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澹枢苑。
书房内室里,乌木花梨边镶理石桌案上,搁着一个青釉瓷碗,碗底褐色的残留药汁散发浓郁的甘涩气味。旁边是一方小玉盏,上盖透明琉璃罩子,里面微蓝的浸液中游动着一尾形似金鱼般的浅红色软体物。
威义侯崔砚循上身前倾,危坐在案前,用手帕拭了拭嘴角的药汁,解开腰间一道兽首银钩革带。
旁边站着个约莫六十岁上下的清瘦药师,名曰苏骞,穿一袭白底墨褖的襕衫,头戴拂云巾。
颇有欣慰地说道:“此次的浸液,加上小侯爷上次弄来的两味方子,想来效果应该多有改进。这两味方子一进去,雌蛊近期活跃明显,雾气丰浓,老朽也迫切想看看表现!”
崔砚循目露亮光,谦敬表示:“劳动苏先生辛苦,但愿能好结果。”
中的这毒蛊乃是掺和西域宫廷yin-奴秘药,又经过苗疆巫术研制而成的合-欢-蛊,一旦种下毒蛊之后,雌雄成对,一雄只能认一雌,索爱捆绑,纵-欲-靡缠,直至掏空根骨,精-血亏空而亡。实为恶毒。
崔砚循起初把指尖血与“浣衣婢”互融,也只是暂缓之策,他断不至于把自己的人生锁死在一个下等婢女身上。后来既然找不见她踪影,他也就私下到处遍寻解法了。
最终另外又花费高昂银两,以及交换了一些不见台面的利益,才弄来难得的三对合欢蛊,然后取出其中的雌蛊用来浸液培养解毒。
通常每隔两个月,在不是发作的满十之日外再进行尝试,以免过于耗损心气。
眼见药喝下去,时机差不多了,药师苏骞便取出一枚不算太细的长银针,在他左肋第二根间隙的神藏穴深扎下去。
男子皮肤清白,肌腱硬朗,表面有些陈年愈合的刀剑伤痕,可看出他曾经如何沙场博弈的凶险,令人震惊崇敬。
神藏穴在胸口第二肋骨附近,为肾-精与心血所藏之处。那长针施入,渐渐微微地渗出鲜红血丝来了,又把浅红色半透明的雌蛊引出,放到渗血的周围。
测试的雌蛊因为已经浸养得十分欢喜他的血气,汲食一些之后便色泽充盈活泛起来,散发出微不可见的雾气。
这雾气崔砚循知道,旁人是闻不出的,唯有雌雄双蛊及宿体能感知到的气息。
而自从陆家三姑娘来到侯府,崔砚循能明显地察觉出,雄蛊在闻嗅她的淡花香之后,躁动疯魔与安静的寄盼感比任何时候都反复激烈。
被折磨得气上心头了,他是以才在今日清晨,特意找去花园子一趟,预图趁着见过她之后的情愫,把那贪婪的雄蛊给诱引出来。
计时香漏散落轻灰,男子身躯端坐,丹田里却是格外安稳,不见一点乱动的迹象。而他自己本人,以往这种时候都能觉出心脉或深或浅的流动,极少时甚至能有几乎破出的震颤,这次竟然也被那雄蛊影响了,格外清心寡欲的淡定。
药师苏骞坐在桌案对侧,一边把脉观测一边逐渐皱起了眉头,不该啊。
崔砚循眼风扫过,忽地瞥见袍摆上两滴嫣红的血点子。他这四爪蟒袍是回府后新换上的,应该是那陆家丫头在花园里扯握过他袍摆,说要送他礼物时蹭上的吧。
……又不小心在哪里刮到伤口了,马马虎虎的。
天晓得,在她扯住自己袍摆的一瞬间,他心间竟有形容不出的软和与寄盼。
简直荒谬无稽,威义侯本是冷性无情角色!
他把袍摆揩起,贴近鼻翼,让自己呼吸那抹带着甜浓的血气,顿时便感觉原本死寂摆烂的丹田里,撩开了欢快求宠的情愫。
无耻,下-流。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种试图用别的雌蛊诱引它的方法怕是用到头了。与其说忠犬不如说忠蠢的雄蛊,一旦闻见过“中宫”雌蛊的邻近,再拿些旁门左道的雌蛊糊弄,它已经是不屑反应了!
崔砚循噙了噙清晰的唇角,淡道:“把针给去了吧。”
“这……”药师苏骞无奈地取下银针,百思不得其解地慨叹:“不该啊,侯爷特意用了那般珍稀的两味药加入浸液之中,按说应该比以往都更要冲动些,如何竟然不见动静。”
崔砚循未回答,但言语低沉,慢条斯理道:“只怕是这些雌蛊以后作废了。苏先生那里还有三只雄蛊存在冰鉴里,之后便把雄蛊拿来试验吧。”
啊?用雄蛊?
苏骞一脸茫然,顷刻又慌张阻止起来:“莫非侯爷想到了再伺一只新的雄蛊进去,用与这雌蛊成对的新雄蛊吞噬旧的,再把毒解开?此法虽然看似可行,但危险极大,爷体内的雄蛊得了精气心血给养二年余,已经十分顽固,新吞进去的恐怕敌不过,到时更要耗损宿体啊!”
崔砚循不动声色地听完,却启口道:“雌蛊的宿体已找到了,人没死,还活着,就在本侯身边。待把雄蛊浸养起来了,用来给她解毒试试。”
毕竟雌蛊可不像雄蛊那般‘忠贞’,被绑定了就非认她到死不可。
药师苏骞听完,立刻大喜过望,拍掌道:“那合该恭喜侯爷呀!既如此还等什么,用于引蛊的汤药已经研制出来了,只要每次事前侯爷与她饮下一碗,再行阴-阳-敦-伦,经几次尝试,将那毒蛊逼出,从此就摆脱束累,大功告成是也!”
崔砚循对女人之肉-体却无感,并不知那此起彼伏间有甚乐趣可言。
况且他若真豁出去与她那样了,雄蛊尝到了一次破口,之后再如何管控得住?并非行-欢一次或几次就可全解,难道放任从此纵-欲-浪-行,受人牵制?
而受人牵制的日子,他绝不再淌!
男子清贵似玉,锐利的眸光掩映猩红:“本侯不会与她行男女情-事,还请苏先生多想办法,勉励突破。”
苏骞为难得兜起了宽袖,摇头问道:“小侯爷这是何苦呢,既然雌蛊宿体已然就在,为了尽快释毒也可以忍忍而行之的。那合-欢之物长久滞于体内,耗伤人精气,还扰得侯爷时常夜不成寐,动辄火铳打猎。爷平日更加克谨自身,从不纾解,愈发积郁,也仅是您现在年轻体强,长久克禁并非上策啊!”
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双颊丰盈润泽起来,唇珠艳红,身姿莞尔婀娜的女人,还有她眸中那说颤就掉的泪珠儿。
崔砚循又何尝不知道呢,晨间握过她皓腕的手掌微微发烫起来——但她就像块豆腐一样,碰碰就能出汁儿了,好像靠近她就烟火气息安宁,沉进去便被她吸进俗世泥淖里拔不出来,令他陌生于自己。
她更加撒谎狡辩,掩耳盗铃,轻描淡写地吐出与他旧事翻篇,从此坦荡做叔侄的话。
京城是没有女人了么?他非要去睡一个乱常的外室仲亲侄女?
威义侯伸出修长手指,敛整起敞开的锦襟,忽瞥了瞥老夫人让他甄选的贵女画册。
他便冷淡道:“关于克禁一事,我自会另外想办法。方才所说的雄蛊浸养,便仍按本侯说的去做吧,多劳苏先生。”
苏骞是个多年来跋山历水,遍闯过关内关外的百草药师,医术高超,博闻广识。当初在边关军营中偶然一遇,见那威义侯风骨嶙峋,龙章凤仪,丰神俊逸,便惊讶非等闲之辈。
后来苏骞被北鞑莽匪射中毒箭,差点被抓去当柴火烧死,是威义侯临危救下了他。从此他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研制解药啊,可惜所费巨大,都是银俩诶。
苏骞拱起双手,钦佩地叹息道:“小侯爷客气,老夫必当尽力而为之!”
正此时,陈野从外间走进来,禀报道:“五爷,仲亲陆家那边的,过来给您送礼来了。”
崔砚循搓了搓袍摆上晕开像花苞的血迹……她这么快就把礼物送过来,为要尽早与他撇清关系吗?
只稍稍想到那似豆腐般软软沉沉地人儿,他却又觉血液里隐匿的疯狂悸动。
男子威仪不凡,薄哂道:“命她稍候,待我更衣了便去。”
又更衣?
爷为了见客,这一日竟要新换三次锦衣?当年伺候讨欢老太妃,都没这么勤快花孔雀过的,难道仲亲的潘堂姐是很重要的人物?
“是。”陈野垂下脑袋退出去,一边摇着头纳闷。‘命’她稍候?爷用的这句好不客气啊,既然不客气,为何还要特地更衣。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走出外面的堂厅上,陈野自作主张改了词:“侯爷甚感郑重,请潘夫人您稍作等待。”
“小哥不用客气,我且站站欣赏一下这院子风景也好。”潘氏正倍感拘谨地站在厅堂外,一边说话,再次整了整袖摆和挺展的褙子面料。
都说叫知窈一块儿来的,到底潘氏年岁相差甚大,生怕冷场,临时她却去了老夫人的荣熙堂里议事。好在这位年轻的小侯爷很客气,不禁心安了许多。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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