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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酥魂醉骨

    破晓之时,院子里很静。


    白雾弥漫间,潺潺的流水声静谧而朦胧,流淌过谁人遥远坚热的梦,亦或是浇.灌着那澎湃的春心。


    昨夜雨疏风骤,落花娇嫩的花瓣儿被碾碎磋磨。


    窗纸上映着花枝碎影,随风微微浮动,窗外鸟鸣阵阵,苏蕴梨睁开眼,入目的是青年冷白的脖颈,嶙峋的喉结。


    她抬眸打量他的睡颜,他呼吸均匀轻缓,阖着眼时五官更显温润清雅。


    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就起身不知去何处了,此时她竟窝在他怀里。


    好像有什么,自离开郡主府就改变了。


    苏蕴梨察觉到他好像要醒来,赶紧阖上眼,谁料他竟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苏蕴梨的心随着那一吻而一颤,不是很能理解,今日不是十五了呀?


    这个吻,又是什么意味呢?


    二人离得很近,耳鬓厮磨间呼吸可闻,青年勾起薄唇低低一笑,作势又要吻上她的唇。


    苏蕴梨只得睁开眼抵住他的胸膛,“谢随舟,你,你要干什么?”


    他克制地滚动喉结,而后低声问:“郡主不装睡了?”


    昨夜,是她主动亲了他。


    她终于愿意亲他了。


    那红唇似荼蘼的娇花,昨夜被肆意对待后红肿不堪。


    “方才郡主在看什么?”他问,垂眸瞧着她,温柔哑声问,“是在看微臣么?”


    “没有,你想多了。”苏蕴梨别开眼道,窗外流水淙淙,她想了想,“我们还是不叨扰贺澜了,早些回去。”


    一夜过去,即便已与她极尽缠绵,他心底的不安也并未消散。


    贺澜……


    此人应该尚未离去,今日又要见到他,真是令人生厌。


    谢随舟想,那位他未曾谋面的贺将军也是生得这样俊美么?


    怨不得能得她芳心。


    青年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尤其是看她又冷待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


    她抱着膝,静静凝视着窗外,绸裤随意卷了起来,那膝盖泛着些许淡粉色。


    是昨夜磨的。


    分明她的每一处都被他吻过,她早已完完全全是他的了,可他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越来越控制不住。


    她少时明媚如三月的江南,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与那贺将军定是很合得来罢?


    枭雄与娇花,她绝不会像躲他这样躲贺琅罢?


    他不免又想起昔年的那些噩梦,他曾在梦里见过,她与贺琅洞房花烛的模样。


    她虽是嫁了他,在新婚那日却没有一个笑脸,她的笑都给谁了呢?


    她虽未与贺琅成婚,只怕贺琅才是她真心想嫁之人。


    或许还有旁人,总之轮不到他。


    而那贺澜与她相会在此,是巧合,还是……


    二人又说了些什么?


    她可曾又为那贺琅落泪?


    趁此机会,那贺容与是否又及时地给与她安慰……


    那些纷乱的画面与猜测令他颅内隐隐作痛,青年拧起眉,目光冷戾躁郁,正在他疼痛难当的时候,一双细白的手覆在了他膝上。


    青年染了寒霜的眉眼,霎时颤了颤。


    “昨日在此地,泡完汤后忽感疲惫,便小憩了片刻,醒时腹中空空,便有人来说这里的主人备好了席面,一去才知竟是贺家弟弟。”她开口道。


    “我与容与……”苏蕴梨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斟酌着说道,“许久未见了,便多说了些话,一看时辰,就已晚了,应该差人去知会你一声的,毕竟昨日是十五。”


    闻言,谢随舟一怔,心底生出些羞恼来,“郡主是为此才愿与臣解释?”


    苏蕴梨睁大了眼,迟疑道,“不然呢?还是你觉得,无需再说什么,反正你应该也知道我与贺琅的旧事。”


    旧事?


    青年薄唇勾起一抹冷笑来,真是讽刺。


    他应谢谢她没有用“旧情”二字,更应谢谢她的坦然。


    念至此,骨子里那份妒与不甘几乎压不住。


    但看她那清艳绝俗的面容上闪过的无奈,她与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才拉近了些,仿佛又要退缩回去,他霎时福至心灵,明白不能如此。


    顿了顿,他掩去了眼底的妒怒,温声问:“素来听闻贺澜贺大人与兄长情深,昨日,他可曾因为郡主与臣成亲而责问郡主?”


    “责问?不曾。”苏蕴梨道,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去,“我与他也许久未见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少年模样,


    谢随舟一怔,遂颔首,“那便好。”


    *


    今日天气闷热,苏蕴梨晨起后用了饭,便没有再继续泡汤,换衣时忽觉头晕眼花,春阑扶住她时,便看见她手腕上的指痕。


    苏蕴梨发觉春阑看见了,倏地面上一红,忆起昨夜荒唐,她不禁收紧了双腿。


    腕子上的指印,是他桎梏她的手腕不容她逃离他的冲击时所致。


    他生涩中裹着一股生动的猛烈,毫无章法,似是要报复她般发了狠。


    苏蕴梨少年时与父王在南诏国游历时,曾见过露在泥土之上的两棵榕树交缠的气根,便是那样,丝丝缕缕侵入,严丝合缝攀附、吞噬、无处可逃。


    早起用膳时,他又如平素的端方知礼,认真又懊恼地与她道歉,看着她又红又肿的唇,说对不住,昨夜狂放了,还说她若气不过,可狠狠打他咬他。


    苏蕴梨扶额,什么打他……还咬他?


    他总是这样,在床笫之间令她害怕,昨夜一刻都舍不得停,她真的开始考虑初一十五是不是真的压抑太久了?


    还有到底是谁传此人不近女色的?


    用饭时,清粥触及红肿的嘴唇生疼,浑身都不舒服,腰酸得厉害,裙裾中的腿也不舒服,她便对他没了好脸色,一早上都不理他。


    山间下着小雨,谢随舟倒觉得不如昨日那样冷。


    晨间的清粥小菜格外可口。


    一同用过饭后,正当他准备先行出去察看马车时,就见贺澜的身影翩然而至,怀中竟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幼犬。


    他将那哼哼唧唧的幼犬往苏蕴梨面前一放,“梨姐姐,哥哥在时曾应过你的事,我替他做了。你喜欢吗?”


    苏蕴梨眼中的惊讶被欣喜代替,她接过它,左看看右看看,欢喜之情言溢于表。


    她含笑歪着头打量狗儿又大又圆的脑袋,“从哪儿来的,多大了?”


    那幼犬还颇有几分灵性,自然而然地依偎在她胸口,细弱的哼唧声很惹人恋爱。


    谢随舟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气恼来。


    它怎能如此轻易就得到她的怜爱?


    一旁的春阑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御史大人,怎的用那么可怕古怪的眼神看着那小小的毛绒团子?


    “微臣来抱罢,小心它伤着郡主。”谢随舟接过苏蕴梨怀中的幼犬,修长的指尖在它圆圆的头顶拂过,举止从容淡笑道,“真是憨态可掬,惹人怜爱呢。”


    春阑眼睫垂下,轻呼了一口气,那冷戾的压迫感不见了,方才应是她的错觉。


    “是波斯那边的商人带过来的,这狗儿可是繁育了好几代,专为达官贵人培养的,极为温顺通人性。”


    贺容与兀自坐下,与苏蕴梨仅隔着一盏茶的距离,并未看谢随舟,而是十分自然问苏蕴梨,“还用当初哥哥起好的名字么?姐姐可还记得?”


    苏蕴梨思忖片刻,脸色苍白了些,点了点头,“团团……就叫团团。”


    说罢,又逗弄起了谢随舟怀中的幼犬。


    一旁的青年的手掌很大,团团的大小恰好坐在他掌心,倒显得那狗儿极小一只。


    只是不知为何,小小的狗儿在他掌中颤颤巍巍的发抖,看起来可怜巴巴,竟也不似方才奶唧唧的吭叽了。


    “团团,你怎么啦?”苏蕴梨俯身柔声问,揉了揉它毛绒绒的小脑袋,“怎么不高兴了?”


    “郡主不必担忧。”谢随舟挠了挠狗儿的下巴,温和勾唇,“团团太小了,像幼童一样,精神头不足,应是困了。”


    “梨姐姐将团团带回去罢,回云京去。”贺澜轻轻放下茶盏,垂下眼眸,言语间有掩不住的落寞,声音很轻,“我与哥哥都回不去了,就让团团代替我们,伴在姐姐左右罢。”


    此时,那狗儿好像与他有感应似的,竟凄哀地呜咽了起来,将满室气氛拖得低沉凝滞。


    “……谁说就回不去了,你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苏蕴梨柔声安慰,待他已不见初见时的疏离,她望着他,认真承诺,“我回云京后,会在陛下面前多提提贺家的。”


    先前她只以为贺家人都擢升了,竟不知升官后的境遇是那样,若是知道了,她不会不管。


    贺澜摇摇头,一字比一字声音要低,“郡主姐姐不必为我贺家再费心了,姐姐如今已为人妇,若在御前为贺家说话,免不了旁人会多心……”


    此番话实在不像昔日里那个跋扈骄纵的贺家二公子口中说出的。


    苏蕴梨望着眼前青年,他褪去了少时的骄纵,沉稳了不少。


    她十分感慨,当年那二世祖般的小公子,如今的成长真是令人心酸。


    贺琅若在,见被自己娇宠长大的弟弟变得如此小心谨慎,不知是该心疼还是欣慰?


    贺澜不知她与谢随舟之间只是政治联姻,还在为她着想,怕她与夫婿生了嫌隙。


    苏蕴梨的心,一下子就变得很软。


    与面前“姐弟”亦或者说是前“叔嫂”情深相反的是,谢随舟只觉得心口发冷,发寒。


    贺澜都如此虚伪,那贺琅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贺琅又凭什么能与苏蕴梨的名字一同被旁人提起?什么佳偶天成,少年将军惊才绝艳,传言又有几分可信?


    那贺琅哪里配得上她?


    迎着苏蕴梨的回眸一瞥,谢随舟敛了心神,淡声笑道:“无妨,既郡主将贺大人视作亲弟,那贺大人便也是下官的亲弟。”


    贺琅生死未卜,说不准早已命丧黄泉了,贺澜再为兄长争抢,也是无用的。


    苏蕴梨早已是他谢随舟名正言顺的妻。


    “陛下皇恩浩荡,提拔贺家,若姐姐在陛下面前为我们多言,倒显得我们贺家不知进退了。”贺澜道,“姐姐的好意,容与心领了。”


    “贺大人当真是为陛下分忧。”谢随舟眸光发冷,不咸不淡道。


    贺澜丝毫不惧那青年目光的锋芒,反倒审视打量起他来,状似无意提起,“梨姐姐还要在宜城待几日?谢大人所查之事牵扯甚广,恐怕还要耗费些时日,过几日暑热更盛,姐姐向来惧热,怕是在此地待不住,到了七月,江上涨水,行船多有危险呢。”


    他的梨姐姐是真性情,又是个天真烂漫的,赐了婚就真把此人当夫婿了,这等穷酸秀才能有几分真心?还不如让他们少接触,届时待兄长回来……与谢随舟也可分开的利索。


    苏蕴梨不是没想过要先走,只是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兴许是之前谢随舟遇刺那事让她心有余悸,不忍先走罢。


    但经贺澜这样一提醒,思忖片刻,她意识到在此久留并没有什么意义。


    居室内陷入尴尬的安静,半晌,谢随舟语调淡淡却暗藏锋利,“看来贺大人对下官所查之事颇为了解?贺大人身为宜城父母官,理应知晓些内情,这半月来,怎不见贺大人的踪迹?”


    苏蕴梨闻言一怔,抬眼看向那错愕的青年,“容与,你要多帮帮知白才是。”


    谢随舟身体一僵,侧目看着她的目光如有热度。


    知白。


    她竟唤他了……还是在贺澜面前唤他小字。


    霎时间,他心底隐秘的愉悦和满足都要溢出来了。


    “是,近日公务繁忙,竟疏忽了,姐姐知道我的,我这脑子想得少。”贺容与眼底闪过一丝阴戾,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端稳,姿态从容伸手引路,“那便下山罢,送郡主姐姐回府后,谢大人随我同去衙门,我有些线索要告知谢大人。”


    细雨蒙蒙,三人同乘苏蕴梨的宽大马车,车外雨打篷布,声响规律而单调。


    三人静默不语,静静听细雨落在车顶。


    那敲击声伴着山路颠簸马车摇摇晃晃,排山倒海的瞌睡就漫过来了。


    苏蕴梨几乎被折腾了一夜,昨夜没睡好,不多时纤瘦的身子便摇摇欲坠,头渐渐歪向一边,陷入昏沉的梦里。


    谢随舟正襟危坐,修长的手轻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而熟稔。抬眸望向对面的那人时,他薄唇勾起,眸光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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