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热闹的饭桌慢慢静下来,村民们都看向她。
被那么多期待的眼光注视,禾穗刚冒出头的勇气,又缩了回去,她下意识看向优子。
优子读懂了她的心思,朝她点点头。
禾穗轻轻开口:“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弄明白金山爷爷的心结。他不是单纯舍不得面馆,也不是单纯不想当厨子。”
大家都没说话,听着她慢慢说。
“是他没办法放弃对父辈的承诺,又困于无法做自己喜欢的事。”禾穗深吸了口气,“优子奶奶告诉我,金山爷爷年轻那会儿想学中医,还背着家里偷偷学了好久,后来因为父亲的嘱托不得不放弃了,这辈子,没做成喜欢的事儿,是他最大的遗憾。”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那我们能不能……将这家面馆,和他的中医梦想结合起来?”
“比如......改成一家可以通过药膳,帮人调理身体的新型餐馆?”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样,既不需要金山爷爷放弃这家承载家族记忆的老店,又可以让他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或许,就能帮他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情了。”
这个想法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楞。
祝眠生看过去,目光沉静,漆深的眼眸里,隐匿着不谋而合的亮色。
“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禾穗撞上他视线,他眼神里带着某种鼓励的成分,心里刚刚悬着的地方,忽然踏实了些。
祝眠生帮她完善:“也可以叫情志食疗,把中医里的体质调养、情绪疏解,和金山爷爷的厨艺结合起来,现在很多人都有情绪问题,压力大、睡不好,我们不打造玄乎的概念,只做能吃得懂、也吃得舒服的药膳套餐。”
禾穗受到他的启发,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兴奋:“没错,药膳可以对应不同的情绪问题。比如,心情低落的,就来碗‘解郁安神面’,容易烦躁上火的,吃‘疏肝理气面’,主食呢,”
她想了想,越说越顺:“可以以面为主,但汤头和浇头可以变。比如用滋补气血的食材,搭配当地的土鸡汤做底,配上五色时蔬,做成‘彩虹面’,优子奶奶说过,五色养五脏,我们可以叫它‘万物可爱面’!”
姜吉婶听得入神:“光听这名字,我就想吃。”
禾穗笑了笑:“套餐里还能搭配小菜和饮品。”
“姜汁撞奶暖身子,酸枣仁蒸蛋能安神,茯苓鸡肉饼可健脾……饮品可以有四神豆浆,桂花酸梅汤。关于套餐的名字,最好能切合现代人渴望松弛的生活理念,比如.....”
她的思路快速运转着,心跳跟着微微加快:“‘你不需要面面俱到面’、‘春风拂面’、还有……‘gap一碗面’、‘好运正在加载面’、‘今日宜放空面’……”
祝眠生注视她,眼神专注而柔和,她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了构思之中:“每款药膳旁边,请金山爷爷和优子奶奶写句小小的‘食疗寄语’,这样客人吃下去的,不光是饭,还有做饭人的心意。”
“那空间也要跟着变。”等她说完,祝眠生才适时开口,将那些灵感往实处引:“把面馆做成“药膳餐饮”和“食疗分享”的复合空间,菜单、包装、指示牌围绕中药材和山野感做,留一面可替换的季节墙,根据时令更换药膳主题,整体可以设计成,自然疗愈的风格。”
“好想法!”禾穗立刻点头,“视觉感官也很重要,要让客人进来有种温暖、松弛的感觉,或者偏中式禅意一点的风格,厨房做成半开放的,就像深夜食堂,客人能看到食物是怎么诞生的,还能和做饭的人聊聊天,会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村民们看看禾穗,又转头看看祝眠生。
祝眠生微微颔首:“面馆靠西面的非承重墙,适合改成落地窗,窗边做排面窗观景的高脚椅,那个角度,看落日是一绝。”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禾穗抿了抿唇:“面馆外边能不能多放几张折叠桌?门口那片空地也能收拾出来,铺草,种花,打造成个小花园,平时大家也可以来这儿喝喝茶、聚聚会,能增长人气。”
“另外......”
“还有,”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祝眠生笑了笑,示意她先说。
“一楼要不要开个小窗口?”
禾穗眨了眨眼,回忆着:“我记得,那条街临近小学和初中,窗口布置得可爱点,专门卖些小朋友喜欢的健康零食和饮品,生意肯定好。”
她顿了顿,“......该你了。”
祝眠生安静片刻,唇角的笑意更浓:“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禾穗微微怔了下,她思绪没停:“还有二楼!现在堆得都是杂物,太可惜了,不妨收拾出来,平时给学生写作业,周末还能办小型读书会、生日会或村民讲座。”
“也可以作为艺术家空间,”祝眠生接上她的思路:“村民的摄影、绘画、草编和木雕作品,正好在二楼能做小型展览。”
“不错!”禾穗赞叹:“这样也能让外地人感受到,盛夏村不仅风景好,也有很多正在认真生活的人!我们还能定期办活动,比如中医义诊,来吃饭的客人能体验中医把脉、制作手工和品尝养生茶,这样可行嘛?”
祝眠生:“当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顺畅,配合默契,一个点明方向,一个拓展外延。
周围的村民们都听呆了,目光在禾穗和祝眠生身上来回切换,脸上露出了欣慰又恍然的笑容。
“这个想法好啊!”
椿谣阿奶先拍手叫好,“既全了金山老头的心愿,又能把老店开下去!”
“就是!”姜吉大婶连连附和:“咱们村山好水好,药材也好,做药膳餐馆再合适不过了!”
“小禾姐姐,你真厉害!”祝小虎投来崇拜的小眼神:“你懂得好多哦!”
“没有啦,”禾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跟在优子阿奶身边,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优子清了清嗓子:“也不看是谁家的哟!”
大伙儿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你家的,你家的!”
接着,大家又聊回面馆怎么改。
有的说自然疗愈风好,有人觉得中式禅意更有味道,还有人惦记着往店里多摆点绿植,门口再种些既好看也能入菜的药材。
邻居们的思路彻底打开了,主意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面馆要重新弄,活儿可不少。黑叔说他年轻时搞过装修,图纸他来画,德福和德智说刷墙交给他俩,胡大爷也颤巍巍地举起手:“再加我一个!”
李婶笑他:“您老还是监工吧,耳朵又不行,别把刷成白的,再听成刷成别的色儿哈哈哈!”
也不知咋回事,这回胡大爷倒听得清楚:“谁说我耳朵不行啦!”
姜吉大婶哟嘿了声,“这平时这夸他的话,句句听不着,这会儿说他不行,他倒听得贼清,您是选择性耳背啊!”
大家伙都笑起来。
“那我们今天的会议结束啦吧?剩下就是啥时候开始动工了!”
“咦!”椿谣忽然拍了下手:“还剩个顶顶要紧的问题,咱给忘了!”
大家愣了愣,随即都反应过来。
“金山老头咋办啊?”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黄姐说:“谁能把金山先‘忽悠’出去几天,我们抓紧时间,把金氏面馆来个彻头彻尾的大变样?”
关于这个问题,大家暂时还没头绪,眼看天太晚了,村民们从祝家出来后,路上还三三两两凑着商量。
月光洒在田野和小路上,满地银光,极为明亮。
禾穗被那股能帮到别人的喜悦充盈着,感觉自己的整颗心,也是亮堂的。
***
月色像块浸润了温水的青布,轻轻覆在盛夏村上空。
姜吉大婶慢慢走回家,小院静静的,她系上围裙,开始烧水煮饭。
院里,灶房的灯点亮,晕开了团暖黄。
张不同迈进院门时,小黄狗“福宝”最先迎上来,瞅见他,立起身子就往腿上扑。
姜吉大婶从灶房探出身,看见孙子回来,才把熬得黏糊的红薯粥盛进碗里:“回来啦?”
张不同站在院子当间,应了声。
“还站着干啥?”姜吉大婶把陶盆往院里的小木桌上放,“洗洗手,准备吃饭!”
红薯粥结了层厚厚的米油,泛着诱人的水蜜色。
她转身又往灶房走,嘴里念叨着:“白天跑哪儿玩去啦?”
“没跑哪儿。”
张不同走到井边舀水洗手。
姜吉大婶重新系上围裙,“你先喝着,阿婆再给你煎个糍粑去,这糍粑啊,得现煎才好吃,外头焦,里头软,放凉啦就回生!”
她说着,就要开锅倒油,袖子却被人从后头轻轻拉住了。
“阿婆,”张不同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少有的认真,“我以后……不想吃糍粑了。”
姜吉大婶的手顿住,诧异回头:“咋了?你不是最爱吃糍耙馍馍嘛?”
“阿婆,你先别忙了。”张不同拉着她的胳膊,把姜吉带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
姜吉大婶狐疑地瞅着孙子,只见他去灶房又拿了个碗,给她也盛了满满一碗红薯粥,稳稳地放到她跟前。
接着,张不同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油纸包,四方方,扁平平,外头还系着细细的麻绳。
姜吉大婶的目光落在那眼熟的、早已褪色的老式包装上,不由得愣住了。
“阿婆,”
张不同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你以后,不用因为我喜欢吃啥,就陪着我吃,阿婆你也可以有自己想吃的东西,想做的事儿,不用每天围着我转。”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我现在长大了,虽然我读书不行,考大学可能……悬。但我有力气,以后我能照顾阿婆。”
晚风拂过院角的夜来香,带来若有若无的甜。
张不同吸了口气,继续说:“眠生哥那天,和我聊了很多,以前我觉得,你盼着我读书、上大学,就是希望我能成为像我哥那样的人,给咱家争气,让你在全村人面前有面子。可我不是我哥,他叫张不凡,我叫张不同,我……我做不到他那样。”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又扬了起来:“不过眠生哥说,人活在世上,总能找到让自己欢喜的事儿。昨天我俩坐在后山果林里,又聊了很多,我答应他了,会好好准备高考,尽全力。但如果……如果真的考不上,阿婆你也别为我担心。”
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我从小就喜欢鼓捣手工,我还有个‘秘密基地’呢!我想以后,把我做的东西卖出去,卖到很远的地方去。眠生哥看过了,他说很好,很有想法。他还说,如果我真有这个打算,他可以帮我跟外面的设计团队对接,阿婆,你知不知道,眠生哥回咱村以前,在澳洲就是做设计的,生意做得可大了!”
姜吉大婶听着,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孙子,听到这儿,她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带着点嗔怪:“你呀,就跟你眠生哥最要好咯,做了啥好东西,都没想着给你阿婆也瞧瞧。”
张不同眼睛亮了,抓住姜吉大婶布满老茧的手:“阿婆,你想看吗?你……你不嫌弃我净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吗?他们都说……考不上大学就没出息。”
姜吉大婶握了握孙子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谁说考不上大学就没用?放他娘的屁!”
她看着孙子,眼神温软下来:“不同啊,你知道,阿婆为啥给你取这个名?”
张不同摇了摇头。
姜吉说:“每个人呐,来这世上走一遭,都有自己的活法儿,就像那田里的秧苗,有长得高的,长得壮的,还有就喜欢贴着地皮长的,都能活。只要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让自己过得开心、踏实,那就是你‘不同’的人生,你不比任何人差!”
她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阿婆以前总念叨你学习,是怕将来,你没个谋生的本事,要吃苦。但既然,你心里有想做的事,那阿婆就支持你!一百个支持!”
张不同鼻子酸得厉害,差点掉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把油纸包又往前推了推:“阿婆,你快尝尝,还是不是这个味儿?”
姜吉大婶这才低下头,慢慢解开那系得紧紧的麻绳。
油纸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是那种老式的桂花糕,方方正正,色泽米白,上面点缀着金色的糖桂花,熟悉又遥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瞬间勾起了多年前的回忆。
“你……你咋知道的?”姜吉的声音有些哑了。
这是她年轻时,还没嫁人前,最喜欢吃的糕点牌子。那时候,镇上的供销社里,这要算顶好的点心了。
“你尝尝嘛!”张不同催她。
姜吉大婶瞄了眼那满是泥点的裤腿子,对上孙子期盼的眼神,拿起一块,小心地掰了个角,放进嘴里,糕体松软,入口即化,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像是把她拉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扎着两条大辫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姑娘时代。
她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连忙别过脸,假装被灶房的烟呛到了,含糊道:“好,好……阿婆等会儿再慢慢尝。”
她起身回屋,不多会儿,抱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出来。
“不同啊,”她把衣服展开,“这些年,你净捡你哥的旧衣裳穿,这两身,是阿婆老早扯了布给你做的,花样改了好几回,怕你不喜欢,本想等到盛夏节叫你换上,你先试试看,穿着欢喜不欢喜?”
姜吉大婶拿起上面那件褂子,踮起脚,努力地在他肩上比了比。
夕阳西下,她的白发像秋日的芦花。
她左右端详着,脸上露出笑:“大小正合适!我家不同啊,现在长高咯,也长大咯……”
她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孙子,语气里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落寞:“以后再跑出去,阿婆这老胳膊老腿的,可追不上你喽!”
张不同看着阿婆仰起的、布满皱纹的脸,瓮声瓮气道:“阿婆……我以后再也……再不让你担心了……”
姜吉看着他这红着眼的傻样儿,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替他擦了擦没抹干净的金豆儿,故意虎起脸:“哭啥?大小伙子家的,赶紧的,试试新衣服!等糍粑馍煎好了,你吃是不吃?”
张不同抱着新衣服,重重点头:“吃!阿婆煎的,我吃一辈子!”
福宝也捧场地叫了两声。
“哟,咱小福宝也想吃阿婆做的饭啊,哈哈哈!”
小院里,粥饭的暖气混着糕点的甜香,慢悠悠地飘散开,融进了初夏温软的夜色里。
***
回到盛夏小屋时,禾穗发现门口多了双陌生的女士高跟鞋。
“咦?勤惠阿姨,这是你的鞋子嘛?”
“你看我俩这记性,”苏勤惠才想起来:“今天折腾这么久,都忘了和你说,咱小屋啊,昨天来了个新房客!”
“新房客?”
禾穗又瞧了瞧那鞋。
爱马仕限量款,看来是位挺阔绰的房客啊。
趁着换鞋的功夫,苏勤惠压低了声音:“不过不知道咋回事,这姑娘打扮得.....有点奇怪,说不上来,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优子进了屋,按开电风扇和电视机。
三人瘫坐在客厅的小桌旁,今天东奔西走折腾了整日,谁也没力气说话,只捧着温热的茶,小口啜着,听着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
“接下来关注一则清州市警方的最新通报……”
女主播声音字正腔圆。
屏幕上切出车站、警车的画面。
“一伙涉嫌以借宿为名,实施入室抢劫的犯罪团伙,已于近日被清州公安机关成功打掉……主要成员在清州火车站附近落网。”
苏勤惠和优子喝茶的动作,不约而同都慢了下来。
“经初步审讯,该团伙主要成员供述,目前仍有名女性嫌疑人在逃。据嫌疑人交代,该女子可能具有较强危险性,公安机关正全力展开追捕工作。”
“警方同时提醒广大市民,增强安全防范意识,对陌生人员保持必要警惕,注意核实身份……”
新闻播完了,画面跳到广告。
屋里只剩风扇嗡嗡的转着。
禾穗没太在意,低头吹着茶杯飘起的热气:“我们这种地方,身份不明的陌生女性入室概率极低吧。”
她又喝了几口茶,才发现优子和苏勤惠不大对劲。
就在这时。
屋内传来了声凄惨叫声!
这声音在夜间听上去格外瘆人,而且并不像是......人类。
很快,她们意识到,是枸杞发出的!
声音来源正是厨房方向,枸杞性子温吞,平时被调皮的孩子揪到尾巴,也只是“呜呜”两声。
除非……
她们互相看了眼,苏勤惠眼疾手快地抓起墙角边的扫帚,优子抄起了根擀面杖,禾穗也下意识找了个花瓶。
三人轻手轻脚地往厨房挪,透过厨房的门隙往里看去,只见那个新来的神秘女房客,正背对着她们站在灶台前。
案板上,赫然是滩鲜红的血迹!
她右手握着明晃晃的菜刀,左手正抓着枸杞的脖子!
枸杞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在她手里徒劳地蹬着腿。
三人再也顾不上什么,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苏勤惠双手紧握扫帚柄,“你……你干什么?!”
优子喊道:“把刀放下!”
禾穗则喊:“把猫放下!”
女人似乎被吓了一跳,缓缓转过来的,是张贴着面膜惨白的脸,面膜纸的眼角和嘴边,还飞溅了两道鲜血印儿。
“你们……怎么都进来啦?”
优子劝她:“有话好好说,你别冲动!”
“冲动?”
那女人好像更困惑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
“别过来!”
三人异口同声,又齐刷刷地后退半步。
“你们说什么呢?”女人的声音透着无奈,晃了晃手里的菜刀,“我在做饭啊。”
苏勤惠倒吸口凉气:“哪有人杀猫做饭的?”
“杀......猫?”女人愣住,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挣扎的枸杞,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血,恍然大悟般“啊”了声。
她手松开,枸杞“噌”地跳到地上,惊魂未定地躲到禾穗脚边。
她晃着菜刀:“你们以为我要杀它?”
“别动!”
“哦。”
“把手里的刀放下!”
“哦。”
女人听话照做,哭笑不得:“我真是在做饭,刚刚我在杀鱼,有只小猫突然跳到案板上,我怕弄脏它的毛,才把它拎起来的,你看!”
她侧开身,指了指旁边的水槽和垃圾桶。
水槽里躺着条刮了鳞、开了膛的鱼,垃圾桶里是鱼鳃和内脏。
禾穗抱着枸杞,仔细检查了下,确实是鱼的血。
一场虚惊。
苏勤惠壮着胆子问:“那你昨天仍在垃圾筐的,那身血衣是咋回事?”
“血衣?”
女人仰起脸,望着天想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阿姨,您说的是那件白衬衫吧!那是我在村口大爷家喝的石榴汁,不小心弄到衣服上啦,洗不掉,就扔啦。”
她看了看如临大敌的三人,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电视里的那个……什么在逃的危险女性吧?”
三人看着她,仍不敢放松警惕。
“我嘛,虽然演过杀手之类的角色,可现实里,我最多只敢杀杀鱼而已啦,”她拧开水龙头,洗净手上的鲜血,转身“划拉”撕掉面膜,松了松被压塌的长发。
随后,她比划了个很酷的姿势:“实话告诉你们好啦,其实,我是个演员。”
三人:“演员?!!”
“没错。”
她期待着她们的反应。
没想到,优子只是淡定地“哦”了声,点点头:“你是演员?那巧了,我是导演。”
“我是制片。”苏勤惠挺起胸。
禾穗看了看她俩:“哦,那我是编剧好了。”
女人:“……”
不是,这仨人怎么不按正经剧本来啊!
***
“喏,这是我的身份证,”
对面,年轻女人郑重其事地把所有证件一一摆到桌上:“这是护照、户口本、还有初中、高中和大学毕业证,”她眨眨眼:“要吗?”
禾穗拿起身份证。
证件照上,是个长相标致的美女,左侧写着:
姓名,周希男,出生日期,1999年2月14日。
禾穗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你怎么证明这个人是你?”
“嗯?”
姑娘托着下巴,指指身份证,又指指自己:“这和我长得不像吗?”
禾穗往后坐了坐,把距离拉远些。
优子和勤惠也凑了过去。
三人同步看了看身份证,又同时看了看对面的人。
来回这么看了几回合。
“有点儿像。”优子说。
苏勤惠指了指:“不过,证件上的脸好像更尖点儿。”
年轻女人赶忙和她们解释:“那是我八十斤拍的,我现在一百零六。”
禾穗捏着下巴,分析道:“你们看,我怎么觉得,证件上的眼睛好像更大!”
对面的女人又解释:“那是因为我化妆了啦!”
“胡说,拍身份证还能化妆?”优子不信。
对面的女人发誓:“证件妆是有技巧的!”
比较半天,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素面朝天,发型潦草的女人,三个人异口同声做出判断:
“我们还是不信。”
那女人面朝桌子倒下了。
半分钟后,她忽然爬了起来:“等等!我知道怎么让你们相信了!”
说着,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快速上了楼。
等她上去后,禾穗的肚子就“咕~”地喊了声:“饿。”
“饿啦?”苏勤惠问。
禾穗点点头。
优子:“刚刚椿谣留你们吃饭,你们又不吃,到家就饿啦?”
禾穗嘿嘿笑着,抱住优子的胳膊:“还是想吃自家做的嘛!”
“成,小馋虫!”优子拍拍她脑袋瓜,“想吃点啥?”
一看挂钟,时间也不早了,弄太复杂的嫌麻烦,禾穗想了半天:“要不……”
她眨眨眼:“咱们煮泡面吃吧!”
“想啦这么久,就想到吃泡面啊!”苏勤惠笑她。
“真的好久好久没吃垃圾食品了,”禾穗眼巴巴的,“还有点怀念呢......”
“听你这么说,”苏勤惠回忆起来:“我好像有两年没吃过了,都快忘了啥味儿啦!”
“我才一年不到呢。”优子也回忆起来。
“您还吃过泡面?!”禾穗瞪大眼睛。
优子老神在在:“你这孩子,吃过泡面有啥惊奇哟?”
“我以为老中医都特养生,肯定不会碰垃圾食品呢!”
“那优子可和普通老中医不一样,”苏勤惠笑着揭短:“当年我俩义诊的时候啊,她带着我吃过泡面,麻辣烫,炸鸡,还有奶茶呢!塑化剂都不知道吃进去多少咯!”
“哈哈!那你俩算不算,名副其实的......”禾穗笑得坏坏的:‘塑料姐妹花’呀!”
这下,勤惠和优子都去揪她耳朵。
***
“话说,楼上那姑娘怎么还没下来,不会逃跑啦吧?”
等水开的时候,禾穗突然问了句。
三人围坐在客厅的小木桌旁,都托着下巴,动作相同,表情一致,在等陶瓷锅里的水冒泡泡儿。
卡式炉幽蓝的火苗舔着锅底,旁边摆好了三只吃面专用碗,三双竹筷。
“要不,派个人上去侦察侦查?”优子面无表情地说。
禾穗缩了缩脖子:“谁去?”
苏勤惠想了想:“我们抽签吧!”
“用什么抽?”禾穗问。
优子起身:“我去拿。”
过了会儿,优子回来了,手里捏着几根细长半透明、泛着琥珀光泽的东西,放在桌上。
禾穗好奇地拿起来:“嗯?这是啥?”
“啊,是那个啊!”苏勤惠恍然。
“对,就是那个!”
“玩这个,优子你可是高手啊!”
禾穗嗅了嗅:“闻起来,怎么像......红薯?”
“对喽,就是红薯粉丝呐!”优子笑眯眯地给她俩示范:“很好玩的,挑根顺眼的红薯粉,像这样......”
“要掌握好时机,靠近火苗,红薯粉丝遇热就会‘膨’起来,谁手里膨得最长最大,就是赢家,嘭地最短的,就算输咯!”
禾穗立即搓了搓手,摩拳擦掌,她选了条自认为最有潜力的粉丝,像刚刚优子那样,靠近火苗。
谁知,粉丝不仅没膨,居然烧焦了。
“哈哈,”优子笑出声:“靠的太近、太快啦!你看我这个!”
优子得意得像获得战利品的小女孩,举着手里那根膨成了饱满长条儿的红薯粉,轻轻晃了晃。
“好神奇啊!”
接着,她将那个战利品,蘸了点辣椒,放进嘴里,立刻有“咔嚓咔嚓”脆脆的咀嚼声跑了出来。
“还能这样吃?”禾穗满眼惊奇。
很快,苏勤惠那边儿也传来声“膨”:“啊!我的也成功啦!”
优子和她击掌庆祝。
两人接着又“膨”了第二根,第三根,咔擦咔擦吃得不亦乐乎。
只有禾穗手里的还没成功。
“看来,”优子慢悠悠地嚼着脆脆的粉丝条,看向禾穗,“侦察兵的人选,很明确了嘛。”
禾穗“嗯”了声,尾音拐了个弯,忽然指着锅,大惊小怪:“哎呀!水开啦!我帮你们下面!”
她跳起来,跑到储物柜翻出两包泡面,低头看包装:“咦,明天到期耶。”
“距离上次吃泡面,刚好快一年。”优子不紧不慢地说。
“所以……今天吃掉就没关系吧!”
优子点点头:“没关系哟,有位老人家说过,胆小鬼的胃,不怕吃过期食品哦。”
禾穗知道优子在吐槽她赖账的事,低下头,小小声嘀咕:“那位老人家不会是您吧?”
优子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宣布:“而且,今天是纪念日啊!”
禾穗:“什么纪念日?”
优子:“距离上次吃垃圾食品一周年的纪念日。”
“......这算什么奇奇怪怪的纪念日啊。”
禾穗跃跃欲试:“现在可以下面饼了嘛?”
“稍等,”苏勤惠起身去厨房,端出个小托盘,“泡面要煮的好吃啊,汤底很关键,”她把切得细碎的番茄丁倒进翻滚的开水里,又加了两勺之前炖的鸡汤,半勺老干妈酱,最后才挤入泡面自带的酱料包。
锅里顿时变得红润浓亮,香气层次也丰富起来。
她蹲下来,认真观察,“这个水量,煮三包面正好哟!”
面饼滑进汤底,铺上几片青菜叶,还有边缘煎得微焦的午餐肉,最后盖片芝士。
“倒计时两分半,”苏勤惠按下计时器,像个严谨的烹饪科学家,“关火后,盖盖子焖九十秒,这样煮出来的泡面呀,外软内弹,最好吃啦!”
计时器无声倒数。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锅子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咕嘟咕嘟”。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脆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从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优雅至极。
禾穗最先抬头望去。
只看了眼,她就怔住了。
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苏勤惠和优子注意到她瞠目的模样,也转过头去。
两人也瞬间定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