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雪霞羹需下荷塘采莲花。
六月初的荷塘已有不少花骨朵开放。
脚趾陷入泥里是温吞的,像吸饱水的海绵球,水底透着一丝凉,还有些滑。
禾穗是头回下荷塘。起初站不稳,身子左摇右晃,像棵刚栽下去的水草。
苏勤惠和优子同时伸手来扶她,可摇晃好像会传染似的,接着,三人同时摇晃了起来。
“这样不行,”优子笑了,“来,跟着我走。”
她走到最前头,让禾穗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苏勤惠又把手搭在禾穗肩头。
三个人连成串,慢慢地往荷塘深处挪。
进入荷塘中央,扒开嫩青的莲,优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柄瘦长的竹筒。
她轻轻转动荷叶,让上面细小的水珠汇聚在中央,荷叶似不会打湿的模样,中央的露珠越晃越大,晶莹透亮。
接着,优子拿竹筒口轻轻引过去,像哄小孩儿进门。
“咕噜。”那颗泛着青绿光泽的露珠儿,便滑进了竹筒里。
“用荷叶上的露水泡茶,最香咯,”优子晃了晃竹筒,里头传来清泠泠的水声,“还能清心,明目。”
话音刚落,禾穗忽然缩了缩脚。
“啊,有什么东西窜过去了!”
她寻着水波消逝的痕迹,仔细看去,是两尾小青鱼。
它们像是在和她玩游戏,时而啄啄她的脚趾,时而绕着她的小腿打转,痒酥酥的。
苏勤惠笑起来:“你小腿细细白白的,它们怕是把你当成荷塘里的两截儿嫩藕了。”
优子在前头跟着打趣:“这塘里的藕都黑黢黢的,这俩小鱼没见过世面。待会儿啊,准要回去嚷嚷,说今儿见着会走路的‘白莲藕’啦!”
“啪——”很轻,很脆的声响。
首支莲花,落在了优子摊开的掌心里。
禾穗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钻进鼻子,有点儿像雨后的青瓜藤。
她学着优子,屏住气,慢慢伸手。
水面摇曳。
荷叶轻晃。
不多时,几支半开的莲花,也被她小心采进怀里。
***
回到盛夏小屋,苏勤惠找来了只素白瓷瓶,灌上清水,将采来的荷花一枝枝插好。
优子则从里屋拿出个栗色相框,框里没有照片,只压着张素白底纸。
相框比花略宽,高度微微越过荷花花尖儿。
她把相框靠墙立在木桌上,苏勤惠便将那瓶荷花,轻轻搁在相框前头。
“哎呀,”苏勤惠眼睛亮了,“咱俩想到一块儿去啦。”
禾穗稍稍退了几步,再看去,那瓶荷花恰好嵌进了相框里,就像一张被精心装裱起来的、活生生的照片。
那是被温柔装裱起来的初夏。
这样布置真有趣啊!
优子眼睛亮亮的:“以后啊,花瓶里的花可以随时换,荷花谢了,就换绣球、向日葵、海棠果,再谢了就换佛手柑,山茶、兰花,等冬天下雪咯,就换成腊梅。”
夏天刚冒个头,禾穗心里,已经开始悄悄期待冬天的那场雪了。
“下了雪,我们就在窗边围炉煮茶。”
优子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往厨房走:“盛夏村下完雪啊,那才叫好看!到时候,我给你俩烤土豆吃!”
***
三个人一起做饭,自然快些。
荷花洗净,选十几片尺寸差不多的花瓣,丢在锅里快速洗个热水澡,粉嫩的颜色就会渐变为清新优雅的浅紫,再挑个喜欢的餐具摆个盘。
回来路上,村里的豆腐店正巧开了门。
王二婆揭了木盖,白茫茫的热气“呼”地腾起来。她们要了块刚出锅的嫩豆腐,捧在手里还是烫的。
农家豆腐带着浓浓的、好闻的豆香,切成均匀的小丁,水锅里加点油啊、姜丝啊,再烩入嫩嫩的豆腐块儿,一点盐巴和胡椒调味就行。
采回来的莲蓬也不闲着,苏勤惠打算用来做莲房鱼包。莲房挑大而匀称的,剩下的就拿麻绳绑着脚。
“这些啊,倒挂在通风的地方,让它们慢慢风干。”她边缠着麻线,边对禾穗说:“风干了的莲蓬,配上橡果,或者几支芦苇,插在瓶里可好看。你看这些东西,单看不出彩,但搭在一块儿啊,味道就出来了。”
“风干要多久?”禾穗托着下巴,看着苏勤惠。
她的手指正灵巧地绕着线,眼梢微微弯着,声音温软:“大概要半个月呢,记得不能被阳光晒到哦。”
女人穿着件素净的小碎花棉布上衣,有绺头发落在脸庞,眉眼柔和,禾穗看了会儿,忽然将脑袋轻轻搁在她肩上,像小孩似的蹭了蹭。
女人身上有股清清淡淡的香气。
像雨后的栀子。
“勤惠阿姨,”禾穗的声音也软下来:“感觉你是很会生活的女人。”
苏勤惠愣住,一下子害羞了:“哎呀,没有啦……我哪里懂生活,生活嘛,不就是苦里找点儿甜,好的呢,也是一天天过,坏的啊,也得一天天过,”
她手上没停,声音低了些,“以前我家那口子,见我买花回来,就凶我,说我拿点儿破工资到处乱花钱,拿买花的钱用来给孩子买奶粉不好吗?家里的电器要修了,说我一年的买花钱,都够家里换台新的了。”
她们把绑好的莲蓬倒挂在屋檐下,苏勤惠说:“其实他也是爱夸张,我那些花都是花店最便宜的,有的是在公园捡的树枝,回来被我插起来,其实没花多少。”
禾穗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算花了钱,那也是您自己挣的呀,又没花他的。”
“我家那口子就是觉得,我既然嫁了他,我的人,我的钱,就都是这个家的了。花在家里,天经地义,花在我自个儿身上,那就是浪费。”苏勤惠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真是的!”禾穗忽然有些来气,“花摆在家里,大家不都看着吗?他的钱呢?全都贴补家里了?”
苏勤惠轻轻摇头:“他的钱,我管不着,有时候我的不够,家里柴米油盐都要花钱,就问他要,人家这时候就说了,‘大老爷们的钱,你一个娘们还想插手?’后来……我也不再问了。”
“这也太双标了!”禾穗没忍住:“勤惠阿姨,你怎么能……跟这种人过几十年呢?”
“哎,日子就是这样忍着呗。”两人在屋前的矮凳上坐下,开始掏莲蓬里的莲子。
苏勤惠掰开只莲蓬,莲子“噗噗”地掉进碗里,“我原本以为,我能忍他一辈子的,心想还能离了不成?”
好大个莲蓬在禾穗手里“啪”地掰断了:“怎么就不能离啦!为啥要受这委屈?”
“我也试过好多法子,想跟他处得好点儿,”苏勤惠慢慢地说着,“他凶我的时候,我就躲进厨房,忙自己的活儿,心想他自己吵,没个应声,也许就没劲了。”
说到这儿,苏勤惠轻轻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他觉得我不理他,是不尊敬他,看不起他,就追到厨房来骂,我便把窗户全都打开,让左邻右舍的人听到,他这人在外面特爱面子,也就不敢大声嚷嚷了。”
禾穗忽然苦笑了下:“好像啊。”
“和谁像?”苏勤惠问。
禾穗抬起眼,看向她。
女人的眼神里,有种很轻的忧伤,像是单纯的忧虑,包裹着毫无攻击性的柔软。
它与以往禾穗遇见的眼神不同,那儿没有试探,没有打量,没有居高临下的审问。
人有时就是这样奇怪。
只因为对方递来个眼神,便想将心底捂了很久,碎碎烂烂的秘密,挖给那个人看。
禾穗沉默了会儿,第一次主动和别人提到这些:“和我的继父……”
她声音很低。
“他们好像啊。”
苏勤惠停了手里的活儿,安静地看着禾穗。
“我继父也是,在外头人人都夸他厚道,是个好人。可一回家,就对我妈吆五喝六,嫌她这不好那不对。他把在外头不敢露出来的粗鲁、歇斯底里、还有工作上的不顺心,都怪罪在我妈身上。”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莲蓬坚硬的外壳。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年,大冬天的,他非要吃芹菜猪肉馅的饺子,让我妈去买芹菜,我妈跑遍了市场,回来说没找着,就买了葱,说猪肉大葱的也好吃。他就把那一袋子菜,全砸在我妈身上,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就是懒,故意的,成心不让他吃好。”
禾穗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骂得特别难听,说我妈是废物,什么也做不好……还有很多,我学不出来的脏话,我妈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我那时候还小,冲上去挡在我妈前面,然后他就开始骂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说我一个爹不要的狗东西,跟着我妈来他家混吃混喝,有本事让我妈带着我上街要饭去,说我和我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是贱……骨头。”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莲子落在碗底清脆的“嗒、嗒”声。
“我对这个场景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次。我长大了,他还是那样羞辱我,可是我妈,依然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她似乎默认了,我应该同她承受这一切,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看上我继父这样的男人,她说是为了我,”
禾穗忽然眼底有些湿润,红红的,但她低着头继续掏莲蓬,不希望被人看出来:“我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爸不养我,她带着我无依无靠,只能选择嫁人,如果和他再离婚,我们吃啥喝啥,住在哪儿,我妈还劝我要对他感恩,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愿意给我一个家,我现在只会过得更苦。”
“可是她把那个叫‘家’的地方,根本不是我的家,小时候,我问我妈,为什么我们不能靠自己呢,明明她和我亲生父亲的婚姻也很糟糕,可为什么前脚离婚,后脚又要跳进另一个深渊?我还哭着求过她,我说宁愿跟你睡地下室,哪怕要吃苦,可我们只要能在一起就好,我不想有别人,我不想有后爸......”
说到这儿,禾穗微微哽咽了,仿佛那些话是不道德的,是难以启齿的:“我也不想有弟弟……那是别人的三口之家,不是我的家……后来再大点儿了,我会忍不住地想,我妈重新结婚,是不是,不是因为.......她舍弃不了我,才必须进入另一段婚姻,而是为了过上安稳的日子,亲手把我舍弃了。”
“我不懂,为什么,每次继父用言语向我施暴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站出来过,哪怕一次都好......我真的很希望,希望我的妈妈能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一次,说我女儿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说我的女儿你不能骂,就像我小时候挡在她面前那样,可是,她为什么不能为我指责他呢,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呢,”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吧嗒”一声,砸在手里的莲蓬上。
禾穗怕被人看到,于是头埋得更低,像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可眼前仍旧模糊了。
莲蓬,手指,还有膝盖上那片被泪打湿的深色痕迹。
她不敢抬头。
怕这样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很奇怪。
很糟糕。
她怕会被人讨厌。
真是的,怎么就哭了呢。太不坚强了……
可下一秒,她却忽然被拉进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是勤惠阿姨。
苏勤惠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惊醒的婴儿。
禾穗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柔,也能感觉到,苏勤惠的身体细微的颤抖。
女人的眼圈也红了。
她心疼眼前这孩子,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的少女时期和禾穗很像,虽然父母没有离婚,可苏勤惠的亲生父亲却与禾穗的继父如出一辙,都擅长用最恶毒的言语割伤她们,仿佛她们生来理应承受这一切。
当禾穗问,为何妈妈会嫁给那样的男人时,苏勤惠也在自问,是啊......
她当初那么早决定嫁人的原因,似乎也是为了逃离什么……
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逃离她的亲生父亲。
她们都为了逃离一个深渊,慌不择路地,跳进了另一个。
苏勤惠似乎看到了那个同样弱小的自己,她举着“青少年摄影家”的奖杯跑到父亲面前,想给自己的父亲展示,那座她在路上小心护着、生怕磕碰的玻璃奖座,被父亲一把夺过,狠狠地摔碎在她面前,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辱骂:
“咋啦!你以为得个破奖了不起了!?书都没读明白还想搞艺术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儿料,你以为得个破奖以后就能当摄影师了?你看你那喜滋滋的表情,我能不知道你存了啥坏心眼子!不就是觉得你爹没文化没你懂的多!想赶紧离开这儿吗!翅膀硬了想翻天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女娃儿!你这辈子也甭想翻出朵浪花儿,你叫勤惠!苏勤惠!你注定就是个烧柴煮饭的命!”
年幼的她,也曾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过烧柴煮饭的母亲。
母亲佝偻着背,正在灶台前忙碌。
那一刻,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别这样”。
可母亲的目光闪躲了下,麻木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是啊,她的母亲如何能反抗过父亲呢。
自己的贱命,好像真被父亲那句咒语钉死了——一辈子,洗衣,做饭,围着锅台转。
人生不知从哪刻起,像生了霉、发了臭的菜叶,一点点烂进了灰尘里。
所以此刻,当听到禾穗用那样委屈的声音问:“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站出来维护过我呢……”
“是因为我不值吗?”
苏勤惠能明白禾穗内心的难过。
她忍住喉咙的哽咽,只是更温柔地抚着怀中那单薄的脊背,仿佛抱住了曾经的自己。
禾穗也能感觉到,这个拥抱,不只是安慰。
而是“我懂”。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从前,她从不敢把这些悲伤露给人看,也不敢轻易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她怕那些的眼泪在外人眼里很廉价。
谁都不是她,又怎会懂得她的疼?
她更怕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无动于衷、麻木的脸。
怕听见那种轻飘飘的话:
“这有什么?”
“能别那么矫情吗?”
她怕自己的委屈,背负上矫揉造作的罪名,然后被轻轻放过,视而不见。
就像小时候那样,当被继父羞辱时,母亲都选择对她的情绪视而不见,并在事后轻飘飘地教育她:“人家没有不喜欢你,是你心思太敏感了。”
母亲还说:“你不要和他顶嘴,没有他,你连学费都交不上,你得多去哄哄人家,他这人得哄,硬来是不行的,还有,你得叫他爸爸,别让人家觉得,妈妈带过来的孩子没有教养,见了面,连声爸爸都不会喊。”
那是十二岁的禾穗听到的,母亲教给她的真理——
为了在这个家生存下去,你得哄着那个不喜欢你的人。
你得把你的尊严踩在脚底,小孩子要什么尊严?
所以,别太敏感,是你的想法有问题。
不是他有问题。
你应当和你妈妈那样,去讨好和巴结一个名为“爸爸”的男人。
叫一声“爸爸”,到底有多痛呢。
她的孩子是否会想到,自己其实已经没有爸爸了呢,她不管。
她的孩子是因为什么叫出口的呢,会不会因此感到委屈呢,并没有人关心。
母亲关心的是,能否在这个男人面前有面子。
包括让长大后的禾穗,必须按照自己的意愿考上公务员,因为这个身份看起来‘体面’,起码在外人眼里是体面的。
母亲还说过一句让禾穗记了很多年的话。
她说:“只有你工作好了,妈妈才能在那个男人面前抬得起头来,不然人家动不动就说你妈妈没本事,连自己生的孩子这么大了都没个出息,这些年,妈妈在这个家受了这么罪,还不是因为你。”
......
优子阿奶的手,这时轻轻落在了禾穗头上,很轻,很柔,像在抚慰一只受伤的小鸟。
“哭出来吧,小穗。”
优子的声音缓缓的,“人的眼泪就得流出来,积在心里面都是毒,你让自己开心,就要把痛苦放出来,给你的心腾腾位置。”
她用手指,极温柔地拨开禾穗脸侧被泪水粘住的头发:“人的心,总是装得太满了,放了太多无法承受的事,人得允许自己有难过的权利,以后不要把眼泪收着,哭一哭,没什么错!”
禾穗肩膀轻轻发颤。
优子看着她:“和那样的人结婚,是你母亲的选择,不是你的错,是她搞错了。”
“她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你继父身上,那是她选的活法。过得好不好,苦不苦,也该由她自己承担。”
“她没有权利决定你的人生。”
优子顿了顿。
“她想再婚,没有问过你,有了另外的孩子,也没问过你,”
“既然路是她自己选的,就不能打着‘都是为了你’的名义,将人生的苦难交由你来背负。”
禾穗抽噎着,话说得断断续续:“可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我妈才只能再嫁,”
“也是为了让我上得起学,她才必须忍受那些……”
“我姨妈、舅舅,还有外婆,从小就跟我说,要不是因为我,我妈也不会过得这么惨,不会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他们说,我以后一定得听她的话,好好孝顺她。”
“那不是你的错,孩子。”优子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又平和,“那是她的人生。她当年完全可以选另一条路。我见过不少母亲,独自带着孩子,靠自己的双手,照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些女人,自立,自强,不指着男人活。她们给孩子撑起的天地,反而更踏实,孩子跟母亲的心,贴得也更紧。”
优子布满皱纹的手,擦掉禾穗眼角的泪:
“当然,也有人想选择让自己轻松点的、不那么辛苦的路走,找个靠山,想着能歇一歇。可结果呢,往往是被人绑住了手脚。”
优子的眼神很静:“我不想说选那条路的人不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但既然是自己做的选择,就不能回头说,都是为了孩子。”
“你在那个家里抬不起头,是因为你把所有的依仗都交给了男人,自己手里空空,对男人千依百顺,自然会被看轻,怎么能反过来怪孩子,说是因为孩子没出息,才让你抬不起头呢?”
苏勤惠一直抱着禾穗,她望着屋檐下那些倒挂的莲蓬,声音轻轻的,像说给禾穗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小穗,你看那些没那么好看的莲蓬,晒干了,就成了艺术品,我过去的生活大概就像这莲蓬一样,被风吹干了,皱皱巴巴的,”
“可我偏要把这没人要的东西,拾捡起来,装进花瓶,仿佛看见它们存在,日子才能像这干花一样,挨过一个个漫长的冬,我们女人这辈子啊,千万不能为别人活,咱们一定得为了自己,即使再难,再累,咱也得想着法子的,把生活变出花儿来。”
莲蓬的影子投射在玻璃窗里,窗外,有阳光洒在大片绣球上,紫的、粉的,煞是好看。
风一吹,椽铃便响了,那些花儿也跟着摇曳。
优子看着窗外:“女子可以选择做花店里的花,但进入花店,需得剪断根须,看似有了遮风避雨的港湾,实则无根可依,只能任人挑选。”
“做女子,也可做池塘的花,风干的花,做有花语的花儿,没名字的花儿。花摆在花店便有了售价,长在山野田间,万物就是她的陪衬,花朵插在瓶里,就是你布置的一道风景,只要你想,做五十元一支的玫瑰可以,做天地间的一丛山茶花也可以,就算,做皱皱巴巴的无名小花,也可以。”
“花不是必须插在花店才有价值,那些价值,只是想索取你的人,给你的标价,不是你的定价,只要自己开心,做野草野花也有意义,谁说它们的快乐不比花店的鲜花有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