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签从莲房外头向里一戳,白白嫩嫩的莲子便顶出来了。
挖空了瓤的莲房,成了只小小绿碗,苏勤惠用筷子尖儿,将剔得干干净净的鳜鱼肉糜,细细地填进去,填得满满当当。
采回来的莲叶修剪成小小的圆,每只莲房鱼包底下垫片荷叶,就可以拿去蒸了。
这道菜,禾穗从前只在杭市餐馆尝过,名字叫酿莲房。
满桌玲珑可爱的初夏吃食端上来,优子很有仪式感地,给每人面前都搁好青花瓷骨碟,配上同花色餐垫,又放好青白玉筷。
苏勤惠提来小壶,斟上荷叶晨露煮出的青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禾穗则将刚出笼的莲房鱼包,和那碗浅紫莹润的雪霞羹,小心地摆到餐桌正中央。
三人坐定,以茶代酒,瓷杯轻轻碰响。
“开动啦!”
筷子挖食莲房里鱼肉的过程很有意思,比单纯吃鱼,心情更加愉悦,大家可以一起挖鱼肉,一起话闲天。
晴日朗朗。
一小朵胖乎乎的云飘过窗角,像在偷听小屋里的她们说话。
谁家的猫咪又生宝宝啦。
哪个邻居的孩子盛夏节前要回来啦。
还有村里谁家的小狗偷吃了谁家的红薯,张家长李家短,然后说到“夏天就要正式到了,真是期待呢!”
最后,话题绕回——
“那我们今天中午吃点啥呢?”
“待会儿去田里看看吧,茭白和茄子都快熟啦!”
***
另一朵云下,正琢磨着中午吃啥饭的,还有姜吉大婶。
她杵在村口小卖部的柜台前,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德福!上回让你给我留的糍粑,还有不?”
“有有有,都给你留着呢!”德福叔笑吟吟弯下腰,从柜台后搬出纸箱。
正巧有村民路过,伸头一瞅,乐了:“姜吉,又来给你家不同买糍粑馍啊?”
“可不是嘛!”姜吉婶翻起箱里的糍粑,嘴上抱怨,眼角却弯着,“臭小子,打小就馋这口,糍粑馍,韭菜盒子,花生汤……小时候他妈做的还不吃,非要嚷嚷吃我做的。”
她冲德福叔扬扬下巴,“再给我装点儿红薯粉,要细的那种!”
“哎,好嘞!”
话音刚落,德福叔的阿弟德志扛着大袋黄灿灿的红薯干走来,“噗通”撂在小卖部门口,他直起腰,冲姜吉婶笑:“姜吉婶儿,你多大咯!还整天戴着红丝巾嘞,俏得跟新媳妇儿似的!”
“你懂个屁,”姜吉笑骂他,手指爱惜地捻了捻丝巾滑溜的边,“这叫真蚕丝!冬暖夏凉滴,你也没讨过老婆,知道个啥?”
德志嘿嘿笑,嘴更贫了:“我没讨着媳妇儿,你不也守着寡嘛,年轻时也没见你这么捯饬。”德志凑近半步,故意逗她:“要不……这丝巾你送我得了,我系上去村头转转,没准能招来个老伴儿!”
“滚滚滚,”姜吉婶护宝贝似的,“这是我家不同给我在县城大商场买的,我可不便宜你!”
“是是是,你家不同啥都好。”德志抹了把汗,话头一转,“就是……这大学到底啥时候能考上哟?听说都读高五啦?”
这话,旁人说来是打趣,姜吉婶听着却不乐意了。
她眉毛挑起,声音顿时高了几分:“高五咋啦?我家不同啊,考不上大学也无所谓!人活着,最要紧是心正,知道感恩!你看我家不同,他暑假给人家修电器,攒了好久的钱,非要给我买生日礼物,这丝巾,还有这双鞋,都是他买的哟!你说我都老太太啦,还过啥子生日嘛,他说我脖子怕冷,丝巾能挡风,皮鞋软和,不磨脚,省得我膝盖疼。天底下有几个孙孙像他这么有心的嘛,今年考不上就算咯,老娘又不是养不起!”
她说完,利索地付了钱,把东西往自行车后座捆好,蹬上车就走了。
风把她脖子里那抹红丝巾吹得飘扬起来,像面得意的小旗子。
***
姜吉婶骑到家门口,车还没停稳,声音就先飞进了院子:
“早起那锅花生汤我还煨着呢!中午兑点水,还能饱饱的再喝顿!咱是配粉条韭菜盒子,还是糍粑馍馍啊——”
她提着东西进屋,冲里屋喊:
“不同?你说吃啥好?”
屋里没人应。
姜吉婶皱起眉:“臭小子昨晚干啥去啦!这睡到大中午头了还不起?”
她来到张不同的房门口。
早上她就来敲过门,新炕的柴鸡蛋煎饼,刚出锅的才好吃呀。可里面没人回话,她想着,估计昨晚又熬夜学习呢,就没喊了。
到了晌午才察觉不对劲,这也该起了啊。
姜吉去转门把手,发现门是从里头锁住的。
张不同的房间在一楼,她绕到后院,扒着窗户往里瞧。
床上压根没人,窗户是掩着的。
这臭小子能上哪儿去呢?
张不同的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老大在北京最好的大学念研究生,平时家里只有姜吉和张不同俩人。
姜吉性子急,打听了左邻右舍都没瞅见孙子人影,心里便长了草,挎上自行车,奔村长祝眠生家去了。
祝家这边,午饭刚做好。
小院里,紫藤和凌霄花开得热闹,厨房开在院子边上,灶台暖着,饭菜香气从里头飘出来。
祝眠生站在灶边,正帮椿谣阿奶盛菜。
炖得酥烂的排骨和粉的掉渣的小土豆,装了满满一大盆,从早上煨到现在的土鸡汤,鲜得冒泡,旁边还有盘山野菜炕豆腐,嫩得鲜亮。
祝眠生盛好菜,交给舔口水的祝小虎送去院里的老木桌摆上,祝小虎又屁颠颠儿地跑回来,拍着胸脯保证:“哥,阿奶,以后蒋青和李想再也不会砸咱家窗户了,我已经把他们砸窗户的小分队瓦解了!”
椿谣奶瞥了眼小虎子,同祝眠生说道:“这两天好像是没砸咯。”
祝眠生把汤端起来,问:“你怎么摆平的?”
祝小虎嘿嘿笑起来,小手背在身后,得意得不行:“我嘛,有高人指点,那高人让我把存钱罐子砸了,要是有人来砸窗户,就给每个人一块钢镚,告诉他们只要砸,就给钱。”
阿奶听完,呦嘿一声:“你个鬼崽崽,咋还花钱雇人家砸咱窗户?”
“他们连着三天来,我都给了,等到第四天,我突然不给了,他们就问我要钱,我说不好意思,我没钱了,要不先欠着吧?他们就骂我赖皮鬼,说好一天给一个钢镚的,要是不给钱,他们就不砸了!”
“蒋青和李想让他们村几个小孩儿继续砸,那几个就说,给了钱才砸,他们就管蒋青和李想要,蒋青和李想就没辙了!”
椿谣阿奶听完,“哟,这法子歪是歪,歪打还正着了,看把你能的,还剩多少钢镚?”
祝小虎拍拍口袋:“多着呢!”
“行,”椿谣奶摊手要钱,“回头把修窗户的钱拿你的钢镚儿抵上!”
“阿奶,不带你这么欺负小孩儿的!”祝小虎哭丧个脸:“过年你把压岁钱都收进自己腰包,拿五十块给我换了一大袋子钢镚,还说钢镚比钞票值钱,我现在长大了!再也不上当受骗了哼!”
椿谣奶乐得笑弯了腰。
祝眠生盛好米饭,单手把祝小虎拎起来,抱进怀里:“我看你这脑袋瓜,塞不了几个钢镚,背后的高人是哪位啊?”
“你女朋友噻!”
祝小虎藏不住事,虎头虎脑地说。
这一句可把椿谣奶惊得筷子都掉了,“啥时候?你眠生哥啥时候有的?”
祝小虎歪着小脑袋瓜:“就是优子阿奶家的小禾姐姐呀,你不是说,那是我哥未来女朋友嘛?”
祝眠生张张嘴,正要问什么,院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姜吉婶儿着急忙慌地冲进来:“眠生!眠生啊!!”
餐桌旁的三口都站了起来,他们从没见过姜吉这副模样,椿谣奶忙问:“这是咋啦?”
姜吉看了看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对不住,打扰你们吃饭了,眠生!我家不同他不见了啊!”
祝眠生问:“不同不见了?”
“姜吉你别急,慢点儿说。”椿谣抚着姜吉婶的背。
“想来应该是昨晚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人去哪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左邻右舍我打听过了,都没人瞧见他,眠生啊,我这个孙孙儿,虽然成绩不行,不如他哥学习好,但平时也是很用功的,我就是怕,怕我责骂得狠了,他会不会.....会不会想不开了啊,呜呜呜呜呜.......”姜吉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祝眠生去搀她:“姜吉婶你别急,我这会儿就带人去找,祝小虎!”
祝小虎立刻挺直背:“到!”
“你先去村口找德福叔,让他拿上广播室的钥匙,全村通知看看有没有谁见过你不同哥!”
祝小虎应了声,一溜烟地飞奔出去。
椿谣奶也解下腰上的围裙:“我去找小黄和傻东他们,大家伙儿都帮忙找找!”
***
张不同昨夜里下山后,压根没敢往家走,担心有“东西”会跟他回家。
他瞅了瞅自己,裤腿全是泥,衣服被灌木枝挂了好几道口子,这副模样回去,阿婆要是问起来,昨晚的事儿准得露馅。
他缩着脖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了半宿,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狗叫,心里七上八下。
李正早早回家去了。其实,张不同还记挂着要不要上山埋笔,可山里的几只“鬼”实在吓人,要是上去可就完了。
但要是不去,他的“大学梦”也就完了。
张不同不知道该咋办,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幸好村子里还有个去处。村西头那座老谷仓,废弃好些年了,平时放牛娃都不爱去,张不同却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天蒙蒙亮,他像只溜墙根的猫,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自己的小天地。
在那儿,他用废木头搭了个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头摆着各种“破烂儿”,废自行车链条和齿轮改造的“永动钟”,没法演奏的吉他做的书架,琴箱里塞满了他收集的漫画书,《七龙珠》、《海贼王》、《乌龙院》。
红酒木塞被他雕成了稀奇古怪的小动物,用麻绳串着,风一过晃晃悠悠的。
最得意的是那屋顶,他用漏勺和铁丝网吊起天竺葵,美其名曰“空中花园”。
他把自己扔进破轮胎改成的沙发椅里,椅子软塌塌的,刚好把人陷进去。
一夜惊魂加上又冷又饿,他眼皮子越来越沉,就这么蜷着睡着了。
睡着睡着,还被放屁虫给咬醒了,张不同皱着眉坐起来,这附近没几户村民,外头连狗叫都没有,他揉揉眼,又倒回去继续睡。
直到秘密基地的门被人敲响。
张不同猛地惊醒!
第一反应是,完了,这地方该不会被阿婆发现了吧?
阿婆要是知道他整天捣鼓这些小玩意儿,没好好学习,会不会生气......
张不同麻溜爬起,屏住呼吸,扒着门缝往外瞧——
没见那双熟悉的鞋子。
他松了口气,小心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祝眠生,他个子高,几乎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不是阿婆,他的心又扑通掉下去了,说不明的失落。
“眠生哥……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嘞?”
祝眠生的目光在他沾满泥污的裤腿和划破的袖口上停了停,眉头微蹙:“你怎么不回家,跑这儿睡了?”
张不同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刺,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味道:“我不想回去,一回去,阿婆就只会盯着我问,书念得咋样?卷子做了没……反正,你们都喜欢成绩好的,那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说什么傻话,今天全村找你,都快找疯了,你阿婆以为你出了事,现在跟我回去,先报个平安!”
那“秘密基地”不高,成年人弓腰才能进来,张不同把门从里头锁住,嚷嚷道:“我不回!反正都出来了,现在回去阿婆肯定要打我!我就住这儿了,你们都别来找我!”
门外安静了片刻。
许久后,外头传出一阵脚步声,像是走远了。
谷仓内重新陷入沉寂。
比刚才更静。
静得能听见他又急又重的心跳。
张不同趴在门边儿,听了半天,才缓缓地,将门拉开了条缝,外头没人。
再拉大点儿。
真的没人。
谷仓四周静悄悄的,连苍蝇都不往这儿飞。
也不知咋回事,他望着漆黑安静的谷仓,鼻子猛地一酸。
他慢慢滑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起初是压抑的抽噎,很快,变成了嗡嗡的、止也止不住的哭声。
为啥啊?
为啥他哥轻轻松松能考上最好的大学,他不管怎么使劲儿,就是考不上呢,为啥他就那么笨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越哭越大声,脑袋里跟过电影一样——
几年前,大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全村的人都来张家贺喜。
村里的锣鼓敲了三天,“祝贺张不凡考上清北大学”的横幅挂的到处都是。那时候,家里连着办了一周的团膳宴,连远在外省上班的爸妈,也专门坐火车赶了回来。
尤其是阿婆。
姜吉每天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搂着大哥夸:“看我大孙孙,多争气!”
那个时候,张不同默默站在所有人没注意的角落,作为家里老二,只要有大哥在的时候,他就是个小透明。
小时候,全家搬家,唯独没通知张不同,他上学回来,发现家没了,所有东西都搬空了,哭着在地上打滚,以为家人不要他了,还是邻居告诉他,他家搬走了。
家里有好吃的,爸妈总会留给大哥。
逛商场的时候,爸妈只给大哥买新衣服。有回,他忍不住说“我也想要新衣服”,爸妈就说:“等你哥穿完了,你再穿不就行了。”
新学期开学,同学们都穿着合身的新校服,只有他的袖子长出好大截,裤腿也磨得发白。
张不同发觉,父母偏爱大哥,可能是因为大哥优秀,大哥的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所以张不同觉得,如果他也做个优秀的孩子,爸妈才会偏爱自己。
张不凡被全村道喜那天,张不同决定离家出走。
这天,他策划了很久。
他走到离家最远的那条河,在石头上躺了一整天,他觉得家里肯定会急疯了,会后悔忽略了他。
谁知道,半夜回去,家里人都睡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不见了。
张不同抹着眼泪爬上床,咬着被角,那天,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他也要考上一所牛逼的大学,光宗耀祖!
他也想全村的人都来他家道喜。
他也想外婆搂着自己和别人炫耀,他的孙孙是天底下最好的孙孙......
他也想,爸妈有一天专门回家看自己。
可是。
为什么他偏偏是个差生呢。
想到这些,张不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全都翻出来哭了遍,然后决定,如果今年再考不上,他就不回家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自己。
他要离开盛夏村,远走高飞!
就在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时,身旁忽然落下一道低沉却温和的声音:“哭够了,把果子吃了。”
张不同顶着两朵鼻涕泡,红肿着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祝眠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蹲在他旁边,宽薄的掌心里,卧着红彤彤的大苹果。
张不同的肚子叫了两声,他别过头:“我不饿。”顿了顿,又怕祝眠生真把苹果拿走或再次离开,声音小了下去,补充道:“……等会儿再吃。”
“成,那先放这儿。”
祝眠生把苹果轻轻放在旁边,自己也靠着墙根坐下。
他刚刚出去,用手机给姜吉大婶先报了个平安,说不同找到了,让他们别心急。祝眠生出来一天,身上没带吃的,自己也饿着肚子,幸好附近有几棵果树。
他看着空荡荡的谷仓,声音平静:“你要是离家出走,这果子可撑不了几天。”
“那我就去外头打工去!自己挣饭吃!”张不同梗着脖子。
“打算上哪儿?”
“去大城市!广州、深圳……哪儿都行!”
祝眠生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强装倔强的脸上:“你和眠生哥说心里话,是不是怕成绩不好,考不上学,才想出去打工的?”
“才不是!”张不同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低下去,“我就是……就是想离开这儿,出去多好啊!还能看看世界,眠生哥你跟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自个儿去外边儿了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儿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和辩解:“我知道,你是因为成绩好,保送到国外念大学去了,但我有手有脚啊,我想出去学本事,现在外头发展那么快,就算不念书,我也能养活我自个儿!”
月色静静地,远处树梢上,几只刚出生的幼鸟抖了抖翅膀,发出很轻的啾鸣。
谷仓内,沉默了片刻。
“这些你和你阿婆讲过吗?”
“有啥好讲的,就算说了她也不懂,”张不同还陷在委屈的情绪里,胸膛起伏着:“我阿婆这辈子就知道种田种地,洗衣做饭,跟她说外头的事儿她也不明白,反正我不是读书那块料,不能让她脸上长光,我大哥学习好,她最喜欢我大哥了!所以她也希望我成绩好,能像我大哥那样,这样提起我她才有面子!”
“你觉得,你阿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不同抠着手里那块金属零件,嘟囔着:“我阿婆她,要强,爱面子,最喜欢唠叨人......”
打张不同有记忆以来,阿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遇到难事儿,她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她每天关心的,”张不同不耐烦地数落:“就是今天吃啥,明天吃啥,来年地里能种点儿啥?”
“那你知不知道,你外婆年轻时,可不是这样。”
张不同动作顿了顿,撇撇嘴:“还能啥样,我看过以前老照片,无非年轻点儿,爱打扮点儿。”
“姜吉婶儿年轻时,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生下你妈妈前,就没干过重活儿,”祝眠生的目光投向谷仓的木窗子,外头黑得只剩轮月亮,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述某个很久远的故事:“那会儿我也很小,我阿爷和你阿公是同村的,你阿公走得早,你小舅身体不好,经常要看病买药,你阿妈上学读书,到处需要钱,你的阿婆就这么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
“为了养活一双儿女,她在砖厂搬过砖,那砖块又沉又糙,男人搬久了都腰酸背痛,她硬是咬着牙,一趟趟地扛,晚上回来还做缝纫的活,有时候忙活好几晚,才能换点零钱,她的眼就是这么硬生生熬坏的,农忙时,谁家插秧收麦,她都去帮忙,风雨无阻,就为了能多挣点儿,让儿女能吃好穿好,不被别人比下去……”
***
姜吉婶和祝眠生通完电话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口。
她守在自己小院子,怕万一不同回来了,找不到她。
姜吉在矮小的电视柜旁坐下来,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机,给村里的人挨个打电话。
她转动着拨号盘,手指还有些抖。
“德福吗?哎,是我,姜吉……”
“是啊,不同找到啦。”
“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
挂断后,她又拨下家。
“傻东吗?哎呦我家不同找着了,对,对……”
“辛苦你们啦!明天来大婶家吃排骨汤吧?”
......
“优子吗?臭小子找到了……真是麻烦你们,跟着找了一天呐......这两天得闲了,来我家吃饭吧?”
电话那头,优子捧着听筒,声音里也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还说,要是等不到消息,就去山上看看呢!”
“让你们多费心了,不过这臭小子胆子小,就算逃跑,他也不敢往山上跑哟!”
优子宽慰她:“总之,人没事就好,你们没吃的话,就来我家吧,我们煮点鱼仔汤。”
“不啦不啦,早上还熬了一大锅花生汤呢,我再炕点糍耙馍馍就好啦,你们快煮饭吃吧!”
“你肠胃不好,糍粑毕竟不好消化,平时少吃点儿。”优子叮嘱她。
“知道咯!”姜吉婶终于笑了下,“今年树上的枇杷果结得可肥咯,等这批芹菜苗苗种下,我就给你们挨家挨户送枇杷去!”
……
电话通通打完。
姜吉婶坐在客厅,盯着外头圆圆的月亮,发着呆。
屋里太静了。
“今天可是十五啊……跑出去一天一夜,连句话都不捎给家里,知道你们一个个大了,都想出去……都出去吧,剩我一个也无所谓,反正我伺候孩子也够了。”
她絮絮叨叨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朝外张望。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白。
“臭小子……”她低声骂了句,又像说给自己听,“爱回来不回来……不管你了!”
可话说完,她又往门外望了望,才慢慢转过身,趿拉着旧鞋,“嗒、嗒”地走回屋里。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电视柜上那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晕下,她弯下腰,从电视柜最底层,拖出了本硬壳老相册。
相册的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变脆,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用枯皱的手,轻轻抚过封皮,像是在抚摸某段沉睡的时光。
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张不同的满月照,四十岁的姜吉穿着素色衬衫,抱着张不同坐在中间,她笑得有些拘谨,又满是欢喜,身旁站着她的孩子们,还有那时才五岁的张不凡。
她慢慢往后翻。
相册里,大多是家人的相片,儿女的结婚照、孙子的抓阄照、张不同第一次会走路的照片、周岁照、生日照......
姜吉单独的照片很少很少,直到最后,才在一张大合影的透明夹层里,发现了张小小的、两寸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已经模糊了,边缘发黄,人脸也磨得看不太清。那是当年进厂时,厂里要求拍的职工证照片。
照片里的她,眼神清澈,带着点怯生生的光,梳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
那是二十岁的姜吉。
那时的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
谷仓外,树梢上一个简陋的鸟巢里,几只刚长出绒毛的幼鸟被风吹得“啾啾”直叫。母鸟急急飞回巢,嘴里衔着吃食,低头喂给那些张着小嘴的幼崽。
夜风大了些,树叶哗啦啦的响,幼鸟们受了惊,咿咿呀呀直往母鸟的怀里钻,母鸟撑开并不宽大的羽翼,将孩子们严严实实地拢在身下,瘦弱的翅膀在大风里微微发着抖。
谷仓的话语声,也落在这个起风的夜晚。
“……就这样,日复一日,你阿婆供着他们读完了书,当时,村里有人劝她改嫁,说能轻松点儿,她死活不肯,说怕孩子到了新家,看人脸色,受委屈。你阿婆这一生,送走了丈夫,又目送女儿远嫁,你爸妈在外头工作,把你和哥哥交给她,她又帮着带大你哥和你,在公共食堂帮忙的时候,你阿婆总和人说,她这辈子也没啥成就,就是养活了你们。”
张不同头埋得很低,手指抠着地上的小凹坑,直到听见祝眠生又说:“你觉得她只看重成绩,可她是不是逢人就说,‘我家不同手巧,家里东西坏了都是他鼓捣好的’?她是不是总爱戴你送的那条丝巾,跟别人炫耀‘这是我孙子给我买的’?我阿奶有回去她那儿,她把珍藏的小木盒给我阿奶看,里头都是你从小到大,给她画的歪歪扭扭的生日贺卡,还有你不要的玩具,她都舍不得扔。”
这些事,张不同从未听外婆提过,也不知道小木盒的存在。
在他印象里,外婆就是个爱唠叨他学习、动不动就拿他跟大哥比的普通老太太。
“我阿婆总是念叨我哥,我知道,她希望我也像大哥那样,考上好大学,将来出人头地,”说到这儿,张不同突然哽咽起来:“可是……她不知道,我......”张不同忽然卡住了,仿佛接下来的话是可耻的,他抽噎了好几次,才艰难地说:“我不想......不想出人头地,我整天努力学习,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学,我就是觉得……只有我努力学习,我阿婆才会开心。”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可是不论我怎么拼命学,就是学不好……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我不敢和家里人说,更不敢和我阿婆说,我怕达不到她的期望,她就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祝眠生没有立刻打断他。
直到张不同哭声稍微缓了些。
“不同,”他的声音放缓了,仿若深夜流淌的溪水,带给人安定的力量:“你阿婆希望你念个好大学,是盼着,你将来的路能走得宽些,选择能多点。当年,她为了弟弟妹妹,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她比谁都清楚,没有文化,只能靠力气讨生活,有多苦,多难。她走过的路,不想让你们再走一遍,所以哪怕千辛万苦也要供她的孩子读书。虽然上大学不是人生唯一的路,可在她那辈人的眼里,能考上大学,将来就是有希望的。她不是不心疼你,恰恰是太心疼了,才不想你将来,和她一样吃没文化的亏。”
“你阿婆这辈子,或许从没对你说过‘爱’,”祝眠生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但她给你的爱,都藏在一日三餐里,我阿爷也是那样,小时候,我和他置了气,每回他就给我做好吃的,哄我、逗我开心,我和他拌了嘴,他问得最多的话,就是‘饿不饿?’,那时候太小,不懂这句话背后表达什么,长大后才明白,其实,那是他们那代人在向我们求和,在跟我们说“对不起”。”
“有些话,他们讲不出口,只能用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他们不擅长说爱,就是希望我们能吃好,喝好。”
祝眠生转过头,“你仔细想想,你阿婆是不是总给你做你爱吃的,但阿婆自己爱吃什么,你记得吗?”
张不同张了张嘴,他想了很久,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韭菜盒、糍粑馍馍、鸡蛋煎饼、花生汤......想来想去,都是他爱吃的,他早就习惯享受阿婆对他的付出,却从未想过,那些他司空见惯的饭菜,可能本是外婆的迁就。
祝眠生轻声说:“不在乎你的人,怎么会年年岁岁记得你的口味?怎么会把最好的,全留到你碗里?如果你在她心里不重要,她何必费这些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