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门外。
蒋青、祝小虎和李想,三小只坐在门墩子上,每人捧着块红粉掉渣的西瓜在啃。
李想:“你说你哥带回来的人,是优子阿奶家的小禾姐姐?”
蒋青:“我陪我阿婆看电视的时候,里边说,如果男人带女人回家,就得对她负责。”
祝小虎抱着西瓜,嘴巴两边都是西瓜汁:“啥叫‘负责’?”
“唔……”
李想回忆着。
“我阿妈说,男人对女人负责,就应该和她结婚。”
“结婚?”
祝小虎瞪着大眼睛:“那我哥不是有女朋友啦!”
“不对,”蒋青嘴角粘着瓜粒子,语气很懂,“是先有女朋友,才能结婚!”
李想想了想,忽然高兴起来:“要是你哥结婚了,他就会搬出去,那你哥房间就归你啦,以后我们想啥时候来玩游戏机都可以啦!”
蒋青激动不已:“那你哥啥时候跟小禾姐姐结婚呀?”
“不知道。”
祝小虎摇摇头。
李想的眼珠转了转,“我知道谁知道,咱们去问姜吉大婶去!”
***
盛夏小屋客厅里,勤惠和优子看着新来的房客连喝了两大碗鱼仔汤,又吃了三个馒头夹脆哨,筷子还没停下。
苏勤惠避开姑娘,小声对优子说:“这是几天没吃上饭啊?”
优子:“看样子,是逃荒来的。”
“好喝,太好喝了!”姑娘边干饭边竖起大拇指:“我好久没吃过碳水了!这是我这三年来吃过最香的饭了!”
勤惠没忍住问:“你这三年不在国内啊?怎么吃不上饭啊?”
“有人不让我吃。”
这姑娘又咬了口酒酿馒头,“我稍微胖点儿,就有人骂我,说我往那儿一站,gps都能把我识别成山丘,我要是站上体重称,那称都得说‘请一个一个上!’还有人评论我,说我的衣服不是按尺码算的,是占地面积。”
“啊?”勤惠讶异不已,打量着眼前这姑娘:“可我们看你根本也不胖啊!”
“不仅不胖,”优子啧了声:“还偏瘦呢!”
“呜呜,要是他们都能像你们这么善良就好了。”姑娘感动地咽下最后那块馒头,手又伸向下个。
这馒头也太香了。
“他们是谁啊?”苏勤惠问。
“他们就是......”姑娘息了声,“哎,就是我在躲的那伙人。”
苏勤惠下意识与优子对视了眼,这姑娘的来历,果然不简单,怎么……还有人在追她吗?
就在这时,小屋角落的老式电话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优子走去接起。
“喂,是优子吗?”
里头是道熟悉且沧桑的声音。
优子稍稍愣了下,“是......椿谣?”
“哎哎是我!”
椿谣阿奶的声音压不住激动,她没想到对方一下就听出自己的声音,“优子,你们不要着急啊,小禾在我家呢!”
优子这下更懵了:“小禾怎么到你家啦?”
“是这样的......”
椿谣把祝眠生在书屋发现小禾、把人背回来的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说了遍。
“这孩子现在还没醒,我让眠生守着呢,我看她醉得不轻,恐怕得睡到明早才能醒咯。”
优子大致弄清楚了原委,“那好,我们明早去接她。”
“不急不急,”椿谣连忙说,“我正给她熬解酒汤呢,中间要是醒啦,就给她喝点儿,我就是想问问你,小禾有没有啥忌口的呀,我想明早给她弄点好吃的!”
“应该……”优子想了想平时禾穗大口干饭的模样:“没有忌口的。”
“哦哦这样啊,那......”椿谣奶绕来绕去,最后才问:“那你们明天也别做了,都上我家吃饭呗!”
等待了几秒,那头没说话。
椿谣奶握紧了听筒,只听见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隐隐的虫鸣。
她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忙补了句:
“那个,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
“可以。”
优子说:“我带勤惠儿一块儿过来。”
“哎哎好好好!”椿谣奶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
挂断电话,她开心地像个小姑娘,端起窗台的花盆,边转圈,边哼起了最喜欢的黄梅戏:“闻一闻花香心也醉,尝一尝新果甜透心窝……”
等醒酒汤煮好,倒进牡丹花的暖瓶里温着,她进了屋,打开柜子,把好多年没穿的民族风裙子翻了出来,在镜子前头比划着。
“阿奶,出什么喜事啦,那么开心?”
椿谣奶回头瞅过去,祝眠生还守在床前。那小竹椅实在委屈了他这大高个儿,他只能微微屈着膝,两条长腿看上去无处安放。
“好事儿!大好事儿!”椿谣奶继续哼着戏:“这是阿奶这几年呀,最最高兴的一桩事儿!”
她正比划着裙摆,忽然间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连忙把裙子收起:“哎呦呦!不行不行,我咋能穿这个呢……换裤子,换裤子!”
“那条裙子,不是阿奶你亲手做的吗,都说你穿着好看。”
“你不懂,明天不能穿裙子,”椿谣奶已经把刚刚的裙子收起来了,换了条颜色素淡些的裤子和上衣,“还是这个吧!”
她转身问道:“人这会儿咋样啦?”
“没醒过。”
祝眠生转头看向床上。他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禾穗嘴角一点儿亮晶晶的口水印,又起身,从旁边热水里拧了把毛巾,小心翼翼地拭了拭她额角沁出的细汗。
做完这些,他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刚听小虎说,他认得这姑娘,叫什么……‘小禾姐姐’?”
“嗯?”
椿谣奶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飘向别处,脸上那表情,就差直接写上“露馅了”三个字。
“是嘛……哎呦!”她拍了拍脑门,演技略显浮夸:“小虎刚刚也跟我说啦!对对对!就是优子家的那个小禾!”
祝眠生看着阿奶,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随后,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啊——”了声。
“还真是。”
椿谣奶正表演着“你瞅我这破记性”,再瞅自家孙子的表情,这才醒过劲儿:“好你个臭小子,你是不是诈你阿奶呢?”
祝眠生摊开手,神色无辜。
“你是咋猜到滴?”
椿谣狐疑地瞧着他。
祝眠生瞥了眼床上正蒙头大睡、偶尔还咕哝梦话的家伙,想起刚才她闭着眼嘟囔的那些碎语——
“扶我起来……我还能……更新……”
“别催了……我马上……就写……”
还有什么,“头可断,血可流……主角人设……不能崩……”
再加上进屋时,椿谣奶脱口而出的那声“小he”,心里已经八九不离十。
只是没想到,这个小禾,竟会是她。
不过,他嘴上只淡淡道:“村里不是都在传,新来个作家小姑娘吗?”
“对对,就是那个小禾!”
椿谣奶顺势拉开话匣子,“那天我不是上姜吉家送桃脯嘛,半路落了雨,正好路过你和你爷盖的那间书屋,我就在屋檐下躲了会儿……”
听见“书屋”二字,祝眠生的睫毛动了动,目光更专注了些。
“……我就瞅见个小姑娘啊,撑着把伞蹲在树底下,不知道在干啥。我往近瞧,原来她举着伞给掉在地上的小雀鸟挡雨呢。”
椿谣奶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我问她干啥嘞?她说,听人说被人碰过的小鸟,鸟妈妈就不要了。她怕那雀鸟淋坏,就想守这儿,等雨停了,再想办法把它送回窝里去。我就笑她,说那要是雨老不停,你就老守着?她说,反正她有伞,又碰到了这小鸟,为啥不给它遮会儿雨呢?”
椿谣奶说到这儿,从床头柜的小木盒里拿出两对耳环,一对温润的玉扣,还有一对精巧的银坠子,拿在手里比了比。
“后来我才知道啊,她就是村里最近都在说的那个作家姑娘。”
椿谣奶戴上那对玉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欢喜:“这孩子眼神干净,心地也善,阿奶懂看人面相,打第一眼瞧见啊,心里就喜欢!”
祝眠生眸色微动。
阿奶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安排着:“我问过了优子,说小禾没啥忌口的,等会儿我把花生汤熬上,花生熬到明早,酥烂烂的,可养人咯!”
祝眠生靠着椅背,长腿支在地上。简单的素白t恤被撑出清晰的肩线轮廓,微微贴合的布料下,是常年劳作与锻炼形成的、流畅而蕴着力量的线条。
他看着阿奶难得这般雀跃,唇边勾起点懒散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故意讨骂:
“阿奶,打扮这么漂亮,是打算出阁啊?”
“净胡说!”
椿谣阿奶随手抓起桌上的针线包,朝他丢去。
祝眠生抬手,稳稳接住。
椿谣奶转回去照镜子,嘴上却停不下来:“人家来了咱们村,就是客,你作为村长,不得好好招待嘛!”
这回祝眠生倒听话的很:“是得好好招待。”
“可不嘛,等天亮咯,你就割牛肉去,羊肉也得来点儿!还有王婆家的嫩豆腐,小黄家的鳜鱼,李桂英家的熏腊肉......”
“对咯!你把我做的黄米锅巴带上,到田婆婆家换点儿米酒去,咱村里啊,就数她酿的酒最好喝咯!”
“阿奶,”祝眠生把玩着那针线包,声音含着笑:“咱家要开饭馆啊?”
“又不是给你俩做的,是给小禾姑娘做的。”想到这儿,椿谣奶放下了镜子,过去把祝眠生从椅子上拉起来:“不行,你也给我捯饬捯饬,别白瞎你张俊皮,上回帮小黄儿子办喜事,我给你做的西服才穿过一回,走走走,换上去!”
祝眠生被她推着往外走,有些莫名:“换西服做什么?”
“好看啊!”
椿谣奶理直气壮:“小伙子长得俏,还要袍子罩,人是桩桩,全靠衣裳,这第一印象呀,很重要!”
***
天空熙明,淡淡雾气蔓延在盛夏村的各户人家。
麦花家已经起了灶,洗锅烧水,水开下细挂面,捞出放水盆里浸着。
锅底抹了猪油,滑得能当镜子,打俩荷包蛋,再淋点老抽、盐和白糖,开水冲下去,放进煮好的面,撒上嫩绿的葱花,盖俩黄心蛋,最后分成三小碗。
姜花冲外头喊:“小秋——端饭啦!”
小秋进来,姜花瞅见她脸色有些倦:“昨晚又熬夜学习啦吧?”
“嗯,”小秋低头端碗,声音低低的:“离高考没几天了。”
麦花擦干手,听到这话,抬头顺便问道:“最近咋老回来那么晚?放学后还有啥事吗?”
“没事啊,”小秋眼神有些躲闪,“就是帮几个同学复习功课。”
“哦,”麦花见她不想多说,便没再追问,转头拿了几双竹筷,正要撩开帘子,就听见有人敲门。
麦花从窗户那儿探出头来,瞧见来人,立刻笑起来:“哎呀,不同来啦!”说着又去拿碗:“早饭吃了没?阿姨给你下面去!”
“不吃啦,”张不同提着竹篮走进小院,“我阿婆多煮了花生,让我给你们送点儿。”
他将卤花生放到桌上,看到小秋在喂弟弟吃面:“那我回去啦。”
“等下,不同,”麦花从橱柜里拿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腌得黄澄澄的咸柠檬,“这个你拿回去,和你阿婆冲水喝啊!是按优子教我的做法,化痰止咳的。”
“谢谢麦花姨。”
“你要是有不懂的题,就来问我家秋儿,让她给你讲讲啊!”
“知道了,麦花姨。”
张不同跨上他那辆旧自行车,绕到优子家,见小院门半开,里头没人,便把花生放在了门口。
他又骑去黄姨家。经过两片绿汪汪的田野,顺着那条亮晶晶的小溪往南,直到瞅见全村最大的鱼塘,就到了。
鱼塘里养着水鸭,母鸭前段时间刚孵了窝小崽,这会儿奶融融的小黄鸭正排着队,“扑通、扑通”地跟着母鸭下水。
清早,黄姨在包芝麻馅汤圆。
她把糯米团揉成滚圆的白胖子,低头同脚边的馒头念叨:“哎,这几天辣食吃多了,嘴里就馋这口甜的,等汤圆下锅,就给你弄饭啊,馒头!”
馒头汪汪叫着,开心地用力摇尾巴。
“说到吃的,你就来劲儿!”
黄姨笑着抬头,正好看见张不同进院,她家厨房窗户对着小院门,抬嗓就喊:“小不同来啦,吃过早饭没啊?”
张不同隔着窗,把竹篮递去:“没呢,等会儿回去再吃,我阿婆让我送东西来!”
“哟,是卤花生啊!”黄姨接过来,笑眯眯道:“回去约你阿婆来我家喝酒啊!”
“嘿嘿好。”
张不同站在窗外,看着黄姨把猪板油拨去筋膜,切成细细的丁儿,和碾碎炒香的黑芝麻、白糖揉在一块儿,随后包进那奶白色、软乎乎的糯米团里。
“黄姨,今天煮汤圆啊?”
“对啊!”
几瓶麻线吊着的桃子罐头挂在墙角,果肉被糖水浸着,阳光底下,透亮亮的,女人取下来,拿给张不同:“不过你阿婆不喜欢吃糯米,要不这汤圆也给她带上咯!”
张不同接过罐头,微微愣住:“我阿婆不喜欢吃糯米吗?”
“是啊,你阿婆胃不好,糯米她不好消化,老爱犯胃疼。”
张不同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下,有些懊恼,还有些自责。
他长这么大了,居然连外婆不能吃糯米都不知道,还总让她买糍耙馍馍。
“黄姨,”他声音低了点,“你和我阿婆关系最好,你知不知道,我阿婆年轻时喜欢吃啥?”
***
直到天亮全乎,禾穗才慢慢睁开眼。
入眼是陌生的、老式木质床顶,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会儿,视线才渐渐活泛起来。
半边碎花床帘被人细心拉开了,阳光透进来,在深红色的木头纹理上投下暖暖的光斑。
她撑着有些发沉的脑袋,一点点坐起身。
房里有株养了多年的君子兰,静没在阳光里,紫檀木雕花的梳妆台,搪瓷牡丹的洗脸盆,老式的木梳子,还有上海女人牌的雪花膏。
摆设透着股复古的味道,但又很日常温馨。
昨晚那些事情,像隔着毛玻璃,影影绰绰的。她甩甩头,瞧见床边整齐摆着双干净的布拖鞋,便下了地,刚出卧室门,差点撞上个跑来的小人影。
“小禾姐姐,你醒啦?”
祝小虎穿着小背心和裤衩,头发睡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撮,正仰头瞅着她笑。
禾穗愣了愣,环顾院落,记忆才慢慢归位——这是在祝家。
“小虎?”
她开口,嗓子还带着宿醉后的哑:“我......怎么在你家呀?”
“小禾姐姐你忘啦?昨天是我哥把你背回来的,阿奶怕你吐,让他守了你整夜呢!”
“你哥?”禾穗微微恍神。
“祝......村长?”
“对呀对呀,走,我带你洗脸去,我阿奶今早做了好多好吃的!”
小家伙热乎乎的小手牵住她,把她引到里屋一处房门前,自己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禾穗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残存的醉意。
她正准备拉开门把手,门却“咔哒”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四目相对。
晨光熹微,一个穿着白衬衣、灰色西装裤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他身型高大挺拔,模样是那种带着正气的好看,浓密的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透着健康的淡红,袖口随意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蕴着种常年劳作沉淀下来的、不张扬的力量感。
男人个子很高,禾穗的视线平齐过去,刚好是他微凸的喉结和线条干净的下颌。
一股清爽的、混合着淡淡皂荚与须后水的气息,随着门开,温和地扑面而来。
她轻轻抬眼,略微熟悉的五官,与过去青涩的少年摸样缓缓重叠。
禾穗心口咚的一声,脑袋突然被一行弹幕刷屏!
什么鬼?!怎么是他?
不是吧......
喝的烂醉在别人家过夜,这事已经够让她无地自容了,背她回来的还是以前偷偷喜欢过的男生?
刚刚的弹幕整齐划一变成了“家人们谁懂啊!!”
弹幕飘了半天,她才意识到盯着人家看了太久,禾穗尴尬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慌忙移开视线。
祝眠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短暂地停了片刻,便自然而然侧过身,给她让出空间。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却又很温和:“醒了?”
禾穗内心仍在小九九。
现在该如何应对......突然打起招呼,露出向日葵般的笑——
“嗨,好久不见?”
在人家卫生间门口???
啊,还是假装酷妹好了,只要天生不爱就不会被人笑,用抽象打败尴尬,拽成二五八万,斜视他:“哟,是你啊。”
不行不行......应该换成比较接地气的!比如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缘分呐!真是缘分呐老铁!!”
“......”
人家会不会觉得她脑子有病?
明明以祝眠生的视角,昨晚才算他俩第一次见面吧。
而且,他估计都不知道学校有过她这号人物,跟人家说好久不见什么的,也太奇怪了。
算了算了,禾穗摸了摸耳垂,垂下脑袋,轻轻嗯了声。说完,她感到有些窘迫,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我听小虎说,是你把我带回来的,谢谢你,昨晚......”
她抿了抿唇,尝试回想,却只捞起几片模糊的光影,心里有点儿没底,“我没......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什么麻烦?”男人扯过门口的毛巾,随意擦了下发梢。
她隐约记得以前合租时,有室友提过,她酒品似乎有点……别致,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此刻,看着眼前男人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儿不安开始冒头,有点担心给对方的印象很差。
“我以前合租的时候,有个室友说,”她越说,声音越小,“我喝醉了,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祝眠生闻言,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都不记得了?”
禾穗心里“咯噔”,刚刚刷屏的弹幕,瞬间变成“丸辣!”
她再次试图回忆起昨晚。
混沌的记忆深处,某些碎片忽然被晨风吹亮。
几个小时前——
椿谣阿奶看着换好衣服的孙子:“好看好看,这身西服多配你,衬得这腿、这屁股!这腰,真俏哟,你来瞅瞅......”
祝眠生无奈地扯了下领口:“阿奶......”
“不许脱!”
谁知回到隔壁屋,刚刚还躺在床上的人没影了。
椿谣阿奶在小院里没找着,抬头再瞧,禾穗竟站在小院天台上。
“哎呦,可不得了喂!!”
禾穗也不记得怎么上了那天台的,夜风凉凉地吹着,很酥服。
下头传来了椿谣阿奶变调的声音:“眠生啊,你快、快快上去!”
很快,禾穗瞅见有人上来了。
她往前刚挪了半步,立刻被那个高大的人影抓住手腕:“你干什么?”
“我要给它们自由,”禾穗郑重其事地说:“我要把它们放飞。”
他低头看去。
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布包,里头装着几只不知从哪捡来的蛾子,已经干瘪了。
“它们飞不了了。”
那人的声音好像放轻了些。
“为什么?”
“已经……死了。”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很难过,说要上山去。阿奶在下面直喊腰疼,男人便耐着性子,像哄不肯睡觉的小孩似的,低声劝了许久。
最后,她不再提上山了,但执意要给这几只蛾子办场葬礼。
她记得自己在后院角落找了块“风水宝地”,一本正经地挖坑,还让他找来几个空的火柴盒,让每只蛾子都有个“单间”。
下葬的时候,她小声念叨着给它们起的名字:
“这是咏蛾……”
“这是蛾罗斯……”
“这是蛾傲天……”
埋完,她还不肯走,非要拉着人家陪她一起“守灵”……
最后,记忆定格在某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上,她抓着那人衣服,“哇——”地……吐了人家满身。
回忆到这儿,禾穗余光瞄到小院晾着的西装外套,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她神经病啊!!
怎么在别人家闹了这么一大出幺蛾子!
算了算了,禾穗忽然庆幸刚刚没告诉祝眠生,他俩以前都是一中毕业的。
这不是给母校丢人是什么......
就在她窘到脚趾在鞋里开起了挖掘机,院外传来了优子和苏勤惠救赎般的声音:“小穗,醒了吗?”
“我们来接你回家啦!”
禾穗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
小院里,椿谣奶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笑开了花。
“优子和勤惠来啦!快先坐,先坐,眠生啊!帮忙沏茶,饭马上就好!”
约莫五六分钟的光景,椿谣阿奶从厨房里陆陆续续端出了八个菜,两个汤,摆满了整张桌。
优子惊讶:“怎么煮了这么多?还有其他人来吗?”
“没啦没啦!就咱几个,”椿谣阿奶解下围裙,乐呵呵地:“不多不多,就几个菜而已,快,动筷子!”
大家围桌坐下。
椿谣阿奶忙着给她们夹菜,又聊起村里琐事,说这段时间天气好,姜吉家的菜地长势喜人,傻东西四兄弟前几天又闹了什么笑话,小黄养的鱼肥了,说过两天给各家都送几条……
禾穗埋头吃饭,偶尔不经意间,往祝眠生那儿暼去一眼,他的皮肤还是很白,但多了股硬朗的味道,眉眼也更好看了。
可奇怪的是,每次还没看两秒,就会被他精准抓包。
男人神色淡淡的,唇角像含着笑,很自然地接过椿谣阿奶的话,他声音不高,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或解答村里的一些事务。
正说着,院外传来声响亮的吆喝:“眠生哥!!”
有个高高的小伙子风风火火跑进来:“眠生哥……哟,来啦这么多人啊!”
椿谣阿奶忙给禾穗和勤惠介绍:“这是石头,德福的儿子,现在在咱村委帮忙,石头,你也来吃点儿!”
禾穗认出他了,刚到盛夏村那天,在优子家门口骑走小黑的年轻人,原来是德福大叔的儿子。
石头也认出她,憨笑着点点头。
“阿奶,今儿过啥节啊,大清早就做这么多好吃哩!”
“没过节就不能做好吃的啦?”椿谣指挥祝小虎:“去!给你石头哥添双筷子!”
石头咧嘴坐下:“那俺不客气啦,俺可天天惦记着椿谣奶做的饭嘞!”
“就属你嘴甜!”椿谣奶笑他。
石头扒拉了几口饭,才咽下去,就拉着祝眠生说起正事。
村里最近帮村民开设了短视频账号,也拍过些田园生活片段,但效果不太理想。
祝眠生问:“鱼叔他们那边跟进得怎么样?”
石头摇摇头:“鱼叔他们算最早做账号的村民,原本想让他们起个头,可他们嫌操作那些手机软件麻烦,更头疼的是,大家伙儿不知道这短视频的文案该咋写?鱼叔瞅见镜头就发怵,半天憋不出句整话。啊,黑叔倒是能说……”
说到这里,石头伸出大拇指,模仿起黑叔憨厚的语气:“‘今天天气真好!风和日丽,大家看看,这棵菜长得不错,那棵菜长得也不错,哈哈哈哈!都不错!咦……这视频咋关滴?”
禾穗忍不住笑起来。
苏勤惠听着,好奇地问:“咱们村要弄短视频呀?”
“是啊,”石头又扒了口饭:“眠生哥自己掏腰包,找人来给村民作培训,打算让村里有手艺、内容好传播的先做示范,有的村民刚开始挺配合滴,后来他们说,捣鼓这玩意儿比种地还累,就不弄了。”
优子问:“现在拍了几个视频?”
他嗦了口粉,摇摇头,语气无奈,“哎,没拍几个,就是让他们记录下生活,拍出来的东西都干巴巴的,留不住人,眠生哥从外边找过些外包团队,他们一听得长期住这边儿,就开始漫天要价,前段时间有个摄像老师答应要来,钱都打过去了,结果又说有事来不了。村里事多,人手掰不开,俺们只好自己跟进,自己摸索,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帮村民出谋划策、会写文案的年轻人,还有好的摄影师!”
就在这时,有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子跑进院子:“眠生哥!眠生哥!”
她喘了好几口气,扶着门框问:“眠生哥,你见着我爷没?”
祝眠生放下筷子。
“我爷不见了!他平时去的几个地方我爱找了,都没找着!附近邻居也说没看见他,爷爷他也不爱带手机……”
“金山老头不见了?”椿谣阿奶想起上回面馆被烧了的事:“金罡,你爷最近没啥不对劲吧?”
金罡声音发急:“我爷这些天整天躺在床上,饭吃不下,也不和人说话,面馆烧了后,他说,是老天爷在暗示他,说他不适合当厨子,那家面馆早就该关了……还没事老自言自语地,说啥辜负了阿爹和阿爷的期待……”
“昨晚天黑前他就不见了,今早也没回来!我担心他出啥事了!”
众人闻言,心情都沉重起来。
***
大清早,姜吉婶正在拌韭菜盒的馅儿,脆生生的韭菜苗切得细细的,拌进炒得金灿灿的鸡蛋碎里,淋上麻油和十三香。
她哼着小曲儿,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走过去,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的空隙里,拿筷子继续搅着馅儿。
“喂,我是姜吉啊……”
“啥!?”她动作顿住了,声音拔高:“金山老头不见了?”
黑叔、鱼叔还有乡亲们家的电话,也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村里那条主路就有了动静。
正是吃早饭的钟点,家家户户的门吱呀推开,人三三两两地跑出来。
傻家四兄弟嘴里叼着没吃完的烧饼,腮帮子还鼓着,德福叔边走边扣着外套的扣子。
村民们脚底下生风,都朝着村中央的小广场汇去。
“你们都听到消息了吧?”
“听到了!说是金山不见了!”
“这老头儿,咋还跟十几岁娃娃似的!也闹离家出走啊?”
人群里,姜吉大婶立刻吆喝:“我家不同那不叫离家出走,他是忘了和我报备!”
黄姐接口:“是啊,不同是高考压力大,出去散了散心,这金山老爷是闹哪出啊?”
“好啦!人都齐了没?”黑叔的声音插进来:“老规矩,还按上回分组,都记得吧?”
“记得!”
大家一拥而散,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直到黄昏,优子带着勤惠和禾穗,往村南头找了个遍,也没瞧见金山人影,三人拖着疲沓的步子往回赶,路上遇到了从镇上回来的傻东和傻西。
兄弟俩满头汗,衣裳后背洇湿了大片。
傻东远远喊:“阿奶,镇上没找着金山老爷!”
优子站定,问他俩:“那面馆,你们瞧过没?”
“去啦!”傻西抹了把脸上的汗,“头个就去的那儿!门锁着,从窗户缝瞧了,里面黑黢黢的,没人。”
“后头呢?”
“后头?”傻西和傻东对视了眼,茫然地摇摇头,“后头不就是堆杂物的荒地嘛,没啥呀。”
“我去瞅瞅。”优子转身往面馆方向走。
到金氏面馆时,天光已经没了。
烧塌半边的铺面,沉默地杵在暮色里,像道黑色伤疤。
里头连丝光都没。
禾穗心里打鼓,小声问:“优子阿奶,你觉得……金山老爷会在里面吗?”
“面馆后头有个小仓房,年头久了,知道的人不多。”优子声音很稳,“去后头瞅瞅。”
她们绕到面馆背后。
那儿有个半人高的小土坡,坡上堆着上回火灾烧成焦炭的木头。
土坡后头,影影绰绰露出扇低矮木门,几乎被荒草掩住。
木门虚掩着,优子轻轻推开,灰尘簌簌往下掉。
禾穗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拧亮手电,光柱照进去。
仓库角落里,那只积满灰的旧木箱上,似是蜷着个人影。
老人佝偻着背,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像尊凝固的雕像。
正是金山老爷。
苏勤惠同禾穗都松了口气。
“金山。”优子走进去。
金山身体微微僵住,没有抬头。
他怀里抱着那天抢救出来的,祖孙三代的合影,相框被熏黑,照片上还留着擦不净的烟痕。
优子没急着拉他。
她只在他身旁蹲下来,语气没有责备:“藏得倒好。”
“还跟小时候那样,遇到事就往黑屋里头钻,”优子声音平和地像往常:“大家伙儿从早找到晚,腿都快走细咯。”
金山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优子看着他怀里的照片,声音放缓:“面馆没了,可以再建,人的心要是灰了,那可就真的啥都没了。你阿爹、阿爷传这间面馆给你,是希望你把日子过好,不是让你被它给拴住,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呐!”
仓库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渐起的虫鸣。金山终于抬起满是皱纹的脸。
他眼圈通红,声音沙哑:“优子......我是不是......真的特别没用?”
他没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听答案,又把脸埋下去些,“我知道,是我贪心……我啥都想要,又啥都守不住。”他哽咽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相框冰凉的玻璃面,“不像你,从小就知道自个儿要往哪儿走,抬脚就敢去。我活了这几十年,家业没守住,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做成,跟白活了一样,白活了……”
他捧住自己的脸,像个孩子般无助:“现在......啥都来不及了。”
优子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澄净:“有用没用,不是间面馆说了算,走吧,大家伙儿都在等你回去呢!”
当金山低着头,跟着优子从仓库里走出来时,面馆前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许多村民,淡淡的月光映照着他们关切的脸。
金山看着大家,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充满歉疚的:“对不住......让大家担心了。”
把金山老爷送回家后,邻居们却都没散,大家默契地聚在村长祝眠生家,把祝家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所以说,大家有啥好法子,都说说,咱得帮帮金山老头!”椿谣阿奶率先开口。
话头扯开,像水进了热油锅。
麦花提议:“要不咱邻居们轮流去陪他说说话,开导开导他?”
德福大叔摇摇头,晃着手里的蒲扇:“光说话我看不行,得给他找点儿事做!要不让他来帮我打理小卖部吧?”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你就不怕他把你的店也打理倒闭咯。”
德福嗐了声。
“金山哥不是爱喝酒嘛,”黑叔盘腿坐在地毯上,嗓门洪亮:“我地窖里还埋着两坛老酒嘞,大不了拿出来让他喝光,一醉解千愁!”
姜吉大婶呦嘿了声:“你那两坛酒,不是说你祖宗传下来的嘛,平时宝贝成啥了,真舍得啊?”
“那有啥!”黑叔挥挥手:“好酒放着不喝,就是死滴,只要能解金山心里的结,那才是活滴!”
“可我看啊,金山的结藏在这儿,”椿谣阿奶指指心口,努努嘴:“要是灌两碗黄汤就能解开,咱们就不用坐这儿开会咯!”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各有各的道理,但似乎都没能触及根本。
这时有人吆喝道:“俺想到个好办法......”
大家纷纷看去,只见坐在后排的傻东蹭地站起来。
“啥办法?”
在座的邻居们异口同声。
傻东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像个老练的侦探分析起案情:“据俺观察,金山老爷难受的根儿,就是那把火!烧了他大半辈子心血,他才觉着,老天爷不想他开面馆的,不如,俺们就告诉他,”傻东满脸兴奋:“老天爷是在暗示他,适合开个烧烤摊!”
“......”
屋里瞬间静了。
只听见窗外不知名的夏虫,唧——唧——地叫了两声。
傻东眨巴眨巴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家不觉得,俺这个想法很天才吗?”
邻居们默默地、齐刷刷把脸转开了。有的低头嗑瓜子,有的抬头研究房梁。
坐在傻东旁边的他娘,伸手把他拽了下去,朝众人赔着笑:“对不住,对不住啊,这孩子准是让门夹了脑壳……”
没想到,傻东刚坐下,傻西又摇晃着站起来:“其实,俺有个更天才的想法!俺们就告诉金山老爷,说那把火不是老天爷放的,是人放的,隔壁大婶嫉妒他家生意太好……”
窗外的夏虫,“唧——唧——”又叫了两声。
接着,傻西也被他娘薅下去了:“对不住对不住啊,大家继续!”
过了片刻,黄姐有些着急地开口:“我觉得傻东的话……也不全在胡诌。金山老头为啥想不开?不就是面馆没了嘛!重建需要钱,咱们大家伙帮他凑钱,把面馆重新盖起来不就行啦?”
“盖起来有啥用?”
有人叹气。
“他又不是因为想当厨子才开的那家面馆,不然能倒闭四五回?”
“那就关业整顿!我们盛夏村每人给他送口粮,还能饿着他个老小伙子?”
大家又七嘴八舌起来。
“这么多年邻居啦,你们还不了解金山吗?他这人,心气骨高,就是不希望别人看不起他,面馆开业那么多次,不就是他想证明自己,能把家业撑起来嘛,你让他放弃祖业,不等于把他脊梁骨抽走啦吗?”
“那你们说咋办?重建也不成,关店也不成,这金山老头真是别扭死咯!”
“店不能关。”安静听了许久的祝眠生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嘈杂静了静。
“以前的金氏面馆,生意确实不景气,可金山爷爷每天起早贪黑,精气神是足的。他想守好父辈传下来的店,这份心没有变过。”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只不过我觉得,也许可以换个形式,让面馆重开下去。”
换个形式?
还能换个啥形式呢?
村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始终没发言的禾穗,心里微微动了下。
下午在仓库里,听到优子和金山老爷的对话时,她就隐约有了个想法。
只是她作为外乡人,对这家面馆的了解没有这些邻居深,便迟迟不敢开口,怕说错话,也怕大家见笑。可刚才祝眠生提到“换个形式”,竟恰好和她心里的想法对上了。
在这片安静中,禾穗轻声说:“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能不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