却触目惊心。
他心疼地蹙了蹙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吹了吹那片泛红破皮的地方。
她把裙摆往上提了提,坐在长凳上,露出一双纤巧的腿。
白色喇叭裙垂落在白色石凳边缘,衬得那截露出的脚腕愈发细腻光洁。
“在这儿等我一下。”他站起身,“我去给你拿双好穿一点的。”
她抬眼看他。
“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他解释道,“我母亲的衣柜里,还有好多没拆封的新鞋。”
她点点头。
树影斜斜地卧在亭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光裸的脚背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她手里握着一朵刚摘的野百合,一边轻轻转动花茎,一边计算着时间。
十分钟。
也许更久一些。
她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
还有轻轻的马蹄声。
抬起头,就看见他正穿过那片矮树林走来,身后跟着一匹庞大的黑色骏马。
男人捧着一个小巧的白色鞋盒,轻盈地踏上台阶。
那盒子还带着缎带,看起来从未拆封过。
他把马拴在亭外,动作熟练而从容,亲自拉着两根缰绳,站在马前面。
雄健的马儿直挺挺地昂着头,乌黑睫毛下的大眼睛圆溜溜地在她身上滚了一转。然后它晃了晃尾巴,垂下头,开始啃食地上的青草。
她好奇地打量着亭外那匹马。
高大匀称的身形,出色的臀部线条,还有那修剪得精致的鬃毛——确实是匹好马。
黑马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视线,又抬起头颅,优雅地伸着脖颈,甩了甩鬃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然后收缩两腿,敏捷地往前跨了一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雄健英姿,显然对人家欣赏它感到很高兴。
她忍不住噗嗤笑了。
维恩这时已经走到了亭子跟前。
她坐在长凳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改变姿势。但他看得出来——她发觉他走近了,她很高兴。
那双茶褐色的眸子望向他时,闪出特别温柔的光芒。
“你从哪拿来的?”她看着他拿过来的鞋盒,惊奇地间。
“我母亲的衣柜。”他在她面前蹲下,拆开盒盖上的缎带,“放心,她没穿过,是新的。”
马更留神地瞟了他们一下,露出牙齿,竖起一只耳朵,朝着亭中少女的方向。
她两手撑在身侧,抬起那只不舒服的脚,像是要伸到男人怀里。
维恩低头,轻轻捉住她雪白的足腕,捏了捏。那触感微凉,细腻,像捏住一段月光。
她坐在那里,慢慢地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新鞋为自己套上,自己纤细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支着脚,她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无缘无故略有点悻悻然。
“你放下吧,我自己穿。”她悻悻道。
那是一个淡紫花色的软缎平跟鞋,不知道为什么,大小正合适。
“已经穿好了。”他放下手,抬眼望着她。从男人俊美的面孔到身材,从那柔顺的金发、刮得光光的下巴到宽舒的衣摆,一切都显得雅致洒脱,可以看到那种被抑制的生命火焰和对自身男性魅力的自觉。
维恩对着她的眼睛瞟了一下,看见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自己也窘态毕露,默默地对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可包含着多少情意呀。
她在心里考虑着她的处境。 “为什么他这么好?”她想,“这会不会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会不会只是一种迷恋,一种相互的迷恋……要是我屈服于这种迷恋……”
她默默吸了口气。她像一个成熟的女人自觉地喜爱一个男人那样喜爱他。现在这样的爱,她还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常常她向他凝视,眼色里有柔情,又有轻微的嘲笑,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他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她直率地回答。
他不禁亲切地笑了,赞成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微笑出现在他脸上,犹如钻石在玻璃碎屑中闪出夺目的光辉一样。
这光辉是从他那双深邃的、难以琢磨的眼睛里闪耀出来的,以特有的诚挚而动人心魄。
“我好爱你。”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您,向您求婚。”
他的声音清冷而沉静,即便是倾吐爱语,也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话。
她欣赏他这种直接而肯定的语气,但内心却充满惴惴不安的恐惧感。
因为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丈夫。
可他的爱几乎将自己抓住了,像狂风一样将自己卷走。他对她的爱一直遭遇挫折,但是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在爱着自己,如今正在跟自己告白。
一枚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呈现在她面前。
银色戒托上的深蓝色钻石发出耀眼的闪光,在晴空微风下光亮夺目。
她站起身来,挺起胸脯,迈开轻盈的步子在亭子里走来走去,偶尔朝他望上一眼。
他那俊美的身子半伏在地上。
在他低垂的眼睛里,处处都流露出沉静的期待神色。那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既快乐又悲伤,苍白的额头、祈求的眼神……她一面看,一面怀着一种自己也觉得古怪的占有欲,望着男人那漂亮的后脑勺和衣领之上的脖子。
突然她明白了,那一刻就要到来。
维恩直起身子,单膝跪在那里,转动脑袋注视着来回踱步的她。
“请……让我想一想,让我好好想一想。”
她露出歉疚和信任的微笑说。
她的心收缩着。一股柔情涌上心来。
她觉得她已打定主意。
没过多久,她向他走近。
他单膝跪在原地,像一个忠诚的骑士那样等待着女王的临幸。
她不再犹豫,径直向他走过去,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送到他面前。
思考了两秒,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细长手指和雪白皮肤在阳光下闪烁。
维恩只看见她那双明亮诚实的眼睛,像他的内心一样,洋溢着爱情的光芒。
她站在他面前,接触到他了。阳光照耀着她漆黑的长发,照在她白色的外套上面。
她的双眼透着光芒,整个人都像是包裹在光芒里面,好像她就是光芒的化身。
然后她的双手举起,托起他低垂的脸庞。
他虔诚地闭眼,弯下腰去吻她的手掌心,竭力掩饰毫无缘由却又无法克制的激动。一股温柔的波浪涌入他的心田。每当他想说话时,总觉得幸福的泪水把自己哽住了,那源自内心的感动,竟使他面色苍白。
他拉起她的手吻了吻,“这是真的吗?”他终于哑着嗓子说,“我不能相信你会爱我!”
感受到他说话的亲热语气,看到他瞟自己一眼的畏怯眼神,她不禁嫣然一笑。
“真的。”她抓握住他的一只手,把它拉过来搭住自己的腰,同时低头盯住他的眼睛。
她意味深长地慢悠悠说,“你多幸福哇。”
他单手搂住她,站了起来。
而她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那颤抖的嘴唇,心里产生一种新奇的亲密感。
她沉思了一下,伸出手跟他的手握在一起,想要用自己的嘴唇去轻吻它。
但是男人似乎是害怕将这一刻的幸福吓跑了一般,轻轻地对她说:
“不可以,亲爱的,不可以,应该是我敬仰、迷恋你才是,快将你的手给我。”
“我只爱你,最爱你。”
他用自己的嘴唇亲吻着她那好像鲜花一样白皙粉嫩的双手,慢慢将戒指套上她的指节。
这时他终于明白,她心甘情愿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才是真正幸福的一刻。
此刻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就连山茱萸和柏树似乎也停住呼吸,就这样安静地立在一旁。
……
维恩骑马将她送回教堂门口。
两人共乘一骑,沿着村道缓缓行到一座小桥上,两边布满刺槐和丁香构成的天然篱笆,新绿的叶子里透着淡紫的花。
桥上一群快乐的农妇正迎面走来。
她们肩上挂着圈圈草绳,叽里呱啦地说笑着,十分热闹。
见到他们,农妇们在桥上站住了,好奇地打量着马背上的两人。她们的每张脸都是健康快乐的,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劳动过后的兴奋。
现在是初春,正是乡下最繁忙无聊的时节。桥下不远处的草地已经割过一片,夕阳斜照着,连同一行行割下的芬芳青草,闪出一种特别异样的金闪闪光辉。
“老爷好!”农妇们异口同声地向着她身后的男人问好,带着羞怯又探询的笑容。
“谢谢您减少田地和草场的租金!”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高声说着,表情满是赞扬。
她坐在马背上,微微侧过头,用眼神询问身后的维恩。
他没有解释,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农妇们仍站在桥边,目光热烈地追随着他们。
维恩没有下马,只摘下帽子向她们致礼,脸上带着一种潇洒的漠然,朝她们望着。那微笑里有谦逊,有善意,也有距离恰好的亲切。
“夫人真美啊!”
一个头上系着白围巾的妇女赞叹地说,望着马背上的年轻女子,欣赏着她那端庄的姿势,秀美苗条的身段,和衬托着乌黑秀发的红润脸蛋,多么动人。
她坐在马上,双手交叠放在马儿脖颈上。
面对农妇们好奇而又津津有味的目光,她感到很尴尬,脸涨得绯红,两手一松,滑落鞍背,被维恩敏捷地捉住。
为了帮她掩饰窘态,男人默默地握了握她的手,喜悦地扬一扬眉。
他带着隐隐约约的幸福、谦逊而得意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同每个人点头致意。寒暄几句后,这才催动□□的马,带着她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又遇见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子。这些衣裙上打有补丁的小人们兴奋地从路边跑过来,挥动小手,围着马腿仰头叫道:“尊敬的阁下,谢谢您为我们办的新学校!”
他曾鼓励当地政府在乡下办好学校。
等孩子们散去,她好奇地转过头,仰起脸轻声问他:“那些学校办的怎么样?”
“我去过几次,”他望着她水润明亮的眼睛的,诚恳地回答,“孩子们都很可爱,可是我对这工作不感兴趣。”
她想了想,“这一点我完全理解。精力是由爱产生的,爱不能勉强,不能依靠命令。我想就因为这个吧,慈善事业总是不大有成效。”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赞同似的微微一笑,“是的,有多少人就靠这手法猎取社会地位,这种情况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
说到这,他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政治上的什么烦心事——最近议会里的扯皮,内阁里的争执,那些日复一日消磨人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
男人温柔地笑了笑,接着改变了话题。
马蹄声哒哒地响在乡道上。
她带着疑惑的神情仰起脸,朝后望着他那张生气勃勃的俊脸。
他的脸一会被头顶树枝漏下的阳光整个照亮,一会被照到一部分,一会又被阴影整个遮盖住。
她期待着他再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缰绳在马背上轻轻点了点,胸膛在她背后默默地随着心跳鼓动着。
那一刻,她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怜爱之情。不是仰慕,不是心动,不是那些她早已熟知的情绪。
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陌生的东西——像是看见一个站在阳光里的人,却忽然意识到他身后还有着长长的影子。
路过布伦海姆宫的时候,她突然坐直了身体,维恩不动声色勒住缰绳。
“好漂亮!”她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目光,望着那座耸立在绿荫蔽天的古树丛中带圆柱的美丽宫殿,赞叹地说。
一排排白色石柱在通透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高大的窗户像一排排沉静的眼睛,俯瞰着脚下修剪整齐的园林。
“确实很漂亮,但从楼上望出去,景色更美。”他温柔地附和道。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骑马驶进铺有水门汀的大院,在喷泉前的大门口停下。园林里有两个工人正蹲在地上,用粗糙多孔的石头砌着花坛,坛里的泥土已经耙松了,等着栽种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身下这匹温驯的黑马,伸手摸了摸它头顶黑色的毛发。
“这匹马很出色,好想给它喂点苹果。”
话音刚落,两个服装体面的仆人从房子里奔了出来。
“啊,公爵大人来了!”
管家远远地便认出他,快步迎上前来。
维恩没有下马,微微颔首。然后他转向她,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
“你想不想住那个有阳台的大房间?”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她愣住了。
当着那些仆人的面,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称他“公爵”太生分,叫他“尊敬的首相阁下”又太勉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身份,和他共乘一骑,被他的仆人恭敬地注视着。
“我还是先住旅馆吧,等你从法国回来再说。”她一面说,一面把仆人拿来的砂糖和苹果块喂给维恩的爱马。
她伏低身子,拿起砂糖和一小块苹果,喂给那匹一直安静乖顺的黑马。马儿温热的舌头舔舐过她的掌心,弄得她痒痒的缩回手。
“好。”他笑着回答。
等她喂完,维恩掏出手绢,轻轻握住她被马舔湿的手,一下一下帮她擦拭干净。
她没有抽回手。
耳边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阳光穿过古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朦胧的光晕。
她决定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忍受这次离别。
可他还没有动身,她平静的心情就已被破坏了。
距离罗切斯特夜袭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
她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那天夜里,她举枪射中了他,然后——然后她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愣在原地,记得血溅在脸上温热黏腻的触感,记得猎狗的狂吠,记得谭妮惊恐的尖叫。后来呢?后来她好像和他做了个约定,为他包扎了伤口,好像说了什么“再敢来就杀了你”之类的话。
果然,罗切斯特照她说的,再没有来过。
她渐渐放下心来。
不料刚回旅馆,就收到了一封信。
她恐怖地从信封上认出了笔迹。
爱德华·罗切斯特的笔迹。
信封厚得像树皮。
长方形的牛皮纸上,巨大的黑色花体字母张牙舞爪地盘踞着,散发着浓重的墨香。
“是谁送来的?”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旅馆的听差。”谭妮回道。
她有好一阵都无法坐下来看信。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信封,有些气喘。
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阳光正好,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跳得有多快。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后,她读了这样一封英文信:”亲爱的伯莎·安托瓦尼特·梅森:
原谅我敢于冒昧给你写信。上帝给了人十字架,也给了人忍受的力量。我已收到你的律师寄来的法律传票,相信我,按照约定我不会再来见你,我写这封信,是希望结束同你的敌对关系,以及我们的婚约。另外,我完全健康,伤口愈合得很快,多谢你之前为我包扎。如果你为我担心,那么,现在可以放心了。
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
她读完这样一封信,先是怔住,随即一股恼怒涌上心头。
律师寄来的法律传票?她什么时候寄过什么传票?
还有那句——“如果你为我担心”——她什么时候担心过他?
他们那古老的订婚关系早已结束,说不上解除不解除。
这人脑子坏掉了吗?
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试图从那些花体字里读出什么弦外之音。
可是没有。信写得很诚恳,甚至用词有些卑微,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罗切斯特。
那天夜里的事,她不愿再回想。
只记得罗切斯特站在楼梯下,说他的父兄染病死了,说她的嫁妆是他最后的指望,他父亲让他把她带回牙买加,把老友的女儿交给他处置——那些陈年旧事,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现在,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另一个人已经替她处理完了这一切,防止她再受到不明人士的骚扰。
之前,维恩没有问她什么。
但她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查了罗切斯特的底细,查了那段旧婚约,查了牙买加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
然后他做了该做的事。
他安排好了,派人前往约克郡,去了罗切斯特所在的桑菲尔德庄园,同行的有当地议员,有约克郡警署的最高长官。他们直截了当地找到了罗切斯特,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讲了一遍,讲得很清楚,毫不保留。
他滥用自己至高的权力,但是还要装出合法的样子。
罗切斯特坐在那间昏暗的书房里,听着那些人的话,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维恩的男人,拥有巨额财富和举足轻重的社会地位,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调动全国的卫兵,对于这点丝毫不用怀疑,如果自己真的伤害到她,他肯定会想尽所有的方法去追杀自己,即使自己逃到了天的边界、海的角落,只要他想抓你,你不管怎么样都是逃不掉的。现在,他派人直截了当来找自己,除了用法律威胁自己,甚至没有动用一国元首的权力,就已经令他冷汗直冒。
面对如此重压,他才写了这封信。
诚恳的,卑微的,期望了结同梅森家族那古老婚约背后的一切。
而伯莎站在旅馆的窗前,捏着那封信,疑惑地皱起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你到底见了什么鬼,”罗兰·罗切斯特一面拌药,一面头也不回地这么说道,瘦窄的脸上带着疫病患者特有的红斑,“让她把你弄得这么一团糟?”
爱德华·罗切斯特佝偻着背,弯着腰,脑袋耷拉着,嘴唇下撇,神情黯淡。他的一条腿跛了,走路一跳一跳的,他没有回答兄长带着蔑视的问话,平静地绕过了地板上那堆玻璃器械。
罗兰见到弟弟憔悴的身形,并没有流露丝毫的关切,只是冷冷地说了几句抱怨嘲讽的话,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坩埚和蒸馏器,里面满满装着药粉、药膏和五颜六色的液体。
“你从伦敦回来,搞成了这副德行,要是父亲见了不知道得有多气愤呢……”名叫罗兰的年轻男人一边搅拌药液,一边嘲讽地说。
可惜他们的父亲已经死了,再没有人能训斥自己。罗切斯特阴郁地靠在锅台上,腹部缠着一圈白色纱布,两手插在裤袋里。
罗父对他的两个儿子都不关心,他只是一般地喜欢他们,一视同仁,都是他的“孩子”,他的后代。但由于罗切斯特的叛逆,在家产分配上他只想让长子继承,而为了不让小儿子变穷拖累家族名声,他给他找了一门巨富人家的女儿结婚,但这门婚事也被罗切斯特自己给搞黄了,新嫁娘戴着嫁妆自己跑了,导致他没有财产可以傍身。
此刻,罗切斯特那本来严肃坚毅的脸上呈着愠色,一双眼睛瞠视着哥哥罗兰的忙碌背影。他身上的枪伤还没好,没有精神应付他的恶毒嘲讽。
对面的罗兰一边不安地踏着地板,眉头深深地皱着,一边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当初是上的什么当,一定是丧失神志了,才会和乔纳斯梅森签那天杀的婚约!”
罗切斯特没有吭声,让他哥哥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
他只是倚靠着桌子,抚摸着身上的纱布,想起了什么,垂下睫毛思索着,又一次想起了她对着他扣下扳机的表情。
残忍冷艳的一张脸。
让人痛恨。也让人着迷。
他用干净的指腹滑过纱布上的结,眼睛黑如漆,粗糙乌黑的头发浓重地披在肩头。
恍惚中,他想起来与她最后的约定:永远别再出现在她眼前……
他真能做到吗?
在房间的另一头,已被疫病拖垮身心的罗兰·罗切斯特对着一张桌子,凝神注视着一口铁锅,铁锅放置在一盏油灯上,里面滚沸着十几种不同的药草。现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瓢匙,量了满满三瓢匙的水银扔到锅里去,将它搅拌匀了。
他的哥哥罗兰生着病快要死了,但是还要搞那什么破化学。
原来罗兰罗切斯特的主要嗜好之一就是化学,而当时的化学还没有跟中古时代巫师的丹术分家。之前他因为照顾老父,染上了同样的疫症,寻遍医生,吃遍了各种药物,但是都没有效果,他只好凭着最后一点气力,照着从走方郎中那买来的秘传药方,自己捣鼓出一点喝了舒适的神药来。
“啊哈——成了,我的药成了!”罗兰兴奋地灭掉炉子,用手端起咕嘟冒泡的药汁,仰起青筋突起的脖子,一口气全喝进了肚里。
接着,他又投向下一个正在熬煮的坩埚。
看着兄长那由于穷途末路而寄希望于巫医药方的歇斯底里表情,罗切斯特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从锅台边抬起身子,走过房间的那一头,向他哥哥正在搅拌的绿色药罐里瞥了一眼。
“多难闻的臭味啊,你确定喝了没事?”
“没事的,我非喝不可。”他热烈地宣言道。
罗切斯特对他看了好久,搜索着他脸上的表情。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
面对死亡,他是以一种蔑视的心态来代替恐惧的。
“但就算有事我也不怕,我已经准备好了,不再受这该死的病症折磨。”
他说着看了看桌角上的那把黄铜手枪,冷嘲一笑,“要是我死了,你就开心地祈祷吧!我和父亲都死了,这诺大家业就成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罗兰的眼睛微眯起来,做出一脸的狡狯。
他完全了解他的兄弟,他的弟弟从小就嫉妒父亲对他的爱,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他肯定是非常高兴。
罗切斯特听了他的话,好久没有回答。
他审视着自己的兄长,看着他从一个衣着考究的优雅绅士,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半瘫子,如今脸色苍白,总是一副讥诮的表情,挺漂亮的脑袋,但眼神太飘忽,太邪气。
末了罗切斯特不耐烦地深深抽了一口气,心神不定,满腔无语地旋转身子走开了。
过一会儿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想要阻拦,却听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等他回过头去,却发现哥哥罗兰已经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冒热气的坩埚。
又要料理丧事了。他想。
父亲的葬礼刚刚结束,紧接着,又迎来了兄弟的。
此刻,他那张苍白而疲乏的脸上写满对死亡的厌恶。
他才二十二岁,但是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他又释然了,对死的厌恶减少了许多。
他拖着一半好一半瘸的双腿,游走在桑菲尔德庄园附近的荒原上,粗要的面容屡经幻灭和熬忍而略显苍老。
终于在送出那封写给她的信后,他卖掉了剩下的家业,独身踏上游历欧亚的旅程。
“今日呼唤着明日,明日还会继续。”
……
另一边,牛津郡的旅馆。
维恩离开后,她的生活没有特别大的改变,除了多了一个日程——每天给他写信,以及等待他的回信。
他到巴黎已经六天了,天天出席会议,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即便如此,他仍然每天读两封信:一封是别人写的,关于她近况的详细汇报;另一封是她亲手写的,平静如水,字迹工整,像在记录天气。
而他写给她的信,却是另一种温度,炙热如火,像是携着爱的生命,在纸上呼吸。
“我最爱的人啊——”
她拆开今天的信,刚读完第一行,就停住了。
那连体的花笔字几乎要飞起来,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又重新坐下继续。纸的边缘有些翻折,大概是在口袋里放了一整天。”亲爱的,之前你来过巴黎吗?如果你没有来过,等以后我就带你来这儿玩吧。你一定会很快乐的,就当是我们一起出来约会旅行!那样的话我会多么幸福快乐!真想那一天快一点到来。”
“我在法国也有一个别墅,四周是梧桐树与柏桉林。每一次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你会住进来,我就觉得它越看越可爱。帮我守候别墅的老仆人梅尼莱斯,在草地上种了跟你家中一样的花。我一看到那花,就想起了你。”
她读到“跟你家中一样的花”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他是在说她在汉普斯特德那栋宅邸周围种的花。
其实她在心底里并没有把那里当做是家,而那些花是什么样子,她都记不大清了,也就只有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了解得细致清楚。
“你——我的女神。我想在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我的家中得到你的祝福。假如上帝答应我的请求,那么我这一辈子都将为祂做事,即使是要我的性命也没有关系。”
她几乎能看见他写这些话时的样子——坐在巴黎某间书房的长桌前,领结松了,袖口卷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像是在跟谁较劲。
“文字已经没有办法表达我对你的爱意。我爱你,用我的灵魂跟你致敬。”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
英格兰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她想起那天在布伦海姆宫,他问她要不要住那个有阳台的房间。她没有回答。
信还有好几页。”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在做些什么呀?我在想念着你,好想立刻回到你身边,真的好想将面前晴朗的天气以及动听的音乐全部都捧到你面前。以后我们便远离伦敦,住在海边,你会喜欢吗?之前你说过想去看海,我在西西里岛有一个庄园,里面种满了杏树,春天的时候就会开出蔷薇色的花朵。有些杏树就栽在海边,枝叶伸到了海面上……”
“此刻周围的一切都还在睡梦中,只有我在思念你、爱你。我在迎候朝霞的瞬间,向你问候,同时也向你告别——再见,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收到他的信,或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她都会心里一紧。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冬天的早晨把手伸进热水里,烫得缩回来,又想再伸进去。
她知道,他本来是不肯离开自己的,是她劝住了他。他乖乖地离自己而去,是因为这是她的命令。
要不是她劝阻,他会向全英格兰宣布恋情,坚定不移地告诉全世界,他们即将正式地结合在一起。
而她呢,总觉得这段关系虚飘飘的,像站在岸边看远处的船,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却总觉得随时会漂走。
他是国家的第一人,所有歌谣的主题,老妪们喃喃祈祷的对象。他的画像挂在市政厅的走廊里,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报纸的头版。
而她——她的身世,即使不受人尊敬,也是颇受关注。
想到这里,她凝固的血液便化解开来。
她回忆起那个舞会上遇见的那些人。他们瞧着她,像瞧着什么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东西,那么起劲地谈论——谈论她的来历,她的财富,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人身边。
那些人在那儿那么起劲地谈论个什么劲呀?就因为她是从殖民地来的异乡人,就因为她的爱人社会地位远超于自己?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
思绪百转千回。
她总是担心他们之间的爱情会受到更多阻碍,即使她相信他能够解决,也摆脱不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忧虑。
但愿自己能够抵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天气终于放晴了。
旅馆外下了一早上的蒙蒙细雨,这会儿刚刚收住,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整条街洗得发亮。人行道上的石板、马路上的鹅卵石、马车轮毂、屋顶瓦片,连路边梧桐树新出的嫩叶,都在四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午三点钟,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马蹄的哒哒声、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属于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嘈杂。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些声音早已是生活里不必留意的背景——但对她来说,却用了很久才习惯。
如今她已经能分辨出穿红色背带裙的送奶女工的嗓音,能听出杂物店兜售抹布扫帚的铁器碰撞声,还有端着大托盘叫卖苹果和橘子的小贩那拖长了尾音的唱腔。
一辆套着两匹灰马的弹簧马车在飞驰中微微摇晃。
她坐在车厢一角,膝上摊着几张图纸,正赶往伦敦至利物浦铁路的开工剪彩仪式——
这条铁路她投了资,创办公司是她从前供水公司的合作伙伴之一。
车轮一刻不停地辘辘滚动,她望着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将这些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罗切斯特的信,维恩的离开,爱牧师一家的新生活,还有她和维恩即将进行的订婚仪式。她对自己处境的看法渐渐明朗:事业要继续做下去,不能因为有了钟爱的伴侣这样一个可供停靠的港湾,就中断自己的脚步。
剪彩仪式设在牛津郡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之所以没选在伦敦,是因为城里的疫区正在扩大蔓延,主办方不得不将这场盛事挪到安全的乡间。
临时搭建的台子周围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宣传海报,上面画着冒着白烟的火车头、伸向远方的铁轨,还有一行烫金大字:“速度与未来——英格兰的铁路时代”。
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男人们把孩子扛在肩上,女人们踮起脚尖,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将彻底改变他们生活的新奇玩意儿。几个卖糖果和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穿梭,孩子们的笑声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散落一地。
她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捏着一把金剪刀。
阳光落在剪刀雪亮的刃口上,折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当红色的绸缎应声断开时,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伯莎小姐万岁!”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即更多人跟着叫起来。连人群边缘一条小狗都汪汪狂叫了几声,摇着尾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仿佛也要加入这场庆祝。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来到这个国家后,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站在时代的洪流里。
不是旁观者,不是异邦人,不是那个“从牙买加来的梅森小姐”——而是真真切切参与其中的人。铁轨会铺向远方,火车会跑起来,而她,是这一切的一部分。
剪彩结束后,她绕道去了一趟爱牧师家。
几天前爱夫人来信,说新腌的橄榄可以吃了,又提起小简爱最近学会了翻身,“一骨碌就翻过去,快得像只小甲虫”,字里行间全是初为人母的欢喜。她当时就回信说剪彩那天会顺道过来,蹭一顿晚饭。
推开花园的小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与爱牧师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骑马服,身材高瘦,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
那站姿,那高雅而冷淡的气质,那微微侧头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希金斯神父?”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沉静而亲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
“伯莎小姐。”
对方快步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修女,鹅蛋脸,年纪很小,穿着修士服,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雏菊。
正是她之前在爱尔兰结识的艾琳修女。
艾琳看见她,立刻惊讶地跑了过来。
“伯莎!你也在这里?”
她们握住彼此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
她站在花园门口,头戴缀有珍珠的蓝紫色短檐帽,两只手笼在白鼬皮手筒里,衬着身后满园的新绿,像一幅画。
希金斯神父解释说,他们这次来英国,是为新建的乡村医院采购一批医疗器械,顺便探望几位迁居此地的教友。谈及伦敦疫区扩大的消息时,他语气平静:“死亡人数极少,不必过于担心。那边的情况,比外界传的要好。”
爱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群人站在花园里聊天,立刻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餐桌摆在厨房隔壁的小餐厅里,窗台上搁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天竺葵。爱牧师帮着妻子把椭圆浅盘端上桌,诱人的香味缓缓飘起来——炙烤的里脊肉整齐地码在盘底焦黄的马铃薯上,肉汁渗进薯块的缝隙里,边缘烤得微微焦脆。旁边是一盅佐以奶油酱汁的新鲜青豆,酱汁用自家花园采收的龙蒿调味,清新的草本香和奶油的醇厚融在一起。
桌上当然还有夫妇俩早上刚烘烤的长棍面包,外壳金黄酥脆,掰开时热气直冒。
“都是自己地里种的,”爱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东西。”
“这才是最好的东西。”希金斯神父认真地说,夹了一筷子青豆。
他们津津有味地嚼着爱夫人从菜园里拔来的小萝卜,脆生生的,带着泥土的甜味。小简爱躺在摇篮里,被餐桌上的谈笑声吵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拳头。艾琳修女把她抱起来,她便安静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所有人。
饭后,他们走出清凉的泥灰墙面的厨房,踏入屋外的前院。
经过一番叙旧,希金斯神父与艾琳修女邀请她参观他们目前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秀美宁静的乡村教区。
到处都是低缓的丘陵和成片的绿荫,有点像爱尔兰北部——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熟悉的、湿润的绿色。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慢慢走着,转过几道弯,穿过一道栅栏门,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的高地上,耸立着一座即将完工的红色大建筑物。式样别致,尖顶高窗,还没漆过的铁皮屋顶在强烈的阳光下亮得耀眼。
旁边另一座建筑搭着脚手架,也已经开始动工了,工人们系着围裙站在脚手架上,从泥桶里舀出灰泥,用泥刀细细抹平。
“工程进行得真快!”艾琳修女仰头望着那座建筑,对她和希金斯神父说,“我上次来,屋顶还没有盖好呢。”
“到秋天差不多就可以全部完工了。”
希金斯神父说。
“里面差不多都装潢好了。”他又转身对伯莎介绍。
这座乡村医院是他向教区申请资金建造的,从设计到施工,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伯莎点点头,目光在建筑结构上停留了片刻,提出了几条关于通风和采光的建议,都是她之前在现代医院工作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希金斯神父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对了,这座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她指着一旁那座还在搭脚手架的楼问。
“那是医生的治疗室和药房。”希金斯回答。他看见一位穿短外套的建筑师正朝这边走来,便向她告了个歉,迎了上去。
伯莎和艾琳修女绕过工人们正在拌石灰的泥坑,站在那栋小楼的一旁。
她们兴致勃勃地说起话来。
“正面山墙还是太低。”艾琳歪着头打量。
“我觉得,地基得再垫高一些。”伯莎说。
“是的,再高一些当然更好。”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是希金斯。
他已经和建筑师谈完了话,走过来加入她们,然后领着她们进到楼里参观。
沿着宽大的铁楼梯上去,第一个大房间很宽敞,墙壁涂了平整的灰泥,高大的玻璃窗已经装好,只有镶木地板还没有完工。
几个木匠正蹲在地上刨地板,看见希金斯神父进来,便放下了活计,向他点头致意。
“这是我在英格兰见到过的唯一一座设备完善的医院。”她环顾四周,由衷地说。
紧接着,她又想了想,问:“你们设不设产科?这在乡下是非常需要的——”
“这又不是产院,这是医院,”那位一向讲究礼貌的建筑师忍不住打断了她。
“这里专门治疗各种疾病,传染病除外。”他是个直性子,一谈到专业就不太注意分寸。
接着他又转过头去,对希金斯神父说:
“您觉得呢?”
希金斯朝他脸上瞧了瞧,那双含笑而严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对方不自觉收声的东西,“我觉得她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们不妨听听。”
这时艾琳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走过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伯莎,快来看看这件新奇的东西,这是我们最近从国外订购来的。”
她望向艾琳修女推过来的轮椅,笑着说:“这个不错,要是一个病人身体虚弱,或者腿有毛病,不能走路,但又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就可以坐这种轮椅出去……”
她蹲下身,仔细研究它的轮轴和扶手,问了好几个关于设计和改进的问题,那种专注的样子,令希金斯感到微微惊讶,没想到她对乡村医院这么感兴趣。
年轻的神父站在一旁,有时没有听清她的话,只是盯着她看,琢磨着她脸上那种生气勃勃的表情。在他眼中,原先那个稚嫩柔弱又飘忽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个成熟坚毅的优雅女士,具备利用新的商业环境的才能。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礼服,肩上披着镶浅蓝缎子的开司米披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明,说话时有一种让人愿意静下心倾听的分量。
显然,她已经蜕变成了一只闪闪发光的蝴蝶,轻松地在这个显赫的国度里飞舞。无论男女,都觉得她诱人而亲切。
“您这些建议,”他最后说,“我都会认真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港口浸在清晨的微光里,她站在石砌的码头上,聆听波浪拍打海滩的声音。
阳光晒热她一侧的脸颊,修长的蓝色鸢尾花勾勒出港口精致的边缘。
她把手放在额头上,凝视着闪闪发光的海湾。在初升的阳光下,面前的海湾平静而深邃,海水从岸边卷走碎裂的砾石和融化的冰沙,随着嘶嘶作响的泡沫一同退去。
漂浮的墨角藻在翻腾的海水中时隐时现,洁白的浪花有如微笑的皓齿。
她先是远远望见海峡里面有一列舰队,然后慢慢地,一艘巨轮出现了。
水波摇曳,晴空的光线照亮了轮船的金属船身,光芒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舰队乘风破浪地驶来。
金漆的船头在初升的太阳下闪耀,五彩的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饱满得像要涨破。
她摘下连指手套,清新的空气凉丝丝地洒落在皮肤上。手套一除,手上涂的薰衣草护手霜便散发出淡淡的天然清香——那是维恩派人从普罗旺斯寄来的。
她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他身上也常有这种气息,薰衣草香混合着龙舌兰的味道,清冽又温柔。
她心里疑惑,此刻他是不是也在想她。片刻便笃定地认为,他一定是非想她不可的。
在金黄与湛蓝交织之处,温柔与荣耀相遇,她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喜悦。微风清凉,天空湛蓝,海鸥挤在注满水的绵羊饮水槽旁,咕咕叫着。
她凝望着二十米外翻涌着白色浪花的大海,手里拿着一柄扇子遮着耀眼的水光。
在她身后,港口左侧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堡垒,曾在封建时代守卫这片港口多年,但从大炮发明以来,它便失去了效用,如今只剩一个牢狱,灰黑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像一件旧袍子上褪色的刺绣。
那颗焦躁了一整个早晨的心,此刻竟因某种奇异的笃定而平静下来。
今天天一亮她就梳好头发,穿好衣服,跳上马车,赶到港口来迎接他了。
而此刻,轮船正在靠近。
舰队中间的白色巨轮破浪而来,高高扬起的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翻腾。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瓣儿被风卷起,雪片似的落在港口石阶上和海湾的岬角中,甚至飘到了她的肩头。
御林军和自卫队在身后的道路两旁警戒,金碧辉煌的马车在港口那些狭窄崎岖的小街上辘辘不绝,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着海浪的节奏,像一首越来越急的序曲。
阳光与色彩如铙钹般在她脑海中轰鸣。
巨轮终于停靠。
先是一班贵族从舰船上下来,都穿着庄严灿烂的国会长袍。
那些猩红、深蓝、墨绿的衣饰,衬着金线刺绣的纹章,一步一步越过长甲板。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搜索着每个人的脸,一时之间没有看见她要等的那个人。
年轻俊雅的政客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金发吹向脑后,冷峻而深刻的面庞不闪不避地迎着朝霞中的太阳。
维恩站在前甲板上,轮廓分明的面孔散发出柔和的光。他被一群皇家骑士围绕着,身形修长而挺拔,耀眼的银肩章配在臂膀上,端正的左肩垂挂着长长的白色披风。
当时甲板上站在他背后的,还有一群漂亮的男女。随从虽只二百来人,却都是经过挑选的,女的各有姿色和风仪,男的都是温文尔雅的知名之士。
她站在港口的左侧,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庞大的黑色大氅,风把衣摆吹得紧贴在小腿上,显露出优美的曲线。
她的眼睛闪耀着,一心注视着甲板上的人,当视线移到船头时,她的喉咙突然觉得干燥而且紧张了。
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的目光里面透露出淡淡的喜悦。对面的轮船已经驶得很近了,差不多已经可以看出甲板上人的面目。
他一定也在看她。她想。
维恩的目光向着港口。
等他刚一踏上陆地,她便投入了他的怀中,被他紧紧地搂住。
刚才他对着她的方向,缓缓敞开怀抱,她没有犹豫就跑了过去。
男人的嘴唇轻轻碰着她头顶的发心,她的脸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口处。
“我有想你……”她喃喃说。
“嗯。”他的下唇颤抖了一下,“我知道。”
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隐隐的政客式严肃,但此刻却主动给予她一种无限温存的抚慰。
听着维恩微沉的嗓音,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手上,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
维恩抬起头来看看她,那张面孔因长途旅行而略显疲惫,却依然俊美得让人心慌。
慢慢地,男人微笑起来,重新弯下头,将嘴唇印在她那只戴着戒指的纤白手背上。
“我亲爱的——”他把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使它显得特别亲热。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其他的人陆续下船来。维恩放开了她,转而握着她的手。
当着众多下属侍从的面,她看见他转过身,声音不大,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他称呼她为亲爱的未婚妻。
一班廷臣都呆住了,显得呆头呆脑的。没有一个人知道该用怎样的礼节来对待她,是深深鞠躬呢?还是仅仅点头致意?
更没有一个人敢把心里正在想的那句话说出来:尊敬的首相阁下是什么时候订的婚,还是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子?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亨利·罗斯德和一个法国军官模样的人陆续下船来,站在他们之间。
亨利罗斯德左顾右盼,满脸光彩,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又聚在一块儿了——”
那位法国军官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维恩身旁的少女,猜测着她的身份,摘下帽子向她行礼。他平日看见美貌女人总是全神贯注地加以注意,此刻更不例外。
伯莎朝他们微微点头,这时,看到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挤了过来,手里拿着记事本。
对方恭恭敬敬地站在他们面前,然后问维恩:“阁下,要预约接下来的行程吗?”
“全部取消掉。”他说。
她怔愣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别,去预约行程吧,我在马车上等你。”
她的目光柔软得像此刻海面上的波光。
对面的男人放松下来,整个人沉浸品味着那份源自爱被满足的内心宁静。
人群还在喧哗,身后的船帆还在猎猎作响——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她只需要等着他处理完那些琐事,然后就可以和他一起回布伦海姆宫。她之前在信里说会陪他在那里小住几天。
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还站着一群年轻的侍女。她们有一些是法国来的,穿着素净的白缎衫,站在那里,正对维恩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前方一个法国来的贵族小姐擎起扇子,对身旁的女官低声私语。
“露易丝——你认为人家说的种种故事,都是真的吗?”
那女官带着一种轻蔑的神情向她看了看,回道:“你太天真了!”女官摇摇头,继续解释:“在那位阁下身边站着的女子,就是他的未婚妻,未来的第一夫人。”
那位桃心脸的法国小姐的黑眼珠立刻瞪大了,两条细眉紧紧地锁起来:“这不可能!”
“是的,我起初也不敢相信……”女官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仿佛为自己的这一想法觉得腼然,“可是帕默斯顿阁下——”
“不,你不必说了,”法国小姐眨着眼睛打断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愿意听见那些无聊的八卦,也许过后他会重新考虑的……”
“难道牙买加真能出这样的女人吗?”
两人讨论起来,其中一人突然自言自语道。
“她身上那件衫子看起来不像是在巴黎做的,却比巴黎时下流行的还要迷人……”
“不,一定是在巴黎做的!”那位小姐笃定地说,因为她自己就是从巴黎来的。
女官提醒她,“注意风度和教养,这两样东西才是一个女人应该最注重的东西。”
法国小姐有点听不下去。
她摆脱开身旁的女官,走到她哥哥身边站着,任性地挽住对方的臂膀,可爱的面孔极其不平静,像一幅刚刚画完的、还带着颜料湿润光泽的肖像。
那位法国军官也将一条臂膀围住妹妹的腰,向她咧嘴笑了笑。
而法国小姐的目光仍追随着远处的维恩。
当她看见那个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子竟不顾任何礼节,扑到自己最敬爱的帕默斯顿先生怀里时——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手心潮湿,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发酸。
她的哥哥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向她瞥了一眼,“你怎么了?晕船还没好吗?”
她昏昏沉沉地答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家去!”
说着她竟撩起裙子,向船上迈了一步。
那位军官立即抓住她的手腕,又将她狠命一拉,以致她的头髻高高弹起。 “不要装得像个孩子!不然我要骂你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地提醒:“得体一点,大家都在看你呢。”
法国小姐从低低垂着的睫毛底下迅速移动眼球,向四周瞥了一眼,只见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刚从她脸上急忙闪开,可是那些眼睛底下的嘴,分明都仍带着笑和嘲讽。她几乎要旋转身子,尖叫起来,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是抬起头来看看哥哥。
男人低声说,耳语一般,向她哀告,“好妹妹,哪怕我得将你捆绑起来,也不肯让你走的。你既然有这勇气跟我坐船到英国来,也总该有勇气等一切结束后和我回去罢。”
法国小姐惨淡地微笑了一下,嘴角绷得紧紧的,免得那部分肌肉颤抖起来。
最后她向哥哥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人群末尾一对伯爵夫妇站立的地方,跟在那一个小小的集团后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在等他与自己汇合的间隙,伯莎坐在弹簧马车的丝绒软垫上,透过帷幔掀起的车窗向外望去。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人需要着他。他的时间不仅仅属于她,还属于这个国家,这座城市,以及那些正簇拥在他身旁的官员与下属。
男人修长的腿裹在一双高筒靴里,肩上垂挂的单侧披风下摆触到膝盖,整个人的背影映在光洁石柱下的铺石大道中央。远处是宽阔的阶梯状花坛,蓝天下,自卫队金碧辉煌的车架熠熠生辉,夹道聚集的民众挥舞着帽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见他在一名法国军官恭恭敬敬的陪同下,正朝她乘坐的马车走来。
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侧眸用法语与那位军官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军官身上——刚刚在港口的甲板上,对方除了与亨利·罗斯德同行外,身后还跟着一名表情傲慢的贵族少女。她当时便疑惑起他们的身份,不明白这几个法国人为什么会跟着英国舰队来到此处。
正想着,她面前鲜红波纹呢的车帘被一双苍白修长的大手拨开。
维恩熟悉的正脸出现在她眼前,那双美丽的冰蓝色的眼眸径直投向她。
她淡定的倚靠着靠背,并没有向他询问自己刚才的疑问。
男人服服帖帖地在她身旁坐定,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领口纽扣的闪光,能看见他喉间跳动的脉搏。
镶有橡木护壁板的车厢内,晌午的清透阳光斜照在红丝绒坐垫上,在他们两个人挨近的膝盖下投上一层散漫的阴影。
他坐在她身旁,就好像一个微小却恒久的宇宙——世界在他到来之前平凡无奇,此刻却充满了流光溢彩的带电空间。
她沉浸地欣赏着男人的美貌,直到听见他那好听的声音。
“别看……”他有些遗憾地在脸上摸了摸。
她不听,依然凑近。
他立体的眉宇在太阳光下宛若古罗马的战神雕塑,有一种古典俊逸的凌厉美感。
顿了顿,她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剃刀划破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而遗憾。
“没什么不好的,依然风度翩翩哪。”她捧着他的脸说,用手指划过他苍白细腻的下颌。
“我看这样就已经够好看的了——”
她俯下身,在他紧绷的皮肤上轻轻一吻。
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与暖意,男人克制住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闭眼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坐姿,任由她随意地触碰自己的脸颊。
忽然,他听见她表白夸奖的话语停住了,捧着他脸的手也放了下来。
维恩睁开眼,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他屏住气息等着她说下去,巴巴儿地等待着她说出那神妙的三个字来。
可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见。
他觉得有些失望,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转变成渴望,像以往一样。他的心脏颤抖着,渴望地收缩,而她只是轻微地靠向前,注视着他金发发梢下的眉眼。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异乎寻常的不快乐。她不必费力,只要举起手就能碰到他。
看他一副愁眉难展的样子,她低下头茫然地想:他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
她轻柔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维恩缓慢地抬眸,只见她依然信任地偎依着自己,一阵失望与后悔迅速化作喜悦和疼痛的爱,涌上他的心头。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
他悠悠地问,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工作……”她眨了眨眼,开始掰着手指细数——铁路的事,教区医院的事,还有疫区供水改善那些零零碎碎却怎么也做不完的事。她如实告诉他,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天气。
维恩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听什么。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此刻最想听到的。她不在的时候,他日日夜夜想着她,把那些思念熬成信纸上的滚烫字句。她说自己过得很好,很充实,很独立。他应该为此高兴的。他是为此高兴的。
可心底总有个什么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疼痛地收缩。
她还在说那些工程上的事,声音轻俏而温柔,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想触摸她,拥抱她,甚至——他低下头,用理智压住那个念头。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听她亲口诉说思念,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得发疯。此刻她坐在他身旁,离他这样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的淡香,近得他能看清她说话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一愣,然后安静地靠在他胸前。
男人收紧手臂。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平稳,安静,一下一下,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那样从容,那样笃定,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她慌乱,包括自己。
他把脸埋进她鬓边的头发里。
“继续说你的事,”他闷声说,“不用管我。”
然而她停住了话头,把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狮子。
他皱着眉,表情中透着苦涩,或是疲倦。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愣愣地坐起来,却被他猛然再次拉进怀里。
他把她搂得那样紧,仿佛害怕她会从他面前飞走似的。
她柔嫩的面颊贴着他硬挺的衣领。
还没来得及脸红。下一瞬,他冷不防地低头亲吻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吻在她唇上燃烧。
她的眼睑被他的呼吸温暖着。
接着听见他用最迷人的声音说:“谢谢你今天过来接我……”
她愣愣地点头。
突然之间,她放下了刚才那种疑惑的、心不在焉的表情,变得单纯、快乐而友好。
一小时后。
伦敦威斯敏斯特区,首相的私人官邸。
那是一座乔治王朝风格的公馆,唐宁街10号,是维恩在权力中心的私人寓所。
外观方正而克制,一共三层,高大光亮的黑色木门缀着精致醒目的白色阿拉伯数字“ 10” ,红砖墙面上爬着些许常春藤,白色窗框勾勒出整齐的几何线条——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静,妥帖,不容置疑。
维恩亲自带她参观了这里的书房。
书房独立于主楼,由一条带顶的走廊相连,大概是整座建筑里最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四壁书架从地板高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只在窗户之间留出几幅贵重版画的位置。
一张巨大的红木写字台背靠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处,隐隐可见圣詹姆斯公园的树梢。
晚饭以前,她都陪他在书房里坐着。
他已被引到庞大而繁杂的公务上去了。不久前他从白厅走到财政部,同秘书和下属谈了一阵,此刻回到这间书房,才算真正安坐下来,但是状态依旧忙碌,扎堆于政事。
她则窝在靠窗的小沙发上,慵懒地喝茶,看书,偶尔抬眼望望坐在对面的他。
男人端坐在红木写字台后面,显然遇到了难题。他才换了一身扣上纽扣的黑礼服,白衬领和长皮靴,像平时一样镇定沉着,可是唇角却绷得紧紧的,眉棱上方的金发凌乱地垂下来,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忧虑。她见了,有些调皮又无礼地暗想,他此刻多像一个因为难以判断病人症状而恼火的家庭医生啊。
她喝的是一杯玫瑰茶——颜色暗而稠浓,甜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就有些发晕。她披着一件镶嵌浅蓝缎子的白色开司米外衣,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找到了舒服窝巢的猫。
公馆外面,天空深灰阴郁。狭窄的老式街道上偶尔有几辆驿车经过,红砖建筑前人迹寥寥。平常公园里总有些流浪者向路人讨要香烟或零钱,晚上就睡在长凳上,但这样冷飕飕的午后,连这些人都换了地方。
她从硬纸盒里拿出一本本书,摊在膝上。维恩坐在对面,时不时搁笔抬头,安静地观望她翻书的动作和阅读时的神态。一条兴奋的雌犬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毛上带着春天和风的气味——在烧得很旺的壁炉旁暖一暖身子,又想出去,往刚刚开花的花园里跑。
她对希金斯神父那所教区医院的建设很感兴趣,不仅帮了许多忙,而且亲自做了安排,出了点子。不过,她最关心的毕竟还是她自己——关心供水公司在疫区的工作,怎样补偿公司为公众牺牲的一切利益。
理论上,她身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多少有些拘束、百无聊赖,便拿出一本图画簿,开始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
维恩以为她在速写对面打盹的那条狗,便兴致勃勃地站起来,背着手绕过来看。
结果他看见的是白纸上细细填写的每一根骨头、神经、筋络的名字,像题字一样工整。
他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他柔声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长了。
“对了,你刚才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她握着铅笔,抬起头来微笑说,“或许我能帮到你。”
他从写字台上取出一张刚刚出版的死亡统计表,递给她。城东的疫区仍被封锁着,生病的人被集中安置在疗养院里。那张表格上的数字冷冰冰的,像一排沉默的控诉。
“那片区域在感染疫病前就是个肮脏的地方,”他向她讲解情况,说着,声音低下去,“所有的恶习和疾病层层堆叠,空气被各种腐臭的蒸气毒害。周围是屠夫的店铺、公墓、排水沟、尿流、粪堆,还有染布工、制革工、鞣皮匠的摊位……如果有人问我,一个人怎么在这个深渊里生活——浓烈的臭气厚重得几乎能看见,方圆三里格内都能闻到——我会回答说,这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替他补充:“他们习惯了潮湿的雾气、有害的蒸气和难闻的烂泥……”
他听着,没有插嘴。
过了一会儿,维恩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怜的百姓。我真想不出这瘟疫怎么会起来的。照理,不应该遭这样的浩劫。”
男人垂下眸,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她手上的戒指。那纤细的戒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线薄薄的、却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在他轻轻转动她手时腼腆地笑了。
顿了顿,她迟缓地开口道,声音清晰而流畅:“如果能把那些数据收集起来,不只是死亡人数,还有水源、街道、住房的情况——把疫区和健康区域放在一起比较,也许能看出一些规律。”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深邃,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后给她一个温柔理解的微笑。
“就像你画的那些骨骼,”他说,“把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她笃定地点点头。
他思考了良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雌犬终于安静下来,蜷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远处的街道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去做吧。”她最后说,带着鼓动的语气,声音很轻,却像一扇大门被推开,让盘旋在男人心头的那些迷雾迅速逸散。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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