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梨也没想到竟在此地遇了故知。
贺琅在那一战失踪后,宣元帝念贺家世代簪缨忠良,下旨抚恤,凡贺氏在朝为官子弟皆获擢升。
贺澜贺容与,并未跟兄长一样从戎,那时才中了进士,二甲第四名,一般会先留任翰林院,却因这圣旨被遣任宜城知府。
锦绣堆里长大的少年,忽而远赴千里之外的宜城上任。
彼时苏蕴梨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等缓过神来时,贺家人早已陆陆续续离开了云京,天高路远,互通书信不方便,慢慢就断了联系。
而贺容与,是贺琅的族弟,比贺琅小四岁,那时总跟在贺琅屁股后面玩,还在她与贺琅私会时替他们把门望风。
当年的小小幼童,如今已长成了护一方百姓安稳的知府大人,苏蕴梨自然是感慨不已,便多喝了几杯,席间还责怪他既早已识她为何不早早相认,而是装神弄鬼遣人尾随她的踪迹?
贺容与只笑笑,垂下眼眸低声说:“贺家如今早已败了,怕梨姐姐已忘了我了”
“梨姐姐如今也嫁了旁人,不再是……准嫂嫂了,若执意相认,恐惹谢大人不快。”
苏蕴梨便问了贺家人如今所在,雷霆君恩俱是赏赐,贺氏一族有的官拜岭南病死赴任途中,有任漕路转运使却在任期内粮船失事被追责的,也有回到百年之地广陵的,其他皆是上任后失职几经贬黜,如今已天各一方了。
曾经的诗礼簪缨之族,竟凋零至此。
世事无常,苏蕴梨唏嘘不已,又多喝了几杯。
天色已晚,不便下山,贺容与也极力相留,她便松了口留宿于此。
“郡主是要留宿于此么?”
清冷的声音传来,苏蕴梨自回忆中抽身出来,轻轻晃了晃脑袋,看清了面前之人。
谢随舟。
方才她与贺澜正把酒言欢呢,他就来了。
“谢大人,也来泡温泉么?”她笑笑,柔声问,看向一旁的贺澜,“容与,可还有空置的雅苑?给谢大人也安排一间。”
“谢大人,请。”贺澜道。
谢随舟接过茶,浅浅呷了口,冷淡地撩起薄薄的眼皮,对贺澜道:“多谢贺大人照拂我妻,天色不早了,我带她回家。”
“回家?”苏蕴梨酒还未醒,以为是回郡主府,语气闲散慵懒,“回什么家?天高路远的,夜深雨急,我才不要回家,我在这儿挺好的,我还要多住几日才是,容与说了,我住过的那院子一直为我留着。”
“在此地多住几日,下官也好与郡主姐姐多叙叙旧才是。”贺澜道。
谢随舟瘦削的侧脸紧绷,叙旧?叙什么呢,是叙险些成为叔嫂的遗憾,还是叙他那英年隽永的哥哥?
贺澜的脚步停下,回过身来,似是回味着他的话,“谢大人方才说‘妻’?君臣名分先于夫妻名分,谢大人所言,只怕是轻慢宗室,不合乎礼制。”
不待谢随舟开口,贺澜薄唇勾起,半戏谑道:“下官并无旁的意思,不过是早闻谢大人最是循规蹈矩遵循礼教原则,好意提醒一下。”
说是“好意”,青年的眸光却没有一丝温度,冷沉地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春阑也趁机提醒,在苏蕴梨耳畔悄声说:“郡主,今日是十五,谢大人理应……”
苏蕴梨一怔,霎时明白了,缓缓扯出个笑,“知道了,十五就十五罢,也不必再备新的客房了。”
“容与,今日你我就喝到这罢,改日再叙。”她撑着桌案起身,皎白的脸上泛着秾艳的红晕,眼睛弯起像月牙,流露出不经意的妩媚慵懒,“往后有事无事都可寻我或与我书信,你我之间无需在意旁的虚礼。”
说罢,对一旁婢女们道:“回方才的玉泉苑罢,我与谢大人今日就歇在此地了。”
贺澜低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晦暗隐忍。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就像本是自己的东西被抢走,她本应是他的嫂嫂啊。
这些年,他已失去了太多。
要一直如此么?
到了玉泉苑,春阑躬身退出去。
苏蕴梨头还有些晕,贺容与的藏酒甚是上头,她摇摇晃晃地褪着衣衫。
本泡完汤后小憩时穿着舒服简单的常服,连钗环都没配,但那贺容与藏头露尾没显露真实身份来相邀时,她便又穿上繁复的衣裙,此刻甚是难解。
怎么都不得其法,居室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衣料摩挲的声响。
她终是恼了,细眉拧着,对一旁静立着不动的人道:“谢随舟!你看不见我解不开么?你还不来帮忙?”
她的声音又冷又娇,青年为避嫌而低垂的眼转过来,闪过一瞬的诧异。
他待她一直发乎于情止乎于礼,除了规定的时日,可从未逾矩过。
即便在初一十五的床笫之间,她也是早早沐浴过后掩在被中不叫他看。
烛火昏黄,衣衫滑落在地,露出的单薄雪肩白得刺目。
他的那些压在心底的质问和不甘竟都消弭了大半。
见他愣住迟迟不动,苏蕴梨没了耐心,转过身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看什么看……”她好笑地看着他,款步行至他面前,“你怎么总是在生气?”
这个男人,拧着眉看她,漆黑幽深的眼眸在轻颤,好看的薄唇紧抿着,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忿忿不平,又无可奈何的可怜巴巴,真叫人心碎啊。
反正睡都睡过许多次了,今日饮了酒也正宜做一些坏事。
他痴痴看着她。
她红唇勾起,乌黑的长发迤逦在腰间,黑与白,美得刺目。
她踮起脚,揪住他敛得一丝不苟的衣襟,细腻的发丝蹭着他修长的脖颈,他竟站不稳似的晃了晃,一下子撞在了门扉上。
随着她的靠近,清甜的气息泛着酒香弥漫过来,谢随舟的手收紧了。
他原本想问她是否还对贺琅有旧情,是否看到贺澜的脸就想到贺琅?
是否,是否后悔嫁他?
可当她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的时候,他的整颗心都随之变得饱胀,唇齿间是她清甜甘冽,他什么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神色恍惚,冷白的脖颈红透,清润的眼眸蕴着水光,被她吻得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手臂却渐渐地锁住她纤细的腰肢。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苏蕴梨酒意未褪,也不知是怎么了看着他那副清冷的模样,就对着那湿软的薄唇亲了上去,她从未如此过,忽觉不对时,却已晚了。
她想躲,逃似地转身,却被他从背后一把揽入怀中,下一刻,他强硬地撬开她的唇齿,侵入她的唇腔每一寸,又急促又莽撞,丝毫不容她逃离。
“你,你松开我……”她呜呜道,他强硬有力的胸膛将她挤压在门扉上,她动不了。
嗓子不自觉溢出细软的声响,夹杂着他吻她的水声,在此刻听着有种别样的妖娆,她霎时红了脸,心中羞恼更甚,一发狠咬了他的舌尖。
谢随舟吃痛,从神魂颠倒中抽身出来,却还不愿松手,反而将她勒得很紧。
居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二人沉而不稳的呼吸声。
他陷在她的甜腻中还未回过神,一双清沉的眸子迷离,气息不稳颤声道:“咬我?”
“就咬你,谁让你亲我,谁让你说好带我来却不来……”苏蕴梨脱口道。
他顿了顿,似乎清醒了几分,将唇齿间被她咬出的血液连同她的津液尽数吞下,终于松口,有些不可置信,“是我疏忽。但你……是想要我,同行吗?”
她被他吻得几乎窒息,骤然呼吸到新鲜空气,只觉得晕乎乎的。
“告诉我,是想要我……陪着吗?”他抬起她的下巴,忍不住在她红润泛着水色的唇上又啄了一下,“告诉我,是不是。”
他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带着几分情动的低哑,苏蕴梨忽觉耳根发麻。
她迷迷糊糊的,没有言语,居室里,线香的红点隐隐晃晃。
青年喉结微滚,鼻尖温柔摸索着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都按进怀里。
他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那里头有什么在剧烈跳动。
她道,“要我如何说,难道我还能不顾礼义廉耻不顾大局不管你是否忙于公务就要求你陪我吗?”
“……你可以。”谢随舟垂眸,沉沉喘了口气,极力克制着难言的焦渴与狂喜,静静望着她,“你什么都可以对我说,什么都可以要求我。”
“无论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夫,你说什么,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
窗外的雨势渐凌厉,敲打屋檐的声响规律又急重,他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中,却更为坚定、清晰。
清晰到令她的心泛起隐隐的酸涩来,她呆呆望着他。
他最受不了也最喜欢她注视他,喜欢她完全专注于他,尤其是这双潋滟的妙目……
手指轻颤摩挲着她柔软脸颊,情不自禁地贴近她,吻住她的眼睛,而后是小巧的鼻尖,一路下滑……
她醉了可真好。
不会再抗拒他的亲吻。
软软的,香香的。
皎白的娇靥泛着红晕,嘴唇花瓣儿似的红艳艳。
他扣住她的腿弯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床榻上,声音低哑而压抑,像从遥远的过去跋涉而来,“我是你的丈夫,你当然可以要求我,什么都可以,你想要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苏蕴梨阖着眼,红唇勾起,轻柔笑,“那我让你不许动我。”
算一算,的确整月没有过了。
上次是他有伤,便又过了十五日,昨夜他还那么难受,都恪守着承诺没有动她,她并非草木,这三年来,身体似乎也养成了对他的依赖。
她也很想。
不,为什么会是“也”?
还未等她细想,耳边似乎有极轻的笑声。
他修长的指尖自她艳丽的裙摆下抽出,晶莹的花露剔透一片。
“不能动么?”他认真问,薄唇在她耳畔一下下碾压,边吻边哑声诉控着难以克制的爱意,“就允了臣这一次罢,求郡主怜臣渴求郡主已久……”
“我会轻一些……”
“求郡主就允了我这次,嗯?”
端严之人缠人蛊惑起来,有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心悸,登时令酒醉正浓的苏蕴梨脸颊一热。
她的心跳乱了,唇齿间溢出细弱的声音,整个人仿佛溺水了似的,只能抱紧他这根唯一的浮木。
苏蕴梨想,定是方才的酒太醉人了。
16、今日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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