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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灯光师


    云海会所800米外,一男一女上了高楼天台。


    男人一身嘻哈潮流的打扮,抽象涂鸦卫衣,鸭舌帽,戴着全息电子面具,荧光绿的电子笑脸表情在暗处有些惊悚。


    女人则穿着一身礼服长裙,脸上妆容仿佛刚从马戏团的舞台上下来没卸干净,口红涂到边界,蓝色的眼影晕成一片,背着装在琴盒中的狙击枪跟在男人身后。


    假如昨晚死去的安东.科尔宾律师还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这女人就是拿着罗盘神神叨叨,在执法局门口救了他两次的“好心女士”。


    “毒蛇!快点!”带着全息电子面具的男人不耐烦催促,“瞧你这窝囊劲儿,怪不得驯兽师把你扔到灯光组来!真想杀了你!”


    被称为毒蛇的女人声音淡淡,“灯光师大人,很抱歉,没能取悦您。”


    “操你爹的!”灯光师踹了毒蛇一脚,“别掐着嗓子装女人!看见你就烦!”


    毒蛇被踹得一个踉跄,原本冷淡的女声委屈地变成了粗犷的男音,“灯光师大人,我没装女人,我就是女人!驯兽师大人嫌我在他的杀手组里到处乱搞,说我管不住下半身,担心我骚扰组里的女孩,半年前就把我阉了!”


    “你还敢顶嘴!”灯光师气得又是一脚把毒蛇踹翻,“昨天晚上让你去执法局找季氏财团的律师拿那个新继承人的档案为什么没办好!中途干什么去了?!”


    毒蛇娇弱地倒在地上,露出自己纤细婀娜的身姿,畏畏缩缩的吐舌头,“唉嘿,我信的命运教派在旧城区开讲座,听了讲座能领20个鸡蛋……”


    灯光师被恶心得够呛,“操,整天神神叨叨的信些邪教!你把驯兽师给你发的工资全捐给邪教,他们给个鸡蛋你还觉得赚了是吧?!看来驯兽师精神还是太正常了,现在都还没玩死你!再有下次,老子就把你屁股朝外砌墙上!”


    “砌墙上?”毒蛇扭扭捏捏,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邪魅一笑,“如果您和驯兽师大人都会参加的话,那很爽了。当然,被杀手组的女孩们扣也不错。”


    “闭嘴,快去架枪!”


    灯光师懒得再骂,“这个查云海毒品线的任务本来就是你们杀手组的,理应由驯兽师负责。要不是驯兽师前几天在一个预备加入剧团的新人手上吃了大亏,非说那个新人有问题,要去找剧团长。我才不会帮他干活儿!”


    “您也没干什么啊……”毒蛇小声,“都是在指挥我干……”


    “你说什么?”灯光师歪头,全息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变成愤怒状。


    “没、没什么……”


    毒蛇老实了些,把修长的狙击枪架设在高楼天台上,一边测试风速,一边小声问,“灯光师大人,我们在这里架枪干嘛?不去调查一下情报,摸清楚牵连这条毒品线的各种不同势力吗?驯兽师大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驯兽师?呵!我要是像驯兽师一样精神正常做事靠谱,我也被剧团长当宝贝供着,哪儿还会被发配到这儿来?”


    灯光师愤怒的电子表情像旧电视机花屏那样跳动,不屑道,“况且那些线索有什么好查的?只要知道云海会所现在谁管事儿,当着他的面把他旁边的人都杀了,警告警告他,让他知道厉害!他不就懂了?”


    毒蛇闻言,调整狙击倍镜,将视野挪到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视野良好,虽说是由内向外的单向防弹玻璃,但在剧团的特殊成像仪中,仍然能够清晰看到办公室里面的情景。


    戴鸢尾花耳饰的黑发青年、四个看起来像是黑帮的成员,视线死角无法开枪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个拿刀的老头和拿着文件的金发秘书。


    这些人好像是在办公室……喝茶?


    毒蛇伏在地上问,“灯光师大人,蓝紫色鸢尾花是季氏财团的标志吧?那个戴鸢尾花耳饰的是不是季氏财团派来接管云海的继承人啊?”


    “季氏财团……”灯光师举起望远镜,把望远镜抵在自己的电子面具上,“唔……看不清,不过能在办公室里,那些人应该都是他的心腹。我过去看看,你就在这儿挨个杀,隔一会儿杀一个,隔一会儿杀一个,把他的心腹都杀完。”


    “嘿嘿,灯光师大人您好坏啊,他看到心腹全部死在自己面前,绝对痛苦得天都塌了!”


    毒蛇兴冲冲的瞄准了最靠近卫极画的年轻黑虎帮高层。


    “砰——”


    子弹从被消音器缩减大半声音的枪管中旋出!


    瞬间!


    穿透距离!


    穿透落地窗!


    穿透年轻高层的脑袋和上半个身体!


    办公室内,尸体倒下,血雾崩碎。


    卫极画见到“心腹”被杀痛不痛苦不知道,心腹大患倒是解决了一半。


    找叛徒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剩下的三个黑虎帮高层互相猜测对方的疑点,主位上的秋山雄一却没有喝止这简单的离间计,而是用默许的态度静静看着。


    如卫极画人物小传中所写的一样,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最厌恶自己人的背叛。


    只要卫极画说高层里有叛徒,他就一定不会制止。哪怕,所有高层全部都在这儿死干净。


    当然,黑虎帮的高层里也确实有叛徒,人物小传里明明白白写着的。至于是谁……卫极画现在肯定不会说。


    ——卫极画已经被刚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狙击手和在自己面前炸成血雾的尸体给吓得不敢多说话了。


    作为一个倒霉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是又怕尸体,又怕狙击手打自己。


    他一点也不想像刚才的年轻黑虎帮高层一样大半个身体被崩成血雾!


    所以表面上,卫极画镇定地说开始游戏。背地里,卫极画却偷偷借着混乱,从吵成一团的黑虎帮高层旁边往秋山雄一的方向挪。


    那里就是视线死角,外面的狙击手再厉害,总不可能隔着墙打到死角里的他吧!


    只要……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卫极画挣扎着偷偷往前挪了一大步。


    这时,黑虎帮几个高层争吵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山田!昨天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叛徒一定是你!”


    “闭嘴,我看你才有嫌疑!怎么不能是你说谎呢?!”


    “可恶!我看你们都是叛徒!”


    几人一言不合,竟然打了起来!


    不知是无意的还是公报私仇,距离卫极画最近的山田一拳头没收住,就要往卫极画身上砸!


    卫极画大惊,耍帅小连招的被动肌肉记忆都给砸出来了,下意识侧身偏头!


    下一秒。


    ——砰!


    山田的上半个身体炸开!


    ……竟然,竟然又是一颗子弹!


    原先还在打架的另外两个黑虎帮高层僵住,呆呆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茫然地眨了眨眼,黑睫上缀着血雾,密压压地在眼下投下一片灰暗的血色阴影。


    “哦,抱歉,他差点打到我了,二位继续……”


    卫极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吓得懵懵的,赶紧借着这个机会越过尸体,超绝不经意地溜进视线死角,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现在狙击手可以继续打了。


    打吧打吧!


    打了他们,可就不能打我了哦……


    果不其然,下一秒,“砰!”、“砰!”两声炸开。


    仅剩的两个黑虎帮高层也变成了血雾,下半截残缺的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


    “现在他们都死了,你满意了吗?”一直坐在主位的秋山雄一冷冷地问卫极画。


    “我?咳、咳咳……”


    卫极画没能第一时间回答秋山雄一的问题,他被办公室内血腥的场景弄得生理性难受,因污染而受损的胸腔又开始刺痛了。


    压着声音咳了几下,卫极画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强行把从喉咙里涌出的血咽下去。


    这一套连续动作让秋山雄一愣住了。


    一直抱着文件侍立一旁,存在感极弱的秘书伊娃也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秋山雄一看了看桌上本属于自己的茶,又看了看因为争夺茶水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的几个黑虎帮高层残破的尸体,迟疑地试探卫极画,“虽、虽然还没动过,但那杯茶是老夫的……你把茶喝了,是连老夫也要杀吗?”


    原本咳得撕心裂肺的卫极画顿了顿,恐怖杀手的演员本能触发,缓缓了直起身子,似笑非笑,“说不定呢?”


    哐当!


    办公室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一脚踹开。


    “聊什么呢?”


    一身嘻哈潮流的打扮,戴着电子信息面具的灯光师双手插兜,满是兴味儿地走了进来。


    这又是谁啊!光是粗略看就一副犯罪分子的样子!根本不像好人啊!阿南刻市的罪犯浓度也太高了吧?!


    这瞬间,卫极画差点没能维持住自己靠谱成年人的稳重体面,脸上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容都消失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虎帮都还没解决完,这到底又是谁啊!


    眼看他就要解决黑虎帮了!就不能排队等一会吗?!


    倒霉熊也不是这么演的吧?怎么一集还没拍完就开始拍下一集了!怕他活得太简单不够有挑战性是不是?


    卫极画头疼欲裂想死,又不能不活,只能暂且把秋山雄一放在一边,尽量在新来的罪犯面前挣扎一下。


    来者打扮嘻哈潮流,年纪不大,头戴电子信息面具……这些人物特征似乎有点眼熟?


    卫极画努力搜索大脑,费了一点力气,将这些肉眼可见的特征转化为文字表述,终于与脑中的人物小传对上号。


    剧团的人……灯光师吗?


    卫极画凝神,果然在灯光师的胸前找到了一枚雕刻着舞台灯光的胸针。


    旁边的秋山雄一也注意到了这枚胸针,这从最开始就一直坐在主位装一切尽在掌握的老头显然听过剧团的凶名,悄然从主位上站起来,躲在了卫极画身后,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还偷偷推了卫极画一下。


    卫极画这种柔弱小说家哪里抵得过秋山雄一这种身板硬挺的老不死!更何况是措不及防的向前一推!


    卫极画被推得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恰好撞上了灯光师的电子信息面具。


    灯光师措不及防,为了护住面具也没站稳踩着了地上的尸体,啪叽一声在尸体堆里被卫极画压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灯光师仰起头,电子信息面具上的卡通表情变成了晕头转向。


    莫名其妙就把灯光师压倒在地,彻底把人得罪了的卫极画:!


    卫极画快崩溃了。


    第32章 赌命


    压住灯光师时,卫极画在血腥中闻到了股爆炸物的硝烟味,还有一丝淡淡中药汤剂的味道,没回过神下意识凑近了些。


    灯光师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彻底变成了蚊香眼,晕头转向地转啊转。


    卫极画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蚊香眼转着转着就变成了愤怒的电子表情。


    “你这人真讨厌!”灯光师气出了小怒音,变声器的电流感都没能把这怒音压住,鸭舌帽下的红发也露出来一点,急得直蹬腿,起又起不来,卫衣下的腰肢发力,扑腾着把卫极画掀翻。


    卫极画手忙脚乱地想道歉,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咔嚓”一声,下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把枪瞬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卫极画:……


    今天被枪指着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卫极画都有些麻木脱敏了。


    这个鬼世界怎么都爱拿枪指着他!好人就该被拿枪指着吗!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看着没事儿,其实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灯光师是真会开枪杀了他的。


    毕竟……与精神正常,仅仅只是性格恶劣的驯兽师相比,灯光师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精神多了。


    灯光师做事从来不顾及后果,稍有不顺就杀杀杀,还喜欢搞恐怖袭击大爆炸,惹毛了甚至还会自己炸自己,因为灯光师身上随时都带着各种炸弹。


    刚才卫极画在灯光师身上闻到的硝烟味儿就是来源于此。


    这下是真完蛋了。卫极画绝望地想。


    就算他现在跟灯光师道歉,解释说是秋山雄一那死老头背后耍阴招推的他也不行,灯光师又不会讲道理。


    遇见这种不讲道理的变态罪犯……工具书上是怎么说的?


    出其不意,勾起对方兴趣,掌握节奏……


    难道……只能继续装变态了?


    “非要这样吗?”


    卫极画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抓住灯光师抵在他下巴上的枪口,原本倦怠从容的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嗯?”灯光师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张荧光绿的笑脸,通过变声器产生些许电流感的电子合成音多了一点兴味,“怎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的确是有的……”


    卫极画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慢慢摩挲,极具侵略性地一寸一寸侵蚀包裹其指节,直到不留痕迹地,彻底抓住那把枪。


    是一把精致小巧的老式左轮,未扩容的弹夹一般是六枚子弹。


    卫极画穿越前有这把枪的还原模型,等比重量,就在他书房的展示柜上。根据重量,卫极画很轻易就能感知到弹夹里的子弹是满的。


    灯光师被卫极画抓着手摸得浑身恶寒,面具上的电子表情接触不良似的闪烁,显出几分惊悚的阴冷,“你……干什么?”


    “性骚扰啊,看不出来吗?”卫极画微笑。


    灯光师大概没见过这种场景,脸上的面具荧光一跳,也变为微笑的电子表情,“性骚扰?”


    作为恐怖罪犯,要杀人时,却被对方性骚扰?


    灯光师真没见过这种情况,本来要扣动的扳机也松开了,就想看看卫极画能说出些什么来。


    “想玩个游戏吗?”卫极画问。


    “游戏?”


    晓是以灯光师的精神状态,也有些跟不上卫极画跳跃的思维,疑惑地将卫极画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对,游戏。”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在下刚才原本在和那些黑虎帮的朋友们玩游戏,您突然进来,打断了在下的游戏,在下……很不高兴。只能请您和在下继续玩下去了。”


    灯光师闻言,忽然嗤笑了一声,“老子是疯,又不是傻,现在是你的命在我手上,窗外还有我的狙击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玩游戏?”


    “狙击手?”卫极画轻缓的将这个词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这的确是个问题。


    虽然卫极画握住了灯光师拿枪的手,可这并不代表死亡风险降低。


    先前被秋山雄一向前推了两步,这就造成了,卫极画和灯光师完全暴露在落地窗视野可及的地方。


    灯光师根本不需要和卫极画抢夺手上那把枪,只需要一个手势,特制的破甲弹就会立刻像穿透刚才的四具尸体一样,将卫极画也炸成血雾。


    ……那些尸体现在就在卫极画旁边,上半截完全消失了,让浓烈的血腥味伴随恐惧侵入鼻腔,只剩下半截身体倒在地毯上,甚至现在都还在微微抽搐。


    无论怎么想,这样的局面都死定了。


    卫极画表面镇定,实际上咬了咬舌尖,心里急得团团转。


    凑得离灯光师近一点会好些吗?灯光师会因为忧虑被误伤,不让那个不知名的狙击手开枪吗?


    不……那是正常人的做法。灯光师是个疯子,发起疯来引爆炸弹连自己都炸,怎么可能会害怕被误伤?


    卫极画竭尽全力维持镇定,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为求心理安慰,还是向灯光师稍微俯了俯身。


    尸体的血腥味,爆炸物的硝烟味,还有一股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的,淡淡的中药汤剂的味道……


    等等……中药汤剂的味道?


    尸体的血腥来源于周围的尸体,爆炸物的硝烟味源于灯光师本身。


    那中药汤剂的味道又是来自哪里呢?


    窗外那个此时正瞄准他、又不知名的狙击手?


    对,没错……


    灯光师今天应该是和那个不知名狙击手一起来的,中药汤剂的味道又霸道,哪怕灯光师从狙击点位来云海时被风吹了一段,那股微微苦涩的药材味也仅仅只是被稀释,仍旧淡淡的一层。


    那么多人物小传中,这种中药汤剂的味道,会来自于谁呢?毕竟就算是在剧团当中,和中药沾边的人也不少……


    “别动……”卫极画故作叹息地在灯光师脖颈间嗅了嗅,实则快速根据记忆分辨汤剂中的药材。


    味道最重的部分不怎么苦……


    ——当归?


    毕竟是很多中药熬的汤剂,且沾染上的味道很浅,要换其他药材,卫极画说不定闻不出来。


    但当归这味药,是补血活血的。气血不足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经常拿当归来熬汤。


    由于对自己太好,太惜命,卫极画每天早上还要把各种药材扔进破壁机里日的一声打成糊糊,然后对着镜子跪下来哄自己喝。


    所以当归的味道,他恰好就闻出来了。


    剧团里经常喝中药,还喜欢当归这味药材的味道……毒蛇?


    啊……原来是毒蛇啊……


    卫极画俯在灯光师的脖颈间,刹忽了然地笑了。


    也就是灯光师的精神不正常,居然也在满地只剩半截的尸体堆中乖乖盘腿坐着,歪着头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一阵,脸上的电子表情惊悚地闪烁,才对卫极画道:“你真以为我不会让狙击手开枪?”


    卫极画喉间溢出一串神经质的低笑,屈腿撑坐在办公室墨蓝色的厚地毯上,摊开手掌,“好啊,那您叫他杀了我,看他会不会开枪?”


    灯光师歪了歪头,面具上电子笑脸越发惊悚,“好啊,那就成全你。”


    没有给卫极画任何反应时间,灯光师打了个响指。


    卫极画静止不动,只是微笑。


    ——枪声没有响起,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嗯?奇怪……”灯光师站起身,对着落地窗外毒蛇所在的狙击点又打了一个响指,甚至还踮起脚尖蹦蹦跳跳挥了挥手。


    枪声仍然没有响起,只有卫极画闲庭信步站在了他身后。


    “有意思……”灯光师扭头看向卫极画,变声器下的电子合成音满是惊奇,“我来之前才敲打了毒蛇,按理说他不可能不听命令……你怎么笃定他不会开枪?”


    卫极画轻笑,随手转动抛接手中不知何时掏出来的银色金属打火机,用近乎于咏叹调的语气道:“一切早有定数,谁又能读懂命运呢?”


    ——被抛起的打火机随着话音落下,同时落在卫极画手中,边缘雕刻着丝线与纺锤的暗纹,在指尖与光线之间隐隐浮动。


    这枚打火机是卫极画先前在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尸体兜里顺手拿的。因为开膛手进执法局审讯室坐牢前,被执法局当做危险随身物品收走了,今天早上,卫极画又特地从小周警官那里把这枚打火机拿了回来。


    人物小传中写着,自从因为管不住下半身被驯兽师阉了以后,毒蛇就开始痴迷于一个名为“命运织机”,简称命运教派的邪教。


    驯兽师每个月发给毒蛇的工资,全被毒蛇捐给了那个邪教。


    这个邪教的主要活动地点位于鱼龙混杂的旧城区。经常发鸡蛋和有教派标志的生活用品,用于引诱贪小便宜的人去听讲座。


    当时卫极画在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衣兜里发现这枚格格不入的昂贵打火机,就知道胖老板大概也是听过讲座的信众,顺手把打火机收起来了。


    毒蛇刚刚之所以违抗灯光师的命令,没有开枪杀卫极画,就是因为看到这枚打火机上的“因果纺锤”和“天体与命运之线”标志,以为卫极画是命运教派的教友。


    “我现在听到命运这两个字就烦。”


    灯光师死死盯着卫极画,电子面具上的表情惊悚地闪烁,“你们该知道,有些生意是剧团不允许做的。无论是毒品还是人口买卖。”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今天刚接手云海会所,您应该问我身后的这一位。”


    卫极画抬腿越过一地黑虎帮高层尸体,从主位的办公桌后单手揪出了刚才躲在他身后推了他的秋山雄一,“喏,云海会所的上任老板王海龙就是他的义子,要的话就带走吧。”


    秋山雄一本来躲得好好的,突然被卫极画出来,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而灯光师却没有看他,反而歪头盯着卫极画。“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发剧团?”


    卫极画低笑,“所以在下才说,想和您玩一个游戏。”


    说着,卫极画随意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砰”、“砰”、“砰”对准瞪大双眼的秋山雄一,在其脚下连开五枪。


    然后,他拇指转动弹巢,将这把只剩下一枚子弹的枪放在灯光师手中。


    “来赌命吧,”卫极画微笑道,“一人开一枪,看谁先死。”


    “假如我赢了,就给我一次机会如何?我亲自替剧团把毒品线查清。”


    第33章 子弹


    老式左轮配上赌命这个说法,大部分指的是“俄罗斯轮盘”这个游戏。


    左轮中只放入一枚子弹,转动弹巢打乱顺序,谁也不知道那颗子弹会在哪一次开枪后出现,于是将一切都交给命运。


    单次扣动扳机死亡率即达1/6,多次后概率激增。


    正常来讲,玩这种游戏的不是寻找消遣的疯子,就是为了向同伴证明自己无所畏惧,炫耀自己“勇敢”的幼稚青少年。


    相同点在于,这两个特殊群体都沾点不怕死,没有将自己的生命当做宝贵的东西,抑或是对死亡没有确切的认知。


    但作为一个人格成熟、思维模式正常、从小循规蹈矩的普通三流小说家,卫极画是很怕死的。


    而且卫极画对自己的运气非常不自信。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在短短三天半的时间,就经历了凶案现场跳楼逃脱、当场撞上剧团杀手驯兽师、云海会所毒品控制、旧城区淋雨污染、病娇杀人魔邻居楚决、人肉包子胖老板、雨中开膛手等等事件。


    同时,他还进了两趟执法局,两趟都过了夜。一次在审讯室里,还有一次在牢房里。


    这么多倒霉事迹,凑起来都能拍几部倒霉熊大电影了。光是排贺岁档都能让观众全家一起新年乐翻天。


    如此倒霉又如此怕死的卫极画,能说出赌命这个游戏,实属是被逼得没招了。


    根据势力框架设定,“剧团”分工明确,等级分明。


    精神正常的“驯兽师”负责“杀手组”,手里的下级成员大部分都是代号为动物的杀手,干一些需要逻辑的合作任务、杀手任务、招新任务。


    而同样作为剧团干部的“灯光师”,手底下也有一个“灯光组”。


    假如去过马戏团或者是剧院,就该知道,驯兽师和动物可能会上台表演,但控制灯光的灯光组绝不会在明面登上舞台。


    换句话说,灯光组里要么是暗杀者,要么是提前布置现场的爆破犯,要么就是喜欢在暗处操纵全局、教唆犯罪的恶劣罪犯。


    先前卫极画能在灰雨公寓撞上驯兽师,是因为驯兽师处于休假状态路过,才顺带审核“主角”,同时作为主角未来的顶头上司检验一下自己的下属。


    否则从正常情况上来讲,剧团任何一个干部,都不可能单独出现。


    特别是灯光师这种自身战斗能力比不上驯兽师的干部。


    别看灯光师现在就一个人,除了身上带着大量爆炸物能随时把卫极画炸成人民碎片以外柔弱可欺,窗外架着狙击枪的毒蛇也不开枪。


    实际上,这地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关注了。


    灯光组的暗杀者可不是像毒蛇一样混日子的薪水小偷。


    卫极画要是不先声夺人装疯子和灯光师玩游戏赌命,灯光师下一秒就能觉得他无趣让人弄死他。


    毕竟卫极画可是清清楚楚在灯光师的人物小传上写了的——灯光师讨厌无趣的东西。


    “怎么样?要玩吗?”


    卫极画将那把只剩一枚子弹的左轮放在灯光师手中,脚下办公室的墨蓝色地毯已经被尸体的血液染成了一片暗红。


    赌命这种事,从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天然的神圣感。


    灯光师抬起那张带着电子面具的脸,简笔画的电子表情兴奋闪烁着放大,“你要和我玩?”


    “哈……在下可不敢。”


    卫极画轻描淡写地整理灯光师身上弄得有些乱的抽象涂鸦卫衣,将宽松卫衣的下摆往下拉了些,遮住其露出来的纤细腰肢,沙哑地低笑,“您是剧团的干部,恐怕在您向自己开枪的那一瞬,您手底下的灯光组就会杀了在下吧?”


    “啊……这你也知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低声喃喃,“剧目开始时,灯光组总是藏得很隐蔽,连今天和我一起来的毒蛇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你看起来对剧团的结构很熟悉?”


    “命运既定如此,说不定我是神呢?”卫极画似笑非笑。


    他说这话时分明在笑,眼睛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眼眸晦暗不清低垂着,浓郁的眼睫末端缀着刚才不慎沾染上的血雾,有一股怪异的……非人感。


    这种非人的感觉很难说清,矛盾复杂又浑然天成。


    既像是以某种从水中爬出来的、阴森湿冷的幽暗鬼物,又有一种抽离于世界之外、从高纬之上漠然俯视一切的肃穆神性。


    如此倦怠,如此笃定。


    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无聊的字符,随手即可增减删除。


    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的确如此?


    真有趣呀……


    灯光师仰着头看卫极画,电子表情的笑容跳动得更惊悚了。


    “好吧,神。”灯光师说。


    “那你猜猜,现在对准你的枪口有多少?没猜中我就杀了你。”


    卫极画:……


    只是为了活命演戏,随口假装发现周围有人的卫极画快扭曲了。


    就算他是创造了这一切的作者,知道灯光师周围随时有人守着,他也不可能知道有多少人啊!哪个小说作者会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写得那么细致!


    而且他这本小说只做了个框架,刚写了个开头就穿越过来了!


    卫极画就是个依靠设定苟活的废物小说家,哪能发现周围有人啊?


    他自己的底细,自己当然都清楚。


    说破了天去,他卫极画今天也只是个破写小说的,他懂什么剧团?他知道个鬼!


    ——这下真的是要赌命了。


    果然不能和灯光师这种疯子的脑回路讲道理。


    卫极画视死如归,艰难地想了一会儿,几次想开口猜有多少人,最终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跟倒霉熊似的运气。


    冷静、冷静!


    为什么非要赌运气瞎猜呢?


    把这一切都当做游戏,不要陷入别人的节奏中……因为掉进别人的框架就一定会方寸大乱,特别是面对精神不正常的罪犯。


    暗处究竟藏着多少人,只有灯光师才知道。无论他猜没猜中,灯光师都可以否决他的答案。


    所以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灯光师的态度。只要灯光师不想杀他,无论他说出多么离谱的数字,都会是正确答案。


    这个谜底,一直都在题面上。


    卫极画嘴角的弧度上扬。


    “你笑什么?”灯光师歪头用电子合成音问。


    “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卫极画微笑,“您该知道,是在下先和您玩游戏的吧?游戏都还没开始,怎么轮得到您呢?”


    灯光师惊悚地笑了一声,“可我就想先玩,怎么办呢?”


    “哈……当然可以。”卫极画低笑,“云海已经由在下接管了。您是客人,虽然不请自来,但根据礼节,作为东道主,在下自然要以您的意愿为先。”


    “不如这样吧,将两个游戏结合一下。”


    卫极画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微微俯下身子,微笑着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假如这一枪是空枪,下一枪就对准您的人如何?”


    “哦?对准我的人?”灯光师噗嗤一声笑了,“这和我的游戏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想趁机杀了我的人吧?”


    “我劝你早点歇了这个心思。就算你没被第一枪打死,枪里也只有一颗子弹,我的人可不止一个。”


    “当然有关系,”卫极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在您开枪之前,要和在下赌一赌吗?”


    “赌什么?”


    “就赌……周围对准在下的枪口数量——为零。”


    灯光师闻言,被逗得大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你不会是在云海当过男公关才这么会逗人笑吧,刚才说要杀我的人,现在又说人数是零,这不自相矛盾了吗?”


    笑到这里,灯光师脸上大笑的电子表情忽然毫无征兆地变成愤怒,阴狠道,“……你把我当傻子呢?”


    砰——


    巨大的枪响打断了灯光师的话。


    是卫极画抓着灯光师的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空枪。


    灯光师一愣,下一秒,卫极画的温度从他身后覆盖了上来。


    灯光师正处于从少年向青年转变之前的阶段,年纪不大,所以并不算高。


    如此一来,灯光师几乎是完全被卫极画圈在了怀里。


    后背抵着卫极画的胸膛,头顶是卫极画如同阴霾的冷冽呼吸,双手被卫极画修长而冰凉的手温和地抓住,紧扣他的十指与手背,带着他,握着枪,指向前方。


    这样的距离……太近了,灯光师甚至能够感受到卫极画身上仿若连绵阴雨的冰冷水气。


    “耐心一些,小朋友……答案是不是正确的,自然要游戏结束才知道。”卫极画在他耳畔粘腻地低语。


    灯光师听到卫极画的胸腔因为低笑而震动。


    鬼气森森,充满恶意,却像是羽毛轻悄在耳畔舔咬。


    ——侵略性有些太强了。


    明明隔着卫衣的帽子和面具,是感受不到呼吸的,但灯光师就是莫名觉得隐藏在帽子下的耳廓被火蛇舔过似的,仿佛得了热症,以至于让他失神地产生阵阵幻痛,不受控制地发冷、发烫、发痒。


    他就这样失神地被卫极画牵引着,像一具人偶一样被温和地掌控着,枪口指向了办公室一处幕墙后。


    砰——


    枪响了。


    第34章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枪口指向的地方是一面封闭的装饰幕墙,下方种植着热带植物,上方被不算太明亮的金色璧灯映照,用一种高明的方式隔开主位与会客区。


    华丽,厚重,风格看起来很像是黑手党电影当中的室内装饰。


    假如不是感知到灯光师的手在此处细微停顿,卫极画绝对想象不到那里会藏一个人。


    砰——


    枪响了。


    幕墙内部溅起了血花,一具属于灯光组暗杀者的尸体倒在里面,像被琥珀包裹的昆虫。


    正正好,是那枚弹巢中代表1/6死亡几率的子弹。


    血色,让那面幕墙看起来更像是黑手党电影当中的布景了。


    灯光师被亲手杀死自己下属的突兀枪响惊醒了,扭头看向卫极画,“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那里藏了人?


    “……嘘。”


    一根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了灯光师电子面具“嘴唇”的位置。


    卫极画打断灯光师的问题,愉悦低笑着把下巴亲昵地抵在灯光师的头顶,抬起灯光师握着枪的双手挪动,“有始有终啊……游戏还没结束,怎么能中途停止呢?”


    什么……什么叫做游戏还没有结束?


    灯光师心中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感觉一切似乎都在脱离掌控,却忍不住想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被身后的卫极画操纵着举起已经没有子弹了的枪,枪口四处游移。


    在掠过办公室顶灯时,他的手不可查地在潜意识中抑制了些许,被卫极画精准捕捉,枪口被强行抬向顶灯。


    灯光师对这点丝毫不知,只以为卫极画抓着他的手是个人兴趣,见到卫极画在顶灯处停止游移枪口,掩藏在电子面具下的眼睛彻底睁大了。


    ——因为顶灯那里,隐藏着灯光组另一个负责保护他的暗杀者。


    灯光师是个疯子,当然不会在乎被他杀死的下属成员,他只在乎自己感兴趣的事。


    他满脑子都被疑惑的兴味给充斥了,满脑子都装着卫极画。


    现在分明是白天,顶灯不会倒映出影子,卫极画究竟是如何发现那里有人的?


    卫极画没有回答灯光师的问题,只是微笑,“剧团内等级森严,假若是您向他们开枪,作为直属组内成员,他们不会躲的……是吧?”


    “啊,当然。”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笑脸因为情绪高涨增强了亮度,兴奋地跳跃闪烁,带着一种扭曲的骄傲,“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感到愉悦。为我们的游戏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不过……枪里不是已经没有子弹了吗?”灯光师困惑地问。


    这倒确实,左轮的弹巢没有经过扩容,只有六枚子弹。


    最开始卫极画在秋山雄一脚下放了五枪,剩下的一枚子弹刚才也杀了一个人。


    ……弹巢内已经空了。


    “要不要试试看呢?”


    卫极画笑容不变,与困惑的灯光师靠得更近了些,冰凉发丝带着雨雾般的气息擦过灯光师颈侧,在灯光师的耳畔蛊惑性低笑,“试试吧?”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导。


    “好啊……那就试试。”


    灯光师兴奋地调整被卫极画握着的手腕角度,让枪口更精准地对准了顶灯的阴影节点。在卫极画无声的鼓励下没有任何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顶灯内部血花四溅!被半透明的水晶顶板遮挡,似水墨画溅开的墨点。


    竟然真的还有子弹!


    “你怎么做到的?”灯光师完全被勾起了兴趣,在卫极画怀里兴奋地扭来扭去,电子合成音的语速变快,“明明都已经打空了,为什么还会有子弹?”


    卫极画喉咙里再次溢出神经质的低沉笑声,“不如试试里面到底有多少颗子弹?”


    砰!


    砰!


    砰!砰!


    乐趣大于一切,灯光师一点儿也不在乎保护自己的暗杀者们,卫极画抓着他的手在什么地方停住,他就在什么地方开枪。


    左轮轻抬,枪口因为连续开枪发烫,办公室内的血花溅了几丈高,竟然无一处错误!


    弹巢内就算是满的六枚子弹,现在也该打空了。


    可弹巢内的子弹却跟无穷无尽一样随着卫极画继续移动枪口而发出死亡的轰鸣。


    ——负责保护灯光师的暗杀者已经所剩无几了。


    最后一个灯光组暗杀者俯在通风管道口,惊恐地举着枪对准灯光师身后的卫极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一个又一个被卫极画蛊惑灯光师杀死。


    恶魔!那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比精神不正常的灯光师还要恐怖百倍!


    在灯光师手下干活本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突如其来的兴致丢掉性命。


    现在两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子竟然撞到了一块!还玩起了这种以他们这些“护卫者”生命为筹码的致命游戏!


    今天负责执勤保护灯光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灯光组的最后一个暗杀者满脸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恐惧地死死盯着卫极画,几度想开枪,将那个抓着灯光师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发青年杀掉。


    可回想起灯光师那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没有等到灯光师明确命令前,暗杀者无论如何也不敢擅自开枪,生怕之后被清算。


    通风管道内空气封闭,暗杀者急促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其实,通风管道的视野极其有限。


    透过方格栅栏的缝隙,暗杀者只能看到那仿若鬼物的黑发青年用苍白修长的双手抓着灯光师的手,将那代表死亡的枪口移到了通风管道前。


    冰凉的枪口,仿若隔着栅栏,直接抵在了暗杀者的眉心。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肆无忌惮的灯光师似乎终于迟疑了一会儿。


    “开枪。”卫极画低笑着俯在他耳畔说。


    仿佛被这道声音催眠,灯光师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顺从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


    血花溅出了通风口。


    所有负责保护灯光师的暗杀者全灭。


    一时间内,整个顶层办公室,只剩下枪口袅袅散去的硝烟味,混合着越发浓重的甜腻血腥气。唯有卫极画周身冰冷的雨雾气息依旧冷冽。


    “现在……在下的答案正确了吗?”


    卫极画嗓音低缓,慢条斯理松开抓住灯光师的手,把弹巢内的子弹一枚一枚全部退出来。


    完成这一切后,他将空枪放在灯光师的手中。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表情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卫极画是在说先前“赌周围对准他的枪口数量为零”的赌注。


    把藏在暗处所有的灯光组全部都杀了,答案可不就是零吗?


    灯光师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面具上的电子图案迅速切换,变成了一个更加夸张,更加灿烂,几乎占满了整个面具屏幕的大大笑脸,电子合成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扭曲亢奋,“有趣……太有趣了!”


    灯光师在面具后哈哈大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卫极画也笑了一声,掌心的子弹折射落地窗外的阳光,像金砂般灿烂地一粒一粒落进灯光师腰间的衣兜,碰撞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枪里的子弹打不完,当然不是巧合。


    卫极画只是一个怕死的普通人,可不敢真和灯光师这种神经病赌命。


    他仅仅只是合理地推断:灯光师既然带了枪,那肯定也带了同样口径的子弹。


    所以,先前卫极画装作无意为灯光师整理了衣服,还把灯光师圈进怀里。


    这当然不是真的在玩恐怖攻略游戏。企图让灯光师这种神经不正常的疯子放过他?别傻了!


    卫极画只是为了借着机会把灯光师身上的子弹摸走。


    一直抓住灯光师拿枪的手不放也是如此,除了感知那些灯光组成员藏在哪里,就是为了趁机换弹,并且防止灯光师在中途感觉到左轮的重量不对。


    对于卫极画来说,做到这一切并不难。


    不要小看三流小说家的较真程度。


    穿越前,灯光师的这把左轮,包括小说中可能会出现的大部分武器,都在卫极画书房的模型展示架上摆着,重量和子弹都是一比一还原。


    简单来讲,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差生文具多”。


    学习成绩好的尖子生往往只拿着一支笔,就能科科满分,而成绩差的差生就不一样了,各种不同的笔和尺子工具花花绿绿堆满了文具盒,卷面却科科不及格。


    卫极画就是其中典型。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用,从小活在应试教育中,所有课文看一遍就能记住,晦涩冗长的文言文读一遍就能一字不漏地连着时代背景和解释一起背出来,任何时候被拉上台都能即兴演讲一段。


    可写小说却只能勉强算是三流小说家,悲惨地沦落到了“差生文具多”的行列。


    ——名气不怎么大,各种堆积如山的工具书看了一套又一套,甚至每写一段话都要先自己对着镜子演一遍,拿着那些武器还原模型拆了又装。


    那些武器模型都快被卫极画玩出花来了,暗中换点儿子弹当然熟练。


    第一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之所以是空枪,就是因为卫极画那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退出来了。


    否则以卫极画跟倒霉熊似的运气,第一枪就得打出死亡结局。


    所以说,人还是得多读书,学到的知识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现在不就用上了?


    “有意思……你真有意思……那云海这条毒品线就交给你来查吧,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内查不清楚,我就再杀了你。用更有趣的方式!”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笑脸闪动,电子眼的位置灼灼盯着卫极画,兴奋道,“不要让我失望啊,你这么有趣的人……”


    说着,灯光师的声音带上一丝诡异的亲昵和惋惜,“假如你是云海的男公关,我肯定每天来给你开最贵的香槟塔,让你成为这儿的头牌!。”


    “香槟塔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卫极画微微歪头,左耳侧的鸢尾花耳饰闪烁,灰蓝色的眼眸似乎在笑,“在下目前,姑且已经算是这儿的头牌了。”


    “啊?哦……”


    灯光师被卫极画的回答弄懵了,下意识在身上翻找银行卡,炸弹摸出来了一大堆,卡却一张都没找着。


    “小朋友,不会是没钱吧?”卫极画俯身拍了拍灯光师的肩膀,“陪你玩了游戏,却不给钱,这样可是要把你扣下来打工的。”


    灯光师被卫极画这反客为主的态度彻底唬住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作为罪犯为什么要给钱,又为什么要怕卫极画,但对上卫极画幽暗的灰蓝色眼睛,他就是下意识有点慌。


    卫极画刚才陪他玩了游戏,他玩得非常、非常开心。那让他给钱,好像确实是天经地义?


    理亏的情绪奇怪地涌上灯光师那通常只充满混乱与兴奋的大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今天忘记带卡了……”


    灯光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试图解释。可怜兮兮地仰头望着卫极画,电子合成音的声线都变小了,面具上的图案也变成了一个带着泪花的委屈哭脸,“我、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把钱补上?”


    卫极画轻巧地捧起灯光师的脸,把他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点红发别在其耳后,“这样可不行,就算是赊账,也得给一些抵押物吧。”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表情变成脸红状,甚至还配合地冒出了几个虚拟的蒸汽图案,结结巴巴的,“那、那你要什么?”


    卫极画语气更加柔和,图穷匕见,“您今天带来的狙击手不错,叫毒蛇是吗?就把他抵给在下,可以吗?”


    “啊!”灯光师夸张地惊叫一声,“可他也是别人抵给我的呀,后续要还回去的,不算我的人,我不好随意处置。而且他有点……有点怪叫人恶心的,你不怕他半夜爬你床吗?”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僵住,突然回忆起了毒蛇的人物小传。


    除了医疗能力出众以外,毒蛇可以说是……五毒俱全。


    先不说因为信邪教导致的神神叨叨,总喜欢画奇怪的妆,在所有人面前装冷艳女性这一点。


    光说被驯兽师阉掉之前,毒蛇经常因为管不住下半身和人乱搞这一点,就很让卫极画难受了。


    更别提毒蛇被被阉了以后,乱搞的程度再上新高,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口味,无论性别和年龄,全部通吃,动不动就要演一通娇弱。


    半夜爬床都是小事。


    卫极画就怕毒蛇给他下点东西,让他意识不清,无力反抗,恰好又半夜遇到隔壁一直阴暗盯着他,占有欲强烈又扭曲的楚决,导致两者打起来。


    哦,不……说不定毒蛇还会邀请楚决一起。


    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卫极画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哦,不,不止。


    两三个人根本就不够毒蛇爽,毒蛇绝对会邀请一大堆狐朋狗友开party大吃特吃吧!


    卫极画艰难地张了几次嘴,心中天人交战,面对想要劝解他的灯光师,最终还是为了解决身上的污染自欺欺人,虚弱地微笑,“别那么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第35章 找死


    在卫极画自欺欺人造毒蛇白谣,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的惊天言论下,连爱看乐子的灯光师都欲言又止。


    奈何卫极画本来就是为毒蛇才来云海的,目标明确。


    灯光师又的确嫌毒蛇恶心,想把毒蛇扔掉。所以灯光师还真把毒蛇抵押给了卫极画,走之前甚至一步三回头,生怕卫极画反悔。


    卫极画没在意这些,等毒蛇过来,他身上污染的问题大概率能解决。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云海会所毒品线的问题,15天之内解决不了,灯光师是真的会弄死他。


    正好借着灯光师刚走的余威,必须得赶紧想办法问出点什么。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桌子,坐在办公室主位,示意在场仅剩的两个活口看过来。


    “说说吧,那些毒品是怎么回事?”


    闻言,一直在角落捧着文件夹默不吭声侍立的秘书伊娃看向了一旁的秋山雄一。


    伊娃原先是云海前任老板王海龙的秘书,王海龙又隶属于黑虎帮,所以伊娃算是下属,按照礼节和规矩,必须得等身份高的秋山雄一先开口。


    而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却抱着刀,隐忍地盯着卫极画,半响没说话。


    这老头平日里叱咤风云,不怒自威,好端端的来自己帮派手底下的会所视察,就碰上卫极画这疯子因为茶少一杯乱杀人,导致一手培养的高层全被杀了。


    最后卫极画这神经病甚至把给他的茶也给喝了,看架势是要连着他一起杀。


    其实到这一步,事情都还在秋山雄一的掌控之中。


    卫极画手无寸铁,而他拿着刀,旁边的伊娃还有枪。就算卫极画是高智商罪犯的同时武力超群,他们也能在视线死角与卫极画和窗外的狙击手周旋一阵。


    毕竟云海会所内可都是黑虎帮的人,只要那些黑虎帮成员听到动静过来,人多势众之下,卫极画再厉害也死定了。


    ——结果凌驾于整个阿南刻的剧团干部居然在这时候来云海会所查毒品生意!


    谁不知道剧团不允许毒品生意和人口贩卖这两条铁律?


    在阿南刻,这两条规则谁碰谁死,还会追究连带责任,一旦王海龙的事发,他们黑虎帮也绝对会被剧团抹去。


    秋山雄一曾多次劝解过王海龙,但多方势力盘结,王海龙已经被局势推上了不归路,只能为了利益铤而走险。


    午夜梦回,秋山雄一经常因梦到剧团发现了他们黑虎帮的生意而惊醒。却没料到,这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剧团早就盯上云海会所了。


    窗外的狙击手根本不是卫极画安排的,而是来源于剧团。


    秋山雄一本以为,这次无论是他和卫极画都死定了。


    谁能想到卫极画竟然连同灯光师这种剧团干部也敢忽悠!直接在办公室上演了一场死神点名,骗得灯光师把手底下的人都杀了!还从灯光师那里把彻查云海会所毒品线的任务弄到手了!


    现在卫极画领了剧团的任务,有剧团撑腰,谁还敢和卫极画动手?


    秋山雄一想到刚才卫极画和灯光师的“游戏”,就觉得浑身发凉。


    卫极画本就是个心思深沉的恐怖疯子,如今有了剧团撑腰,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究竟还有谁能够阻止卫极画?


    不是说加强岗哨了吗?外面的黑虎帮安保队员全部都是实枪核弹的巡逻,卫极画究竟是怎么进云海来的?


    究竟是谁……是谁把卫极画这死神放进云海会所的!


    秋山雄一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让门口那些没眼力见的安保全部切腹自尽!


    偏偏卫极画那恐怖的疯子根本不管他心里的愤怒憋屈,还微笑着坐在主位若无其事地喊他,“秋山雄一先生?怎么不回答在下的问题?”


    秋山雄鹰握紧了刀柄,强行控制住快气出脑溢血的愤怒,强硬道:“云海会所一向是王海龙在管理,老夫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无话可说!”


    “哦?”卫极画慢条斯理道,“王海龙是您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黑虎帮未来的继承者。在云海会所巡逻的,包括帮他干脏活的,也都是黑虎帮的帮众……可您却告诉在下,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吗?”


    卫极画剥去温和的表象,微笑道,“老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


    秋山雄一怒而拔刀,“你——”


    刀光晃动,刚鼓起勇气放了一句狠话的卫极画被这黑帮的暴力做派吓得差点钻进办公桌底下。


    这些黑帮到底是怎么回事?!放狠话不是电影里谈判的必备情节吗!怎么轮到他就要被砍?


    他明明很礼貌啊!就算放狠话都挂着礼貌的微笑,干嘛要砍他!本地黑帮真是太没礼貌了!


    卫极画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看着刀刃冷亮的锋光朝自己袭来,避无可避,底层代码触动,死了都要装,强撑着偶像包袱没躲。


    金发一丝不苟的秘书伊娃还算理智,及时拦住了拔刀的秋山雄一,“总长!冷静!这是个圈套,他在故意激怒您动手!他现在代表的是剧团!”


    听到这话,正庆幸自己又保住一条命的卫极画有点懵。


    什么叫做圈套和故意激秋山雄一动手?他看起来很不要命吗?


    也、也没有吧?


    卫极画战战兢兢撑着办公桌,桌子底下的腿下随时准备在秋山雄一要砍他的时候起身往外跑,同时还心有余悸地偷瞄了一眼余怒未消的秋山雄一。


    等等,不对啊……


    秘书伊娃的话提醒他了。


    既然他现在代表的是剧团,那秋山雄一和黑虎帮只要还想活,就绝对不敢动他。


    他还怕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卫极画瞬间又支棱起来了,故意给秋山雄一脸色看,板着脸道,“对我拔刀?怎么?你对我不满?”


    “你——!嚣张的小子,不要太得寸进尺!”


    秋山雄一怒目圆睁,下一秒又被秘书伊娃扯了一下,到嘴里的怒骂声憋屈地收回去,屈辱地对卫极画道,“……不敢。”


    卫极画狐假虎威,觉得老头的变脸有点好玩,咧嘴笑,“一股外地口音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清,大声点。”


    秋山雄一忍气吞声,“老夫不敢!”


    “那么凶干什么?”卫极画上纲上线,“现在就敢这么凶,是不是已经怀恨在心,等着回去就召集你的上万帮众来杀我?”


    秋山雄一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憋屈地低下了头,“老夫不敢……”


    卫极画失望地移开视线。


    哦莫,这么快就屈服了……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呢。这么老实,他都找不着理由挑刺了。


    “大人,请不要为难总长了。”


    秘书伊娃上前一步,把秋山雄一挡在身后,神色恭敬,“大人,总长确实不清楚云海的事,仅仅只是默许王海龙行事。属下先前担任王海龙的秘书,您有任何疑问,属下都将知无不言。”


    卫极画顿了顿,甩甩之前抓着灯光师拿枪导致现在有些酸软的手,倦怠地靠在椅子上,“好啊,那你来说。”


    秘书将手中的文件夹打开,双手奉给卫极画,“这是云海会所本季度的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


    卫极画低头翻了翻,还真看出点门道来。


    这份云海会所的财务报表上,除了明面上的生意,还有前任老板王海龙私底下的生意。


    毒品伪装酒水,利用货船走私的获利……


    人口、还有器官贩卖的获利……


    绑架勒索的获利……


    卫极画一条一条看下去,简直叹为观止。


    《资本论》当中曾说,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


    10%的利润保证到处被使用,20%的利润便会活跃,50%的利润就铤而走险,100%的利润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300%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王海龙完全就是资本家当中的典范,胆子大到不行,刑法上不能干的事全干了,剧团不允许干的两条铁律也干了。


    财务报表上的数字简直令人心惊肉跳。


    就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季度的收入!


    卫极画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零!


    哪怕是在某个“遍地飘零”的城市也不可能会有那么多零啊!


    卫极画指着财务报表的第一行,“先说毒品吧。”


    “好的,大人。”秘书伊娃公事公办道,“这是一种特殊的新型毒品,来源是季氏财团。但不清楚具体是季氏财团当中的哪位高层,这点需要您后续查证。”


    “另外,除了利用这种新型毒品控制会所工作人员以外,大部分都用运送酒水的方式用货轮走私去了南国。”


    南国……


    卫极画头疼。


    他原先设定世界背景的时候,为了图方便就简单设定了东、南、西、北四个大国,然后再随便增加了一点懒得取名字的小国家。


    阿南刻市位于“东、南、西”三国交界处,虽然是鱼龙混杂的自由城邦,但名义上属于西国。


    王海龙把毒品走私到南国去,跨国生意啊……这咋查?


    只能先从源头的季氏财团开始。


    现在办不到,暂且搁置。


    卫极画又指向财务报表的下一行,“这个呢?人口生意和绑架勒索。”


    “大多数是没有身份的偷渡客,还有小部分是游客。”秘书回答,“都被关在地下室里,有家人的就勒索,勒索完也不会放了他们,会将他们关在一起。等关上一段时间,听话的就卖掉,不听话的就是器官生意。”


    什……什么?


    卫极画呆住了,忽然想起,从秦惊浪人物小传的侧面上来看,好像确有此事。


    假如没有他这个变量干涉,秦惊浪的剧情将停止在云海会所。


    等“主角”找到秦惊浪的时候,小狗警官已经被砍了手脚、拔掉舌头、刺瞎了眼睛,用铁钩子挂在地下室中央,只剩下一口气,给那些因为不屈服而被囚禁的幸存者杀鸡儆猴了。


    所以,地下室的那些幸存者就是王海龙人口生意里的货物?


    现在王海龙都死了,那些受害者难道还被关在里面?!


    这时,一个黑虎帮的帮众忽然嚷嚷着冲进了办公室。


    “总长!不好了!有警察混进来了!打伤了好多个兄弟!现在人不见了!我们查了监控!发现这警察还有同伙!是我们云海的首席男公关,就是那吃里扒外的家伙带警察进来的!一直没找着人!万一我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来者本来想鞠躬,抬头却看到满屋的血迹和黑虎帮高层尸体,又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卫极画和低着头站在下方的秋山雄一,声音诡异地停住。


    “呃——这、这……”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可不就是监控上那个带警察进云海的叛徒吗?


    可是,为什么他们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老爹会在那个叛徒面前站如喽啰……?


    黑虎帮的帮众完全有些摸不清情况了,索性对着卫极画大吼一声,“喂,小子,你找死吗?”


    吼出这一声后,黑虎帮的帮众本来以为自己会得到秋山雄一的赏识,志得意满地用最有气势的动作扬起头,却忽然发现……整个办公室陷入了可疑的寂静。


    第36章 误会


    黑虎帮的帮众对卫极画大声吼完,整个办公室内的视线都投向他。


    对情况一无所知的帮众莫名有点慌,梗着脖子抖了一下,“怎、怎么了?”


    “果然……”主位上,卫极画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又带着千钧重压,“果然诸位对在下接管云海这件事……很不满啊。”


    站在底下的秋山雄一冷汗直冒,“老夫不认识他!老夫从来都没有见过黑虎帮有这个人!他一定是哪里来的奸细污蔑我们!”


    “总长!您说什么呀?我是渡边啊!渡边三郎!您之前还提拔我……呃?”


    帮派成员说到这儿,突然看到秋山雄一眼皮抽动,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写满了“闭嘴”、“快滚”、“你想害死所有人吗”的惊怒警告,疯狂地给他使眼色。


    名叫渡边的帮派成员止住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环视周围死状凄惨的尸体,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缓缓把视线移向坐在主位上的卫极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慎重。


    正当卫极画思考他是不是要对自己动手的时候——


    “斯密马赛!小的刚才鬼上身了!”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


    只见渡边的身体瞬间以一种非常敏捷的反应力四肢并用起跳!五体投地“土下座”跪下!


    天呐!犹如捕猎的藏狐以头抢地!渡边居然在办公室铺了一层厚地毯的地面上都砸出咚的一声,还在五体投地的同时往前滑过了一段距离!


    这一套滑跪道歉的姿态之潇洒,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和种族天赋!


    “总长说得对!小的不是黑虎帮的人!一切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故意诬陷黑虎帮!攀咬总长!”


    渡边把头埋在浸透了血迹的墨蓝色地毯上,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颤抖。为了向卫极画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黑虎帮的人,他最后还用尽毕生所学,大声补充了几句不属于家乡语言的语气助词,企图增强说服力:


    “阿西吧!思密达——!”


    卫极画:……


    好粗浅的诬陷!


    但对方道歉道得快,卫极画也懒得计较了,直截了当站起身,“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警察是我的人,少了一根指头我弄死你们黑虎帮,别以为我没这本事。另外……王海龙关押那些‘货物’的地下室在哪?”


    “这边……跟我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儿在通风管道内低声给身后的人引路。


    通风管道狭窄,以男孩还未发育完全的身形,在里面勉强能用膝盖跪着爬,可换成一个成年男性,就有些困难了。


    男孩儿身后的青年爬得很艰难。


    仔细一看,赫然就是刚才黑虎帮成员渡边说和卫极画一起混进云海却中途不见了的秦惊浪。


    先前走廊上,卫极画被主管不由分说地带走。秦惊浪被迫与卫极画分别,心里始终像悬着块石头,一直不放心卫极画,就找机会溜出了男公关休息室。


    可惜云海会所的防护太严密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监控,上楼还必须刷身份验证。


    秦惊浪中途听到顶层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枪声,又想起卫极画刚才就是被主管叫到顶层去的,担心卫极画出事,只能开打,试图空手突破火力包围冲上去。半路才碰到现在这个给他引路的男孩儿。


    据男孩所说,他是从云海地下逃出来的幸存者,被地下的其他幸存者一起打掩护偷偷送出来的,就是为了逃出去报信。


    听到秦惊浪是警察,情绪崩溃的男孩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着秦惊浪不放,非要秦惊浪跟他倒回去救地下被囚禁的其他人。


    假如秦惊浪不同意,他就不管不顾的哭,秦惊浪怕引来黑虎帮的安保,只能跟上。


    通风管道内光线晦涩,封闭狭窄,爬行间,铁皮的通风管道发出沉闷的框框声,在寂静的管道内传得很远,让人胆战心惊。


    秦惊浪着急地追前方爬得飞快的男孩,“小朋友……云海会所的人太多了,我先护着你出去找增援,不然单凭我们两个,就算找到了他们囚禁人质的地下室也救不出人。”


    “我不管!等你回去找增援来都什么时候了!迟一会儿就是几条命!我就要回去救他们!你是警察!你就该救人!”


    男孩忍着哭腔抽抽噎噎,“你要是不跟我回地下室救人,我现在就闹出动静来让黑虎帮的知道!我们同归于尽!”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都说了先出去求援,我们两个人过去完全是送死!”


    秦惊浪焦头烂额,彻底拿熊孩子没辙了,索性直接拽住男孩的脚踝,另一只手捂住男孩的嘴防止其大喊大叫,试图强行把这孩子带走。奈何通风管道太窄,不好施力,被躲了过去。


    眼看就要被抓住,男孩儿急忙道,“等等!等等!你不是在找和你一起进来的人吗?我知道他在哪!”


    秦惊浪抓小孩的手一顿,“你知道?”


    “对,我知道!”男孩儿的眼睛滴溜溜转,“他带你进来,说不定也被抓了!一定也被扔到地下室去了!要是现在不去,他肯定第一个被立规矩!到时候人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地下室?立规矩?


    秦惊浪心里一阵发慌。


    那么久都没有见到卫极画的踪影,之前还听到顶层有枪声,卫极画不会真出事了吧?


    “你最好别骗我。”


    一身潮流打扮的秦惊浪咬咬牙,笨拙地把自己腰上叮叮当当响的链子团吧团吧塞进衣服里,脖子上晃荡的项链则叼在嘴里。艰难地跟着小孩在逼仄的通风管道网内往前爬。


    “就在前面,前面就是!”小孩很兴奋的踹开前面的管道栅栏,嗖的跳下去。


    秦惊浪看着下面黑漆漆一片,留了个心眼,从手上随便摘了个戒指,用力扔下去。


    “叮当……”


    戒指触地的声音清脆。


    不是很高,也没砸着人,底下应该没有陷阱。


    秦惊浪稍微松了口气,也跳了下去,翻滚卸力。


    他刚落地,眼睛还没适应地下的黑暗,忽然听见了刚才引路的小孩好像是在对谁兴奋地说话:“我把那个警察骗进来了!可以放我走了吗?你们答应过我的!”


    ……


    十分钟后。


    秦惊浪与刚才的小孩一起被绑在地下室,面面相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惊浪看着小孩身上又被打了一顿的新伤,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浓浓的失望与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不相信我这个警察,反而为虎作伥,去相信那些把你关起来,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你们的恶魔,帮着他们把我骗进来,就为了他们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你看看现在!他们放你走了吗?他们只会给你一顿新的毒打!”


    小孩怨毒地盯着秦惊浪,吐出一口血沫,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近乎于扭曲快意的恶劣冷笑,“那你这蠢货还不是上当受骗了?就算我逃不出去,能拉一个垫背总不亏!我都活不了,你们凭什么活?多害死一个是一个!”


    “你——!”秦惊浪被这番极端自私,充满毁灭倾向的言论气得胸口发闷。他的喉咙像是堵住了,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既愤怒于对方的恶毒,又为这小小年纪就如此扭曲的心态感到悲哀无力。


    骂?不管用,这孩子的思想已经偏激到了极点。


    讲道理?没意义,对方根本不在乎任何道理。


    秦惊浪挫败又委屈地把头偏在另一边。


    其实刚遇到这小孩儿的时候,见到这小孩儿非拉着他不准离开,他就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他不是因为蠢才上当的,只是因为善良和责任感过于赤诚,担心这孩子说的是真的。


    虽然可能是针对他的陷阱,但这孩子身上的伤都做不得假。万一地下室里情况真的很危急,稍微晚几分钟,就会有几条生命逝去呢?


    还有卫极画……是他让卫极画偷偷带他进来的,假如卫极画被抓住,那些黑虎帮一定不会放过卫极画的。


    倘若卫极画因此而遭遇不测,秦惊浪觉得自己估计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哪怕有90%的可能性是陷阱,为了那10%的“万一”,为了确认卫极画的安危,他也必须要冒险。


    可秦惊浪从没想过,一个孩子的恶意能扭曲到这种程度,居然刻意拉人垫背,甚至还想着害死一个算一个。现在还骂他蠢。


    想找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不会说他蠢。


    秦惊浪又委屈又难受,不想再和害他被抓的小孩说话了,索性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卫极画。


    刚才被黑虎帮成员抓住的时候,秦惊浪的胳膊被卸了,阵阵发痛,使不上力,手腕也被麻绳绑得紧紧的,幸好因为长相卖得上价钱,没受什么其他伤,让他可以躲开守卫偷偷往深处挪动。


    这个地下室很大,挖了两三层,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可见度不高,只能看到周围摆满了堆叠的笼子。是那种惯常用来运送大型牲畜的铁笼,层层叠叠的堆放着,密密麻麻摆了很高很高。


    乍眼一看,只能想到宏伟二字。就像是站在观景台上看到兵马俑坑里整齐列队的兵马俑。


    黑暗中,秦惊浪在高层平台上贴着栏杆往下挪。


    越是靠近那些笼子,味道就越重。是一股血腥味、汗液发馊、伤口腐烂和排泄物混合的臭味。很像那种小县城农贸市场里鸡、鸭、猪,这些动物的粪便混着血液、皮肉烧焦的臭味。


    秦惊浪小心翼翼的躲着守卫下了楼梯,到笼子前抬起头,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那些笼子里的是什么。


    ——是人。


    浑身赤裸的人。


    一个个浑身赤裸的人,或年轻,或幼小,男男女女都有,眼神麻木,挨挨挤挤,跟小鸡仔似的被麻绳绑在一起,按照容貌的中高低档七个一组,关在那些用于运送牲畜的逼仄铁笼子里,层层叠叠的堆满了整个地下仓库。


    铁笼的影子像巨兽獠牙,啃食着地上蜿蜒的深褐色斑驳血迹。


    不远处,传来看守们粗鲁的吆喝和交谈声。


    “都快点,这批货都是极乐之宴的食材,不要对外出售了!仔细看好他们!别坏了品相!”


    “有几个快咽气了,灌点营养液,打强心针!别让他们死了!”


    “哎呦?这个长得真水灵,嘿嘿,兄弟们能不能……”


    “滚你爹了个蛋!要玩去玩那些低等货色!这个区域的都是被社会名流预订了的,特别是这个,隔壁南国的某个贵族夫人就等着她的心脏续命呢!玩坏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可……可是王海龙老板不是都死了吗?这生意……”


    “死了生意也得做啊!有钱不赚?”


    ……


    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全都是神色麻木的受害者……


    他们就这样被像牲畜一样分门别类,明码标价,等待着被屠宰,被切割,被送上某些人奢靡恐怖的餐桌,或者被摘取器官,成为延续他人生命的零件。


    阿南刻市的地下,居然隐藏着这样的东西。


    如此黑暗……如此肮脏,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深渊。怪不得,怪不得刚才那孩子只想拉人垫背,全然不相信警察。那孩子是以为,这个世界已经从根子里烂透了吧……


    秦惊浪融入阴影,穿行在铁笼之间,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心中充斥着一股快要将他燃烧殆尽的怒火。


    这时,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与喧哗。


    “啊,总长!您怎么来了?”


    “新……新老板?”


    新老板?云海的新老板……不是卫极画吗?!


    秦惊浪心中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漫上脊椎。他愕然又艰难地抬起头,循着声音和黑虎帮守卫汇聚的方向望了过去。


    黑暗当中,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在黑发间折射微光。


    卫极画……


    ——真的是卫极画!


    秦惊浪呆呆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一直担心卫极画,并且以为对方被黑虎帮抓住了,冒着生命危险想救的卫极画……


    竟然,正在那群如同恶魔般的黑虎帮成员的簇拥下,神情淡漠地走进了这个如同人间炼狱的地下室!


    而更让秦惊浪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的是——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刚刚还在谈论着如何处置“货物”、如何摘取器官、如何准备“盛宴”的黑虎帮恶魔们,此刻都对着卫极画露出如此毕恭毕敬、甚至带着畏惧的神色?!


    为什么……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此刻竟然落后半步,像卫极画的下属一样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地跟随在卫极画身后?!


    秦惊浪如同石化般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一直担忧卫极画的安危,担心卫极画会受到黑虎帮的折磨。


    可眼前这匪夷所思,彻底颠倒的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极画……不是和他一样,是“潜入者”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卫极画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为什么那些吃人的恶魔都在向卫极画低头?!


    一个冰冷刺骨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缓缓钻进了秦惊浪混乱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难道……


    他一直以来的担心和营救,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难道……卫极画根本就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个样子?!


    ——卫极画骗了他。


    第37章 军火箱


    卫极画发现自己低估了王海龙丧心病狂的程度。


    他以为自己在秦惊浪人物小传里写的地下室就是一个小房间,顶多关几十个人。


    没想到所谓的地下室居然是一个地下广场!比两个足球场加起来还大!


    惨白的射灯从高处落下,照亮昏暗当中的一个个铁笼。那些运送大型牲畜的铁笼堆叠着,里面绑着一个又一个眼神麻木的“货物”。


    地上的深褐色斑驳血迹与铁笼的影子于阴影中扭曲,汗液、排泄物、血腥味,混合沉闷的空气,在射灯惨白的光束下舞动灰尘。


    周围路径游走的黑虎帮巡逻队伍都带着枪,神情严肃,脚步整齐。成堆的军火箱更是毫不掩饰地囤积堆在角落,连楼梯口都堆满了。


    卫极画跟着引路的帮众,被身后黑虎帮的人簇拥着往底下走,越深入,脸色就越难看。


    云海地底下的人口贩卖生意太大了。其中牵连,错综复杂,还有这么多黑虎帮众在底下……


    卫极画原先想的是利用剧团威胁秋山雄一,下令把这生意给停了,再把地下室关着的人全放了。


    可云海地底下居然关着那么多人……


    生意做到这么庞大的地步,仅凭一言,已经很难叫停了。


    就像是古代起兵造反,底下的兄弟们拿着命和九族全部妻儿老小一起掉脑袋的风险跟你去拼,都想着从龙之功和荣华富贵。眼看就要打到京城,胜利在望,你作为主帅,突然站出来说不打了,跟手底下的士兵说要跟皇帝投降。


    士兵会听你的话吗?


    除了不用考虑逻辑的抽象文学,正常情况下来讲,绝无可能。


    你手底下的军队会直接失去控制,彻底暴乱。


    这时候就算你不想造反,也会被局势强行推着走。


    假如你执意要投降,你手底下的将领,包括你的死忠,都会当场背叛,一起把你给杀了,换个人领头继续造反,直到成功为止。


    可想而知,假如卫极画现在就跟不想造反的将军一样,命令黑虎帮停止这项日进斗金的生意,把牵连甚广的“货物”都放了会得来什么下场。


    更何况卫极画又不是云海原本的老板王海龙,他只是季氏财团派来中途继任的傀儡,季氏财团就是为了让黑虎帮给他点颜色看。


    就算卫极画现在搭上了剧团,秋山雄一不得不听他的,黑虎帮底下那么多人,也总有不怕死的。说不定到时候连秋山雄一都能一起杀。


    现在可是在地下,全部都是黑虎帮的人。卫极画觉得自己要是死在这儿,绝对要等查毒品线的15天期限以后才会被剧团发现,那时候尸体都烂了。


    卫极画看着黑洞洞的地下广场,鼻腔内充斥着空气中沉闷恶心的馊臭味,因污染而破损的内脏让他胸腔发痛,每呼吸一次,肋骨扩张,心脏和肺部都在抽搐哀鸣。


    ——污染又发作了,这一次来的比前几次都要凶狠。


    卫极画想干呕,呼吸道和喉咙又因为污染开始发痒,强忍着没有咳嗽,把涌到喉咙口的血生生咽下去。


    现在已经不是他能不能救人的问题了,是15天以内,他能不能在保住命的同时解决毒品线和人口贸易的问题。


    停止生意会被黑虎帮反噬,生意相关的大人物也都会因此找上他。他无钱无权,除了一个季氏财团表面“继承人”的身份以外什么都没有,800条命都不够死的。


    假如不解决毒品线和人口贸易的问题,15天以后,灯光师也会玩死他。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卫极画迟缓地想。


    要不然……跑吧?


    那么多受害者,还有那么庞大恐怖的犯罪关系网,包括季氏财团和剧团,单拿出一个就能让人心生退意,现在还堆在一起,根本不是他这样一个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借着现在的机会脱身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反正已经得到毒蛇了,利用毒蛇把身上污染的问题解决,然后改名换姓,通过灰色手段偷渡离开阿南刻,找个偏远又远离危机漩涡的小地方,就算再遇到杀人犯,也不至于像在阿南刻那么危险……


    这样、这样就不用像现在一样累了吧?


    大概是因为产生了逃脱的想法,一直维持卫极画行动的那口气不知不觉散了,先前在重重压力下为了活命紧绷强撑的身体也逐渐随着意志的消散撑不住了。


    卫极画眼皮欲加发沉,意识也为污染有些混沌。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


    ………的迟缓跳动。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卫极画明白自己一直都是个普通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突出的优点,穿越来这个世界三天半,遇到了那么多危机,每一步行差踏错都是死,能挣扎着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最开始,他不就仅仅只是想从凶案现场脱身?找个地方安稳的睡上一觉吗?


    因为他烂泥扶不上墙,烂好人多管闲事,才牵扯出一系列的危机,被种种压力推着艰难喘息。


    又是罪犯,又是污染,又是审讯,又是疲于奔命。


    从穿越到现在,至今为止,卫极画只吃了两顿饭,睡眠也严重不足,身体和大脑都运转过度,几近崩溃,全靠以前养得好的底子和肾上腺素撑着。


    他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累,只是麻木了。


    他已经很累了。累到现在就想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卫极画在原地停步。


    不知是不是因为污染抓住机会彻底爆发,他的思维变得越来越迟缓,比刚才都还要慢上好几倍。找毒蛇解决问题的想法都像是缠在一起的毛线团,需要他花费好大的力气,才能一点点从混沌的大脑中抽出思绪。


    身后的秋山雄一见他停住,也顿住脚步,混浊却凌厉的目光看向卫极画,目光在卫极画微微摇晃的身形和异常苍白的侧脸上飞快扫过,不动声色抬手示意身后黑虎帮的帮众都停步。


    卫极画感受到秋山雄一明显试探的动作,尽量扶着额头,强撑着转动迟缓的大脑。


    秋山雄一这老头看似因为剧团对他恭敬,实际上心怀鬼胎,地下可没有狙击手帮他杀人。要是在这里露出破绽就完了。


    不能再待在这了,得尽快离开。


    卫极画重重咬破舌尖,在痛觉中清醒了一点,短暂清醒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偶然瞥见不远处一堆巨大铁笼的浓重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影子躲闪得极快,几乎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就缩了回去。但卫极画还是捕捉到了那惊鸿一瞥的金属反光,像是……腰链?


    是秦惊浪?


    卫极画混沌的大脑极其缓慢地处理这个信息。


    秋山雄一循着卫极画的视线向秦惊浪躲藏的方向望去,误以为那是卫极画停步的原因,隐蔽地示意身后的黑虎帮成员去把秦惊浪抓住。


    卫极画惊悚地慢吞吞挪动眼珠,“你做什么?”


    一个扭头,犹如恐怖片丧尸突脸!


    卫极画幽暗的眼睛因为污染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眼珠缩小,大片大片的眼白形成诡异的模样,无知无觉地扭头,直勾勾盯着秋山雄一。


    刚搞了小动作的秋山雄一被这非人的阴沉视线盯得僵在原地,差点没直接心肌梗塞倒地上抽抽。


    卫极画懒得多看秋山雄一的反应,移开视线,对着刚才秦惊浪躲闪的地方开口。


    “出来。”


    阴影中没动静。


    周围的黑虎帮成员想上前去,被卫极画抬手拦下。


    “出来。”卫极画又对着阴影处重复了一遍。


    终于,铁笼子的阴影处慢吞吞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半张写满了紧张和纠结的脸。


    是秦惊浪。


    卫极画让黑虎帮不许动秦惊浪的命令没来得及通知到位,小狗警官的胳膊好像被卸了,手也被绑在身后。


    明明还是那身叮叮当当的装扮,却垂头丧气的,看着怪可怜,惯常梳在脑后反翘的小卷毛都失落地垂了下来,眼巴巴的盯着被黑虎帮簇拥的卫极画,眼眶红红的。


    “卫极画,你是不是要杀我灭口啊?”


    灭……灭口?


    卫极画混沌的大脑处理这几个字花费了不少额外时间。


    ……灭口是什么鬼话?莫名其妙的。就算真要灭口,也不能就这么直接问出来吧?


    卫极画没有精力去解释或是反驳,只是极其疲倦地摇了摇头,“过来。”


    没有人会在被发现了“真面目”后还那么光明正大。


    秦惊浪小心窥视卫极画,看到卫极画脸上的苍白和不同寻常的怪异,也看到了簇拥在卫极画身后的黑虎帮成员,最终还是信任占据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卫极画所在的方向挪过去。


    周围的黑虎帮成员在秋山雄一无声的示意下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卫极画挥退周围没有退远的黑虎帮,撑着混沌的脑子给秦惊浪解开绳子,依靠书上学来的技巧把秦惊浪被卸掉的手臂接上。


    几个站在稍远处的黑虎帮小头目看着他面色苍白地给秦惊浪接上手臂,互相交换眼神,蠢蠢欲动。


    引路带卫极画来地下室的渡边三郎下来时就给他们通知了先前卫极画故意放的狠话,说秦惊浪这警察少一根手指头就弄死他们黑虎帮。


    现在虽然没有少任何一根手指头,但总归是受伤了。


    可卫极画居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找他们麻烦。


    是懒得管他们,还是……没这个本事?


    之前顶层办公室里的场景都是听渡边三郎形容的,大部分黑虎帮成员对于卫极画都没有实感,也不知道卫极画现在代表剧团办事。只是看到他们的总长“老爹”秋山雄一跟在卫极画身后,才跟着一起对卫极画恭恭敬敬。


    万一这一切都只是卫极画虚张声势呢?


    怀疑和恶意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秋山雄一站在人群前方,将手下们那些细微的眼神交流和气息变化尽收眼底。布满皱纹的干瘦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秋山雄一没有阻止手下们的猜疑,甚至……隐隐纵容。


    “这里空气不好,走了。”


    卫极画给秦惊浪接完手臂,对秋山雄一说完,没等秋山雄一回答,便示意秦惊浪跟上,朝着来时的楼梯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不知是不是没站稳,不小心踢翻了堆在地下广场楼梯口上的一个军火箱。秦惊浪连忙上前,下意识地想伸手搀扶他,却被他轻微避开。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卫极画略显踉跄的背影上。


    秋山雄一站在原地,看着卫极画逐渐消失的背影,皱起了眉。


    “去试试。”他对手下的黑虎帮说。


    先前给卫极画磕头道歉的渡边三郎咧开嘴角,头一个掏出了枪,悄无声息地瞄准卫极画的脑袋。


    咔——咔——


    枪莫名卡膛了,子弹怎么都打不出来。


    渡边三郎把枪翻过来,正准备仔细检查一下。


    砰——!


    枪口就在这时忽然炸开!


    “呃啊啊啊啊啊啊!”


    弹片与枪壳碎片因为爆炸的冲击力炸进眼睛,渡边三郎双手和整张脸都血肉模糊!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渡边!渡边!”


    与渡边三郎相熟的黑虎帮成员赶忙想去帮他,却被因疼痛而挣扎的渡边三郎撞到了墙角!恰好撞塌了角落堆积如山的军火箱!


    本来,能够堆积在这里储备,这批军火稳定性是很强的,普通的碰撞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一枚手雷从卫极画刚才在楼梯上不慎踢倒的军火箱当中滚出来,哒哒哒的滚下楼梯,仿若跳起了一只欢快的舞。


    哦,正正好,那枚欢快的手雷在地上那堆散落的军火箱当中清脆地摔掉了拉环。


    “嘭——!”


    人群中发生了一连串的爆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保护总长!保护总长!”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王海龙若头死的时候也发生了这种爆炸!是死神!是当天那个死神!他又来收人了!他刚才的虚弱都是装的!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们!”


    第38章 消失


    抓着秦惊浪离开地下广场后,卫极画被外面清新的冷空气一吹,昏昏沉沉的大脑缓过来了点劲儿。


    “轰!”


    突然,一阵沉闷的爆炸声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猛地从身后黑洞洞的地下广场涌了上来!


    爆炸?怎么回事?!


    卫极画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太阳穴直跳,但他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究。


    他没本事管那么大的事,无论如何里面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毒蛇也许就快到了,他现在应该做的是赶紧把秦惊浪支走,从毒蛇那里得到解决污染的办法,抓住机会逃离阿南刻。


    “咳……”


    卫极画扯了扯嘶哑的喉咙,苍白地咳出一点儿残余血块。


    “秦警官,刚才在下面,你也看到了。”


    他看向秦惊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底下有那么多受害者。我必须留在这里想办法稳住局面,防止黑虎帮对他们动手。”


    “啊?可、可是……”秦惊浪呆呆的张嘴,还没反应过来。他本来想问卫极画刚才在下面是怎么让那些黑虎帮这么恭敬的。话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卫极画抢占先机。


    卫极画没有给秦惊浪思考的机会,伸出手拍了拍秦惊浪的肩膀,“你回执法局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看看能不能多叫点人把受害者救出来。”


    “去吧。”他推秦惊浪,“……我会尽量为你争取时间。”


    秦惊浪心眼不多,听卫极画这么一通忽悠,还真被骗走了。


    也幸好小狗警官走得及时,卫极画把人哄走后没两分钟,背着狙击枪盒的毒蛇就找来了。


    墨绿色礼服长裙,踩着高跟鞋,长发披散,忽略掉平坦的胸膛,以外表看,居然真的像个性格冷淡的女性。


    正常人从骨架上,绝对看不出来这位优雅的女士是个男人,最多只会觉得毒蛇比一般女性稍微高了一些。


    要不是毒蛇脸上仿佛刚从马戏团的舞台上下来没卸干净的妆容特征非常明显,胸口上还别着一枚代表剧团成员身份的毒蛇胸针,卫极画还没能把毒蛇的真实样貌和人物小传中的形象对上号。


    卫极画半靠在地下广场的楼梯口,看毒蛇背着枪盒在自己面前停步。


    “您好,灯光师大人让我来找您,从今天开始听从您的命令。”毒蛇用冷淡的女声说完这句话,朝卫极画伸出一只手,“请多多关照。”


    光这样来看,毒蛇没有暴露本性的时候装得还是挺像模像样的。


    但人物小传上清楚写着,毒蛇是个动不动就跟人乱搞的老吃家,荤素不忌,还善用药物,稍不注意就容易中招。


    所以,见到毒蛇朝自己伸手,卫极画还有点晕的脑袋瞬间被吓清醒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大人?”


    毒蛇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底都在卫极画的人物小传里清清楚楚写着,还在沉浸式扮演冷淡女性,疑惑地盯着卫极画歪头,向前伸出的手没动。


    ……看样子,卫极画不跟他握手,他就不打算收回去。


    面对盯着自己的毒蛇,卫极画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直接说“我觉得你是个变态所以离我远点”吗?


    那肯定不行,毒蛇现在是他解决污染问题的关键道具。直截了当撕破脸皮没有任何好处。


    卫极画压下心头的惊悚和抗拒,警惕地观察着毒蛇朝他伸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毒蛇本身。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好像真的只是礼节性握手?


    ……只是握个手,应该没事吧?


    毕竟总对人抱着刻板印象一点也不礼貌,万一毒蛇真的是个好男孩呢?


    卫极画这样想着,准备和毒蛇握个手随便意思一下。


    下一秒,淡淡的中药粉尘味涌入鼻腔,还混着一股莫名甜腻的味道。


    卫极画:……!


    “大人,怎么了?”


    毒蛇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卫极画抬起手又收回去,心里没有半点自我认知,故作疑惑地问,“大人,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卫极画绝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又回忆起空气里诡异的甜腻香气,瞬间更绝望了。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的侥幸心理彻底碎了。


    他绝望地憋着气,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毒蛇,“冒昧问一句,你在空气里加了什么?”


    “唉嘿~?被您发现了?”


    毒蛇瞬间变脸,不好意思地吐舌头,“嘿嘿,是让人兽性大发的药哦~浓度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卫极画:……


    卫极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股混杂着荒谬和无力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


    他拼尽全力才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对毒蛇艰难隐忍,“初次见面为什么要下这种药,在下觉得这样有些冒昧了。”


    “可是我对你大人您一见钟情呀!”


    毒蛇仿若身上有蛆一样害羞地扭来扭去,“日、日久也生情嘛……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磨合一下,毕竟灯光师大人说让我来给您当手下,您方便的话可以试试我的深浅。”


    卫极画面无表情,“我阳痿。”


    毒蛇故作娇弱地往卫极画怀里扑,“哎呀,大人您好幽默。您就和我熟悉熟悉嘛,我今天还是处男呢!”


    卫极画:“……”


    卫极画绷着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狼狈地躲开了毒蛇毫无预兆的投怀送抱。冰冷的墙壁硌得他生疼,但比起被毒蛇碰到,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还是处男?


    毒蛇的处男状态难道每天零点准时刷新吗?!这是什么新型的生理奇迹?!有这种本事,不得直接夺得处男大赛总冠军?


    卫极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和承受能力都在今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好像总是会莫名其妙吸引各种变态或者是罪犯的注意。


    花姐、楚决、人肉包子店胖老板、开膛手、驯兽师、灯光师,现在又来了个毒蛇!


    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一忍吧。


    利用毒蛇把污染解决,抓住机会逃离阿南刻,这种天天招变态罪犯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


    “灯光师让你过来时应该告诉你了,往后15天就由你跟着我一起查清云海的毒品线。”


    卫极画尽量保持语气平稳,严肃对毒蛇道,“毒品线和季氏财团有关,我需要针对旧城区污染和季氏财团抗污染药的特效药。”


    “特效药?”


    提到正经事,毒蛇终于也收敛了些,“这倒是做得出来,不过做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处吧?我们剧团哪里需要干这种事?直接把他们的摊子掀了不就行了。”


    确实。剧团势大,嚣张妄为,从来都不会顾忌后果,遇到违反规矩的势力,直接把摊子掀了,从源头上掐断那些生意。当然不需要研究什么针对性特效药物。


    不过这药物是卫极画需要的,他不能明说。


    卫极画从兜里掏出那个让自己从毒蛇的狙击弹中保住一命的命运教派打火机,面不改色地在额头上虔诚地连点三下,对毒蛇道,“这是命运织机的指引,因果与必然的纺线在未来自当明晰。”


    在额头连点三下,是向命运教派证明对命运忠诚的礼节。


    人物小传中写着,毒蛇自从被驯兽师阉了以后,就对命运教派这个邪教深信不疑,每个月工资都要全部投进命运教派捐款箱。


    卫极画扯出命运教派的理由,似是而非说一些邪教糊弄人的话,毒蛇果然老实了不少。


    “那我去研究一下旧城区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吧,等我做出特效药了会来找您,迟的话三天,快的话明天。”


    “去吧。”


    卫极画看着毒蛇离开,终于松懈下来,强撑着还没怎么恢复过来的身体,转身向云海隐藏的地下车库去。


    ——花姐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里放着驯兽师的狙击枪和前两天因豆奶过敏被卫极画逃跑时藏进后备箱的花姐。


    秦惊浪已经为人口贩卖的事去执法局叫增援了,假如排除掉被大人物拦住的可能性,执法局的警察肯定会把云海会所彻底搜一遍。


    毕竟上一次王海龙死的时候,执法局就没能搜出地下广场人口贩卖的事。


    现在云海会所明面上被移到了卫极画的名下,假如卫极画不想让自己有嫌疑,就只能让执法局更深入地搜一遍。


    王海龙的生意,卫极画倒是不怕,他就怕花姐的车被查出来了。


    当时花姐豆奶过敏,卫极画借着她的指纹逃生。


    想着花姐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死了也没关系,卫极画就没多管。并且为了防止花姐闹出动静,还特地确认后备箱里没有花姐的备用药才放心把花姐塞进去。


    另外,当时逃离云海会所后,卫极画光挣扎着活命就很困难了,也没精力回来处理花姐的事。


    到现在,估计花姐的尸体已经发臭了。


    要是执法局的警官带了警犬,恐怕只要靠近车子,就能闻到后备箱传出的异味。


    迄今为止,花姐在执法局那里还是失踪状态,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卫极画。


    假如执法局发现花姐死了,那卫极画还真没办法抵赖。


    必须得趁着执法局的人还没来,赶紧把尸体处理了。


    卫极画躲开黑虎帮的巡逻队,轻车熟路溜进空旷明亮的隐藏车库,在空气淡淡的柑橘调香薰中穿过周围的水晶装饰,在原先停车的位置找到花姐的车。


    他在车轮处掏了一阵,摸出之前藏着的车钥匙。


    “嘀——呜——”


    按下解锁键,车灯短暂地闪烁了两下,发出短促而轻微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卫极画的心脏也跟着这声音跳了一下。他做贼心虚般再次看了看周围没其他人,才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真皮座椅依旧柔软舒适,车内弥漫着花姐还未散尽的香水味,与车库的柑橘香薰混合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就是味道挺怪。


    卫极画不想在这里多待,更不想打开后备箱去直面一具可能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那对于他这种普通人的心理冲击太大了。


    他打算直接把车开走,离开云海会所的范围,找一个足够偏僻又人迹罕至的地方,比如废弃工厂、河边树林或者某个荒废的工地,再想办法处理掉尸体和车里的其他东西。


    车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发动机发出低沉顺畅的启动声,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


    一切正常。


    卫极画挂上档,准备松开手刹……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僵住。


    一股难以形容的细微异样感让卫极画的目光下意识移向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后座的情形。


    ——后座是空的。


    空的……后座为什么是空的?


    他换下来的那件在灰雨公寓沾血的衣服,包括驯兽师的风衣外套和狙击枪,明明上次离开时就随手扔在了后座!


    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了?


    凉意爬上卫极画的脊椎。


    不对,这不对劲!


    卫极画猛然离开驾驶座,也顾不上害怕尸体了,称得上急切地打开汽车的后备箱!


    “咔哒”一声轻响,后备箱的锁弹开。


    ……没有。


    没有!


    云海隐藏车库明亮的灯光清晰照出后备箱内的情景,干干净净,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花姐不见了!


    后备箱是空的!


    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人藏在里面会消失不见?


    为什么车内后座和后备箱都是空的?


    是……是不是花姐还活着?


    不,这不合理,花姐当时过敏性休克,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被关进后备箱,怎么可能仅凭自己就逃出来?后备箱可是从外面锁死的!


    而且,就算花姐奇迹般的醒来并逃脱,又为什么要带走沾血的衣服和狙击枪,却没有开车离开?这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是累赘。


    那么,是谁来过吗?


    连带着他在灰雨公寓沾满季景父子血迹,可以当做杀人证物的那件衣服。包括驯兽师的衣服和狙击枪都拿走了……


    第39章 缘分


    云海会所。


    络绎不绝增援的警车警示灯闪烁,将会所的出入口都围了起来。


    执法局这么大的动作,云海会所内的黑虎帮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警笛声刚刚响起,负责外围警戒的小头目就第一时间试图联络上级,而通讯频道中却是一阵混乱的杂音。


    他们只能迅速派人前往顶层办公室通知帮派高层。


    可传信的人到了顶层办公室,却只看到满屋残破的尸体。总长秋山雄一不见了,负责统筹安排生意的秘书伊娃也不见了。


    刹时间,整个云海找不出一个能在这种情况下做主的人。


    黑虎帮瞬间群龙无首,几个平日里有些威望的中层头目紧急聚在一起,弄不清具体情况,稳妥起见,也不敢再在明面上和执法局起冲突。只能退守易于防守的隐蔽区域观察外面的动静。


    卫极画的老熟人陈永年警官作为南刻市执法总局重案组一队队长,也带着一队警察参与了这次行动。


    他刚刚和黑虎帮的几个小头目打完机锋。


    对方所有人都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反复强调“不知情”、“一切合法经营”、“需要请示新老板”之类的话语。


    陈永年正准备深思云海会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到先前回局里找增援的秦惊浪在云海会所地下广场的入口附近左顾右盼。


    “秦惊浪?”陈永年大步走了过去,沉声问,“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负责外围协调吗?”


    秦惊浪转过身,看到是陈永年,眼睛一亮,“陈队!我在找卫极画!他之前状态就不对,一直咳血,我担心他出什么事,你有没有看到他?”


    “卫极画?”


    想到刚才的黑虎帮小头目遇见回答不上的问题就说‘需要请示新老板’,陈永年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件事怎么又和卫极画扯上关系了?”


    秦惊浪被陈永年的语气弄得有点茫然,“啊?云海不是由卫极画继承了吗?我跟着他过来才发现了地下广场的受害者……我觉得事情太大了,必须上报,就听他的话,回执法局找增援了。”


    陈永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一个人回执法局?那卫极画呢?你就这么直接被他支开,让他独自一人留在犯罪现场的核心区域?”


    就在这时——


    “师傅!”


    周玉急匆匆从地下广场的楼梯跑了上来,穿过人群,径直冲到陈永年面前,青涩圆脸上满是凝重。


    “师傅,地下、咳、咳咳……地下广场,我们已经初步控制并搜查过了。”


    周玉掩着唇,因为身上的污染又低声咳了两下,“但是地下没有发现秦惊浪说的那些关在铁笼里的受害者,一个都没有。铁笼也全部不见了,只有地上还残余铁笼存在过的痕迹。”


    “什么?!”


    陈永年还没说话,秦惊浪就失声道,“可是明明有那么多受害者,我亲眼看到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我也不清楚,”周玉凝重地继续道,“还有,我们在地下入口处发现了大量爆炸痕迹,至少有80具黑虎帮成员的尸体,死状相当惨烈。而且根据初步辨认,其中一具尸体,是黑虎帮的总长舟山雄一。”


    听完周玉的报告,陈永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就这样死了?


    还有秦惊浪所说的,整整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下广场,里面那么多受害者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不见了?


    ——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此刻仿佛都隐约指向了同样不知所踪的卫极画。


    卫极画为什么要故意把秦惊浪支走,独自一个人留在云海呢?


    在这段空白时间里,卫极画做了什么?


    现在,卫极画又去了哪里?


    ……


    丝毫不知道自己又背上心机深沉嫌疑的卫极画正在前往海港区的路上。


    比起灯光师让他彻查毒品线明确的15天时间节点。悬在头顶叫人一直惶惶不安的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卫极画光是想到沾有季景父子血液的衣服、狙击枪和后备箱里的花姐居然一起不见了,就总感觉提心吊胆。


    普通人遇到这样难以处理的事第一反应往往就是跑。


    卫极画亦是这样的思维。


    毕竟季景父子又不是他杀的,他只是给楚决背了黑锅。


    就算是花姐,也是因为对方想用毒品控制他,他才利用花姐过敏的机会偷偷逃跑的。


    卫极画只是烂好人而已,又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他的道德底线还是很灵活的。当时他自己都疲于奔命了,就算花姐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


    虽然不知道是谁拿走了车里那些可以给他定罪的证据或是把柄,但因为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坐牢也太离谱了……


    卫极画觉得阿南刻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这鬼地方风水不好,罪犯太多,随便拉几个人出来枪毙,绝对没有冤枉。


    假如在阿南刻街上扔个炸弹炸死十个人,估计能有七个都是变态,剩下三个是通缉犯。


    卫极画怕痛怕死,又怂又装,他觉得阿南刻这鬼地方所有人都克他。再待几天,他命再硬都得被克死。


    必须得在有人拿着那些证据威胁他或者是举报他之前赶紧想办法找到离开的渠道,最好是等拿到毒蛇做好的药,马上就可以走的渠道。


    所以卫极画在执法局包围云海会所前就提桶跑路了。


    他花45块钱从路边无人报亭买了一份南刻市纸质地图,开着花姐的车,利用偏僻道路和前方车辆的遮挡避开监控,往海港区去。


    阿南刻是海港城市,位于三国交界,明面上属于西国,实际上算得上是自由城邦。


    这里很排外,但并不影响犯了罪的通缉犯或是想混出个名堂的人偷渡来此。


    因此,阿南刻衍生出了一整条相应的产业链,海港区的港口有很多专门帮人偷渡的“蛇头”,不管你是黑户,还是得罪了什么人,犯过什么事,只要给钱就能走。


    卫极画打算去提前办个假身份,顺带问问偷渡要多少钱。


    他将车停在港口不起眼的地方,溜溜达达的下了车。


    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市中心的阳光都散了,天空一片灰蒙。港口处咸腥的海风阵阵,呜呜吹翻墨蓝,卷拍黝黑嶙峋的礁石,海鸥盘旋远方货轮的汽笛来往。


    有一艘红色的大型货轮正停靠港口,搬运货物的工人很多,大多数穿着“新城建设”的灰色连体制服,有的还操纵起重机把巨大的集装箱往货轮上送,看样子这批货很急。


    这样粗略来看,完全看不出做偷渡生意的“蛇头”们位于何处。


    看来还得多观察一阵。


    卫极画扶了扶左耳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垂到锁骨处的发尾与衣带一起被迎面的海风吹得乱飞。虽然呼吸间还是因为污染而胸腔抽痛,疲倦的脑袋却更清醒了些。


    现在周围没有认识的人,用不着在意偶像包袱,三天都没正经吃过饭的卫极画也不喝冰美式了。掏出刚才买地图剩下的零钱,去便利店里买了碗热乎乎的关东煮。


    卫极画怕办假身份的钱不够,也没舍得买多少。可惜食道和内脏坏得有些严重,每咽下去一口都像用沾满盐的钩子刮蹭伤口。


    ……吃得好痛苦,可是不吃饭又没力气。


    混成这样也是没谁了。有一种又好笑又倒霉的窝囊感。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痛得一直喝冰水,艰难维持成年人的体面,背着人偷偷抹眼泪。


    可能是他独自蹲在无人的地方太忧郁破碎,把一个路过的中年大叔吓得以为他遇见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要跳海,赶紧翻过栏杆跳到礁石上,小心翼翼的和他搭话。


    “小伙子,你怎么了?”


    卫极画见有人来了,以为自己不小心挡着别人了,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抹掉眼泪,“对不起,我这就走……”


    “别别别,你没挡着我!”


    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大叔生怕卫极画换个地方就直接跳海淹死了,赶紧找借口拉住卫极画,“我就是没事干,想随便找人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


    中年大叔说完,本来以为卫极画的情绪能和缓一点,谁料下一秒,卫极画哇的一声就哭了!


    卫极画感觉好崩溃!


    他到这个世界一直都在生死挣扎,但作为一个成年人,一直都只能强撑着装若无其事。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躲起来偷偷哭,被人看见了本来就难受,不给他个台阶假装没看到就算了,还要扯着他一起聊天!故意玩他呢!


    卫极画这样一哭,把中年大叔都吓蒙了,急得团团转,“小伙子,有事情你要说出来啊!你遇到什么困难跟叔说,叔绝对帮你!”


    听到对方毫无恶意的关切语气,卫极画觉得自己错怪了好人,哭得更惨了,“根本没人能帮我!这鬼世界玩不死我就一直把我往死里玩!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几天都面对了什么!叔你快走吧,别连累你了!”


    中年大叔见卫极画有向他倾诉求助的趋势,赶紧给卫极画递纸巾,“好了好了,别哭了,小伙子,你到底惹上什么黑恶势力了?说出来!说出来!叔想办法给你解决!”


    卫极画抽抽噎噎,“没吃饱,钱不够,还想再吃两个鱼子福袋。”


    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黑恶势力的中年大叔:……?


    ……


    便利店外的用餐区,卫极画在海风中吃了满满两碗鱼子福袋,又咕嘟咕嘟灌了一瓶冰水,把喉咙口涌上来的血咽回去,终于吃饱了。


    “叔,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


    “哈哈,没事,吃饱了没?没吃饱就再吃点,别怕麻烦我。”中年大叔感叹道,“我有个儿子,和你年纪差不多,可能比你大几岁的样子。就是没你这么省心,整天叭叭叭的说话说个不停,气人得很。”


    卫极画吃人嘴短,附和着讲漂亮话,“爱说话是好事,父子之间多交流嘛,就怕遇见不爱说话的有事憋着。”


    “唉,只是爱说话惹祸倒还好,总归是干好事,我也还能护着他。可前几天我发现他在外面给人当狗。”


    卫极画嘴角抽搐,“啊?”


    中年大叔也意识到自己表述错误,“哦不对,应该是他在外面被人当狗玩儿。不过也都差不多,反正就是不太聪明,被人骗得团团转。”


    大叔越说越唉声叹气,“昨天我累了一整天,半夜散会才回办公室,想找个地方坐,结果椅子被那臭小子搬走了。想喝点水,好不容易得来的茶叶也被他全拿给别人了。最后想吃点饭,发现他把食堂给我留的饭都给那人端过去了。”


    卫极画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您儿子给人当狗当得挺起劲?是不是对方手段太高明了?”


    “对方好像当过男公关,半晚上就干到了销冠。”


    “这么厉害?”卫极画大惊失色,赶紧叮嘱中年大叔,“那些男公关骗钱最狠了!我之前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干过这行,里面是什么样的都门清,您当心养老金别被投进去了!”


    “哎呀,放心吧,小伙子,我怎么可能会被男公关骗钱呢?”大叔自信摆手。


    卫极画听他那么自信,“那行,您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我之后把钱还您。或者您把名字告诉我,我将来有机会回家一定报答您。”


    “你报答我?”中年大叔见卫极画在聊天过程中情绪稳定了下来,好笑道,“怎么,你是哪家的大少爷?还能让我当上市长不成?”


    卫极画慎重保证,“别说市长了,成仙做祖当总统都行!我单独给您立个别传!”


    中年大叔只当他在胡说,“行了,你还那么年轻,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好好活着就算对我的报答了。”


    说完,中年大叔拍了拍卫极画的肩膀,站起身走了。


    卫极画为这难得的善意呆呆坐在原地,忽然看到自己的手肘下不知什么时候被刚才的中年大叔塞了一叠钱。


    有零有整的,起码得四、五千!


    估计大叔把皮夹里的钱全部都塞给他了。


    除秦惊浪以外,卫极画还是第二次遇到这样帮他的好人。他想追上大叔把钱还回去,却已经找不到人影了。


    飞也没那么快吧?一定是大叔怕他有心理负担赶紧躲起来了。


    卫极画感动地收起了钱。


    恰好,他看到不远处礁石边上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慢悠悠靠近,小船的边缘系着一条灰色的彩旗。


    诶,帮偷渡的“蛇头”!


    卫极画赶紧狗狗祟祟地溜过去。


    “蛇头”是黑话,主要指的是组织运送他人非法偷渡的犯罪分子头目或组织者。


    因为偷渡者往往需要像蛇一样隐蔽行动,蜷缩在狭窄的空间,悄无声息地穿越边境。并且由他们带领,才叫做“蛇头”。


    所以,“蛇头”并不是单指哪个人,而是指身份。


    “蛇头”向偷渡客收取高昂费用,但提供的偷渡条件往往极度危险,比如密封集装箱或者是拥挤渔船,常导致偷渡客死亡、伤残。


    同时,这些“蛇头”常与人口贩卖、非法拘禁、勒索等严重犯罪相关联。


    在这种烂比烂的行业环境下,找到一个稍微良心的“蛇头”就很重要了。


    卫极画打算找的“蛇头”就比较靠谱,这是他原先为“主角”在剧情中闹出什么事以后安排的逃离路线。


    蛇头“灰鸟”,和毒蛇一样信仰命运教派这个邪教,一般会在下午独自撑着边缘系灰色彩旗的小船,出现在阿南刻海港区港口附近礁石堆,从那里上岸,去旧城区听命运教派的讲座领鸡蛋。


    卫极画知道自己让一个干违禁生意不缺钱的蛇头每天像没事干的大爷大妈一样专门去听讲座领鸡蛋有点扯,但是他在人物小传上就是这么写的。


    ……主要是为了让在剧情中惹了麻烦的“主角”合理地遇见蛇头,方便逃走。现在正好也方便了卫极画自己逃走。


    卫极画越过防护栏杆,踩着海边的礁石找到刚才蛇头“灰鸟”停船的地方,恰好碰见把小船藏进礁石溶洞中的“灰鸟”出来。


    “灰鸟”是个很高大的金发男人,大概有190以上,和卫极画差不多高。见到卫极画靠近,立刻警惕地摸向身后的枪。


    卫极画面不改色掏出命运教派的打火机,将其握在胸口,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自己额头上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线,“命运指引我们。”


    “原来是教友……”


    灰鸟如释重负地松开枪,也虔诚地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可不是来交流教义的,演完邪教徒就马上直入主题,“我需要办一个假身份,另外还想问问过两天离开阿南刻需要多少钱?”


    “过两天离开阿南刻?具体是去哪?其他国家吗?”灰鸟说,“最近东南西北四个大国局势都有些紧张,容易被查,偏远的小国倒是安全一点。”


    “我就想去偏远的小国,您随便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就行,大概多少钱?”卫极画问。


    “偷渡国境这事儿便宜不了,上下都要打点,就算是去偏远的地方,至少也得20万一个人。”


    20万?这么贵?


    卫极画窘迫,“那我不出国,就走水路去远一点的其他城市,会便宜点吗?”


    “你是不想走正常路径暴露行踪?”灰鸟沉吟片刻,“6000块,整个西国的港口城市都可以任选。”


    “那假身份呢?”


    “假身份倒是好说,有普通的假证件和录入公民身份系统经得起查的证件,你是教友我给你打折,一个800一个5000,要哪种?现在预订的话,隔两天你走的时候我就能给你。”


    卫极画闻言在心里算了一下账。


    他还是觉得换一个国家比较安全。


    直接偷渡穿越国境线要20万,再加一个800的证件,容易被拆穿,还不好找正经工作。


    但是办一个录入公民身份系统经得起查的证件就不一样了。


    证件只要5000块钱,到时候他拿着证件换一个偏远城市,从正经渠道照样可以去其他国家,只要小心一点,不但不会让季氏财团或者剧团发现,还能找个方便安顿下来的正经工作。


    卫极画果断把刚从中年大叔那得来的5000块钱递给灰鸟,“办那个贵的证件。”


    “行,过两天我给你。”灰鸟接过钱,“先说好,能录入系统的证件都是从失踪或者是没有确认死亡的公民资料库里挑的,我只能尽量挑和你长得像的。”


    “等拿到证件以后,无论对方有什么身份背景,有没有欠债或者惹上什么事,包括对方没死的情况,都是由你自己承担责任。这点没问题吧?”


    “没问题。”


    卫极画达成目的,抬手对着额头连点三下,一个结束动作告别了灰鸟,心情甚好地离开了。


    现在还差用于偷渡的6000块……短时间内怎么搞到这么多钱?


    要不然回云海看看有没有钱能拿?毕竟是男公关会所,客人们打赏时大部分会给现金,柜台里应该会有一定现金储量。


    嗯……算了,不太行。那里都是黑虎帮,万一被抓了个现行呢?


    要不然找楚决借吧,反正楚决是个连环杀人魔,每天杀那么多人冲业绩,总不会缺钱吧?


    要是小周警官或者是秦惊浪那种正经上班卖力气赚来的钱,卫极画肯定不好意思要。但楚决又不是好人,钱的来路也不怎么正当,卫极画借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用还,直接鸽了楚决提桶跑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终于不用演倒霉熊了!


    卫极画一边哼着歌往港口停车的地方走,一边畅想未来再也不用遇到杀人犯的生活,高高兴兴地路过港口上停靠的红色货轮。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辆行驶极快的面包车从路上驶过,绑架代替购买,直接把路边的卫极画粗鲁地扯了进去。


    面包车上是几个带着恶鬼面具的绑匪,后面还有绑着几个和这几位绑匪体型相同的受害者。


    抓住卫极画的那个绑匪哈哈大笑,“老大,这个好看,还跟我一样高!我们待会抢了银行就把面具带他脸上,用炸弹把他们都炸死,让他们顶罪!”


    倒霉的柔弱小说家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绑匪用绳子给捆住,顺手扔进后座的人质堆里。


    卫极画艰难扭了扭头,刚好和没分别多久的中年大叔在车厢内再次相遇,互相被麻绳绑着,面面相觑。


    哈、哈、哈、阿南克倒霉熊又开演了,还是旧角色友情客串的特别版本。


    怪不得刚才他看中年大叔跟会飞似的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原来是被绑匪绑了,真有缘分。


    卫极画苦中作乐,都快麻木了。


    阿南刻这鬼地方果然很克他,每次他觉得未来自己的情况在变好的时候,生活都立刻能教他做人。


    就像在玩SM,这个鬼世界一直都在趁机把他往死里打,而他……忘记安全词了!


    第40章 绑匪


    面包车上的绑匪有四个,包括卫极画在内的受害者也有四个。


    根据其中一个绑匪话中所透露的信息,这几个绑匪不是单纯的想要绑架人质,而是要去抢银行。


    抓四个体型相同的受害者,则是为了用于顶罪,直接炸死,方便这几个绑匪用某种方式逃脱升天。


    虽然不知道绑匪具体是怎么谋划的,但很明显,四个绑匪、四个体型相同的人质,人已经抓齐了。


    看绑匪全副武装的样子,恐怕接下来马上就得去银行。


    除了刚上来的卫极画,其他三个人质都被绑住了手脚,嘴也被紧紧缠绕了好几圈黑色的胶带,呜呜发不出声响。


    卫极画双手被缚,挣扎着在面包车的后座屈腿坐起,脑袋还在中途因为颠簸磕上了座椅底下喷涂[新城建设]标志的箱子。


    嗷!


    好痛!


    卫极画一下子悲从心中来。


    港口上那么多人呢,为什么就抓他!


    好不容易就要离开阿南刻这个鬼地方了,又给他来这一出!


    先不说会不会和周围另外三个倒霉蛋一起按照这些绑匪计划好的一样被炸死,光说去银行抢劫这一点,卫极画就感觉像拍电影一样不真实。


    银行抢劫案在电影或者是犯罪刑侦电视剧里一般都是闹得很大的。要是中途吸引了季氏财团和剧团的注意,稍微一查,发现他也在里面,他哪还有机会跑路?


    花5000找灰鸟办证的钱都打水漂了!


    卫极画被面包车颠得晕头转向,车内后视镜中,在码头上停靠的巨大红色货轮像冷眼见证一切的参照物,随着面包车的加速越来越小。


    冷静!冷静!别慌!


    他在那么多变态杀人犯面前都活下来了,现在说不定也还有救呢!


    卫极画忍着胸腔的刺痛尽量深呼吸,努力给自己洗脑:只不过是绑匪罢了……没必要害怕。


    对……对,怕什么?!


    这个世界是他设定的小说,整个世界的底层运行方式都是依靠他的思维逻辑进行的,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一切都该处于他的控制之下。


    只是几个没名字的低级绑匪罢了……都不配出现在剧情主线当中……


    好,保持住……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抽离出去……想象自己正在设计一个简单情节。


    现在是下午,大概快到5点钟,大部分没有自建金库的小型银行会在这个时候清点现金,等待运钞车押运储存。


    绑匪只有四个人,暂时没见到其他的。


    这么点儿人,虽然不是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但也绝对称不上是高明的职业罪犯。抢大型银行的几率很小,结合上面的时间点,应该就是打算抢个普通的小银行。


    ——附近商业广场上好像……是有一个符合条件的银行?


    卫极画回忆自己之前花45块钱买的阿南刻市地图,上面似乎有对这个进行标注?


    对……没错。附近的商业广场上是有一个符合条件的银行。


    是季氏财团的银行。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使,快速过滤掉无用信息,开始构建绑匪的计划。


    就在这时,前方副驾驶上一直沉默观察路况的绑匪头领低声道:“胖子,赶紧把新绑来的那个嘴也封上,别待会儿乱喊打乱我们的计划。”


    “好嘞,老大!”那个被叫做胖子的绑匪应了一声,拿着一卷崭新的黑色电工胶带把手伸向卫极画的脸,胶带边缘发出“滋拉”的轻响。


    卫极画被打断了思绪,微微抬起眼皮,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昏暗的车厢内微微闪动,“拿开。”


    “嘿呦?”胖子的动作一顿,嬉笑道,“怎么?你让我拿开就拿开?你是哪个社会名流?社会名流待会儿还不是要死!”


    几个绑匪都戴着恶鬼面具,眼睛的部分缩小得只能看到瞳仁儿,凑近时分外惊悚。


    卫极画身旁一位年轻人被吓得呜呜往卫极画身后挪。


    原先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大叔却往前挪了两下,尽量挡在卫极画面前。无奈手脚都被绑住了,嘴也被绝缘胶带缠了好多圈,并没有太大用处。被叫作“胖子”的绑匪抬手掀开。


    “都给我老实点!”


    胖子说完,拿着胶带想去抓卫极画。


    “哈……”


    卫极画眯着眼睛,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哑,从喉腔里止不住地溢出来,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有些诡异。


    刚想教训卫极画一顿的绑匪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被弄得有点儿蒙。


    一个被绑来替死的人质,不但不惊恐尖叫卑微求饶,反而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莫不是吓疯了不成?


    下一秒,他就听见卫极画轻蔑地嗤笑:“蠢货……”


    绑匪眼里的错愕瞬间变成被冒犯的暴怒,“操!你小子说什么?!找死吗?”


    卫极画并不在意绑匪的愤怒,低笑着调整了一下坐姿,“谁知道找死的是谁?反正不是我。”


    “让我猜猜吧,你们是要去附近商业街的那个季氏银行?”


    “嗯……根据人流量推断,他们的现金储备加上贵金属,价值大概有2000多万。你们打算趁运钞车还没来之前,把他们准备好的现金和贵金属抢走,然后破坏掉监控,封闭大门……”


    “他们的大门是磨砂的钢化玻璃,隐约能够看到人影,你们打算给我们绑上遥控炸弹,强迫我们这些身形相似的人假扮成你们,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则从银行背后二层的窗口,利用钢索逃离。”


    说到这儿,卫极画用屈起的腿点了点座椅底下磕过他脑袋,喷涂着[新城建设]的箱子,“然后你们就穿上新城建设的工作服,引爆炸弹,再带着钱假扮成工人,登上刚才港口上那艘红色的货轮,离开阿南刻,对吗?”


    话音落下。车内气息陡然一变。


    所有绑匪和人质的目光都在此时震惊地盯着卫极画,仿佛在看一个难以理解的怪物。


    坐在副驾驶的绑匪头领也呼吸急促,恶鬼面具下的神情惊涛骇浪,目瞪口呆地在昏暗的车内盯着卫极画倦怠漠然的脸。


    卫极画说得一字不错……


    所有的环节,所有的流程,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完完全全与他预想进行的方案相同!


    可这怎么可能呢?那是只存在于他脑袋里的方案啊!为了避免暴露,连其他三个手下,他都没有完整告知过!


    这个路上随手抓来的青年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计划和他心中的想法?!


    简直就像、像阿南刻神话当中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绑匪头领失声道,“怎么可能……我从来都没有和人说过这个计划,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难看出来吗?”


    卫极画的口吻理所应当,甚至眼皮都没抬,声音倦怠,“你们的计划简直粗糙到好笑,这种低级犯罪,运气不错的话,面对执法局那群比你们更蠢的蠢货倒还好,不过逃生方案嘛……必死无疑。”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持续向前的声音。


    绑匪头领死死盯着卫极画,“你……你凭什么说我们的逃生方案必死无疑?那艘货轮我查过,是[新城建设]公司要运向东国的建筑材料,还有半个小时就会启航,只要伪装成[新城建设]的工人登上船,执法局就算发现了我们的逃离路线也晚了!”


    “哦?你确定那是[新城建设]公司的建筑材料?”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兴味的森寒恶意,唇角笑容弧度诡异扩大,“你亲眼见到过那些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吗?”


    这个奇异的反问让绑匪头领神色惊疑不定。


    他本来很确定那艘红色的货轮就是[新城建设]运送建材的货轮,可经过卫极画这样一问,他便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本能的想反驳说“难道里面不是建材吗?”,想呵斥卫极画为了活命胡乱编造,但话始终说不出口。


    卫极画的神态太笃定了,甚至带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恶意,仿佛站在更高的维度俯视他。


    这种平静的笃定,比大声威胁更令人恐惧。


    从心理学的角度上来讲,人的神态、表情、语气都是具有煽动性的。


    例如你学生时代上课睡觉,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在同学的偷偷提醒下,你选择了选项A这个正确答案,老师却故意反问你“确定吗?”


    这时候,你便会迟疑了。


    就算是一只猫都会在纸巾胡萝卜蒸蚌的游戏里看人类的眼色找选项。何况是人?


    特别是卫极画为了活命爱撒点儿小谎,说出来的话真假参半。


    要说实话,卫极画根本就不知道港口上那艘货轮是干什么的,他就是在唬人,故意往夸张了说。


    “想知道那些集装箱里面是什么吗?”


    卫极画扭了扭略有些僵硬的脖子,微微向前倾身,低笑着抬眸,轻悄对绑匪头领道:“明面上是[新城建设]的货轮,实际上……那些集装箱里装的都是活人,我亲自追着他们从做人口贩卖生意和毒品生意的云海会所送过来的。”


    “活、活人?!……人口贩卖和毒品?!”


    “对,”卫极画温和微笑,“这批‘货物’根本不是去东国,而是去不知位于何处的‘极乐之宴’。”


    “在下也不知道这宴会是干什么的,但听起来,假如你们登上这货轮,说不定会和这批‘货物’一起被端上权贵们的餐桌?或者被虐杀取乐?”


    卫极画的话音落下,车厢内无人再说话。


    引擎运作的微微嗡鸣,其余人质压抑的呼吸声,绑匪的愤怒,都在这惊世骇俗的话语中褪去,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离卫极画最近的绑匪“胖子”僵硬地捏着原本打算封住卫极画嘴的胶带,隔着恶鬼面具都能看出他的茫然与惊骇。


    他见所有人都愣住,便下意识想从卫极画那张苍白倦怠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得空无一物。


    其余的三个人质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呜咽挣扎都忘了,难以置信地盯着卫极画这个语出惊人的“同伴”。


    港口的红色货轮、云海会所、活人、毒品、极乐之宴……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构成的画面过于恐怖,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绑匪头领更是浑身发冷。


    假如卫极画说的都是真的,又或是今天他们没有遇到卫极画……那,他们是不是就将一无所知的登上那艘货轮,成为货物被端上餐桌?或者是成为某种趣味性的游戏环节被虐杀?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绑匪头领就感觉胃中翻涌,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还有……


    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些恐怖的信息,卫极画又会是什么样的身份?


    他们究竟随手绑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上车?


    想起卫极画上车后的种种反常,绑匪头领忽然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他声音干涩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吗?当然是寻找乐趣的人。”


    卫极画轻笑,扶了扶耳边的蓝紫色鸢尾花耳挂,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幽深难测,“我喜欢狩猎有趣的同类,可惜你们实在让我提不起兴趣。”


    绑匪头领呆住了。


    他以为卫极画会说,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故意上车玩弄他们,想看他们一无所知地踏入地狱哀嚎挣扎,以此满足恶趣味。


    可卫极画居然说“提不起兴趣?”!


    提不起兴趣……提不起兴趣……


    卫极画无疑是一个恐怖的高智商罪犯,他自以为精心策划的抢劫和脱身,在卫极画眼中恐怕真的就像一场粗糙可笑的儿童游戏。


    卫极画绝对早就洞悉一切,可能从还没“被抓”上车前就一直在暗处观察评估他们,像猫捉老鼠一样带着玩味心态看着他们表演。


    而他们……连成为卫极画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会就这样直接被卫极画杀掉吗?!还是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绑匪头领心脏狂跳,抓着枪的手不住地发颤。


    殊不知,一直偷偷窥视他的卫极画也被吓得心脏狂跳。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看着绑匪头领抓着枪的手,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都快吓得找个地方钻进去了,生怕下一秒就因为绑匪头领的枪口走火被崩碎脑袋。


    为什么绑匪抓着枪的手一直在抖啊?难道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了他?!


    车内安静,双方都害怕极了。


    “你到底想怎样?!”


    绑匪头领忽然崩溃,带着破音的嘶吼声在密闭车厢内炸开,把卫极画吓得一激灵。


    就是这一激灵,卫极画没控制住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其实卫极画只是本能想离绑匪头领抖得厉害的枪口远一点。


    然而,车内昏暗颠簸。绑匪头领又高度紧张,卫极画细微的动作被无限放大扭曲,本就鬼气森森的眉眼在黑暗中愈发阴鸷恐怖,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是恐怖至极!


    在绑匪头领的眼中,这分明就是卫极画要动手的前兆!


    “你以为我们会受你操控吗?!”极致的恐惧之下,绑匪头领双目赤红,颤抖的双手猛地将枪口指着卫极画的头,“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


    其余的三个绑匪见大哥都动手了,开团秒跟,同仇敌忾的凶性压过了恐惧,“对!老大说得对!我们绝对不会受你操控!大不了同归于尽!”


    卫极画:?!


    不是!怎么突然就要同归于尽了?!这群绑匪背着他脑补了什么?他什么时候说要操纵这些绑匪了?!


    他下意识想赶紧安抚这些绑匪的情绪,想解释都是误会,但时间不给他任何机会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内猛然惊响!声音被放大到极致,几乎要刺穿耳膜!


    绑匪头领真的开枪了!


    子弹飞旋——


    电光火石间,卫极画的身体动了。


    这不是他主观意识下的反应。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的身体,又像是某个预设的紧急避险程序在死亡刺激下被强制启动。


    明明卫极画的思维还停留在“我要死了”的惊恐中,身体却处于在扮演模式退不出去,瞬间触发了一连串耍帅小连招!


    他甚至没有躲,只是游刃有余地微微侧头。


    带着咸腥气息的灼热弹流,擦着他右耳的耳廓和几缕飞扬的发丝呼啸而过,“噗”地一声闷响,狠狠嵌入了他身后的车厢内壁,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和刺鼻的硝烟。


    毫厘之差,生死相隔!


    “怎么还动手了呢?”


    卫极画似笑非笑,被绑在身后的手腕反折,漫不经心掏出驯兽师的胸针,翻折下层锐利的合金底面。


    绳索应声而断。掉落在地上。


    卫极画站起身,慢条斯理扭了扭有些血液不畅的手腕。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绑匪头领调转枪口,只看到鸢尾花宝石的蓝紫色光晕在黑暗中划过弧线,冰冷的雨雾气息随即而来。


    卫极画那双灰蓝色晦暗眼眸近在咫尺。


    “呃——!”


    绑匪头领感到卫极画冰凉修长的手轻巧扼上了他的咽喉,五指扣在颈动脉处,瞬间的压迫让他眼前发黑。


    卫极画顺势抓住绑匪头领挡在自己前方。


    ——头领被控制住,另外三名绑匪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哈……好了,别紧张。”卫极画听到自己像个变态一样愉悦地低笑,“我只是想和你们玩个游戏……”


    “什、什么游戏?”


    被叫做胖子的绑匪磕磕巴巴地问。


    卫极画勾起嘴角,弯腰从绑匪头领的位置底下捡起绑匪们原本打算抢银行时使用的炸弹。


    是遥控炸弹,按下配套的按钮就可以启动。


    卫极画稍微检查了一遍炸弹的状态,单手将炸弹绑在了头领的身上。


    在绑匪和人质们惊恐的目光中,他抛接着遥控器,拽着绑匪头领在座椅上坐下,“行了,不是要去抢银行吗?开车吧,继续向前开,我不说停,就别停。”


    卫极画低沉的声音带着奇特的磁性愉快低笑,“要是在我说停车前停下……我就引爆炸弹,我们一起去天上当烟花。”


    ……


    面包车引擎的轰鸣声再次成为了车厢内的主旋律,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人质们缩在后座,绑匪们噤若寒蝉,司机冷汗津津的扣着方向盘。


    卫极画则悠闲地坐在原本属于绑匪头领的副驾驶上,一手随意搭在车窗边,另一手则把玩着那个小巧的炸弹遥控器,蓝紫色的鸢尾花耳挂在他耳侧发间幽幽闪烁,像某种不详的标记。


    司机在胆怯之下偷偷放慢了行驶速度。


    “继续开,我不说停就别停。”卫极画重复了一遍命令,声音不高,却冰冷得不容置疑。


    司机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生怕卫极画这个疯子按下按钮把所有人都炸上天。


    面包车沿着港口区外围的道路行驶,逐渐驶离了相对空旷的码头,汇入傍晚时分略显拥挤的车流,街道两旁开始出现临近的商铺和住宅楼,行人也多了起来。


    卫极画一边抛接手中的遥控器,一边状作无意地瞥着窗外的街景。


    绑匪们完全弄不懂卫极画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卫极画也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


    他刚才完全是乱演,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他也不知道后续该干什么了,只能维持住表面的危险神经质,让绑匪们持续处于恐惧状态中,通过这种方式暂时保住命。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现在如何收场?


    要不去执法局?直接向警察求助?


    他记着先前买的地图上显示,从港口区去执法局的路程并不远。


    好!赌一把!总比被绑匪发现他是个空架子好!


    卫极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对司机道,“前面路口左转。”


    司机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顺着卫极画的指引一直向前开。


    车外的景象飞掠而过,一切都在压力中变成了单调的折磨,天也渐渐黑了。


    司机不敢停下,精神紧绷,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前行的道路。


    忽然……司机看到了执法局的围墙。


    司机心脏狂跳,迅速瞥了卫极画一眼,然后飞速与其他绑匪交换眼神。


    下一秒,他油门踩死,径直冲进执法局的广场!


    先前与司机交流眼神的绑匪立刻抓住机会跳车,连滚带爬冲进执法局,惊恐地举报卫极画的恶行!


    “救命啊,警察同志!有恐怖分子挟持我们!车上有炸弹!”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堆警察啪地摁在地上。


    卫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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