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招聘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执法局审讯室,熟悉的惨白审讯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官。
一个是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另一个是青涩小圆脸的周玉警官。
一切都似曾相识,仿如回到家一般熟悉。
卫极画感觉自己好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妙的时间循环,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每天晚上都必须要在执法局过夜打卡的规则怪谈。
“卫极画,你真能耐啊。”
陈永年警官撑着审讯桌,盯着他,“我还当是谁呢,结果回来一看——又是你!这审讯室你倒是来得比我们这些上班的还勤,每天不犯点儿事心里就不畅快,打算在这儿安家了是吧?”
卫极画委屈地被手铐铐在审讯桌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陈警官,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都是那群绑匪污蔑我。”
陈永年看着卫极画窝窝囊囊的样子都气笑了,双臂抱胸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行,那你说说?”
见到似乎有辩解的机会,卫极画精神一振,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解释自己走在路上“不幸”被绑匪抓住,情急之下只能扮演变态罪犯恐吓绑匪,骗绑匪开车来执法局的全过程。
他着重强调了绑匪朝自己开枪时自己有多害怕,同时还和陈永年偷偷告状,说绑匪“恶人先告状”、“污蔑普通市民”的行为十分恶劣,对他的精神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最好从重处决,一定要判刑云云。
卫极画完全发挥了自己作为小说家的职业本能,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逻辑清晰,人物鲜明,情景渲染真实,情绪代入感强,起承转合一波三折,一个连环套接着一个高潮,讲着讲着还同时辅以动作肢体语言和语气变化,可以说毫无瑕疵。
但越完美的东西,就越有问题。
更别提,搞创作的,都是有一点儿自我陶醉在身上的。
就像写黄文的同人女,原本是小头在握笔,发誓一定要写一篇纯肉的恶俗车文出来狠狠的让家产大战300回合,什么父子/小妈,兄弟/骨科,水煎/G向,脐橙/强制,整肃/泥塑,一股脑都往里面加。
可写着写着,这些同人女就大头控制小头,什么深沉的身份立场、恨海情天、原生缺陷、时代破碎、哲学思考、家国天下全都出来了,一边写一边感动得流泪。简直是直抒胸臆,酣畅淋漓,还要把这篇绝世大作分享给同好,让大家一起痛哭几个晚上,彻底走不出来。
卫极画现在就完全沉浸自己设置的剧情,把当时在绑匪车上的所有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一边讲一边在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讲得真好。
这就导致,他讲出来的案发经过,在陈永年和周玉面前,显得跟分享他自己编好的剧本似的,完全就是挑衅。
偏偏卫极画本人还对此一无所知,讲完了就一脸期待地盯着陈永年和周玉,等着对面两位警官的反应。
对面两位警官听完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脸色越绷越紧。
“说完了吗?”陈永年问。
卫极画点头。
“行。”陈永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面无表情,“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了解过了。”
卫极画不解,“那还把我抓来这儿铐着?”
“他们都说你不像演的。”
卫极画:“……”
宇宙,白猫,思考.jpg
什么叫做不像演的?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而呆滞。
坐在对面的陈永年仔细观察卫极画的反应,面对卫极画大愚若智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心中的疑惑和忌惮更深了,越发越觉得卫极画心机深沉。
“卫极画,你一上车就能完整说出绑匪的抢劫计划,并且在那么近的距离游刃有余躲子弹,两秒钟解开双手反绑的绳子,当着那么多绑匪控制住他们的首领,还熟练地检查炸弹,把炸弹绑在人的身上。你说这些都是你演出来的?”
卫极画眼神彻底死了。
听陈永年警官这么说,他都感觉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嫌疑……
但那真的是他演出来的啊。
阿南刻这鬼地方那么危险,还不许人多看点工具书多学点技能吗?
难道他遇到危险不能自己想办法处理问题,就该任由绑匪开枪杀他吗?
至于躲子弹之类的,那真的只是耍帅小连招的肌肉记忆啊!他能有什么办法!
卫极画努力挣扎,“陈警官,躲子弹和检查炸弹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我只是平时兴趣爱好比较广泛。而且我有人证!和我同车的人质里有一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大叔,我们被抓之前就认识了,他一定能辨别出来我在车上是演的,他可以证明我和那些绑匪无关!”
“咳……咳咳……”一旁的周玉咳嗽了两声,调出手机照片,“是这位吗?”
卫极画连忙抬眼辨认,照片上正是当初那位心地善良给他塞钱,还跟他说儿子不省心在外面被人当狗玩的中年大叔。
“对,就是他。”卫极画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位叔叔人很好,我们被绑匪抓前,他还请我吃了关东煮。”
说完,卫极画发现陈永年和周玉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卫极画被盯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没什么。”陈永年不再言语,挥挥手让周玉给卫极画解开手铐。
清脆的咔嗒一声,手腕解除了束缚。
卫极画试探,“我无罪释放了?”
陈永年撇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这就不用了。”卫极画赶紧摇头,生怕陈永年反悔,“谢谢陈警官,谢谢小周警官,那我就先走了?”
陈永年扬了扬下巴,没再说话,示意他可以离开。
卫极画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太急切,拿捏着偶像包袱,故作从容地转身溜出审讯室,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室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凝滞的空气。
周玉看着师傅陈永年紧锁的眉头和晦暗不明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师傅,我们刚才……为什么不趁机追问云海会所的事?”
周玉的青涩圆脸上满是认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忧虑,“黑虎帮那么多人惨死在地下广场,总长秋山雄一也死了,那些受害者离奇失踪。云海附近沿途的监控都没有拍到疑似运送货车的踪迹,要么是故障,要么就被角度刁钻的避开了。这些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我们现在毫无头绪,想要找到突破口,只能从卫极画身上找线索。”
他说到这里又因污染引发了一阵低咳,缓了缓才继续道,
“而且,根据刚才那些绑匪和人质的供词,卫极画亲口说过,他是追着那些在云海会所地下广场失踪的受害者才去的港口,还提到了‘极乐之宴’之类的词汇,说那些受害者都被送上了当时[新城建设]停靠在港口上的那艘货船……”
“……师傅,卫极画绝对知道些什么……我们为什么刚才不抓住这个机会问他呢?”
陈永年闻言,目光从卫极画离开的方向转向周玉,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过于正直较真的徒弟,无奈的接过话头,“小周,卫极画并不可信,不要被他表面的模样欺骗了。他进了三次审讯室,哪次说了真话?你觉得,我们现在问他云海的事,他就会说吗?”
周玉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回想起卫极画那看似配合实则滴水不漏的表演却沉默了下来。
卫极画几次进出审讯室,表面上都是配合,实际上每次都没实际回答个什么来……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行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陈永年好笑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卫极画有能力,有秘密,行事难以捉摸。对付这样的人不能急,也不能硬来,要像钓鱼一样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和他相关的其他鱼咬钩……假如他不无辜,就一定会暴露出破绽。”
周玉纠结,“那、那些受害者……”
“卫极画不是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透露出相关线索了吗?秦惊浪当时在云海的地下广场,也听见了那些黑虎帮谈论的货物买家和‘极乐之宴’。”
陈永年敲击桌面,“这么大的案子,总归有可行性……去申请跨市调查准许吧,跨市的不行后续就再试试申请跨国调查准许,想办法去查那艘有可能运载受害者的[新城建设]货轮,总能找着人。”
……
刚刚从执法局逃出生天,又被认为是心机深沉的卫极画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执法大楼的轮廓,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奇怪,谁又在念叨他?
卫极画晃了晃脑袋,赶紧把这些念头扔出去,开始想正事。
再过两天或者是一天,他就能从毒蛇那里得到解决污染的药物。
弄到药物就可以马上通过灰鸟的渠道离开,彻彻底底的逃离阿南刻这个罪犯遍地跑的鬼地方,逃离不怀好意的季氏财团和完不成任务就要弄死他的剧团。
唯一的问题就是,偷渡的钱从哪里来。
毕竟是非法逃离,灰鸟给他打了折都还要6000块,在不偷不抢的情况下,短时间之内,他要怎么才能搞到这么多钱?
真找楚决借?
可是他一个成年人找未成年人要钱,会不会显得太不成熟?
虽然先前想着楚决是连环杀人魔,借了钱可以心安理得地就此跑路不用还。但现在真让卫极画管楚决借钱,他又不敢了。
卫极画就是这么怂,且非常在意个人形象。
简单来说就是回避型和强迫型人格。
对于卫极画来说,只有处于被依赖的状态才符合一个靠谱成年人的人生准则,寻求他人帮助则相当于是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这会让他非常不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要不还是想想能不能找到什么时薪高且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工作看看?比如继续当男公关之类的……
卫极画慢吞吞走在街道上思考。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漆黑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落下来,起初只是微凉的点触,很快就变成了一层雾蒙蒙的轻纱,街灯的光晕在雨雾中被模糊晕染,显得黯淡了些许。
街道上冷寂得可怕,偶遇的零星几个行人脚步匆匆,路上连一辆出租车都找不着。
几乎所有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窗户后面黑漆漆的,了无生气,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但也拉紧了厚厚的窗帘。
居民楼的窗户更是如此,大多一片黑暗,如有亮光,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噬。
在南刻市,夜晚……特别是这样的雨夜,向来代表着危险。如非必要,没人愿意在外逗留。
因为,夜幕降临后,许多东西都会从城市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犯罪、隐秘交易、帮派火拼……
要是不想变成偶然失踪的尸体,最好在夜幕降临之前就快些回家。
卫极画也迅速往记忆中附近的地铁口走。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对于“雨”这种一看就代表凶杀剧情前置条件的象征是很警惕的。
大概是气运守恒定律,时来运转,卫极画一路上小心翼翼,还真安全到达了地铁口。
他正准备买票回家睡一觉再思考去哪里找个工作的问题,忽然被地铁口闪烁的微弱光亮吸引了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块老式的电子工作板,镶嵌在斑驳的砖墙上,屏幕边缘有些破碎,但还在顽强工作着。雨水的水珠覆盖了屏幕表面,内容看不太清。
这种公告板在阿南刻市并不少见,通常滚动播放一些市政通知、寻人启事或者廉价广告。卫极画本打算离开,余光却偶然瞥见一行招聘启事,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抹了一把屏幕上遮挡视线的水珠,橙红色字体清晰显现出来。
[新城建设集团——诚聘]
*项目:海上宴会筹备
*急需岗位:礼仪服务人员(若干)
*要求:男女不限,形象气质佳
*待遇:3000~9000/日,日结
*报名咨询:新城大厦附属b栋,三层人事办公室
卫极画站在公告牌前,招聘信息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犹豫不决的脸上,明明灭灭。
礼仪服务人员……日结……没说要身份证明,薪水还那么高?是要去海上工作吗?
关于新城建设集团……卫极画当初在设定上也没多写,只写了这是个生意做得很大的建筑集团,其余的懒得设置,打算后续剧情到了再随便填补一点。
先前当着绑匪说[新城建设]的货船里装的是云海会所的活人,要送往“极乐之宴”这一点,也是他随口唬人的。
所以,[新城建设]这么大的集团,应该不会骗人吧?
给这么高的薪水,说不定只是因为要出海工作,然后要求他们给大人物陪酒之类的?
雨雾重叠着从卫极画湿润的发梢坠落水珠,划过皮肤,带来冰冷的触感。
卫极画盯着那行薪水日结的字样看了很久,为了在灯光师发现他处理不了毒品线弄死他之前攒够钱偷渡逃走,决定先去面试的地方看看。
第42章 工头
卫极画到达[新城建设]大厦时,已经是深夜了。
新城建设集团门口的柏油路因为夜雨湿漉漉的,满地细碎银光。
根据常理,正常情况下,晚上是下班时间。但考虑到招聘项目可能是上夜班,卫极画还是打算提前来看看能不能面试。
本来他也只是碰碰运气,到了新城大厦,才发现大厦内部居然灯火通明。
依照招聘启事的信息,卫极画一路顺利地到达了附属b栋第3层的人事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卫极画没见到这里有其他应聘者。只有白炽灯照亮空荡荡的走廊,人事办公室的门也虚掩着。
一个穿着正装的人事工作人员好像在办公室里面加班。
卫极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您好,请问是这里招聘吗?”
“招聘?”
工作人员看着卫极画的脸,如梦初醒,“啊,对对对!就是我们招聘!”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哦哦,好的,那现在是需要面试吗?”
“哎呀,用不着!那是用来卡一般人的。”
工作人员摆了摆手,“你长成这样,还需要会啥技能?不过有技能的话,倒也可以展示展示,工资给你算高点。”
出门在外,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的。卫极画听到工资算高点,眼睛一亮,“具体是需要什么类型的技能呢?我看岗位招聘好像是为了海上的宴会筹备,是需要调酒师、荷官、还是气氛组?我都能干!”
工作人员愣住,“你还真有技能?!”
“技多不压身嘛……”
卫极画腼腆地把自己能干的都挨个列出来,“乐器、主持、活动策划、心理咨询、简单急救、设施维修、魔术师、灯光师之类的我都可以干,您看哪个岗位缺人?”
他说到这里,感觉自己光空口说可信度不高,像大学生努力填空白简历碰瓷知名企业一样不太好意思地补充,“我还在云海会所当过男公关,虽然现在云海会所暂时停业,但进入云海会所的对外宣传官网能够查到我的信息。”
云海会所的权威性,在阿南刻无需质疑,比什么大广履历和职业技能都管用。
工作人员听到卫极画是从云海出来的,下意识点进云海会所的官网查了一下。
这一查不得了,工作人员瞬间被卫极画的履历亮瞎了眼睛。
——现任云海会所头牌,入职半个晚上创下最高流水记录,指名费单次高达20万,档期排到了明年下半年!
这是什么超级魅魔?!简直就是阿南刻传奇男公关!
工作人员激动地拍案而起,“你被录用了!给你日薪5万!包吃住!现在就上岗!码头上现在就有一艘快艇,直接就能上船!”
说完,他马上让人送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卫极画去码头。自己却独自在办公室内兴奋地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领班!真的有外地人因为我们的薪资被骗来面试了!他还是云海的头牌男公关!这种等级的食材是不是要给我多发点奖金啊?”
“云海的头牌?”
电话另一头传来疑惑的声音,“云海的头牌会看上我们这点儿薪资?船上可都是社会名流,你别找些危险的家伙上来,云海会所好像就是招了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恐怖疯子,连带着云海会所背后的黑虎帮总长都被弄死了。”
“哎呀,领班,我刚才面试的时候看过了,虽然长得鬼气森森的,但聊起天来就是一个好骗的年轻人,说不定是因为云海会所暂时歇业才来我们这儿找工作的。”
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领班自信道:“就算他真是什么高智商罪犯,也不可能把我们一船的人都弄死吧?又不是死神冲业绩。”
……
浓郁的夜色中,卫极画登上了码头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快艇。
不是港口区的码头,而是[新城建设]大厦后侧一个隐蔽的小型码头。
快艇的引擎发出低沉轰鸣。
卫极画坐在快艇上,莫名感觉心慌。
不怪卫极画多心,实在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录用他的过程太顺利了。没有询问、没有合同、没有告诉他具体做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工作时间,只检查了他有没有带武器就录用他了。
根据前几次的惨痛经验,一但他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对他好了一点的时候,新的一集倒霉熊就又要开拍了。
卫极画本能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赶紧下船。
但看到快艇上光头纹身的驾驶员和另外两个面无表情盯着他的强壮男人,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马上就怂了。
现在开口说自己不干了要回去,绝对……会被揍一顿吧?
毕竟坐在对面的未来同事们看起来脾气都不是很好的样子,感觉一拳就能把他打扁……
卫极画窝窝囊囊缩回了快艇角落,在被打扁之前选择了自己先扁扁的走开。
算了算了……说不定是他太多疑,误会人家正经工作岗位了呢?况且去上两天班也没什么吧?总比被揍一顿好……
而且,新城建设集团那么大的企业,总不能也像季氏财团一样干违法犯罪的事吧?
嗯……对,就是这样,一切都在控制当中,这只是一个他依靠自己能力争取来的高薪普通工作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也不一定会出事吧?
卫极画给自己洗脑成功。
快艇驶离码头,划破海面,将阿南刻的城市轮廓迅速抛在身后,融入无边黑暗与雨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的海面上骤然出现了一片庞大而模糊的光晕。
——那是一艘巨轮,灯火通明,如同海上凭空出现的一座奢靡城堡。
“到了。”光头驾驶员简短说了一句,操纵快艇灵巧地靠向巨轮中段一个开启的舷侧舱门。
那里有舷梯放下,两名穿着黑色制服佩戴耳麦的守卫正等在那里。
卫极画在颠簸的快艇上晃得够呛,踩着摇摇晃晃的金属舷梯爬上船,脚下终于传来稳定的坚实感。
游轮上的世界与外界的阴冷黑暗全然不同。
不知用了什么方式,哪怕只是站在这艘巨轮的甲板上,温度也十分适宜。光线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暖色调,柔和却不昏暗,照亮了铺设着厚实地毯的宽敞通道。
隐约的音乐声从游轮深处传来,节奏舒缓。空气中弥漫着浅淡香气。
——昂贵的香水、雪茄、酒精,还有某种过于甜腻、仿佛掩盖着什么的气息。
卫极画没机会乱跑,他上船后就被负责人事安排的领班给带走了。
这好像真的是一份正经工作,员工待遇也还行,领班和他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给他分配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单人小房间,还有一套剪裁得体的执事制服。
据领班所说,游轮将载着满船的社会名流驶向公海,举办一场私密性较强的晚宴,所以连不上卫星信号。并且明天还会有更多大人物陆陆续续登上这艘游轮。
卫极画的工作在游轮内部的赌场。
领班没有让他当荷官,只让他在赌场当花瓶,负责陪客人们一起玩,并且在这些大人物输的次数太多时哄人高兴。
卫极画为了对得起5万块钱一天的日薪很勤奋,觉也不睡了,在房间里换好衣服就准备顶着疲倦和污染去上班。
可能打开门的声音太轻微,动作太突然,他开门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位穿着[新城建设]灰色连体工服的中年工人。
那工人看起来50多岁,面容呈现出饱经风霜的粗糙,脸上戴着灰扑扑的工业口罩,脊背佝偻,脖颈上挂着“新城建设”工牌。
……是个工头,好像姓王?
卫极画赶紧道歉,“对不起,您没事吧?”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工头老王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弹开,严重变形的脊背撞在船舱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撞击声,蜡黄的脸色竟惨白如纸,瞳孔涣散,恐惧地念叨着破碎的词句。
卫极画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对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别过来!别过来!”
工头老王的视线死死锁在卫极画脸上,好像穿透他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嘴唇哆嗦着,“我只是上来找……找化工厂项目负责人,我们的工程款被拖欠了,我想求求集团给我们一点底薪……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杀我!放我下去,我要回去!”
卫极画没听懂工头老王在说什么,只能尽量稳住对方情绪,“叔叔,您冷静一点,发生了什么事,您需要帮助吗?”
“不、不——!”工头老王发出几乎不似人声的恐惧低吼,猛地转身沿着灯光昏暗的狭窄船员通道踉踉跄跄地狂奔起来。
卫极画好愣了一会儿。
根据刚才话语中的碎片化信息,工头老王来游轮上……是为了讨薪水?但同时,也因为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精神崩溃,害怕被灭口?
全是社会名流的游轮上怎么会出现这种事?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风险吗?
卫极画犹豫了几秒,赶紧追了上去。
第43章 烂好人
游轮的通道盘旋向下延伸,上层的奢华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潮湿沉闷,混杂着机油、铁锈和一种类似消毒水却又更刺鼻的气味。
附近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先前逃跑的工头老王也不知躲去了哪儿。
貌似跟丢了。
“咳咳咳……咳……”
卫极画单手扶着船舱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喘息,血从他掩着唇的五指间溢出来,泛着不详的黑色,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他好像被污染侵蚀得更严重了,原先只是在不干净或污染严重的地方才会咳,现在喘气稍微急一点儿,血就源源不断从呼吸道往外涌,不小心还会呛进气管里。
不说污染,体力也跟不太上。
天天被压力推着轮轴转,卫极画严重睡眠不足,饭也没正经吃过一顿,平时坐着感觉不出来,一剧烈活动,心脏就抽搐着咚咚跳,视线发昏,脑袋也发烫。
卫极画感觉自己再追下去恐怕要猝死了。
他费力直起身子,缓过劲儿来,观察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大概是在游轮的底层仓储或工作区域,巨大的管道和用途不明的金属设备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扭曲的阴影。游轮运作的低低嗡鸣声持续不断。
周围有许多封闭的舱室,温度很低,光线不亮,层高较低,以卫极画的身高,在这里站直略显压抑局促。刚好抵着墙上[工作区域,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必须赶紧离开,在这种地方乱晃被抓到恐怕很难解释。
卫极画怕被人发现自己乱跑,扭头就准备走,耳畔却忽然在这时捕捉到一丝异响。
游轮运作的单调嗡鸣声中,似乎还有一些轻微的谈话声……
——是人的声音!
卫极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循声在迷宫般的船舱通道里摸索前行,最终停在一扇标注着[储备库]的舱门前。
刚才听到的人声就是从门内传出来的。
不过舱门的规格很高,是密码控制的金属闸门,在没有外接设备黑入的情况下很难打开,必须得上专业的切割锯。
“咔、嗒、咔——”
门内传来了闸门被转动的响声。
卫极画心脏一紧,下意识找遮挡物躲起来,小心偷看从内部打开的舱门。
闸门无声划开一条缝隙,两道人影先后走出。
其中一个卫极画认识,是上船后给他安排工作的领班。
另一个身材壮硕,面容冷硬,卫极画也在游轮的工作人员信息栏上见过照片,是邮轮的安保组长。
两人并未察觉到卫极画在暗处的窥视,领班自如地吩咐安保组长,“从云海运来的这批‘货物’数量没错,安排好巡逻的值班排布,等明天客人们到齐了,游轮行驶到公海,‘极乐之宴’开始之前再检查一遍。”
躲在暗处的卫极画:!
云海的货物……极乐之宴?!
卫极画脑袋里嗡的一声。
不是……!他当初恐吓绑匪,的确是说新城建设的货轮运走了云海会所的受害者,但那都是编的啊!怎么还真是新城建设搞的鬼?!
他好好的找个工作面试,居然又不小心卷进违法犯罪的勾当里了?!
没完没了了是吧?怎么又让他演倒霉熊?!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卫极画痛苦地捂住脸,绝望得像是走在路边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的狗。
在卫极画崩溃之际,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拿着登记簿的安保组长疑惑地问领班,“不对啊,按照惯例,我们早就该先把这些货物拿出去预热了,该当食材的也需要拿给‘厨师’提前处理,怎么今年还要等人到齐?”
“你以为剧团是好糊弄的?”领班冷声道,“剧团霸道得很,所有经过阿南刻的货物都要查。听老板说,剧团杀手组的干部驯兽师带着人亲自过来了。在驯兽师下船之前,通知下面的人都给我小心点。”
“驯……驯兽师?”
安保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了下去,难掩慌乱,“往年不是灯光师手底下的‘灯光组’负责各国海域和大型活动的管控吗?灯光师一般都懒得查……今年怎么突然换成了‘杀手组’?驯兽师还亲自来,该不会是走漏风声……暴露了吧?”
“闭嘴!慌什么?”领班低声呵斥,“要真是暴露了,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安安稳稳的说话?赶紧的,去迎接驯兽师上船,态度给我做足了!要是惹得他不快……”
安保组长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放心,“我……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对了,船上刚才不是新来了个云海的头牌吗?能混到那份上,察言观色哄人开心的本事肯定不小。要不……警告那小子两句,敲打敲打他,让他去接待驯兽师?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
头牌.卫极画:……!
又他?又把他推出去挡刀!
而且怎么驯兽师也来了?!
当初他装变态罪犯从驯兽师手中逃脱,本来就是侥幸。现在也是为了在查清毒品线的期限之前逃离剧团才上船的,要是被驯兽师发现他想跑路……
卫极画感觉吾命休矣!
前有新城建设的犯罪分子和人口交易,后有驯兽师这个与他早有仇怨的剧团杀手组干部,他夹在中间就跟纸糊的一样!
不行,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跑路!
卫极画连工资都不敢要了,趁领班和安保组长低声商议细节,借着昏暗的光线和管道阴影的掩护,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朝着来时的方向拼命蛄蛹。
或许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为迎接驯兽师或准备宴会而忙碌,还真让卫极画溜回了分配给他的房间。
卫极画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忆自己上船时偶然看过一眼的消防疏散地图。
游轮二层四个楼梯拐角都有小型充气艇,放置的位置比其他救生艇更隐蔽,短时间之内偷走一个不会被发现。
而且那是自动充气式折叠款救生艇,大概一个背包的大小,很好携带。他只需要跳下游轮,在海里潜水游一段时间,脱离游轮的视线范围,就能在夜色的遮掩下展开救生艇逃走。
至于如何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独自从茫茫的大海上回到阿南刻,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是问题。
来游轮上参加宴会的社会名流要明天才会到齐,所以根据这点来推断,游轮离陆地并不会很远。
卫极画上船时也记得阿南刻的大致位置,等海上的夜雨停了,他可以借助星星辨认位置。
雨不停也没关系,等到白天,他也能借助太阳辨认位置。只需要离开时再偷个船桨就行。
卫极画规划好了行动路线,正要打开舱门,偶然听到外面传来混乱惶恐的喧哗声。
……好像是住在他附近船舱的一群年轻人,男女都有,听说是南刻大学的舞蹈生,被学校老师推荐过来做兼职的。
卫极画上船的时候见过这群年轻人,个个都长得很好看,一股子鲜活劲儿,叽叽喳喳很兴奋地笑闹。
当初卫极画看到这些年轻人的时候还松了口气,觉得既然是大学老师推荐的工作,肯定是正经工作。但现在来想,恐怕是这群学生的老师刻意把他们挑选出来,送来船上给上流人物玩乐。
“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跑!敢偷拍,还敢传消息?找死!”
门外传来了刚才游轮安保组长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辩解,“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想……”
辩解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捂住了嘴。
门外不再是年轻人无忧无虑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的尖叫,短促的哭喊,以及粗暴的呵斥和令人牙酸的钝器击打声。
尖叫和哭喊瞬间微弱了下去,只剩下断续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
然后是安保组长冷漠的命令,“东西都搜出来!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卫极画僵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股森然的寒意直往心中涌。
他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逃,仓皇地扫过这间狭小封闭,连窗户都没有的舱室,却又找不到别的出口。
冷静!冷静!不要慌!
外面那些学生和之前逃走的工头老王,肯定是因为发现了这艘游轮的真相才会被“处理”,而他自上船以来就没乱跑过,安保组长不一定知道他也看到了船舱下面的情景!
卫极画不敢再拧动门把手,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试图通过门板感知外界的动静。
外面的声音逐渐平息了,只剩下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安保组长压低了嗓音的抱怨,“居然提前发现了,真晦气,只能都处理掉了,先丢在底舱废物处理口,等晚上再一起扔。把这里弄干净,血迹擦掉。”
……处、处理?
那些学生,都会被杀掉吗?
卫极画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不能开门,现在开门就是自寻死路,下场恐怕比外面那些学生好不了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努力挣扎活着就已经很困难了,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难道非要烂泥扶不上墙,不管不顾地去当个烂好人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门板上传来了微弱的抓挠声,是刚才试图和安保组长辩解的那个女孩。
她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出人头地了……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卫极画喉咙发干,抓着门把手的五指缓缓收紧,沉默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再当一次烂好人吧,下次、下次他一定改正。
第44章 教授
走廊上,穿着游轮安保组制服的工作人员粗暴地拖拽被打倒在地的学生。
年轻人们泪痕狼藉,脸上遍布血迹与恐惧,漂亮的演出服凌乱不堪。
其中一个被工作人员拖行的短发女孩挣扎间抓住了走廊上凸起的门框,五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翻裂,渗出血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破碎泣音。
就在她几乎要被完全拽离的瞬间——
“咔吱。”
一声略显滞涩的轻响。
她死死抠住的那扇门竟被人从内部突兀地打开了。
门外刺眼的灯光与门内相对昏沉的光线交汇,一位身形修长,宽肩窄腰的青年站在门口。
这位青年的脸色略显苍白,冷峻的五官沉浸在阴影中,左耳发间有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光线变换下折射出幽微的冷光,与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倦怠气息奇异融合。
看起来跟《雾中肖像》、《谵妄之蓝》、《止息场》这类畅销杂志的首页男模似的。
青年似乎是被门外这片混乱的景象惊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眉头困惑地簇起,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血污狼狈的学生和凶神恶煞的安保人员,迟疑地开口: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
安保组长原本正站在一边点烟,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残忍,见到青年突然开门,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另外几个安保组工作人员也齐刷刷停下了动作,目光阴沉地聚焦在青年身上。
走廊上的空气如同定格。
而门口濒临崩溃的女孩儿在见到门内青年面容的刹那,绝望的眼睛里却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游轮安保组工作人员抓着她手臂的桎梏,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青年的腿,“何教授!何教授!我们都是舞蹈系的学生……救救我们!”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进死水中的巨石。
原本被恐惧和绝望淹没的其他学生惶惶地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辨出门口的身影,也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强心剂,纷纷委屈地带着哭腔喊出声:
“教授!”
“是何教授!真的是何教授!”
“何教授!我们是被林老师推荐来这里的……呜呜呜……救救我们……”
“何教授,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打我们!”
带着委屈和恐惧的求救声此起彼伏,瞬间塞满了狭窄的走廊。
安保组长充满审视和戾气的眼神瞬间扎向站在门口的青年,“你们认识?”
被称作“何教授”的卫极画:?
何教授?谁是何教授?
卫极画被这个称呼弄得摸不着头脑,也很莫名其妙。
他本来只是打算出来想办法救下这些学生,可门一打开,就被扒着门的女孩抱着腿喊“何教授”。
他的年纪说不定比这些大学生都还小,怎么就突然成这些陌生学生口中的“教授”了?他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哦,不对,好像考过了。不过不在这个世界。
算了,教授就教授吧,现在不是询问这件事的时候。
卫极画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抱着他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怕,没事了。”
说完,他把女孩护在身后,抬起头迎向安保组长,眉头紧锁,“这些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么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他们?”
安保组长被卫极画这幅要给学生出头的态度弄得莫名,脸上露出讥诮,“你不是云海会所的男公关吗?怎么又变成教授了?”
——他显然认出卫极画就是他们打算安排去接待驯兽师的云海会所头牌。
然而,卫极画的面色却丝毫未变,灰蓝色的眼眸迷雾一般倦怠抬起,“是在下先问的您,您应该先回答在下的问题。为什么对这些孩子动手?”
“为什么对他们动手?”安保组长冷笑一声,“船上的可都是社会名流。这几个小崽子,鬼鬼祟祟偷拍船上的内部情况想往外传,我们怎样处理都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哦?轮不到在下指手画脚?”
卫极画语调轻慢,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漫不经心地把玩不知何时出现在其指尖的一枚金属饰品,有一下没一下的抛接。
在走廊的灯光之下,那枚被抛起的金属饰品折射出冷硬的光泽,隐约可见色彩闪动。
是一枚胸针。
——上面刻着野兽和鞭子的徽记。
这枚胸针在卫极画指尖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卫极画对瞬间僵硬的安保组长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呢?在下是否有资格……过问贵方的规矩?”
……
片刻后,游轮临时拨出了一间休息室。
学生们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处理,他们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像一群受惊后本能寻找庇护的小兔子,挨挨挤挤地围拢在卫极画身边。
休息室外有能够看到外界的露台,海上的夜雨已经停了,月亮爬上漆黑的天空,微微浮亮翻涌的波涛。
夜间的海风从露台吹进来,让这些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依靠着抽泣。
先前扒着门框的短发女孩此刻在沙发上紧紧贴着卫极画,双手还无意识抓着卫极画的一片衣角。她小声问,“何教授,您刚才拿出来的那枚胸针……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吗?为什么这里的人一看到它,态度完全就变了,还把我们都放了。”
“只是偶然得到的东西,不必在意。”卫极画摇摇头,语气平静。
他自然不会解释这是他前几天从驯兽师那里顺来的。
根据领班和安保组长在底层船舱的对话,卫极画知道驯兽师不久后会上船。就用手上这枚现成的胸针狐假虎威了一次。说他在岸上捡到这枚胸针,要还给失主的时候,失主告诉他暂且留着,下次见面时再还。
这模糊不清又留白众多的话语,配合这枚极具分量的胸针,自然吓住了安保组长。
对方显然脑补出了一场大戏。以为驯兽师早就注意到这艘船,同时遇到准备上船的卫极画,故而提前让卫极画来看看船上是否有违背剧团规则的事。等到驯兽师本人登船,就可以直接借着拿回胸针的机会询问卫极画这个“线人”。
尽管驯兽师为何会将代表身份的胸针随意交给他人这一点颇为蹊跷,但这恰恰证明卫极画得到了驯兽师的另眼相看。
权衡之下,游轮的安保组长自然不敢多加为难,想着反正宴会没开始,卫极画要保护的学生可能也没看到什么,就顺水推舟把人都放了。还将此事迅速汇报给了领班。
于是,卫极画的待遇直线提升。
——卫极画不用再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连原先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单间也被换成了豪华的海景套房。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是拿着驯兽师的徽章为了活命弄虚作假才能换来这些条件勉强苟活,一旦驯兽师本人上船见到卫极画,或者领班和安保组长“无意间”向驯兽师提了卫极画的事……
卫极画完全能够预见自己到那时的下场。
他和休息室这群被老师送上船的倒霉大学生,到时候落到性格恶劣的驯兽师手中,绝对死得更惨。
之前他在灰雨公寓碰见驯兽师的时候,好像砸断了驯兽师几根肋骨吧?
人们常说伤筋动骨100天。但,加上他砸断驯兽师肋骨的那天,到现在为止都才第四天吧?驯兽师怎么能精力这么好地到处跑?难道让毒蛇治好了?
不对啊……驯兽师不是把毒蛇扔给灯光师了吗?今天白天在云海会所的时候,灯光师又当场把毒蛇抵押给他了……应该不是毒蛇。
那就是剧团的医疗水平很厉害?
……真难办。
驯兽师就不能好好躺着养伤吗……肋骨断了那么多根还要到处巡视有没有违反剧团规矩的反骨仔。一个罪犯这么爱岗敬业到底是图什么?
卫极画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又想起之前自己被周围这些陌生学生叫“何教授”的问题。
他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套话,“你们是舞蹈系的学生吧?”
身旁的短发女孩毫无戒心,立刻点头,“嗯!我们是南刻大学艺术学院舞蹈系大三的。不过教授,您的选修课《文学鉴赏与神学共鸣》在我们学校特别受欢迎,名额每次都秒光,我室友就选上了,天天念叨。我可羡慕了。所以……虽然今天见到您的时候,您没有像之前一样戴眼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您了!”
文学鉴赏课程?神学?选修课?
这些学生口中的“何教授”,是南刻大学文学系的教授吗?看样子还颇受学生欢迎……
卫极画若有所思,“这样吗?”
“嗯嗯嗯……不过教授您自从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关于‘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就一直没有消息,系里也说联系不上您,我们都特别担心,还以为您出事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女孩眼眶红红的,满是庆幸和后怕,“真是太好了!还好遇见您……”
北国?研讨会?
……原来是这样。卫极画了然地眯起眼睛。
那位南刻大学文学系的“何教授”应该是在那次研讨会当中失踪了,且恰巧和他长相相似,这些学生才会认错。
想通这一点后,卫极画垂下眼眸,掩去思绪。
何教授的事情先放一放,没必要想这些暂时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重要的是即将上船的驯兽师。
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卫极画还有机会按照计划偷一个救生艇逃走。但现在救了这群学生,原先的法子就行不通了。
领班和安保组长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绝对比之前更多了,并且他还带着这么多学生,普通的法子,他没办法把那么多人都全须全尾地带走。
那就只能去见驯兽师,再想办法从驯兽师手上活下来。
不能躲藏推脱,否则只会显得心虚。要先声夺人,让驯兽师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是某种刻意的行为。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轻轻推开。
“大人,”一位身穿侍者服饰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眼神看向休息室内部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向卫极画时,又迅速换上了恭敬,“驯兽师大人已经登船,正在顶层的主宴会厅,您看……”
休息室里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紧张地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只是离开前对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学生们安抚,“呆在这里别乱跑,等我回来。”
“教授……是我们拖累您了吗……”短发的女孩拽住卫极画,害怕得啪嗒啪嗒掉眼泪,“肯定是因为救了我们,您才要……”
“没有的事,我本来也打算去。”
卫极画为哄女孩撒了个谎,慢吞吞地捧起对方的脸,用指腹抹去对方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你是很出色的孩子,老师不在的时候,就由你来当大家的带队班长,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其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光被海风从露台吹进休息室中,静谧为他镀上银边,可他灰蓝色的眼眸沉在深潭里,雾似的琢磨不清。年轻的学生们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已经被那叫人恍惚的目光穿透。
靠近他,望着他,就像步入了一个绝对安静、心跳可闻的领域。
年轻的学生们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抓着卫极画不想让他离开,好像他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再也见不到他,就此生死相隔似的。
“好了,别怕。”
卫极画无奈低笑,“都是还没出学校的学生呢,想那么多干什么?这种事情当然会有大人来处理。相信我,我会带你们出去,我保证。”
第45章 男鬼
游轮顶层主宴会厅,灯光璀璨,寂静无声。
客人们都被清空了。
昂贵的香氛和酒水的气息还未散去,巨大的水晶吊灯却己折射出冰冷的光华,映照光可见人的大理石地面。
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
他的身体状况维持得很好,明明年纪已经90多岁了,却还是像四、五十岁的样子。
在阿南刻的电视节目上,经常能够看到他作为杰出企业家的新闻,上流社会的大人物们和各国政府的要员也都不知为何与其交情匪浅。
而此刻,这位在外界大名鼎鼎的上流人物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一行人的侧后方。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有着一头极其罕见的银白色短发,线条冷硬的面孔轮廓分明,伤口似的一道断眉斜斜划过左眉峰,深邃的紫眼睛满是戾气。
——剧团干部,驯兽师。
驯兽师仍然是类似于之前卫极画在灰雨公寓见到的打扮,黑色长风衣单调冷硬,衣摆垂至小腿,只是这一次,能隐约窥见他风衣下用于固定胸腔断裂肋骨的金属外骨骼。
冰冷的科技造物覆盖在驯兽师裸露的上半身,紧紧贴合他的胸腔与背后脊椎。
几名同样穿着黑色风衣,气质冷肃的杀手组成员则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群杀手组的男男女女年龄各异,但风衣左胸的位置都佩戴着一枚醒目的动物胸针。
驯兽师在宴会厅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这群杀手组成员便沉默地立于他身后,如同驯兽师延伸出去的影子,又像是一群随时会咬破人喉咙的野兽。
“驯兽师大人,这次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了?”
新城建设的董事长颤颤巍巍地陪笑,额头因恐惧渗出细密汗珠,即使中央空调温度适宜,也感觉背后发凉,腿肚子都连带着发软。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鄙人保证……我们一直都是剧团的忠实簇拥啊,绝对没有违反禁令的事!”
“哦?”驯兽师居尊降贵垂下了深邃的紫眼睛,“没有违反禁令,那你抖什么?”
新城建设董事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冷汗流得更凶了,“这、这个……大人,您威仪深重,鄙人是敬畏……敬畏……”
驯兽师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咧嘴重复他的话,“敬畏?”
新城建设董事长赶紧点头,“鄙人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您说往东边去,鄙人绝不往西!”
“上刀山下火海?”驯兽师哈哈大笑,“好啊,既然你要表演,那我还真得看看。”
这话音刚落,熟悉驯兽师性格的杀手组成员就立刻将宴会厅舞台顶端用于装饰的几何铁环卸了下来,按次摆放在驯兽师面前的空地上。
一位胸口别着狐狸胸针的少女笑眯眯地将那些装饰着金箔的铁环点燃,蹦蹦跳跳地朝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抬手,“请吧,刀山火海就不必了,跳火圈倒是可以,驯兽师大人这几天的心情很差,你最好能哄得大人高兴。”
“什、什么?!”
新城建设董事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燃烧的火圈,又看向驯兽师,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您、您是在开玩笑吧?这……这……”
驯兽师璀璨的紫眸恶意弯起,“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后方佩戴动物胸针的杀手组成员也随着驯兽师的话弯起了嘴角。冰冷的杀意和看好戏的兴奋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
那些空地火圈上的火焰似乎也在狰笑,贪婪地舔舐着空气,扭曲的热浪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够清晰感知。
新城建设董事长差点因为腿软瘫倒在地。
他可是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阿南刻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是各国政要的座上宾!不是马戏团里表演杂耍的猴子!
怎么能……怎么能……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大、大人……驯兽师大人!鄙人年事已高,实在……实在做不了这种……”
“年事已高?”驯兽师挑眉,目光扫过新城建设董事长保养得宜宛如中年的身体,“我看你倒是用什么法子保养得挺好,都能进我的铁笼子里和狮子跳舞了。”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新城建设董事长浑身一颤,终于理解到驯兽师的意图了。
不是玩笑,也不是简单的羞辱。
这是驯兽师在“驯兽”。
践踏他的尊严,测试他的服从性,享受将他这样的“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
“大人!驯兽师大人……鄙人、鄙人身材矮小粗鄙,跳起来毫无美感,没有什么看头,还是让鄙人叫些跳得漂亮的过来为您助兴吧!”
新城建设董事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船上有一批南刻大学舞蹈系的舞蹈生,那些女孩儿跳起来绝对好看!您若是心情不好,在她们身上去去火……”
驯兽师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扭头看向身后的杀手组成员,“上次我让人把毒蛇阉了,是谁动的手?”
“是我!”带着狐狸胸针的少女昂首挺胸,“毒蛇当时哭了好久呢!”
“行,那就老样子。”
驯兽师随意朝新城建设董事长努了努嘴,“这种人渣……也阉了吧。”
“好耶!”带着狐狸胸针的少女兴奋地朝新城建设董事长冲过去。
听着新城建设董事长惊慌的惨叫与哀求,驯兽师浑身舒畅地靠在沙发上。
还得是别人的惨叫好听啊,好久都没这么心情舒畅过了。
他就是精神太正常,太宠手底下的人,太和善没威严了,以至于先前毒蛇整天爬床恶心他,灰鸟也和他玩失踪,说要罢工去追求梦想。
害得他上次顺路顶了灰鸟的缺,被剧团长叫去审核加入剧团的新人,结果碰到卫极画那神经病,差点没被玩死。
幸好他当机立断和灯光师暂时换了负责管理的范围,虽然被剧团长说小题大做,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在海上出外勤真好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船上也没有卫极画那个疯子跟男鬼一样幽幽地突然出现。
怪不得灯光师每天的精神状态都那么好,原来天天都这么放松。这清闲的好日子也是给他过上了。
驯兽师美美地闭上眼睛听新城建设董事长拼命挣扎哀嚎:
“驯兽师大人!驯兽师大人放过我吧!我错了,是我说错了!您不喜欢女人的话,我们这还有男人啊!船上新来了一个云海会所的头牌男公关!保准好玩!他还说认识您呢?”
驯兽师把哀嚎当白噪音听,打了个哈欠,“认识我?一个不三不四站街的,他算哪路货色?”
“他就是说认识您啊!”
新城建设董事长涕泪横流,对着旁边吓得不敢乱动的游轮领班声嘶力竭大吼,“赶紧把那头牌叫进来!好好伺候驯兽师大人!快呀!”
驯兽师被这吵嚷弄得有些烦,抬头看向宴会厅的大门处,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敢打着他的旗号和他攀关系招摇撞骗。
——下一秒,他魂牵梦绕的卫极画就像鬼一样溜溜达达的端着盘子进来了。
慵懒靠在沙发上的驯兽师吓得一激灵,瞬间从沙发上坐直了。惬意与恶劣的笑容也僵住了。
卫极画就这样端着盛有酒具的银盘,身穿得体的侍者服饰平静地走进了宴会厅。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从容地略过了宴会厅中央挣扎的新城建设董事长,又目不斜视越过那些表情各异的杀手组成员,越过那些燃烧的火圈,拾阶而上,轻缓地在驯兽师身侧微微欠身。
这是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侍者礼,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又充分表达了服务的姿态。
但说实话,在驯兽师眼里,卫极画现在就跟个阴魂不散的男鬼一样,完全就走到哪儿跟到哪!感觉是那种附在灵堂的遗照上突然对他笑、照镜子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甚至是死了几十年都还要缠着他的亡鬼前夫!
偏偏卫极画毫无自我认知,还一本正经的在他面前演服务生,慢条斯理的给他倒酒。
澄澈的酒液涌动出蜂蜜香气,无声流入酒杯,像是跳动的金色火焰。
这杯酒被卫极画放在了驯兽师面前,酒杯与桌面发出轻微碰撞声。冰镇后的寒气立刻将杯壁沁出一片漂亮的冰雾。
驯兽师默默与卫极画对视。
卫极画回以微笑。
空气凝固得像坚实的琥珀,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停滞。
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新城建设董事长还没弄清楚状况,见到卫极画一来,驯兽师就瞬间“激动”地坐直了身子。还以为是自己献上的人引起了驯兽师的兴趣。他立刻狂喜地抓住机会,“大人!驯兽师大人!满意吧!我听说您要来,专门让人送上船的!”
他每说一个字,驯兽师的脸色就黑一分,等到那句“听说您要来,专门让人送上船”的话冒出来时,驯兽师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开始跳动。
驯兽师扭曲的紫眸狠狠剜向地上不知死活的新城建设董事长,暴怒的声音难以置信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故、意、把、他、弄、上、船、的?!”
新城建设董事长被这恐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但求生欲让他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对对对!特意孝敬您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驯兽师怒不可遏,“你让这——”。
“哈……”
一声极轻的低笑忽然在他愤怒的话说到一半时从卫极画喉咙里冒出来。
“驯兽师大人。”
卫极画苍白的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非人感,他慢条斯理俯身,将冰凉的双手撑在驯兽师身侧,唇角向上勾勒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您想说什么?刚才那位董事长先生都说了,在下是送给您的礼物,难道?您对在下有什么不满吗?”
覆盖着外骨骼的躯体因为卫极画的压迫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驯兽师感觉卫极画靠得太近了,不自在地往后挪动,被外骨骼撑起的断裂肋骨隐隐作痛。他勉强到,“没有不满,只是在这里见到你,有些惊奇。”
“是吗?那在下给您倒的酒,您为什么不喝?”
卫极画微笑着将桌上那杯酒递到他唇边,“要在下喂您?”
正骑在新城建设董事长身上兴致勃勃准备阉了对方的狐狸胸针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她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驯兽师。
驯兽师性格恶劣,虽然对他们这些听话的下属很包容,但也仅仅只是与剧团其他干部相比才显得精神正常。
——驯兽师根本不会任人这样冒犯还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杀手组成员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收敛了看戏的神色,眼神变得锐利而戒备,如同嗅到异常气味的猛兽,目光齐齐锁定卫极画。
佩戴狮首胸针的男人最先做出反应,“驯兽师大人?”他微微调整重心,处于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预备状态,只要驯兽师一声令下,他就会冲上去撕开卫极画的喉咙。
这些杀手组下属成员们的警惕,让驯兽师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这次不像是在灰雨公寓,他还带着那么多杀手组的成员。随时可以下令让所有人都攻击卫极画,用最快的速度将卫极画杀死。
可卫极画含笑的灰蓝色眼眸却近在咫尺。
卫极画这样的高智商罪犯,会毫无准备的出现在他面前吗?
驯兽师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卫极画,绝对会有所后手,更别提是卫极画这样难以捉摸的角色。
不能……不能让杀手组的成员动手,这样说不定会激怒卫极画。只会做无用牺牲。
驯兽师喉结滚动,紫眸在卫极画如同冰冷雨雾的气息中抬起。
“出去……”他低声道。
“大人?”
“我说出去,”驯兽师闭上眼睛,紫眸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危险的晦暗,“都出去。”
第46章 吃人
众所周知,电影中黑道势力的老大清场让手下出去,要么是和同等级的大佬谈隐秘的事。要么……就是要动手杀人了。
卫极画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这种柔弱的废宅小说家,肯定和与驯兽师同等级的大佬沾不上边。
同时,他跟驯兽师也没有什么隐秘的事情好谈。驯兽师这种恐怖犯罪组织的干部总不可能会屏退众人,和他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文学鉴赏吧?
就只有后者一个可能了!
——驯兽师要弄死他!
所以,听到驯兽师清场让其他人出去,卫极画第一时间就觉得要糟。
换正常情况下,卫极画肯定都想办法跟着一起偷偷溜出去了。
但这次,变态好像装过头了……
卫极画缓缓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用暧昧又危险的姿势半压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驯兽师。
哦……他还把酒杯抵在人家面前强迫人家喝!
现在别说在驯兽师眼皮子底下跑路!说不定他稍微动一下,驯兽师就能像捏核桃一样把他的头盖骨捏碎。
冷静、冷静……先冷静。
事已至此。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今天就算是死!也要体面的死!
卫极画平缓呼吸,终于淡淡开口:
“驯兽师大人。”
卫极画居高临下俯视神色阴沉的驯兽师,手腕轻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舔了舔干涩的唇,微笑着轻轻敲敲覆盖在驯兽师胸膛上的金属外骨骼。
“您把其他人都叫出去……要单独和在下谈心吗?”
他说这话时靠得太近了,手臂撑着沙发边缘,几乎将驯兽师完全笼罩。驯兽师听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只有冷冽的灰蒙阴雨如影随形。
凝结的寒霜与酒液交融,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映在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瞳中,像深潭中晃动的鬼火,燃烧时没有温度,只在照亮时投下更深的影子。
驯兽师充满戾气的紫眸自下而上复杂地看了卫极画一眼。实在弄不懂卫极画这神经病到底在想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着卫极画的手抿了一口酒。
卫极画:?
不是!驯兽师干什么!?
这个世界的恐怖罪犯到底在想什么?怎么都像是旮旯给木里的可攻略角色一样!
为什么会这么配合啊?!就这么直接把他的道具喝了?!
卫极画表面还维持着微笑,实际上都快演不下去了。
崩溃的程度堪比写不出“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白居易看到李白,发疯悲鸣借酒浇愁。又好似写不出“凤凰止阿房”的绝望文盲见到董卓与吕布,最终只能高呼一声“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痛苦地对着人家文采斐然的鬼畜剪辑填词跪下。
好好笑……
卫极画面无表情扯动嘴角,抬手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翻涌的血腥味。
“您还是这么无趣。”他说。
驯兽师冷哼一声,“废话少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卫极画一愣。
驯兽师怎么转移话题了?难道他又凭借着装变态神经病成功在驯兽师手上苟住一条命了?
“灯光师没告诉您吗?云海现在是由在下负责。”
卫极画站直了身子。
驯兽师皱眉,“云海会所和新城建设的游轮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卫极画假意倦怠地垂下眼睛,“本来只是查毒品,结果他们居然还做人口贩卖的生意。这些本地帮派没礼貌,稍不注意就背着我这个新老板把‘货’全部送到这儿来了。”
“这艘船?”
驯兽师拧紧的断眉有些凶戾,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艘船的钢铁外壳,看清其下隐藏的肮脏。
卫极画离得近,隐约见到有一道仿佛是曾经弹片划伤的浅浅白色痕迹,伴随驯兽师眉锋的那道断口贯穿了驯兽师的眉眼。
“那些云海送来的人都在这艘船上?”驯兽师问。
卫极画摊开手,“这里还有别的船吗?”
驯兽师沉默了一会儿,“按照规矩,他们违反了剧团的禁令,理应由灯光师或我来处理。但既然是你盯上了这艘船,想必他们也活不了。”
说到这里,驯兽师顿了顿,语气变得干脆,“我马上带着杀手组离开,不会再插手,随便你怎么处理。”
“还有,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剧团长,别玩得太过火,收敛着点,杀完这一船就够了……至少不要因为这件事在阿南刻玩恐怖袭击,否则剧团必将向你追究责任。”
卫极画:?
就、就这么把烂摊子留给他不管了吗?
而且什么叫做收敛着点?他看起来很像杀人魔吗?
他连在这艘游轮上保住自己的命都困难啊……
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为难地张了张嘴,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驯兽师就迅速离开宴会厅带上杀手组撤离了,好像生怕走晚一步就会被他一起弄死似的。
卫极画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内,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归功于驯兽师的缘故,他现在倒是不用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住的地方也换成了海景套房。
……先去休息室安抚之前那些学生吧。
安抚完学生,顺路去把那些比较隐蔽的自动充气救生艇全偷了做保险,再想办法偷点密封包装的干粮和矿泉水,万一要带着学生们在海上漂流逃亡,就能有备无患。
完成这一切后,在天亮前还可以回房间睡一个半小时,让脑袋清醒一些,再想后续怎么办。
卫极画捏了捏鼻梁,疲惫地深呼吸,慢吞吞的往外走。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海上寒意透骨。步出温暖的室内,踏上甲板,凛冽的夜风立刻如刀般刮过脸颊,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呼啸穿梭在船舷与桅杆之间,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
甲板另一侧则灯火通明,与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社会名流们正陆陆续续趁着夜色登船,侍者们穿梭忙碌,弯腰提箱,引导问候,一派浮华喧嚣的景象。
大概是卫极画这身侍者服饰在忙碌人群中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加上他过分惹眼的相貌即使在俊男美女云集的侍者中也堪称鹤立鸡群,立刻引起了注意。
“喂!那边那个!发什么呆?还不过来帮忙迎接客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甲板区域负责人的金发侍者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通用语,隔着一段距离就朝卫极画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卫极画闻声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别愣着,赶紧过来!”金发侍者眉头紧皱,又催促了一遍。
卫极画想了想,觉得多和这些侍者接触,打听打听消息也不错,便老实走了过去,脸上适时带上一点新人的局促和顺从。
“跟我来,我们去下层接驳口,那边客人正集中上船,缺人手。”金发侍者语速很快,边走边说,甚至没多看卫极画一眼,只当卫极画是个被临时抓来的花瓶。
卫极画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微微低头,用带着些许腼腆和生疏的语气低声问:“前辈,具体需要做些什么?我是第一次来这艘船上工作,不太熟悉流程。”
“第一次来?”金发侍者脚步微顿,侧头快速打量了卫极画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面试进来的?”
“嗯。”卫极画老实巴交点头。
金发侍者嗤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那你可走运,也走背运。记着,来往的都是你平时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大人物,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闭上嘴,手脚麻利点。不要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更别多问。”
“尤其是明天宴会正式开始后,眼睛更要放亮,耳朵竖尖,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宴会?”卫极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新人应有的好奇和不安,追问道,“前辈,能跟我讲讲到底是什么宴会吗?面试时只说服务高端客户,我不太清楚具体的。”
他问这句话时特地控制好了位置,此时他正和金发侍者穿过一段相对僻静的连接通道,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从心理学控制的情况下来讲,这样的场景,假如金发侍者知道些什么,一定会产生部分微妙的倾诉欲,向他这个新人“提点”或“恐吓”的概率会大一些。
果然,听了卫极画的询问,金发侍者停下脚步,古怪地沉默了几秒。
他盯着卫极画,脸上逐渐露出讥诮和难以言喻的幽暗,又把头扭了回去。
“吃人的宴会呗。”
金发侍者声音压得低,说话间带着淡淡的烟味,“有的货物皮囊好看,让人爽一爽也就玩死了。有的货是内里好,拆开了卖更值钱。而有的货……就是食材了。给你面试的人没告诉你吗?”
卫极画脚步顿住。
“吃……人?”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
卫极画努力转动疲倦的脑子,试图理解这个词语是否有其他含义。
他之前试想过船上会有一些不合法的事,但他能想到最恐怖的,也就只有性虐待或者是虐杀、器官贩卖之类的。
但……为什么还会吃人?
卫极画完全,完全不能理解这一行为。
为了防止同类相食,维护生理秩序,自然规律设置了一种名为“朊病毒”的错误折叠蛋白质。
它一般大量存在于大脑与脊髓中,能像僵尸一样将周围的正常蛋白转化为错误结构。
可以说,吃人没有任何好处。但,为什么……金发的侍者说,宴会上要吃人呢?
是海风太喧嚣,还是大脑太疲惫,以至于叫他扭曲了对方的话语呢?
“真的是吃人吗?”卫极画低声问。
金发侍者似乎很满意卫极画这副反应,见怪不怪地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略带讽刺的平淡:“不然呢?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政要、巨贾、名流,为什么年年挤破头也要来?为什么和我们老板称兄道弟,关系匪浅?”
“况且那些‘食材’并不难获得,撕开文明的外壳,要多少有多少。像荒地上的野草似的,反正用不完。重要的是要将那些食材特殊处理。”
卫极画愣了愣,“特殊处理?”
“孕妇怀孕第六周,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微量物质,作用于胚胎,整合母体的营养,像原子弹一样爆发出能量,为胚胎构建出骨骼系统。”
金发侍者补充,“我们的特殊处理,并不局限于怀孕第六周的孕妇,只要是优质食材就可以。厨师会用科学的手段,将食材体内的这种物质人工抽取。”
“食材还活着的时候,就是最佳赏味期。”
金发侍者补充,“返老还童,延年益寿,维系绝症……只有在我们这‘极乐之宴’上,才能享用得到。每年就这么一次机会。”
卫极画被呼啸的海风吹得浑身发冷,呆呆的站在接驳口边缘,凝望黑沉的大海。
开玩笑的吧,这种地方……这种恐怖的地方怎么逃出去?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受害者……
海面幽幽亮起了光。
一艘亮着灯的快艇靠近了接驳口。
“有位小姐上来了,快去迎接。”
卫极画恍惚的回过神,后知后觉慢吞吞的朝船上看去。
是一位穿着华丽礼服长裙,粟色长发优雅盘起,身形高挑,青涩圆脸上却略显稚嫩的动人清丽少女。
少女似乎身体不好,披着白色的皮毛披肩,被海风吹得咳嗽了两下,提着用珍珠串成桃子的精巧小包,踩着高跟鞋晕船似的走得歪歪扭扭。
黑暗中,少女的身形不甚清晰。
但!这样歪歪扭扭踩着高跟鞋,仿若刚驯服四肢一样不熟练的走路方式,卫极画在和警方一起抓捕开膛手的时候就见过!
——是小周警官!
是在卫极画的设定中,正直好骗,全书武力值排行前三,甚至能够肉身躲子弹,十分钟内无限制格斗空手打赢100人的小周警官!
太漂亮,哦不对……太靠谱了,小周警官!
卫极画感动。
他要像鬼一样永远缠着小周警官!
第47章 赌局
根据云海会所受害者被送往新城建设货轮的线索,执法局顺藤摸瓜,果然查到一艘与新城建设有关联的游轮在今夜隐蔽地离开港口。
虽然特殊执法手续还没申请下来,可受害者数量众多,且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秒,那些受害者的生还希望就渺茫一分。
周玉这身精致却束缚的富家小姐的扮相,就是为此。
一位预备参与阿南刻市长竞选的议员因为被指控谋杀而受到监控。今夜这位议员偷偷前往港口,执法局从他身上截获到了“极乐之宴”的邀请函。
这位议员恰好有一位因身体不好不常露面的独女。
于是,身形与其他男警官相比较为纤细,且颇有姿色的小周警官便被安排伪装成这位议员独女,代替“父亲”参加宴会。
此刻夜色如墨,海面漆黑,唯有远处那艘庞大的游轮灯火通明,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移动城市。
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周玉站在剧烈颠簸的快艇上眺望游轮,紧张地拽紧了手中小巧精致的珍珠手包。
包里装着“极乐之宴”的烫金邀请函,还有藏在补妆用品当中的微型通讯器和定位装置。只要他成功上船,就算游轮驶向了公海,执法局也能够准确追踪这艘游轮的位置。
“尊贵的客人,目的地到了。引桥湿滑摇晃,请您务必小心脚下。”快艇驾驶员压低声音提醒,将艇身小心翼翼地靠向游轮中层一个不起眼的接驳口。
一条狭窄的金属引桥从船身缓缓伸出,悬在漆黑翻涌的海面之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巨兽贪婪吞噬一切的舌头。
周玉努力模仿记忆里见过的那些富家千金的步态,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湿滑的金属引桥。高跟鞋的细跟与网格状桥面接触,发出不太稳当的“咔哒”声。
礼服高开叉的裙摆设计非常漂亮,走在引桥上时,海风吹得裙摆与丝绸薄纱猎猎飘飞,让为人严肃正经的小周警官很不自在,每次动作都倍感局促。
他试图挡住开叉处白生生的大腿根,脚下微微一个趔趄,鞋跟卡在了引桥的金属网格空隙,身体不受控制向旁歪倒——
一只冰冷的手倏然从旁侧伸出,及时扶住了他的腰。
冰冷的触碰感隔着轻薄昂贵的礼服衣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瞬间将他半揽入怀中,稳住了他失衡的身体。
周玉浑身僵硬,恍惚间嗅到了一股极其特殊的气息。
不是香水,也非海风腥咸,更像是雨后的灰蒙天空尚未散尽湿冷雾霭的味道,影影绰绰,透着重重的寒凉。
“晚上好,我尊贵的小姐。”一道低沉而略有沙哑的倦怠嗓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笑意响起。
这声音……!
周玉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起头。
接驳口昏黄暧昧的光线朦胧勾勒出扶住他的青年轮廓。
肤色在暗处苍白得有些透明,如同晨雾海港般迷蒙的灰蓝眼眸低垂,密压压的眼睫在眼下投映一片鬼气森森的浓郁阴影。
熟悉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昏光下折射出幽暗神秘的光芒,与其周身那股挥之不去,混合着倦怠与忧郁的气质奇异交融。
是卫极画!
卫极画怎么会在这里?又是卫极画口中的巧合?还是卫极画刻意为之?
无数惊疑如同开水的气泡在周玉脑中沸腾。
卫极画出现在这里……是有什么目的?
卫极画……会揭穿他的伪装身份吗?
卫极画……是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却冷眼旁观的知情者,还是披着伪善外壳的共犯?
周玉想张口说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伪装出的娇弱表情也维持不住。
然而,卫极画似乎并未在意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仍扶着他的腰,借这个略显亲密的姿势微微侧过头,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周玉仰着头想质问卫极画干什么。卫极画却缓缓松开了扶在他腰侧的手。
冰冷的触感撤离,竟让周玉有种短暂的失重感。
“当心。”
卫极画轻飘的声音如同耳语,清晰地穿透风声钻进周玉的耳朵。
“夜雨刚停,甲板湿滑。”
尾音轻缓,卫极画低笑退入阴影中,“还请当心……我亲爱的小姐。”
什么意思……警告?还是挑衅?卫极画在威胁他吗?
周玉呆呆的站在原地。
另一头,和小周警官友好交流结束,自认为已经成功接上了头的卫极画传达完消息,身心俱疲地退回接驳口,无声地长长舒口气。
他走之前特地用隐晦的方式暗中提醒小周警官要小心,小周警官一定理解到了吧?
希望小周警官快点找到这艘船犯罪的证据,赶紧通知执法局来把这艘船处理了。
至于他这种普通公民……就没必要参加这种危险的事了。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就好。
反正警察都来了,应该稳了吧?
这么一想,连日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带来的精神透支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身体,卫极画彻底松懈下来,拖着沉重的身体,慢吞吞离开接驳口,准备按照原计划去安抚休息室里的学生。
弄完……差不多,或许,就真的可以睡一会儿了。
穿越来这个鬼世界四天,现在都快五天了。
除去中途因污染昏迷的时间,卫极画总共只在执法局跟秦惊浪挤着睡了两个小时,为了活命还一直不停地高强度用脑,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准备逃命的路上。要么就是在伪装周旋,和各种罪犯或者执法局斗智斗勇。
他的大脑因为超负荷运转变得像一台散热不良的老旧机器,接触不良似的发烫刺痛,对比正常状态,思维越来越来越迟缓,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起来异常艰涩。视线都发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还喘不过气,呼吸总不自觉变得很短促。
更别提他身上还有污染所导致的呼吸道和器官受损、内脏出血,饭也没怎么吃过。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
……真的有点熬不住了。
执法局的行动怎么也得准备准备,他偷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休息应该问题不大。
说不定等他睡醒,执法局就直接天降正义,把所有受害者都救下来了呢?
“喂,站住!你去哪?”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卫极画走向自己房间的脚步。
是那个让卫极画来接引客人的金发侍者。
“让你去扶那位小姐,怎么扶一下就半路跑了?”
金发侍者的语气带着责问,“等客人投诉,我们都得被追责!”
卫极画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勉强打起精神,无奈推脱,“前辈,我扶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具体流程,所以就回来了。”
“具体流程?”金发侍者眉头皱起,“不就是根据邀请函把客人送到相应的房间吗?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卫极画低下头,懒得再多说话,一副新人怯生生的模样。
金发侍者看卫极画这样,忽然想起卫极画确实是刚通过面试进来的,可能连客房分布图都没记全,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挥挥手作罢,“算了,你直接去赌场吧。客人们今晚都会去赌场参与宴会开场的赌局,到时候死的人多了估计到处都是血,比较缺人手。”
卫极画准备回去睡觉的脚步停住。
他的脑子一向很好用,即使此刻思维迟缓,也从金发侍者的话中准确提取重要信息,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赌局?死的人多?什么意思?”
金发侍者瞥了卫极画一眼,似乎在嫌弃卫极画没见过世面,但也可能觉得告诉新人一点工作内容没什么问题,便用平淡无奇的口吻解释道:“宴会开始前,我们会将做不了食材的货物都当做游戏筹码。赌局赌的就是这些筹码。拥有筹码的客人可以尽情玩乐,同时可以对这些筹码做任何事。”
“无论是当场虐杀还是扔进什么刑具,或者直接送去游轮上的演出厅,让他们自相残杀、空手与野兽搏斗、玩些有趣味性和观赏性的屠杀游戏都可以。”
卫极画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逐渐消失,松懈的神情怔怔。
“赌局……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金发侍者看了看怀表,“二十分钟后。”
卫极画面色越来越难看,“持续多久呢?”
“惯例是五个小时。”金发侍者随口答道,“足够客人们尽兴了。”
五个小时……
卫极画低低喃喃这个时间,迟疑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
赌桌上,大部分玩法都是需要慎密思考的。
赌桌上的博弈,对参与者的精力、判断力、意志力都是极致的消耗。
坐在赌桌上的时间越久,大脑就会越难以维持最初的理智,那些赌红了眼的赌徒大概率正是因为如此。
五个小时对于那些在赌局中尽情玩乐的权贵来说,兴许不算什么,甚至还会觉得时间太短。
但对于卫极画来说,五个小时太长了……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五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濒临崩溃的身体和大脑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多久的清醒和判断力。
赌局持续五个小时,每一枚筹码,都代表着一个,甚至多个活生生的人。而赌桌上坐满了手握筹码的玩家。
……在这漫长的五个小时里,在那些玩家随时可能心血来潮的“娱乐”中,会有多少人被折磨、被虐杀?
就算强撑着参与赌局,他又能救多少人?
……
与此同时,周玉正跟着一名态度恭敬的侍者行走在游轮的走廊上。
侍者确认身份后,会将行李送入客人们邀请函上所标注的房间。
周玉已经通过了确认身份那一关,只需要等送他回房间的侍者离开,就可以开始探查这艘游轮。
虽然不知道卫极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刚才对他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但等他仔细探查后,一定能得到解释。
“尊贵的小姐,您的房间到了。”
侍者在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桃木门前停下,用特制的钥匙卡打开房门,侧身请周玉进入。
房间内部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漆黑的海景。
“假若您对房间有任何不满意,请随时提出。稍后,会有专业的收纳师过来,为您整理行李。”
周玉连忙把声音放轻,尽量控制在听起来辨不出男女的声线,模仿娇气千金的语气找理由拒绝,“别让人过来,恶心死了,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东西。”说完,还配合地微微蹙眉不悦。
侍者对上流人的各种怪癖早已司空见惯,闻言立刻躬身道歉:“是小人多嘴了,请您原谅。那小人这就告退,假若您有任何其他需要,请随时按下床头或浴室内的呼叫铃,我们24小时为您服务。”
眼看侍者提起他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放进门内,转身就要离开,周玉叫住了他:“等等。”
侍者立刻停步转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周玉扮演好奇的大小姐,微微歪头,用带着天真任性的语气问:“我第一次来这艘船……船上,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吗?父亲说这里很有趣,但没告诉我具体有什么。”
“原来您是第一次光临啊。”侍者殷勤地介绍道:“请放心,极乐之宴绝对会让您终身难忘,您尝过就知道了。想必让您来的长辈已经告诉过您了。不过,在正式宴会开始前,最有趣的环节,其实是开场前的‘特别赌局’。”
“赌局?”周玉适时地表现出兴趣。
“是的,您来得正好,赌局就在20分钟后开始。”侍者介绍,“赌局开始前十分钟,会根据本次货物的总量与宴会的座位次序,为客人们分发数额不同的筹码,还请您务必不要错过。”
周玉敏锐地从侍者的话中察觉到“货物”这个关键词,“你说的‘货物’,是人?”
“您冰雪聪明,猜得半点没错,”侍者弯着腰笑眯眯的附和,“筹码上面的数额就是您拥有的货物数额,无论是您本身拥有的,或是从赌局上赢来的,那些筹码兑换的货物都归您所有,您可以对他们做您想做的任何事……任何事。”
周玉咬紧了嘴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侍者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如此漠视生命的描述,他还是感到一阵发凉。
有一种极端的愤怒,悲哀的愤怒,在他的胸膛中孕育。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娇纵兴奋,微微扬起下巴:“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我现在就想去赌场看看,提前感受一下气氛。你带路吧。”
侍者恭敬地弯腰:“乐意为您效劳,小姐,这边请。”
第48章 赌一把
赌场位于游轮的核心区域。
不知是为了隐蔽,还是为了麻痹沉沦其中的赌徒,整个赌场设计得通体封闭,璀璨的灯光取代了昼夜更替,不分白天黑夜,不见外界时间,将一切流逝都混淆。
卫极画知道自己没本事救人,来了也是无用功。但他依然因为一时脑热过来了。
还是烂好人啊,死性不改的……他看他迟早有一天得死在这上面。
卫极画站在赌场金碧辉煌的门口,反反复复又把自己骂了一遍,才下定决心步入这片光怪陆离之地。
浮雕彩绘的穹顶之上,水晶灯如同星辰瀑布倒悬。入目是繁复的洛可可风格描金石柱,脚下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如同柔软沼泽吞没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隔着鞋底软唧唧的,同时又很有支撑感。
卫极画没忍住多踩了两下。
现在直接躺在这儿的地上睡觉肯定很舒服。
可惜不行,当着那么多人,太不体面了。
卫极画忧郁地叹了口气,穿着侍者的黑色制服穿行在赌场中。
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倦怠和过分出色的容貌让他像一块磁石,吸引各种不同的视线。
社会名流、各界政要,出了名的科学家,银行家,投资家,还有卫极画这几天偶然在新闻上看到过的大人物,一个比一个名声大。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其显赫的地位,庞大的财富或深远的影响力。
卫极画心脏不争气地缩紧,萌生退意。
他有点怕这些披着人皮,衣冠楚楚的虚伪恶魔,被各种视线盯得如芒在背,就像是从日常漫画中里误入恐怖血腥片场的正常人,只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缩起来。
卫极画已经开始有点后悔过来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多少人权。在这些权贵的眼中,恐怕和那些随手可被虐杀的“货物”差不多。万一有人盯上他,突发奇想要弄死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说不定死法都有上千种任他挑选。
理智一点的话,现在就该赶紧走。
但是有一句话叫做“来都来了”。
逃肯定是要逃的。可逃走之前,卫极画决定在赌场里先搜索一圈,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
假如真的没有看到受害者,就代表他不该烂好人发作管这事,应该回去睡觉,老实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执法局的警官们来解决。
卫极画状作不经意巡视全场,目光谨慎地掠过一张张赌台,偶然落在赌场相对安静的一角。
那里设有一些供客人暂时休息或私密交谈的半封闭卡座。刚刚才见过的小周警官就顶着伪装的身份坐在其中一个卡座里。
小周警官怎么也在赌场?这么快就知道赌场的事了?
卫极画普通人思维作祟,遇到危险就想找警察,特别是周玉这种很能打的警察,下意识跟鬼一样幽幽凑了上去。走近了却发现,周玉并非独自一人。
一个端着酒杯,身材发福,脸上堆着油腻笑容的中年男人正俯身靠在卡座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周玉则微微侧着身,双手紧握着膝上的手包,栗色的发丝垂下几缕,遮住了部分表情,但卫极画能感觉到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耐烦和紧绷。
“……我免贵姓李,主要研究生物基因与医疗项目,未来前途无量,闲暇也在南刻大学带带课,教书育人嘛。”
男人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魅力,“我是真心觉得你气质独特,才主动来搭讪的。不瞒你说,我一向很有女人缘,学校里好多女学生都偷偷喜欢我,我怕吓着她们,才一直假装不知道。”
周玉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捏紧了,不小心捏扁了沙发的金属雕花扶手,声音却还得维持着轻柔,带着明显的抗拒:“谢谢,我不想喝酒。”
男人似乎把拒绝当成了欲拒还迎,反而更来劲了,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别害羞嘛,就喝一口,意思意思。你看,我陪你喝一整杯,够有诚意了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如果伪装成份卧底的小周警官不是男性,这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性骚扰。卫极画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油腻和普信。
“他说他不想喝。”卫极画单手抓住男人的后衣领,毫不客气地把其扯开。
自称南刻大学老师的男人被扯得一个踉跄,正欲发怒,忽然看清了卫极画的脸,满脸惊吓,“何……何休?你不是两个月前去北国参加那个神学研讨会死了吗?你怎么在这?”
卫极画一愣,因为大脑迟缓,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何休”这个名字是在叫他。
之前救下的那些南刻大学的学生就把他认成了“何教授”,这个男人自称南刻大学的老师,应该也是看到他的脸认错了……
所以“何休”就是那个文学系“何教授”的名字?
不过那些学生说“何教授”只是失踪两个月联系不上,这人为什么那么肯定“何教授”死了,看到他还那么害怕?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死了?”
卫极画微微偏头,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幽深难测,他故意放轻了声音,慢条斯理探究,“难道说……是因为你买凶杀人?故意让我死在北国回不来。”
因睡眠不足,卫极画眼下一片青黑,幽暗无光的灰蓝色眼瞳鬼气森森,定定的看着人时莫名惊悚,配合他轻悄的语调,叫人毛骨悚然。
“那么多人看不惯你!怎么可能是我!胡说八道!”油腻男人慌乱的怒吼一声,“你都出现在这了,还和以前一样装什么清高?”
“懒得跟你说了,真晦气!”
油腻男人色厉内荏放完狠话,再也顾不上搭讪“美女”,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转身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那杯没动过的酒则被他遗忘在了卡座的小几上。
卫极画满脸莫名其妙。看着桌上没动过的酒,端起来闻了闻,舔了一口。
是薄荷味的气泡水,里面似乎加了提神药物。
怪不得刚才那油腻男人一直怂恿小周警官喝酒,还装豪爽,说小周警官喝一口他就陪着喝一整杯。原来他自己端着的是气泡水。
卫极画刚好需要提神,一口把冰镇的提神气泡水喝了。
“唔……”卫极画喝完就砸了砸舌。
这杯气泡水的刺激性很强,感觉加了浓度很高的薄荷油和柠檬、镇痛剂、振奋药物之类的东西……提神效果也不错。喝下去一口,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像被冰镇了一样,因为污染而损坏的器官也不痛了,大脑中所有的迟钝与晦涩都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赌场不可能会提供这种东西,应该是刚才那男人自带的,用于在赌桌上更清醒。
卫极画漫不经心在小周警官旁边坐下,重新开始转动的脑子逐渐活络,有点想追上刚才那男人看看对方还有没有类似的药。
嗯……对方好像被吓得跑出赌场了……
卫极画意犹未尽,看了看空杯子壁上残余的药物,抬手把旁边的酒倒进空杯子里晃了晃,打算把剩下的也喝了,免得浪费。
“卫极画!不要乱喝这里的东西!”
周玉赶紧抢走卫极画手上的杯子。警惕环视周围,发现没人注意,才维持娇纵大小姐的伪装,生气地掐了卫极画一下,凶巴巴的低声道,“刚才那个人怎么叫你何休?之前上船的时候你给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也在这里?”
卫极画无奈地摊开手,展示自己身上的侍者服装,“小周警官,不要一副质问罪犯的口吻,我是受害人……”
周玉画了漂亮眼妆的圆钝杏眼狠狠瞪他一眼,“这次又是巧合?卫极画,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这几天你究竟当了多少次‘受害人’,你自己数得清楚吗?”
这……这倒确实。
卫极画噎住,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一直和各种恐怖罪犯纠缠,并且和他打过交道的邪恶势力要么死了,要么就被抓。
这种巧合程度,从其他视角来看,卫极画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他真的只是单纯倒霉啊。
就算是仇人,见到他过成这样也该释怀了吧?
卫极画委屈辩解,“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是找工作途中被骗上来的。这是新城建设的船,他们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又吃人又虐杀游戏的,我怎么可能和他们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止住声音。
不只是卫极画,整个赌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喧嚣谈笑、筹码碰撞、音乐流淌声,在这瞬间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陷入充满期待的诡异寂静。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赌场中央。
只见环形排列的一张张绿色绒面赌台中央,地板悄然滑开,一座更加宽阔、装饰也更为华丽的赌台缓缓升起,如同祭坛。台面是深黑色的不明材质,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诡异花纹,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与此同时,穿着统一制服的赌场工作人员鱼贯而入,他们手中托着铺有深红绒布的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圆形筹码。
承放筹码的深红绒布在灯光下如同流淌的血液一般幽暗。
——特殊赌局要开始了。
一名工作人员停在了周玉的卡座前,微微躬身,将托盘中的五枚筹码奉给周玉,“尊贵的客人,这是根据本次货物数量与宴会座次表分发给您的筹码,请收好,祝您玩得愉快。”
类似于德州扑克的彩色筹码,五枚都是绿色,数额上标注着数字1。
卫极画抬眼望向赌场其他人,发现某些身份更高的各国政要与官员得到的筹码更多,数字更大。
一把一把,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筹码。分别标注着5、10、20。
周玉显然是已经了解过了赌局含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伸出手,坚定地将那五枚冰凉的筹码紧紧抓在了掌心,仿佛握住的是五条鲜活生命的重量。
卫极画站在一旁,将周玉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不由得蹙紧。
周玉这架势……怎么像是要参加赌局?
卫极画有点不安。
不对啊,周玉既然已经成功潜入,知道了赌局的真相,肯定也已经掌握了这艘船犯罪的初步证据,为什么不联系外界呼叫支援,反而要亲身参与这场以人命为筹码的游戏?
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
卫极画感觉倒霉熊又要开演了。
趁着工作人员分发筹码的嘈杂,他心慌地往周玉身边又靠了靠,“小周警官,执法局的人呢?难道船上就我们两个?“
“抱歉……”
周玉无力地攥紧手中的筹码,声音闷闷的,有些压抑:“其他潜入的同事都失败了,就我一个人因为拿到邀请函成功登船……另外,特殊执法手续,还没批下来。”
卫极画一愣:“手续?那……支援呢?总该有后援吧?信号……”
周玉低着头:“这艘船……已经驶入公海了。而且,它刻意选择了南国与西国近期进行海战军事演习的重叠区域附近航行。”
说到这里,周玉顿了顿,喉咙因为污染和情绪波动而发痒,强忍着低咳了两声,“……四个大国自从20年前的战争结束,一直都有摩擦,南国和西国为了震慑对方,军事演习都没停过。所以这片海域实行了全面的通讯屏蔽和航道管制。我们的信号发不出去,外面的船……包括可能申请到的国际海事或警务力量,也很难在没有完备手续和明确坐标的情况下,及时介入这片敏感区域。”
军事演习区?全面通讯屏蔽?
卫极画听着周玉的解释,大脑虽然因为刚才那杯提神的药物暂时恢复了运转,却并无清晰的思路,反而产生了茫然的无措。
什么意思?
他有些迟钝地想。
手续没批下来……船开到公海了……在军事演习区旁边……信号发不出去……外面的人很难进来……
这些信息碎片在卫极画脑中碰撞拼接,最终汇聚成他不想面对的结果:
执法局……来不了吗?
没有天降正义了?
没有后续支援了?
他现在所处的这艘游轮,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法外之地的孤岛?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卫极画下意识地看向周玉。
年轻的警官紧紧攥着那五枚筹码,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那双因伪装而画着浮华眼妆的眼睛里除了无力,还有偏执的决绝。
卫极画忽然明白了周玉为什么打算参加赌局了。
——周玉想靠这五枚筹码去和所有人赌。
疯了吗……这怎么可能赢?
卫极画感到一阵荒谬。
赌桌上的筹码,代表的是一条条人命,是那些权贵眼中可以随意挥霍践踏的玩物。
周玉只有五个筹码,而对手们动辄手握数十上百!
他们拿什么去跟那些人赌?又怎么可能从那些已经将人性剥离的恶魔手中赢回活生生的人?
卫极画一直都很清楚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在他人的规则中寻找出路。
这艘游轮是法外之地,赌局也是为那些人性败坏的权贵设置的。
就算赢了又如何?能赢多少?赢的太多反而会吸引对方的注意,从而彻底暴露,根本就是找死。
卫极画抓住周玉,“小周警官,我们根本赢不了,不要做不理智的行为,我们等到船靠岸,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而且你根本不会赌,你连赌桌上的规则都弄不清楚!”
周玉沉默一阵,缓缓挣开他的手,“我知道,但是……师傅教过我,只要有机会,就要去尝试。假如因为自身性命,对他人的苦难冷眼旁观,就是默许罪恶发生。”
“……卫极画,你走吧,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些都是人命。我是警察,我在警徽下发过誓,我不能看着任何一个无辜的公民在我眼前去死而无动于衷。”
卫极画站在原地,无言张了张嘴。
他看着周玉走向那个巨大的“祭坛”,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一个认识的人走向深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去阻止。
周玉不会赌博,并且对这种活动毫无了解,连牌都认不清楚,这是写在专属人物小传中的。
……卫极画亲自写的。
可周玉还是默不吭声在赌台边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坐下。同桌的有金融巨鳄,有科学院士,还有另外几位气度不凡眼神锐利的男女。
他们只是瞥了一眼新加入的“年轻女孩”,见其筹码少得可怜,便不甚在意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交谈。
这场特殊的赌局,规则对于熟手来说其实并不难。
庄家抽出一张主牌,相同花色则为真牌,不同花色则为假牌。
按照顺时针为次序,赌客依次出牌,同时压上任意数额筹码,其他赌客可随时跟压筹码。
要弃牌则额外付出一枚筹码加入奖池。
假如无人验牌或花色为真牌,筹码便按照色子的点数增加,也可选择累积,顺延至下一人,直至牌局结束,或有人提前出完所有手牌,通吃所有筹码。
假如有人验牌,花色为假牌,被验牌者便会增加五张惩罚手牌,同时输掉压上的筹码。而验牌成功者将得到该牌所压的筹码。
规则清晰,却充满陷阱和心理博弈。
周玉在赌桌边坐得笔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通过观察其他人的出牌方式试图弄懂规则。
同桌的其他赌客显然看出了他的稚嫩,开始有意无意针对他。
“这位小姐,牌不好就别硬撑了嘛。”金融巨鳄笑眯眯的申请验牌,拿走了周玉输掉的一枚筹码,并且顺手抓起几个价值为5的蓝色筹码,一起压在下一张牌上。
周围响起了几声逗弄的哄笑,“就是嘛,你玩这个确实不太合适,太伤神了,不如去看看别的好玩的东西,去甲板上吹吹风,或者去酒水区看看?”
周玉低着头,没说话。
在众人的针对下,他手中只剩最后一枚数额为1的绿色筹码了,孤零零的躺在手心,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而其他玩家不停加注,再加注,筹码在赌台中央快速累积。
又轮到周玉出牌了。
他握着那枚仅存的筹码,指尖冰凉。
他手上只有假牌,且赌桌上的赌客都针对他,出牌一定会被要求验牌。
那么,要弃牌吗?
可那就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参与游戏的资格,这枚筹码也必定失去。
这是、这是一条人命。
怎么办……怎么办……
周玉惶恐这条人命即将被自己输出去,几乎是产生了近乎于绝望的情绪。
他好像,一个人都救不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只冰凉的手从他身侧阴影中平静地伸了出来,缓缓包裹住了他紧攥着筹码颤抖的手。
仿佛有一股沉静的力量透过肌肤传来,瞬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神。
低沉平静的声音温柔而笃定,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周玉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盈满未落泪水的眼眶红通通,睁得圆圆的。
——是卫极画。
卫极画苍白凌历的侧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忧郁敷衍。笼罩其上的,只有冰冷的沉静,如同深夜冻结的湖面,深邃无比。
赌场的光影在卫极画脸上流转。
侧旁,古典乐团的乐师们神情陶醉,舒缓的旋律与空气中精心调配的复合香氛一起将整个赌场浸透成了一座欲望的熔炉,照亮环形排列的一张张绿色绒面赌台,浮动周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群。
这一切都在周玉的视线当中模糊,只有卫极画冰冷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只有卫极画。
卫极画缓慢抬起了眼睛,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惯常的倦怠雾霭似乎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加冰冷的,如同淬火金属般的色泽。
“我要验牌。”
第49章 狼
卫极画脑子很好用,各种工具书看一遍就能记住。只要是普通人能学到的理论知识,基本上就没有他不会的。
上船面试时他也确实没为了得到工作撒谎。
心理咨询、调酒师、魔术师、灯光师、医师、荷官这些岗位,卫极画真的每样都能勉强干一点。
这场特殊的赌局也是同样。
周玉坐上赌台后,卫极画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
因为喝了提神的药物,大脑处于清醒状态,卫极画稍微一看,就能看出所谓的特殊赌局到底是在玩什么,规则又是什么。
加上可以作为万能牌的大王和小王,一套扑克有54张牌。赌桌上开了三套扑克,总共就是162张牌。
每次有人验牌,无论真假,被验证的牌面都会翻开示众,并作为惩罚牌重新洗入牌堆,再次加入循环。
这意味着手牌信息并非隐藏固定不变,而是动态流转。
破解之道,就在其中。
只要精准记下每一张惩罚牌的花色和其落入了谁的手中,观察他人的呼吸频率、眼神闪烁等细微表情。
再根据手牌总量的花色数目和每一个赌客出牌的数目,不断预估修正,就能构建出剩余牌面分布和赌桌上所有人手牌情况的概率数据,从而大致推算出对方牌面真假。
对于常人来说,这很难。短时间之内,大脑中需要进行的精密运算,以及对于其他赌客神态、牌风、行为、心理揣测的预估都难以估量。
每轮牌局的时间拖得越长,记忆负担越重,心理压力越大,需要处理的信息就越庞杂,赌客的思维就会越混乱。
但对于卫极画来说,只是稍微有些麻烦而已。
他的脑子比计算机还好用。只要药物支撑的清醒状态不消退,每次牌局进行的时间越长,他的推断就越准确。
虽然知道在他人的规则下参与游戏只是引起注意,自寻死路。
但……坐在赌桌上的是周玉。
对于卫极画来说,小周警官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性格正直得有点轴,原则性强,相对好骗。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是为数不多带着正面标签的角色。
反正比楚决那种稍有不顺就动手的连环杀人魔不知道好多少倍。
既然小周警官想赢,他陪着赌一把又如何?
“我要验上一个人的牌。”卫极画说。
赌桌因为他的话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没说话。
验牌是规则允许的行为,没有任何违规。
有问题的是卫极画的身份。
卫极画一身侍者服饰,突兀地出现在赌桌上那位输得只剩一枚筹码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小姐身后。还用亲昵的姿态握住那位小姐的手,替那位小姐做决定,甚至大言不惭要验他们这些“大人物”的牌。
何等僭越。
金融巨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锐利地扫过卫极画。科学院士推眼镜的动作也顿了顿,对卫极画这种下等人介入游戏的行为感到不快。
同桌的其他几位赌客亦纷纷投来目光。
“你有什么资格参与这场赌局?”
金融巨鳄率先开口,居高临下拖着长长的嘲弄腔调,“一个端茶送水的下等人,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同台说话?”
“就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旁边一位穿着昂贵丝绸长裙的女士撇了撇嘴,轻慢残忍,“这么没规矩,留着也碍眼,干脆直接杀了吧,反正也就是个货物的价。”
恶意与轻蔑的低语在赌桌周围扩散。周玉的身体绷紧下意识想开口为卫极画辩解,或者干脆拉卫极画离开,却被卫极画轻轻按住了肩膀。
卫极画没有回应那些恶意,而是似笑非笑地抬起了头。
赌场辉煌得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清晰照出他病态苍白的肤色与眼下因疲惫形成的淡淡青影。
清晰映照出那张……线条冷峻得凛冽锋利,鬼气森森,阴郁倦怠的面容。
卫极画灰蓝色的虹膜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金属质感,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高悬于这个世界之外,像是在看一片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片虚无。
那种空洞漠然的注视,让原本带着不悦的金融巨鳄心头莫名地一跳,拖长语调的训斥竟卡在了喉咙里。
这时,赌桌另一边,一位一直沉默,打扮看起来像是学者或资深顾问模样的中年男人忽然眯起了眼睛,紧紧盯着卫极画的脸。
学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惊疑,再到难以置信。下意识身体前倾想看得更清楚些。
几秒后,学者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确认了什么,迅速侧过头,用胳膊肘在桌底下慌乱地碰了碰旁边那位对卫极画面露不满的科学院士。
“干什么?”科学院士皱眉。
学者递过去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嘴唇无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两个字:
[何休]
……何、何休?
何休怎么可能还活着?
科学院士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震惊地转过头,再次仔细地,近乎失礼地打量起卫极画。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看向一个僭越侍者的傲慢,而是充满难以言喻的惊愕忌惮。
很快,同台的其他几位赌客中似乎抑有人认出了卫极画的脸,没有认出来的也隐约从同伴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
轻蔑恶意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金融巨鳄在众人惊愕的悄声惶恐中听到[何休]这个名字,茫然地吸了一口雪茄。看了看赌桌上不再说话的学者,又看了看闭口不言的科学院士。
金融巨鳄有点慌了,赶紧看向刚才和他一起说卫极画不懂规矩的丝绸裙女士。
那位女士是南国一位实权将军的夫人,可那位将军夫人在听到[何休]这个名字后也闭上了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惨白得完全失去血色。
金融巨鳄更慌了。
这个穿侍者服饰的青年不会真是什么大人物吧?而且还是他接触不到那个更高层次的大人物?!
这种大人物为什么穿个侍者的服装出来晃?这……这不故意吓人吗!
金融巨鳄感觉自己的心脏病都快要被卫极画吓犯了。
他根据其他人对卫极画的称呼,笑容勉强地试探性开口,“何……教授?”
“验牌。”
卫极画打断他,仿佛根本没听到[何休]这个称呼,也毫不在意周围目光的变化,指尖敲击桌面,漠然重复道,“验牌,就是你刚才出的那张。”
金融巨鳄脸上的笑容僵住,摸不清卫极画有没有要追究自己冒犯的意思,他小心窥着卫极画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桌上自己刚压上不少筹码的那张牌背。
那些筹码代表他刚赢来的货物所有权。
不过,也仅仅只是几十条下等人的人命而已。
卫极画这种被所有人小声讨论的大人物,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吧?
毕竟只是几条下等人的人命,完全说不通为何会引起这种等级大人物的注意。
难道?卫极画突然出来参加赌局,要验他的牌……是为了给桌上那个赌输了的小姑娘出头?
金融巨鳄百思不得其解。
牌却被荷官翻开。
四张黑桃花色平铺在赌桌上。
这一局,与主牌相同花色的真牌该是红心,黑桃是假牌。
——验证成功。
荷官用细长的推杆将那堆价值不菲的筹码平稳推到了卫极画面前。筹码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卫极画伸出手,将它们全部推到周玉面前,紧挨着那枚孤零零的绿色“1”。
周玉怔怔地看着那堆突然多出来的筹码,大脑一片空白。
赢、赢了吗?
面前堆积的、代表着数十条人命的各色筹码,显而易见地肯定了这个如同做梦的结果。
刚才还如山般压在他身上的败局,卫极画只是一句话,就赢了?
周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卫极画。对方微微侧着头,垂眸看着那堆筹码,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这次筹码全压,出牌吧。”卫极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却带着温和的掌控感,“不要害怕,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想出哪张就出哪张,哪怕一次性出完也没关系。”
出完?全压?
周玉瞳孔收缩。
一次性出完手牌纵然可以提前结束这一轮赌局,可他手中的牌都是假牌,假如把筹码全压上去,一旦有人继续针对他验牌,刚赢回来的筹码就会全部输掉。
“不要怕,相信我。”卫极画抓住他的手,将所有手牌正面朝下平铺着推出。
筹码哗啦作响,堆积起来,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所有赌客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明明知道一次性出那么多牌一定是假的,却没人出声质疑,也没人敢开口验牌。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冻结了所有声响。
按照规则,当手牌为真,或无人提出验牌时,出牌者可以获得一次摇骰子使筹码倍增的机会。骰子的点数,将直接决定奖池中的筹码翻多少倍。
荷官将一个精致的黑色骰盅和三枚象牙骰子推到了周玉面前。
周玉不清楚准确规则,害怕自己做错什么把筹码都输掉,捧着骰盅,茫然无措地望向卫极画。
“没关系。”卫极画平静地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想赢吗?要玩就玩大的,节省时间,我们尽快把所有筹码都赢过来。”
象牙骰子于骰盅内撞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咔啦、咔啦”声。
开盖。
三枚象牙骰子静静躺在漆黑的底座上。
朝上的点数,清晰无比——
赌桌周围响起了一片混合着震惊与低呼的声音。
6点,三枚鲜红的6点。
最大倍数,筹码乘18倍。
“继续,下一局。”卫极画如若无人。
筹码迅速累积,最开始其他人还因为顾及到[何休]这个名字不敢验牌,等到卫极画赢多了,见卫极画没多说什么,赌客们便再次正常了,甚至被激起了胜负欲。
但卫极画从没让周玉输过,无论是验牌还是骰子,永远都是正确和数目最大的。
这种热闹着实罕见。
原本打算去兑换赌筹玩乐一番的社会名流都留了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加入赌局。
筹码的颜色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加入逐渐升级,从代表“1”的绿色,到代表“5”的蓝色,“10”的红色,“20”的紫色……最终,所有的零散筹码都被荷官收走,兑换成了赌场中最高面额的黑色筹码。
每一枚黑色筹码,都刻印着清晰而冰冷的数字:“100”
筹码乌黑沉郁的材质,在璀璨的灯光下并不反光,它们被卫极画整齐地码放在周玉面前,堆成一座小小的黑色山峦。
总计二十三枚黑色筹码,代表两千三百个基础单位……按照这艘船的规则,就是两千三百条被明码标价,等待处置的生命。
赌场内一片死寂。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所有赌客面前的区域都空空如也。
他们的筹码,他们今晚的游戏资格,他们用以取乐的赌注,此刻全都被卫极画汇聚在了周玉面前。
赌局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消息很快被游轮领班传到了新城建设董事长的耳朵里。
新城建设董事长刚目送驯兽师以及其手下杀手组的武装运输机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勉强逃过一劫,正在顶层甲板的停机坪上抓着冰冷的栏杆试图平复劫后余生的恐惧。
游轮领班拿着通讯器匆匆过来,“董事长……赌场那边,出事了。”
新城建设董事长眉头一跳:“怎么了?”
“卫极画闹出了点问题……就是哄走驯兽师的那个男公关。”
“卫极画?”
董事长听到不是驯兽师留下命令要对他们动手,长长松了口气,“一个男公关能闹出什么问题?”
游轮领班支支吾吾,“卫极画去赌场参加特殊赌局了。”
“他参加赌局?”新城建设董事长嗤笑,“谁给他的胆子?输了还是赢了?是不是被打死了?”
游轮领班艰难组织语言:“……他没输,还把所有人的筹码全赢走了。所有宾客参与游戏的筹码全在他手上,现在赌局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全赢走了?这怎么可能?!”
新城建设董事长低吼出声,声音因震惊和暴怒而扭曲,“他一个站街的,懂个屁的赌术!那些老狐狸怎么可能输给他?!是不是出千了?!荷官呢?监控呢?!”
“荷官确认没有出千迹象。至少以现有监控和技术手段查不出来。”助理硬着头皮汇报,“他的手法……很怪,像是能看穿所有人的牌。而且,他似乎被一些人认作是‘何休’。”
“何休?”董事长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南刻大学一个失踪的教授。
区区一个教授,怎么可能闹这么大?
不管这个卫极画是谁,现在就是在砸场子!断了他的财路和前途,更是在打所有宾客的脸!
那些有头有脸的权贵们被一个男公关赢得精光,颜面何存?又会怎么看待他这个东道主?
新城建设董事长脸色铁青,眼中凶光闪烁。
“刚把驯兽师那尊瘟神送走,又冒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本来看他能哄走驯兽师,还有点用处,想留他一条狗命玩玩……现在看来,是留不得了!”
新城建设董事长看向游轮领班,声音阴冷刺骨:“那男公关现在人在哪?”
“还、还在赌场中央,被很多人围着。”
“好……很好。”
新城建设董事长狞笑起来,笑容因为愤怒和刚才在驯兽师那里积压的屈辱而显得格外扭曲,“他不是很能玩吗?不是把筹码都赢走,让我们的节目进行不下去了吗?那就让他好好玩……表演厅那边是不是新弄来了几十头饿了好几天的野狼,准备给那些大人物们赌局赢来的货物一起玩?”
游轮领班点头:“是,都关在特制的笼子里,饿得很凶,就等着根据赌局的筹码安排参与的货物……”
新城建设董事长打断游轮领班,“把那些狼全部都准备好。”
“既然现在赌局黄了,那些狼也没用了,废物利用一下。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公关‘请’到表演厅去,和那些狼关一起,给客人们赔罪。”
把惹出问题的人拎出来赔罪,这个方法极好。
到时候,卫极画被饥饿的狼群撕碎的血腥场面不仅能解决赌局无法进行的麻烦,还能用最刺激的方式讨好那些输了筹码又丢了面子的权贵,一举两得。
“我立刻去安排!”游轮领班闻言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可忽然,他别在腰间的紧急通讯对讲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惊慌失措的声音切入频道:“不好了!出大事了!表演厅!表演厅的狼……全不见了!”
“什么?!”新城建设董事长和游轮领班同时僵住。
对讲机里的声音语无伦次:“就、就刚才!我们按惯例做表演前最后一次巡查,发现……发现所有笼子的锁都被打开了!里面一头狼都没有!调了监控……看到一个穿着我们工服、像是之前逃走的那个工头老王的人影。”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几十个笼子的锁全弄开了!狼全跑了!现在不知道钻到船哪个角落里去了!安保队已经全部出动,拿着麻醉枪和电击棍在找,可是……可是船太大,结构又复杂,暂时一只都没找着!”
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回荡,带着海风的呜咽,显得格外诡异。
在命令刚下达,准备用那些狼来处理卫极画的这个节骨眼上……那么多狼,全跑了?
全部……全部都在船上流窜?
第50章 混乱
赌场内,赌局被迫提前结束,社会名流们都散了。
周玉认真把赢得来的所有筹码都整齐码在随身的桃子小包里。
从卫极画加入赌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输过了。
没有势均力敌的较量,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拉锯,甚至谈不上精彩的博弈。
是碾压。
纯粹又毫无悬念,令人绝望的碾压。
卫极画用最简洁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横扫整个赌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强得让人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如今代表所有受害者的筹码都在这里了。
23枚黑色筹码,2300条人命。
没有任何受害者在中途被兑换出来虐杀。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预期。周玉坐上赌桌前想都没敢想过。
他原本只是打算尽可能多保下几个筹码,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增援,而如今,所有筹码在名义上都脱离了被人支配的命运。
虽然周玉知道,就算卫极画帮他把所有的筹码都赢到手了也换不走那么多人。但只要那些受害者暂时不会受到伤害,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哪怕包里装这么多筹码有些勉强,周玉也尽量一枚一枚的全部塞进去,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才努力拉上拉链,避免有任何一枚遗落。
“高兴了?”卫极画在赌桌上撑着下巴。
向来正经的小周警官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又觉得反应太大,连忙止住,不太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卫极画……你为什么又回来帮我啊……”
“嗯?”卫极画愣了愣。
“我是说……明明你知道,这些筹码我们带不走,仅仅只是让那些受害者多存活一会。明明你知道,就算赢了也没有意义,反而会惹来生命危险,可是你、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小周警官不自在地小声道,“你没有义务拿着自己的命陪我赌……本来你可以自己走的。”
卫极画心虚。
怎么说呢……他其实是打算要走的。
起初他只是良心不安,想来赌场看看那些幸存者在不在。假如没看到,那就有充分的理由哄自己离开。
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说。
假如这是旮旯给木,那现在就是小周警官的特殊好感事件,每一个选项都至关重要。影响着小周警官对他的警惕心、信任度和他未来在执法局的人脉。
如果他偷渡跑路没有成功,按照他卷入犯罪事件的频率。
未来究竟是成为被警察嘘寒问暖的受害者,还是被铐在审讯室里当嫌疑人,就看今天了!
“无需在意,只是赌上命而已。”
卫极画露出了自以为腼腆的笑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不定,他们在对我动手前……就先因为什么意外死了呢?比如在一望无际的海上莫名其妙窜出来几头狼之类的……”
下一秒,混乱的尖叫响彻了整个赌场。
“啊啊啊!有狼!有狼出来了!”
“救命!安保!安保在哪里?!”
“不要过来!快来人开枪!啊——!”
数道灰黑色的矫健身影从赌场不同的出入口猛地窜出!眼中满是饥饿的凶光!
是狼!
真的有狼!
——地位顷刻之间倒转!
那些刚刚还在赌桌上谈笑风生,视人命如筹码的男男女女都变成了猎物。
玻璃幕墙破碎,桌椅翻倒,一具具肉体被撕扯!
混乱的嘶喊声与惊恐的哭嚎声在赌场此起彼伏!
周玉面色一肃,震惊地望向卫极画,“你安排的?”
卫极画:?
什么?!又关他事了?他安排的?!他没有啊!
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才用了可能会有狼出来做比方!
这茫茫大海上怎么可能真的会有狼窜出来啊?!
“我不知道啊,不是我……”卫极画赶忙为自己辩解,“肯定是意外,这么多狼,又不认人,我总不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吧?”
言语间,已经有几头狼靠近了他们。
小周警官被说服了,将怀中装着筹码的手包往卫极画手中一塞,抬腿踹开两个挡路的宾客,迅速侧身护着卫极画往外走。
卫极画说得对,狼又不认人,绝对是无差别攻击。并且卫极画刚才为了帮他把赌场所有筹码都赢走了,显然已经被盯上,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突然出现狼群,谁知道混乱中会不会有人趁机对卫极画下黑手?
说不定这些狼就是有人专门针对卫极画——
周玉忽然顿住。
因为……原本冲到他们面前准备扑咬他们的狼,鼻子剧烈抽动了几下。
这些狼似乎都来自于游轮上,大概是为了用于表演,饿了许多天,还用了特殊的兴奋药物,眼珠猩红,永不疲倦,凶性大发地见人就扑。
可面前的几匹狼却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或危险的气味,硬生生刹住了扑击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畏惧般的低呜,夹着尾巴,毫不犹豫地绕开了他们所站的位置,转而扑向旁边其他尖叫逃窜的目标。
就好像……他们周围有一圈让野兽避之唯恐不及的无形屏障。
周玉猛地回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卫极画。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里漠然倒映赌场的混乱血色,唇角兴味上扬。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极画……做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狼群会避开卫极画?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卫极画安排的?
周玉定定地望向卫极画。
卫极画看狼不咬自己本来还茫然的咧着牙笑,感觉到周玉看自己,赶紧把笑容收回去。
“怎么了?”他弱弱道。
周玉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将先前碰见卫极画的一切细节都串联起来。
卫极画说会有狼,仿若言出法随的预言,下一秒,狼就出现了。
还有,先前,他在赌场角落的座位上被人搭讪,卫极画突然出现,把那个自称“南刻大学老师”的中年男人打发走,却莫名其妙喝了对方遗落在小茶几上的酒。
周玉进入赌场时为熟悉场地和设施,曾路过酒水区。
他认得出,那杯被遗落在茶几上的酒并不是赌场内所提供的酒水,凑近闻起来很刺激。当时,他还专门让卫极画不要乱喝这里的东西,抢走了卫极画的杯子……
仔细一想,卫极画这样算无遗策的人,怎么可能做无意义的事?
在明知危险的地方乱喝陌生人留下的,一看就成分不明,气味奇怪的东西……像太久没睡觉脑子不清醒似的,卫极画怎么可能这么没有戒心?
气味,气味,对,狼是因为那杯酒的气味才避开他们的!
——就是因为卫极画喝的那杯酒!
卫极画绝对早就算好了会有现在这一遭,他早该知道,一切都在卫极画的掌控之中……
换正常情况下,发现卫极画策划犯罪杀人,周玉肯定要抓住机会把卫极画铐回执法局。
但、但这船上死的人又没有冤枉的……而且卫极画刚才还帮他救了那么多受害者呢,就算真是卫极画干的……也勉强可以算是正当防卫吧?顶多防卫过当?
周玉面露纠结。
“小周警官,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卫极画被周玉盯得心里毛毛的,“我可没干违法犯罪的事情……这里太乱了,我们先走吧。”
说得对,无论如何,都该先离开。
赌场内,惨状已非“混乱”二字可以形容。
这里已然成为一处血淋淋的屠宰场。
珠宝散落一地,昂贵的礼服被撕成破布。那些优雅从容,视人命为草芥的绅士淑女们此刻抛弃了所有体面,只剩下恐惧和本能的尖叫。
之前对卫极画出言不逊过的金融巨鳄摔倒在赌场门口。一头眼冒绿光的头狼似乎格外青睐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雪茄和古龙水的浓烈气味,死死咬住了他的一条大腿。
“啊——!滚开!畜生!我的腿!我的腿!”
金融巨鳄徒劳地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捶打狼头,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地毯,昂贵的西装裤料被狼牙轻易撕裂,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大片地毯。
他想爬开,但剧痛和恐惧让他使不上力气。另一头稍小的狼从侧面扑来,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尖锐的獠牙直接刺穿了他的高级定制西装和皮肉,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像一块被争夺的肥肉。
可怜的金融巨鳄先生被两头饿狼拖拽撕扯,惨叫声迅速微弱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和身体无意识的抽搐。
那张曾经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意气风发的脸定格在一个极其痛苦丑陋的表情上,瞳孔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狼群拖拽他的残躯,内脏流了一地,场面血腥到令人作呕。
卫极画有点害怕,往小周警官身后躲了躲,不小心撞倒了一座雕塑。
恰恰好,倒下的雕塑砸中了那位曾提议干脆直接杀了卫极画的将军夫人!
“啊!”
将军夫人被砸中了小腿,失去行动能力,尖叫着被三只狼包围。
“滚开!都滚开!不要过来!”
骨骼断裂的咀嚼声与血肉模糊混合在一起,成为鲜艳的背景。
其他赌客的境遇同样凄惨。科学院士的眼镜不知飞到了哪里,蜷缩在翻倒的赌台下被一头狼咬住了小腿,正发出崩溃的叫声。
学者被慌忙的人群踩踏,身体软软的瘫在地上。
鲜血飞溅,狼群兴奋低吼,到处都是奔逃的身影和倒下的躯体。
周玉小心护着卫极画,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场中最凄惨的那几处。
金融巨鳄血肉模糊的残躯……还有将军夫人所在角落那令人不敢细看的狼影攒动……
整个赌场,死得最惨的,似乎都是刚才对卫极画或明或暗流露出恶意与杀意的人。
这也太像精心设计的伪装了,卫极画怎么一点也不掩饰?
“卫极画……你……”
周玉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声音艰难:
“别假装这些是巧合了,想杀就杀吧,不用这么刻意,这一次,我会替你保密的”
卫极画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什么?
保什么密?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