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特派专员卫极画
“真巧,又见面了。”
高大的金发男人从树林中举起手走出来。
……是帮忙办理假证件和做偷渡生意的“灰鸟”。
见到是认识的熟人,不至于被举报非法持枪,卫极画放松了些许,但还是略带警惕,没有移开枪口。
在他的设定上,灰鸟的确是混迹在港口区这一片没错。但阿南刻这一片区域,在剧团的划分中,是由灰鸟未叛逃前的上司驯兽师负责的。
为了避免被驯兽师发现,灰鸟只有下午才会从海上靠岸,然后直接离开,前往旧城区参加命运教派的邪教讲座。
可卫极画最近两次见到灰鸟,一次是从极乐之宴游轮回阿南刻的早上恰好碰到,给了他何休的身份证件。
另一次就是在中午,也就是现在。恰好在他得到何休的狙击枪时,灰鸟就出来的。
两次都是与何休有关。
难道灰鸟与何休之间有什么隐秘的关系吗?可假如灰鸟与何休有关系,又怎么会把何休的身份卖给他?
并且何休这个假身份还和他长得那么相似……假如他也和何休一样戴上眼镜,粗略一看,完全像是同一个人。估计他妈过来都认不出区别。
他的脸甚至能够打开何休的箱子……人脸识别起来都相差无几。
太奇怪了……卫极画不自觉摸了摸自己侧颈上不甚起眼的四分休止符状针孔。
灰鸟对卫极画的疑惑一无所知,用指尖在额头上虔诚地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直线,“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也跟着行礼假装邪教徒,“命运指引我们。”
灰鸟见他行了礼,亲切地攀谈,“日安,教友,这里风景不错,人迹罕至,您也是杀了人来这里藏尸的?”
卫极画缓缓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墓碑和被挖开一个大洞的土坑,又看了看灰鸟。
灰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墓碑上的名字,表情空白了一瞬,肃然起敬,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挖出的坑洞,立好的墓碑……
——卫极画这是想自己活埋自己玩?
这也太神经病了吧?脑子不正常的人好恐怖!
就算是剧团,都只有除驯兽师大人以外的那几个干部才会这么神经病吧?!
卫极画会不会觉得他是教友,想要邀请他一起玩,然后把他也给埋了?!
好吓人!
灰鸟赶紧转移话题,“教友,您的枪有点眼熟,给我一种亲切感,像是20年前分裂战争建立的那个兵工厂的风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灰鸟只是误以为卫极画精神不正常,随便找了个话题切入点转移话题。但卫极画却精确提炼出了灰鸟话中的信息。
20年前……分裂战争……
根据卫极画设定的世界观,现在的东、南、西、北四个大国,在20年前实际上是同一个国家,统称是“阿南刻共和国”。
现在的南刻市,就是当初阿南刻共和国的首都。
20年前,因为阿南刻共和国内部政权斗争,爆发了一场涉及全世界的残酷分裂战争,全世界60%以上的人口都死于战火。
最终,这场分裂战争因阿南刻共和国的解体而结束。
人物小传中,驯兽师和灰鸟、包括剧团大部分代号成员都参与过20年前那场残酷的分裂战争。
那时候驯兽师才十岁,灰头土脸趴在战壕里守防线,八岁的灰鸟就跟在他身后帮忙递枪挡子弹。
负责给驯兽师递枪的灰鸟都说何休的枪和驯兽师的枪相似,那就肯定是同一个兵工厂生产的。
“季氏财团一家独大,现在市面上的军火弹药和枪支都是季氏财团生产的。”灰鸟看着卫极画手中的枪说,“这把枪不一样,生产这把枪的兵工厂属于惩戒军团,造出来的都是高级货,很少在外流通。并且您这把好像还是特殊定制。”
特、特殊定制吗?那很贵了。
浑身上下摸不出1分钱的卫极画单手拎着箱子里昂贵的枪,神情不属回到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上。
工头老王看他表情,发动车子,“怎么了,后生,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穷。”卫极画有气无力道。
“唉,现在的钱哪里有好找的?”工头老王也叹气,“我们天天在工地上做活路,照样穷。听说前天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死了,换了个新的,本来以为应该能好点。但新老板说我们是外包工,不给结款,让我们自己去和金议员那边交涉。”
“外包工和正式工不一样吗?”卫极画忍不住问。
“那当然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外包工一般都是农民工或者干苦力的,只负责外层。现在化工厂的内部都是新城建设的正式员工在处理,我们连边都摸不到。听说是在做什么特殊工程。”
工头老王说到这儿,百思不得其解,愤恨道,“也不知道他们把那么多被污染的农民工兄弟送去里面干什么,那群杀千刀的难道要拿尸体做工程不成?”
……哈、哈,说不定就是用尸体做工程呢。卫极画心想,要是现在有办法让他混进化工厂内部就好了。
“嘭!”
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忽然一个急刹,副驾驶的卫极画被惯性冲得往前推了一下,本就脑震荡没恢复的脑袋再受重创,撞到了怀里抱着的金属箱子上,身体又被安全带扯回了座位上。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晕头转向,感觉大脑摇晃,看什么都恍惚重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怎么了,叔?”
“撞、撞到人了……”
工头老王脸色煞白地抓着面包车的方向盘,“怎、怎么办?好像真撞到人了,我没买保险啊,这得赔多少钱啊?”
卫极画扶着晕眩的脑袋深吸一口气,轻声安抚,“叔您先别急,把车停路边,我下去看看。”
“好……好!”六神无主的工头老王像抓住救命稻草,迅速把车停在路边。
卫极画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车,回后面查看撞到人的路段。
这一片是化工厂后方偏门的隐蔽通道,马路上空无一人,所以视线几乎一览无余。
……果然撞到人了。
只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不起眼的拐角,车门还开着,一个穿严肃西装的受害者四肢扭曲地躺在十多米外。
看样子是刚下车就被从拐角冲出来的工头老王给撞了,撞飞了十多米,还被面包车碾了一遍,脖子都压断了,估计当场就没了气。
卫极画看见受害者的惨状,也顾不得自己脑袋因为脑震荡感知觉失调,强撑着慌忙冲上去。
工头老王是为了带他去拿东西才从这条路回来,受害者被撞死,只能是他的责任。
他害死人了……
卫极画惊恐地跪在尸体面前,哪怕知道对方死定了也反复自欺欺人地去摸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真的死了……脖子都断了个彻底,只剩一层皮连着……
愧疚感几乎要将卫极画淹没,他只能摸索受害者周身,试图找到身份信息,方便自己去自首或者是补偿对方的家人。
可摸着摸着,忽然就从受害者身上摸出来一个工作牌。
[季氏财团特派专员工作证]
季氏财团的特派专员?
诶……之前在化工厂货车里装尸体时,他好像听新城建设的主管说,季氏财团三房的少爷派了专员下午去化工厂内部视察?
这个被撞死的……就是待会儿要去视察的专员?
卫极画的愧疚忽然间就像他钱包里的钱一样嗖嗖的飞走了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无辜路人呢,差点就去执法局自首了!
原来是季氏财团的畜牲啊,那没事了,还得夸赞一句好死。
正愁没机会混进化工厂内部呢。
卫极画长吁一口气,轻松地把工作牌取下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单手扛起尸体,熟练地塞进了商务车的后备箱,再次白捡一辆车子。
车子的储物格甚至还有一摞目测两万左右的现金!
果然还是抢劫来钱快啊!
卫极画把车钥匙和钱一起揣进兜里,回到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前,敲了敲驾驶室的窗户。
工头老王吓得满脸冷汗,正在瑟瑟发抖,听到他敲窗,才小心把车窗摇下一半,“后生,真撞到人了吗?严不严重啊?”
卫极画微笑,“哦,不用放在心上。受害者说没逝,不会追究责任。他还说这一撞把他的颈椎病都治好了,要感谢我们呢。”
工头老王劫后余生,眼中已有泪光闪烁,“他真这么说?”
“当然了。”卫极画把兜里的两万块钱掏出来,分出一半。
他本来想用见者有份的理由分给工头老王1万,但看到工头老王凹陷的双颊,回忆起两次见到工头老王出现在危险的地方,都是为了给底下的农民工讨一口饭吃……
卫极画迟疑了一会,自己只抽出一张100块用于后续几天吃饭,剩下的全递给了工头老王。
“叔,给你,”他一本正经道,“这是受害人给我们的感谢金,您是治好他颈椎病的首要功臣,您拿大头。”
工头老王一愣,慌忙把钱推回卫极画手里,“这我不能要啊,我怎么能拿这么多呢?”
“拿着吧,您比我更需要这笔钱,至少够给那些农民工兄弟订顿盒饭。讨不到薪,总不能让兄弟们也饿着吧。”
卫极画摆手,“好了,叔,不说了,我找到进入化工厂内部的办法了,到时候顺便帮你看看那些被抓进去的农民工兄弟还有没有救,您在外面注意安全,不要贸然和新城建设起冲突。”
他说完,就拎着装有狙击箱的箱子走了。
工头老王坐在破旧的面包车里,望着卫极画远去的背影,满是龟裂伤痕和粗糙老茧的手指反复摸索那些纸币,鼻头发酸。想叫住卫极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感觉每次见到卫极画,卫极画好像都总是在默默的帮他们解决问题,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却毫不在意自身。
上次在游轮上,哄骗他们先走是这样。现在去化工厂内部,又是这样云淡风轻的说法。
里面守卫那么森严,哪里能像卫极画说的那么容易?
卫极画进去一定会受到很多阻碍,甚至是死在里面……毕竟里面那群新城建设的人又哪里是好相与的呢?怎么可能和颜悦色的任由卫极画进去探查?
……
“来来来,都做好准备,专员马上来了,马上拉起横幅迎接啊!专门的接驳车快点准备好!果盘什么的都摆上!”
“待会专员来了,全部都给我把脑袋低着,态度放低点,保持微笑哈!特别是下面研究区的那些,搞清楚是谁给你们发的工资!不准摆臭脸!要是专员有哪里不满意,你们都别活了!”
第62章 污蔑
“大人,您里面请,小心楼梯。”
略过严密的守卫,新城建设主管落后半步,谄媚地为脖颈上挂着[特派专员]工作牌的卫极画引路,一路将卫极画送到化工厂地下通道入口的接驳车处。
接驳车旁站着十多个长相漂亮的男男女女,一见到卫极画过来就鞠躬喊大人好。
新城建设主管点头哈腰,“大人,这些是我们的优秀员工,让他们陪您在化工厂的地下区域转一圈,给您介绍介绍我们的工作进度?”
“优秀员工?”
卫极画似笑非笑地看向站在接驳车旁的男男女女,耳侧发间悬挂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幽幽涌动光泽。
这群男男女女明显是特地挑出来的,规整的制服都挡不住优越的身材和容貌。气质风格各不相同,甚至连国籍都不同,无论来者喜欢什么款式,都能如愿以偿。
配合上接驳车上面摆放的果盘,卫极画有一种梦回云海会所当男公关的即视感。
他没理那些“优秀员工”,径直登上接驳车,随意向新城建设主管招手,“你,上来介绍。”
“啊?我……我?”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捂住屁股,正想辩解自己是直男,可抬头看清卫极画的脸,那点抗拒瞬间变成了勇气,扭扭捏捏地爬上接驳车往卫极画身上靠。
卫极画快被吓飞了,“干什么?”
“大人……”新城建设主管脸上一抹媚劲儿,西装裤包裹的修长大腿直接贴在了卫极画腿边,“我来为您介绍……”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
阿南刻这鬼地方真有点邪门,无论是连环杀人魔还是什么罪犯,面对他时怎么都怪怪的。
“你先坐好。”他捏了捏太阳穴,无奈道。
“这里吗?当着这么多人呢……不过既然您喜欢的话,那好吧。”新城建设主管红着脸跨坐在卫极画腿上。
卫极画敢怒不敢言,冷着脸维持特派专员的假身份,“我让你在旁边坐,不是坐我身上。”
“这、这样吗?”新城建设主管失落地爬下去,还恋恋不舍地反复偷看卫极画。
卫极画:……
头好痛!
“这一片是药物区,用于存放名为‘七日循环’的污染原液。”
惨白的照明灯悬挂于水泥穹顶,接驳车穿过化工厂地下弯弯折折的建筑。
新城建设主管指向前方巨大的气压罐与连接的相应工业设备,“这些污染原液会按一定比例稀释雾化,伪装成普通工业废气在旧城区排放,通过云层降雨,加剧污染整个旧城区。”
卫极画皱眉,“为什么叫‘七日循环’?”
“因为这药原先是用于给死刑犯进行注射死刑,后来发现有成瘾性,就被改良后当做新型毒品售卖了。”
“假如没有稀释的话,这些污染原液可以直接静脉注射。注射者会失去分辨现实与虚幻的能力,同时失去部分因人而异的‘认知’,将世界都构建成他想象中的样子。就像脱离于这个世界,变成了创造这个世界的神一样。”
“神话里,神用六天创造世界,第七天作为安息日结束。这药之所以叫七日循环,就是注射者会以七天为周期,在第七天有机会短暂清醒片刻……至于清醒多少,因人而异。”
卫极画点点头,“这样啊。”
新城建设主管看卫极画对这感兴趣,讨好道,“大人,您是新加入季氏财团,所以才不清楚的吧?季氏已经将‘七日循环’已当做新型毒品卖去了很多地方,主要通过云海会所在南国流通,最近还打通了北国的生产线。因为不算是正常毒品,所以普通的机器是查不出来的。”
“不过我们化工厂只负责旧城区的污染,配合贵司的抗污染药物,污染能够被暂时压制,一旦断药,污染就会急速恶化。现在正好是收割的时候,工人已经都就位了,稍后会启动更多设备,将污染浓度提高。”
卫极画若有所思地靠在接驳车的栏杆上听新城建设主管介绍,表面不动声色随意视察这个区域的工作人员,实则悄悄记住了那些用于扩散污染的工业设备操作方式和关闭流程。
确认自己记下来的方法无误后,他才问,“下一个区域呢?”
“是提炼区,因污染而死的尸体都会被送往在提炼区。”
新城建设主管陪着笑对卫极画道,“您应该也知道,孕妇怀孕第六周,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微量物质,作用于胚胎,整合母体的营养,像原子弹一样爆发出能量,为胚胎构建出骨骼系统。我们要做的就是人为制造这种物质。”
“在活人体内,‘七日循环’能够创生出一种特殊的催发素,就是在极乐之宴上给那些‘食材’用的。用这种催发素给那些‘食材’全身注射以后,他们的身体就会产生微量叫人返老还童,延年益寿,治愈受损细胞,维系绝症,保持生机的元素。”
“虽然这次极乐之宴被人搅了局,但还有下次嘛,总得早做准备……金议员想当阿南刻的市长,也要支取一批去贿赂其他国家大人物的支持。”
接驳车停在观景台上,新城建设的主管指着下面的传送带介绍,“您看,这里有一整条传送带,那些尸体都会从这里送进提炼区。”
惨白的灯光中,地下的传送带正在无声运行。
从旧城区被运来的那些眼熟的野鸳,全部都被扒光了衣物,如机场的行李箱一样放在传送带上,无知无觉地驶向前方的提炼炉。
除了野鸳,还有一些手脚遍布劳作痕迹的工人。
——是工头老王说的那些因污染被送进来“隔离治疗”的农民工。
他们都死了,没一个活着。
卫极画沉默地听着新城建设主管骄傲地介绍如何用残忍的手段获取药物,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证据确凿,他现在就可以直接打秦惊浪的电话,让秦惊浪把这件事通知其父亲,直接越过报警程序叫执法局过来。
这样的话,哪怕是化工厂底下的这些人得到消息想跑也没机会。
卫极画摸了摸衣兜,只有从自己坟头偷的贡品、何休的身份证和驯兽师胸针之类的零碎小物。
他没有手机……兜里刚才得到的100块钱也是整钞。
总不可能现在想办法岔零钱出去找个公共电话亭吧?那样肯定会被怀疑,被当场杀了都算好的。
冷静,想想办法,肯定有解决方法的。
从心理学上来说,表现得越慌张,对方越会怀疑你。
假如你表现自然,对方反而会迟疑,认为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安排。哪怕你做出的行为再出乎常理,对方见到你理所应当的神色,也会觉得正常。
“大人,您在找什么?”新城建设主管看卫极画摸兜,疑惑地问。
卫极画放在兜中的手僵硬了一瞬,维持表情不变,冷漠地对新城建设主管道,“我手机不见了,有手机吗?给我打个电话。”
“哦……哦,手机,您是要汇报这边的情况吗?”
新城建设主管果然没怀疑,甚至提前为卫极画找好了理由,赶紧在身上翻找手机,但发现自己的手机似乎是因为没电关机了。他立刻招呼附近的一个新城建设工作人员,“喂,你!就是你!过来!把手机拿来!”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新城建设主管。
“大人,给您。”新城建设主管双手将手机奉给卫极画,“为了防止信息泄露,这下面都没信号,您要打电话需要去化工厂上面。哦,当然,我知道审查的规矩,一定不会让人上来打扰您的。”
“好。”
卫极画接过手机离开地下,登上了化工厂顶端无人的天台,确认天台上没有录音设备或监控,才按开了手机。
因为担心新城建设主管的手机有窃听或者是通话识别程序,他特地找机会偷偷把新城建设主管的手机关机了,让对方以为是没电关机。
现在拿到的手机是随机工作人员的,被监听的概率很小,可以放心给小狗警官一家打电话了。
秦惊浪的电话号码还是卫极画当初回旧城区管秦惊浪要小周警官电话号码时,被秦惊浪觉得不公平强买强卖的。
当时秦惊浪非要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小周警官的电话号码捆绑销售,卫极画就顺带一起记下来了,现在正好能用。
滴——滴——
电话很快就通了。
另一头传来秦惊浪的声音,“你好,请问您是?”
“是我。”卫极画说。
“卫极画!”秦惊浪的声音猛然拔高,随后又立刻压下,低声急促道,“卫极画,你在哪儿?”
卫极画察觉不对,“怎么了?”
“是那个姓金的!他刚才发新闻通告,说他出车祸是你策划的,还说你多次作案后都安然从执法局离开是我爸和你有勾结。”
秦惊浪咬牙道,“那姓金的好像用什么办法贿赂了上面的高层,专门组织了一个特案组下来调查,我爸正焦头烂额呢,我妈在外面想办法找关系。听说调查组还要对外公布你的通缉令,你要是在外面就躲好,千万不要回来!最好离开阿南刻避一段时间的风头。”
“不说了,有人来查我了,先挂了!”
卫极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化工厂的事,电话另一头就变为嘟——嘟——的挂断声。
他……他被通缉了?!还把小狗警官一家连累了?!
那化工厂这边怎么办?
呼啸的风浸着入秋的凉意,天空一阵灰蒙,似乎又要下雨了。
卫极画茫然地站在天台上,呆呆望着下方像蚂蚁一样还在持续搬运建材的工人,一时不知道后续该怎么办。
秦惊浪一家都解决不了的事,他怎么解决?
他就是个普通人。对于上层人来说,他,还有下面的那些讨不到薪的工人们一样,都是碌碌无为的蚂蚁。在高处往下看,只有小小一片。
源自上层的权力,似乎只要稍微一句话,就能够随意定下他们的生死。
他能做什么?难道他去把金议员杀了吗?
[嘀——嘀——]
握在手中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谁的消息?先前那个工作人员的吗?
卫极画恍惚地抬起手机,屏幕上却闪过了灯光师的电子笑脸。随后,一条条信息接连不断的跳了出来。
[哇!刚说要让你杀金议员,打开卫星准备看看你在哪里,就发现你就已经到现场啦!难道你早就知道金议员待会儿会在化工厂门口公开演讲吗?(*/\*)]
[卫极画~你好厉害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爱心)你居然连剧团长刚下达的命令都算到了!(爱心)]
[剧团长亲自说要让你加入剧团!只要你加入,就不需要走晋升流程,直接就是干部呢!好羡慕你的待遇呀,在你之前,整个剧团只有驯兽师才这么受宠呢!(ω)]
[虽然已经清楚你是个超级恐怖的罪犯,不过按照规矩,加入剧团是一定要杀一个背后诸多势力纠葛的知名人士,并且留下录像作为罪证把柄哦!~( ̄▽ ̄~)~这样假如你背叛的话,我们就可以用这个威胁你~]
[待会金议员来了,你就把他杀掉吧!我会一直监测录像,录下你的犯罪证据。(得意叉腰)到时候驯兽师会带着剧团长的命令过来让你加入剧团,直接升任干部~]
卫极画呆滞地望着手机的信息一条条弹出后自动销毁,扭头看向化工厂外。
无人的公路上,果然有车队驶了过来,随后是工人开始搭建演讲台。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也逐渐到场。
密密麻麻的保镖更是排成了八个队列,全部都随身带着枪,西装下的肌肉鼓鼓囊囊,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
卫极画的眼神越来越呆滞。
不是……
等等……等等!
先不说用卫星监视他,决定吸纳他加入剧团的事……剧团就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能力吗?!
这么多保镖,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
让他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杀金议员吗?
真的假的?!
第63章 他还能让我身败名裂?
化工厂至高处天台的风很喧嚣,柔弱小说家卫极画看见下面越来越多人的阵势就害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想直接从天台跳下去自由落体一了百了。
虽然他手上现在还拎着装有何休狙击枪的箱子,天台作为狙击点位也刚好,但让他开枪杀人也太看得起他了吧?!
他连只鸡都不敢杀,菜市场的鹅都能追着他叨半条街!现在剧团居然让他当着那么多保镖和那么多记者的面去杀金议员?
先不说为了逼迫他留下犯罪证据作为把柄的问题,光说能力方面……剧团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他顶多就是为了活命假扮精神不正常的恐怖杀手吓了一下驯兽师和灯光师,怎么还带告家长的呢?
驯兽师和灯光师到底怎么和剧团长汇报的?怎么剧团长突然就要让他加入剧团,还要让他直接升任干部了!
真要让他这种柔弱普通人去当罪犯?!这跟把一只哈士奇扔进狼群有什么区别?
不行,这活不能干!赶紧跑路!
反正监视他的灯光师隔着网络,又不可能现在到这儿来抓住他!
卫极画拎起箱子就走,下天台正好碰见在楼梯口等候的新城建设主管。
“大人,您汇报完了吗?”
卫极画维持表面平静,敷衍着点头往外走,“嗯。”
新城建设主管殷勤地跟上他,“劳烦您多在季三少爷面前美言……大人,化工厂地下的药品线名义上是给季氏财团找回来的那个继承人管辖,那小孩难搞得很,杀了好多我们的人,还不准我们在旧城区抓活人,弄得我们制药只能用尸体,产能都拖慢了好几倍。刚才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来了特派专员,非要见您。我们走另一边的侧门吧,免得他碰见了闹。”
卫极画顿住脚步。
季氏财团继承人?
从名义上来说,他不是季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吗?
那这个管化工厂药物线的继承人又是谁?之前新闻上说找回来的两个继承人,多出来的那个吗?
难道在灰雨公寓被“主角”杀了的倒霉老爹季景还有别的血脉?
不对……
他记得他设定主角是独子,哪来的兄弟姐妹?
卫极画陷入沉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哗。
“哪来的专员?找死吗?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怒气冲冲的楚决冷着脸从地下化工厂闯出来。
后面还有工作人员在追,“等等!等等!那是季三少爷派下来的专员,您不能——呃!”
工作人员劝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决头也没回地掏出弹簧刀割断了脖子。
喷涌而出的血泉溅了三丈高!
楚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粗暴地拽住还在抽搐的尸体,把尸体裸露的脊椎咔嚓一声捏断扔到卫极画面前。
“什么季氏财团的狗屁专员敢多管闲——”
看清卫极画的脸,楚决没说完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手足无措地呆原地,溅满了血的小脸漫上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一下子就扭捏了起来,声音也变夹了,“啊……原来是卫哥啊……”
卫极画心脏重重一跳。
楚决?
楚决怎么在这儿!季氏财团另一个继承人是楚决?
对……对,这样就说得通了……他顶替的身份本来就是属于楚决的,楚决是季景的亲生儿子,基因相同被认回季氏财团也是应该的。
可怎么偏偏这时候碰到楚决呢……
卫极画僵硬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尸体,尸体的躯干贴在他的小腿处抽搐。隔着衣料,还有温热的体温,贴在小腿上有一种怪异惊悚的触感。
冷静,冷静!不要怕!不要露出异样的表情!露出异样的表情,楚决这神经小孩儿说不定脑子一抽风就把他杀了。
现在该怎么办?
假装没看到吗?
对、对……保持正常,不要让在他面前暴露了真实面目的楚决觉得装不下去。
卫极画努力把视线从脚下的尸体上移开,强迫自己微笑,“不要说脏话,小朋友。”
听到他平静的话,拿着刀的楚决张了张嘴。
楚决本以为这次不小心露出暴虐残忍乱杀人的样子肯定会惹卫极画生气,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
——他一点也不想卫极画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先前无论“母亲”怎样对待他,打他、骂他、调换他本拥有的一切、毁掉他的未来,他可以都当做无关紧要,都可以不在意。
但卫极画不一样,他不想卫极画不喜欢他,不想卫极画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
一想到有那样的可能,楚决心里就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了胸膛里,被巨大的失落感笼罩,难过得想哭。
为了避免这样怪异的痛苦,楚决都准备忍着委屈和不舍在卫极画生气之前动手杀掉卫极画了。结果只听到卫极画因为他先前骂季氏财团专员的事让他不要说脏话。
明明按照卫极画的性格,见到他滥杀无辜该很生气吧?为什么现在却不追究呢?
难道……他对卫极画而言,是特殊的吗?
楚决成功说服了自己,心里像烧开的蜂蜜一样冒着甜蜜的泡泡,一个一个的在脑海中炸开。
对,他一定是特殊的!他可是卫极画的主角呢,是卫极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这个世界那么大,卫极画要是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偏偏选他当主角呢?
卫极画到这个世界来都是顶替他的身份!这一定是卫极画第一时间想到他的证明!
楚决越想越高兴,赶紧挽回自己的形象,把站在旁边没弄清状况的新城建设主管推到卫极画面前挡住卫极画的视线,自己则用最快的速度把满是血的上衣脱了,自欺欺人地扔在地上盖住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发现尸体没挡全,楚决又挪了挪位置,像古言小说中在宴会上把女主推进水池的恶毒女配一样偷偷使劲儿把已经没用了的新城建设主管推到尸体上。
摔在尸体上的新城建设主管发出惊恐的尖叫,“啊啊啊?!”
楚决抬腿踩住他的脑袋,强行让他闭嘴。这才声音甜甜,若无其事地抱住卫极画的手臂,“卫哥,你怎么在这里呀?”
卫极画:……
差点因为说错话被弄死的卫极画感觉自己的名字一直在阎王的生死簿上唱小星星,僵硬地扯动嘴角,“我来视察一下。”
“这样吗?那我没来的时候,这里的人有没有偷偷向你告我的黑状呀?”
楚决踮起脚尖把脸埋进卫极画怀里,满脸是没擦干净的血,小声委屈道,“卫哥,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你不要相信呀,他们骗你呢。你没看到的时候,他们一直都欺负我……”
被推到地上当地毯挡尸体的新城建设主管:?!
谁?谁欺负谁?楚决这小绿茶究竟在说什么鬼话?
先前不是还稍有不顺心就杀人吗?装什么装!
卫极画也很想说楚决装,但他感觉楚决抱着他腰的手臂还拿着刀,根本不敢乱说话。
恐怖真人版本的旮旯给木没有存档选项,必须一命通关,说错话了是真的要死人的。
作为阿南刻传奇男公关和旮旯给木高手!卫极画必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窝窝囊囊绷着脸上的表情,为了避免刺激到楚决,还偷偷抬腿把脚边的尸体与撅着屁股装地毯的新城建设主管一起踹到阴影处。
为了保住命,卫极画踹得有点用力,新城建设主管柔弱地撞倒了边上的架子,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夹着嗓子娇嗔一声,“哎呀,我被专员大人弄得好痛呀。”
卫极画:……
毒蛇上身了吗?在楚决面前对他烧了哄的,不要命了?!
卫极画赶紧把听见声音想抬头的楚决死死按在怀里使劲哄,“不难过了好不好,我相信楚决。”
另一边的新城建设主管看楚决在卫极画怀里没动,还以为是自己刚才完美表演出了被卫极画厌恶的感觉让楚决高兴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扶着翻倒的架子装模作样叫得更大声,“哎呀,果然还是不讨专员大人的喜欢,难道我已经不年轻了吗?”
新城建设主管一边叫,一边悲愤地摇动架子。
架子被他摇摇晃晃,原先放在架上的零件撒了一地,几条钢管在地面咕噜咕噜的四散滚动。
一条钢管顺着斜下的坡度滚进了化工厂地下的工作区,撞到了正在操作器械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到脚下的钢管,害怕有人踩着滑倒,蹲下身去捡,在弯腰蹲下的过程中,衣角却不小心挂住了操作台上的方向手柄。
那控制污染原液流动方向的手柄亮起了红光,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转动焊接在管道上的工业机械臂,直接将未稀释过的原液变做透明水雾。
“嘀——嘀——”
化工厂地下的安全系统检测到污染浓度超标,发出微弱的警报声,排气扇自动打开,将那些污染原液制成的水雾一路排放至化工厂园区门口的巨型通风管道。
——而那里,正好笼罩了金议员的演讲台。
台下扛着各种摄像机的记者已经到齐了。
虽说被保镖拦在了安全线外,但记者们并不在意这些排场。照常打开了直播,并且做好了在金议员演讲后抓住机会提问抢头条的准备。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在众人的等待中,一身正装的金议员顶着今天车祸后用纱布包扎的脑袋,神色坚定地站上演讲台,开始介绍自己私人买下废弃化工厂重新建设的善举,为市长选举作秀拉票。
无色无味的污染原液悄悄涌入他的鼻腔。
于是,原本站在演讲台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逑,当着公众的面狠狠斥责卫极画和执法局长勾结,迫害“好人”设计谋杀的金议员忽然感觉到一阵恍惚。
对于记者来说——被采访者精神恍惚,就代表话语可能会出现漏洞,甚至被言语引导说出不正当的话。
无论是不是真相,反正只要让被采访者说出不该说的话,那就是大新闻!
一个阿南刻本地记者要钱不要命,看金议员愣了一会儿神,急忙举起话筒,“金议员,请问您怎么看待策划车祸想要谋杀您的恐怖分子卫极画?”
金议员呆了一会儿,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对着镜头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哈哈,疯了吧,你们这群下等人,这有什么好看待的?这车祸是我弄出来的。至于那个叫卫极画的狗崽子,只不过是个被我诬陷的倒霉蛋罢了,我管他怎么想!”
记者听了他的话,如同见到血的鲨鱼,激动道,“您是说这一切都是您策划的,卫极画是无辜的吗?”
金议员毫无所查,哈哈大笑,“他无不无辜,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马上我就会是阿南刻的市长,他难道还能让我身败名裂弄死我不成?”
第64章 血雾
卫极画对金议员的演讲毫不知情。
他刚哄好了楚决,说自己还有事,准备趁机跑路。揣在衣兜里没来得及扔掉的手机却突然又嗡嗡的弹出了灯光师发来的消息。
[卫极画~(°з°)-,你动手了吗?金议员现在当着直播在发疯诶!你的效率好高呀!驯兽师已经带人过去找你啦~]
[不过这样可不行哦~按照规定,一定要有亲手杀人的留证。~( ̄▽ ̄~)~不留下把柄,怎么服众呢?(爱心)(爱心)]
[好啦,不要再玩啦!我已经操纵无人机把化工厂围起来了,快点在驯兽师到之前亲手把金议员杀掉吧,不然……ψ(`′)ψ你知道我会做什么的,对吧?(邪恶比格盯.jpg)]
刚从楚决手上苟住一条命的卫极画沉默。
……无人机,把整个化工厂都包围了?
意思就是,要他现在赶紧在训兽师来之前把金议员杀了,留下把柄,加入剧团。
假如他不杀,或者是没成功,驯兽师就会在到达化工厂后杀了他。
……按照短信里的信息含量,现在逃跑也没用,天上的无人机随时监视跟踪他,甚至可能灯光师的无人机上都携带有武器,他一露头就会直接被杀。
卫极画感觉自己脑震荡未恢复的脑袋越来越痛了。
现在这种困局,可以找楚决帮忙吗?
不……楚决应该和他被季氏安排管理云海会所一样,只是表面上管理化工厂地下药物线。这里的工作人员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听楚决的。
楚决、秦惊浪一家,现在都帮不上忙。就算是马上给周玉打电话,周玉也来不及在驯兽师到达化工厂之前赶过来。
所以,除了杀掉金议员,其他的选项都是死。
哈、哈,太明显了,他不是无路可逃,他还有死路一条。
就没有广告休息时间吗?倒霉熊怎么又开播了?非要24小时不间断新年乐翻天吗?
“怎么了?卫哥?”
楚决见卫极画沉默地望着手机屏幕久久不语,挽着卫极画的手臂,踮脚探头探脑的想看。
“不必在意,”卫极画收起手机,温声道,“只是突然想起我还要去天台上办些事。你先去做你的事吧。”
敷衍完楚决,卫极画再次提着箱子上了天台。
天台风声依旧,下方化工厂大门口的演讲台上,金议员已经开始演讲了。保镖围成人墙,密密麻麻的记者拥挤着向前。
卫极画隔得远,不清楚先前灯光师在信息里说金议员当着直播发疯的事,只以为“发疯”指的是金议员又在拉票,没有在第一时间过多关注,只抬起头仰望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中,云层厚重,像一块儿吸饱了水的灰棉絮。
没有收到灯光师的信息前,卫极画还没有注意。但现在仔细一看……劣质的灰色棉絮中,似乎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霉斑小点。
那些细微密集的霉斑,如一张网似的将整块儿棉絮包裹了个严严实实,覆盖整个化工厂区。
云……怎么会像久放的潮湿棉絮一样生出霉斑呢?
那些绝不是看上去的霉斑。
那些是灯光师的无人机。
——灯光师一直看着他!
他从一开始就逃不了……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沉重的金属箱放在地上。
人脸识别,金属箱平铺展开,箱子中的狙击枪零件得以重见天日。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组装狙击枪,将其架在了自己观测好的最佳狙击点位上。
得益于工具书看得多,他对于如何狙击杀人勉强略知一二,至少能装出一个正在准备狙击的样子,不至于像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抓瞎,以至于在灯光师面前露出破绽被当场击毙。
书上说,狙击枪最好用沙袋垫着,但这里只有水泥地。只能将就,也不知能不能行。
当然,这种时候不行也要装能行。
卫极画将枪托抵着肩膀,没管枪上的瞄准镜刻度,装作自己经常杀人经验丰富,只用肉眼估算距离和子弹速度,略微伸手测量风向,预估子弹偏移位置。
好了,接下来做什么……?
想想……快想想!
开枪吗?
卫极画呼气未屏吸,紧张地盯着狙击镜当中放大的金议员。
金议员站在人群中,站在演讲台上,头上还因为车祸受伤包着带血的纱布,抬着下巴,表情轻蔑,不知在向记者说什么,叫下方的记者们好像疯了似的向前涌,被黑压压的保镖拦下。
保镖们被神情激动的记者冲击,仍紧紧将演讲台上的金议员护在身后。
金议员的秘书站在演讲台下,神色焦急惊恐,仿佛金议员正当着记者和直播说不该说的话,一直偷偷拉金议员,看样子想把金议员拉下台,让金议员别说话了。
卫极画小心地透过狙击镜观察下方的乱象,心里没把握极了,不光是害怕空枪打偏,还害怕误伤无辜的人。
真的、要开枪吗?
真的要为了活下去……被逼迫着杀人,留下犯罪证据,从此被捏住把柄,去剧团那种恐怖犯罪组织当干部吗?
卫极画呼吸沉重,手心发冷,望着狙击镜中的画面发愣。
他的脑震荡还没好,痛得很难受,感知觉也失调,看什么都重影摇晃,好像世界都在和他一起晕眩。
从早上爬起来开始,卫极画都只是强撑着维持正常。
现在干狙击这种精细的活,就完全维持不住了。
不知是脑子伤得实在严重还是出于心理压力,狙击镜里的金议员在他的视网膜中天旋地转,恍惚摇晃,越看越晕,连金议员的轮廓都光怪陆离。
身体和恐惧无法配合理智,卫极画晕眩的大脑思维难以集中,发散到了天边,想:得亏现在是阴天,没有太阳照到狙击镜反光,否则像他这样把枪架着瞄准肯定早就被下面那些身经百战的保镖发现了。
不,冷静,冷静……
就算不想留下犯罪证据加入剧团,也要先想想能不能活下来吧?
留下证据又如何呢?把柄和证据固然会对他造成威胁,但那都是今天之后的事了。只要他还活着,后续有机会的话,总能想办法解决剧团捏着的把柄。
但要是现在没有杀掉金议员,他立刻就会被杀……
……反正金议员也只是一个坏人,对吧?杀了以后不但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还会拯救更多的人。完全没必要心怀恐惧和愧疚。
这个世界都是他创作的小说,为什么要害怕呢?
只要把这一切当做是游戏……当做隔着屏幕……
“嘭——!”
装在消音器的枪口发出微弱又清脆的响声,几乎是与灯光师发送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同时响起。
[太好啦!ψ(`′)ψ卫极画,欢迎作为新干部加入剧团~现在我有你的把柄啦~我要吃你一辈子!以后可以经常找你玩啦!我们一定很合拍!]
信息弹出后自动删除,卫极画却没有去看,只定定的看着狙击镜。
狙击镜中的金议员……整个身躯都暴散成了血雾。
温热的血腥味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就被空气中的寒意变冷,轻飘飘的落在人们的身上。
围拢的记者们恍然抬头,血雾便从天而降笼罩了他们,像一层朦胧的轻纱。
尖叫声。
斥责声。
人群和保镖开始混乱。
摄像机的红光与网络中才可见得的直播弹幕飞速增生。
血雾仿佛变作了雨丝,吸附灰尘,带着突如其来的寒意,一点一点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出斑驳的深色,密密麻麻,让地面像被虫啃食出孔洞的灰布。
卫极画来到这个世界六天,见了许多次尸体,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扣着扳机没放开。
狙击枪的后坐力让他的肩膀稍微震了一下,耳朵中满是尖啸,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感觉天空阴云,细密的雨丝砸在他身上。
……下雨了。
——今天是个阴天。
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这是卫极画小说开篇的第一句话。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敲击键盘的声音。
卫极画知道这是幻觉,僵硬迟缓地直起身,像被拧动发条的木偶,开始机械性地快速拆卸狙击枪。
这里不能再呆了,保镖肯定很快就会排查到这里,得赶紧离开。
紧迫感,卫极画后知后觉,拎起箱子迅速下了天台,离开太急,正好撞到了在楼梯口等候的新城建设主管。
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挂起讨好的笑,“大人?大人您事情办完了吗?大人……?!”
卫极画没有理会,转身就走。
“嗯?……奇怪,大人看着怎么这么急?”新城建设主管望着卫极画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
“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一个工作人员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对新城建设主管着急地喊,“金议员在外面演讲时被狙杀了!保镖过来了,现在让我们彻查化工厂内部的制高点!”
狙杀?制高点?
什、什么?
金议员被……狙杀了?
有狙击手,在他们化工厂里?!
那……最高的地方不就是——
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看向刚才卫极画独自呆着的天台。
不好!
新城建设主管猛地掏出手机。
原先卫极画管他要手机,手机是关机状态,他以为没电了。但现在长按开机键,手机重新打开,电量居然还有80%!
打开手机,头条新闻瞬间弹了出来,几个不同的标题后面都跟着“爆”。
[金议员演讲事故(爆)↑]
[金议员疑似吸毒,当众神志不清简述犯罪经过(爆)]
[金议员政治斗争诬陷无辜(爆)↑]
[金议员身败名裂(爆)]
[金议员于简述犯罪行为与保护伞过程中被当场击毙,疑似作为其保护伞的大人物对其灭口(爆)]
[金议员化工厂阴谋,活人制药(爆)↑]
新闻……铺天盖地的新闻热搜!
完了!完了!
新城建设主管颤抖着手,慌忙一条条点开新闻,终于在[金议员政治斗争诬陷无辜]的词条中,看到了卫极画的照片和名字。
原来、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卫极画这个名字这么耳熟,怪不得楚决那喜怒无常的杀人魔见到卫极画会叫“卫哥”
………
卫极画专员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真正的特派专员说不定已经被卫极画杀了!
卫极画和楚决是一伙的!他们就是季氏财团那两个被找回来的继承人,他们是兄弟!
对!卫极画和楚决长得那么像,明明一眼能就看出有血缘关系!该死!先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一定是卫极画、一定是卫极画借着专员的身份上天台狙杀了金议员!先前卫极画手里拎着的箱子一定就是狙击枪!
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金议员死了,化工厂的事也暴露了,新的董事长和季氏财团一定不会放过他这个主要责任人!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新城建设主管双眼满是血丝,“快!通知季氏财团!派特遣队封锁整个旧城区!一个活人都不要放出去!再把网络都给我断了!热搜压下去!马上买公关!”
旁边的工作人员惶恐,“主管,季氏财团那边难道不瞒了吗?这绝对会闹大的,到时候责任都压我们头上了!”
“闭嘴!现在把事情压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管他是不是血流成河!”
新城建设主管表情恐怖,“至于闹大的——戴罪立功!对!对……戴罪立功!化工厂污染线的功率马上给我调到最大!污染原液全部都加进去,不要稀释了!再打电话立刻安排人工降雨,我要把整个旧城区全部灭口!”
“还有!所有人!快去给我抓住卫极画!提着箱子的那个!就是他杀了金议员!一定要抓住他!要是活捉不了,就开枪杀了他!”
第65章 雨
“去那边看看!那里!别让人跑了!”
四散的保镖和化工厂内的工作人员拿着枪从岔道口跑过。
卫极画听人走远,狗狗祟祟从一堆建材后面冒出个头。
他穿越前把自己养得太好了,长得比较高,骨架也比较大,蹲在暗处跟个恐怖男鬼似的,得亏穿着黑衣服才没被发现。
第一次杀人有点紧张,卫极画回想起刚才金议员的惨状,心脏就咚咚跳,脑袋也因为脑震荡晕头转向,看着保镖们严密的巡逻排查,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些保镖都凶神恶煞的,他感觉自己一露头就会被开枪打死。
偏偏他还不能找个地方一直躲着,灯光师的无人机就在化工厂外面,万一久了没听到他的动静,一时兴起操纵无人机进来找他,看见他人设崩塌,肯定会觉得他没意思,直接把他杀了。
不……不止,从名义上来讲,他现在应该已经算是剧团干部了。要是恐怖杀手的人设崩塌,肯定被当做刻意挑衅剧团威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季泉那样被吊在中心广场上活剐3000刀都算好的。
真要命,怎么听起来比偶像爱豆塌房还恐怖?
卫极画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观察保镖们的搜查路径,在心中规划出逃生方案。同时还必须要想象随时有人会抓拍他,尽量维持偶像包袱,装作若无其事,用最帅的姿势“漫不经心”单膝蹲着摆造型,假装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左边路口已经被搜过一遍了,暂时安全。中途有遮蔽物,可以躲开监控。再避着金议员遇刺的化工厂大门处,穿过化工厂外层还没修完的建筑工地,想办法闹出一些动静,引开守住门口的保镖,就可以从先前进入化工厂的隐蔽后门离开。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行……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抓住机会,否则待会想走肯定越来越难。
好了……冷静、冷静,保持从容。
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有回档机会的单机游戏。不能光想着化工厂内部的保镖,要多线考虑不同的威胁。
灯光师的无人机就在外面,一旦离开了建筑,就相当于是把自己暴露在了灯光师的视线下,所以……绝对不能让人看出狼狈。
不要把这当做是逃命,不要太急切,那样太掉价了。一定要装作什么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慢条斯理、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只要算好了保镖和守卫们搜查的范围,利用视线视角,慢慢走出去也不会有事的。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抓住自己算好的搜查空隙,面色平静地从阴影中走进了满是持枪保镖和工作人员的药物区。
这里是连接化工厂地下出入口的区域,是先前卫极画伪装特派专员时,新城建设主管带他巡视的第一个区域。
同时,药物区也是离开地下的必经之地,守卫最严密。
巨大的气压罐与连接的相应工业设备嗡嗡作响,似乎在加速运作。这片空旷区域还隐约有电话声响起,铃声接连不断,不知在通话安排些什么。
卫极画接着遮蔽和视线死角,成功离开了地下。
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可方才杀金议员时的细雨已经停了。
卫极画本来还未放松警惕,打算再小心一些,可靠近化工厂边缘的建筑工地后,一切却出乎他的意料。
——工地上没任何一个保镖。只有穿着灰色耐磨工装,或赤着上身脊背的农民工。
卫极画刚从地下钻出来就看到了他们。
人很多……多到把这块还没修完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大概就是工头老王说的那群被拖欠了工程款和血汗钱的工人。
这片地方乱糟糟的,横七竖八堆着脚手架和废弃板材,像临时垒起的路障,地上零散扔着无法使用的碎砖头、压扁的烟盒、撕开当垫料的报纸。
报纸是三天前的,印着金议员在某个剪彩仪式上道貌岸然的照片。比起那些无人问及的废品,这些报纸的待遇显然好上一些。皱巴巴的被人垫在屁股下隔潮。
工人们看起来都很疲惫,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鞋子开胶,工装上“新城建设”的字样磨得看不清,布料上糊满了水泥点子、石灰印子、铁锈蚀渍。
因为被汗水和雨水反复浸泡,又被体温反复烘干,大多数人工装的布料变得很硬,边缘磨出毛边,袖口和裤脚都起絮。
光着上半身的更是凄惨,瘦得能看见骨头形状,皮肤都是泛着灰的蜡黄,灰尘和水泥粉末混在一起,钻进毛孔里。肩膀上压出厚厚的茧,还有电焊火花溅出来的烫伤。
他们像一群疲惫的蜂,在金议员遇刺后,终于勒令停下工作,被赶到了这片空地上暂作休息,免得他们干扰到搜查卫极画的要紧事。
工人们倒是不在乎那些因刺杀和搜捕引起的混乱,看到卫极画也没反应。
整片空地都安静极了,除了偶尔有人因污染拉下工业口罩咳两声外,很少有人说话,似乎光是喘气就拼尽了全力。
“快来!吃饭了!我给大家订了盒饭,先填填肚子!”
工头老王沙哑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地响彻了人群。
这位沧桑佝偻的老工头果真拿着之前卫极画给他的钱去订了一批盒饭,现在已经拉过来了。
他点头哈腰地掏出剩下的1000多块钱,赔着笑请守住偏僻小侧门的几个保镖通融,凭着脸熟和会讨好人,便得了自由进出的权利,从他的破面包车里一箱一箱费力搬出还热乎着的盒饭。
工头老王把那些保温的泡沫箱埋在地上,抹了把汗,唱秦腔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吆喝,“快来,每个人都可以领,不要钱!有肉呢!”
工人们混浊的眼睛抬起。
他们分明还蹲着、坐着、躺着没动,眼睛却转了过去,不可置信地望着工头老王和那一堆一堆的盒饭。
“真、真的不要钱?”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新城建设不是咬死了一分钱都不出吗?金议员也没了,这些饭又是哪来的?”
工头老王咬着根没舍得点燃的烟,咧嘴笑,“治病救人得的!”
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灰白头发的女人用满是石灰和老茧的手撸起袖子,领到盒饭时质疑工头老王,“你还会治病救人?”
工头老王给她带着的孩子也塞了一份盒饭,嘴上不饶人,“吃你们的吧!是个年轻后生做好人好事请你们的!人家是南刻大学的教授呢!一肚子的墨水!随便一句话都是文化!你们这些卖力气的再干几辈子都赶不上人家!”
“哈……我就说你这窝里横装不好惹的老货哪来治病救人的本事!”女人笑了笑,不再说话了,只用灰扑扑的大手拍了拍旁边孩子的头,让孩子谢谢工头爷爷。
卫极画站在一处架着防水布的棚子底下望着他们,看他们三三两两的在地上坐下吃盒饭,突兀的也轻巧笑了一声。
其实盒饭里的菜色并不好,毕竟那么多人都要吃饭,钱却有限,还要抽一些拿去打点门口的保镖。
所谓的有肉,就是大部分是骨头的红烧鸭子,一看就是冻肉或者是死鸭病鸭。放在冷冻库里冻了几十年,比这群工人的年纪都还要大。
看起来是上周的,其实是商周的。一份是韩国的,一份是魏国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开天辟地时盘古吵着要吃的。就算是吃完发现里面有张纸,上面写着“大楚兴陈胜王”都正常。
总之,吃坏身体也比饿死好,好歹是热的,大家都吃得挺高兴。
不过……好像又要开始下雨了……
卫极画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变黑了,像湿透的棉絮往下坠。但那些棉絮却并不像之前一样是个整体,反而被撕裂开了几道云缝,叫暗色的云层中间似乎突然亮了几下,呈现出人工催化的三层结构。
这是……
卫极画猛然回忆起了自己刚才从药品区离开时,听到的气压罐与机器嗡鸣声。
……是人工降雨!
化工厂加大了污染量,安排的人工降雨!
……看天上笼罩的乌云,恐怕整个旧城区都在降雨范围之内!
化工厂这些人疯了吗?要让整个旧城区都被污染?!
卫极画再也顾不得隐藏,迅速冲进了人群,一把拽住了工头老王!
“后生?!你——”
卫极画打断他,“他们要人工降雨污染所有人!快让所有人都去雨棚底下!去建筑内部!就算他们拿枪赶你们也别出来!”
轰隆——
黑灰色的云层翻涌,云再也托不住水,灰白的纱幕从云底下垂下来,像被开膛破肚流出来的肠子。
雨……开始下了……
“快走!让所有人都进建筑里!”
工头老王听卫极画这样说,也知道紧急,赶紧招呼附近的工人们往建筑内跑。
人是具有从众性的,喊声通知不了太远,但只要有人开了头,看到相熟的工友们都拼命往建筑那挤,没听到通知的工人们就算不明所以,也都跟着往里冲。
这场混乱引起了守卫门口的保镖注意,顿时也看到了卫极画。
“在那里!就是他杀的金议员!抓住他!”
附近所有守卫和搜查卫极画的保镖都被惊动了,可为了进入建筑的工人们像是拥挤的沙丁鱼群,将他们与卫极画隔开。
天幕灰尘,人群涌动,背影拥挤而模糊。
唯独卫极画站在人群中央,无比清晰,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像某种存于心中,显于幻觉的阴森鬼怪,转身消失在工人们的遮掩中,彻底被磅礴的雨幕阴霾隔开。
第66章 干部的规则
整个旧城区都在降雨。
雨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就变成了水洼。水洼中浑浊的雨水泛着幽幽紫色,明显是没有被稀释过的污染原液混合雨云的造物,多淋一会儿就得产生幻觉,浑身器官也会立刻被侵蚀。
工人们经过卫极画的提醒,全部都在最后关头挤进了建筑物内,恐惧地望着外界。
没来得及进入建筑的守卫和保镖恍惚地停在雨中,像吸多了药物超出神经承受界限的瘾君子,陷入了暂时的抽搐与意识丧失。
卫极画没敢多看,趁着化工厂地下的工作人员正在为驱赶那些进来避雨的工人们而混乱,到药物区躲着了。
不是他不想赶紧走,是雨水中的污染浓度太高了,根本就是只减弱了一点点效果的“七日循环”,就算他还剩几颗毒蛇给的抗污染药也撑不住。
根据之前新城建设主管所说,“七日循环”是会让人产生幻觉,而且有巨大成瘾性的毒品。
要是产生幻觉了,就算他有药又如何?谁知道他在幻觉当中有没有真的把药吃进嘴里?
卫极画窝窝囊囊的想:而且外面那些产生幻觉抽搐的保镖和守卫也太不体面了……
众所周知,卫极画是个有偶像包袱的体面人,不让他装,他就浑身不自在。虽然背地里又怂又倒霉,但要让他干丢脸的事,他宁愿去死。
为求谨慎,卫极画打算就蹲在这里躲着,什么时候驯兽师过来把问题解决了,他再出去。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门的人来干,他这种普通人还是不要掺和了。反正剧团肯定会解决的。
对比阿南刻本地帮派和季氏财团等资本家来说,被称为全球最高危恐怖组织的剧团还是太有底线了。
人口生意不让做,毒品生意不让做,不让造成大混乱,通过清除各大国家的激进派来防止战争,同时肃清各大帮派和资本毒瘤,兢兢业业维护社会安定。
在阿南刻这鬼地方,剧团除了手段残忍点以外,简直跟慈善组织似的,佛祖一觉醒来都会发现自己掉出功德排行榜了。
思及如此,卫极画心安理得地躲在控制台桌子底下,从兜里摸出自己坟头偷来的贡品,嚼得咔嚓响。
大概是南刻大学那群学生们做的手工饼干,黄油味,用透明的烘培食品袋包着的,挺好吃。
总控台一个工作人员听着食品袋微弱的咔咔声,疑惑地左右环视,“怎么有奇怪的声音?难道那些耗材诈尸变鬼了?”
一个过来检查污染进度的胆小研究员吓得一颤,“……鬼?!”
“怎么还怕鬼?”另一个工作人员故意调傥研究员:“你敢和我们一起用活人炼药,怎么还会怕鬼这种东西?”
“有什么好笑的,这地底下成天阴森森的,又死了那么多人,万一、真的有鬼呢?”
鬼?
躲在桌子底下的卫极画听见说有鬼,没忍住好奇地探出脑袋。
这一探头,恰好被那个胆小的研究员看见了半边影子。
阴影像黑色的焦油一样在地面上逐渐蔓延,随后是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卫极画作为一个很少出门见阳光的阴暗小说家,本来就比较白,穿越来又都没睡过什么觉,现在还有未恢复的脑震荡。这样贸然从阴影中惨白地爬出来,和活人还真有挺大区别。
胆小的研究员被卫极画吓得嘎的一下背过气,摇摇晃晃就要晕倒。
“怎么了?!”
两个工作人员赶紧冲上去想扶住他,但很是不巧,先前新城建设主管弄倒的架子掉下来了许多钢管。除了一根落在控制区被捡起来,造成连带后果让金议员在公开演讲时被污染乱说话以外,其他的钢管全部都被收成了一束摆在控制台角落。
研究员是往前倒的,两个工作人员想去抓他,却因为角度不好发力,被晕倒的研究员扯着向前踉跄了两步,三人连带着一起,正好一头栽在那束钢管上。
“噗嗤!”
钢铁入肉声。
三具尸体被贯穿在竖起的尖锐钢管束之上!
血从尸体的腹腔顺着空心钢管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卫极画刚爬出来就是这一惨状,差点没被吓得缩回去。
地下化工厂的大部分人都去搜捕卫极画了,药物区守卫很少。以至于这三人死了都没谁注意到。
卫极画小心翼翼避开尸体,趁着没人发现自己,把根据先前看到的操作程序把总控制台的污染系统关了。
好了……这样雨中的污染会随着时间稀释,至于现在……药物区太空旷了,迟早会有人回来。
先找个高点儿的地方躲着吧,去高点的地方不但可以躲避搜捕,驯兽师到的时候也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卫极画回想先前新城建设主管带自己参观的各大区域,目光落在了在地下化工厂随处可见的传送带上。
这些传送带用于运送那些因污染而死的尸体,把尸体扔上传送带,就会将其送往提炼区。
而提炼区……
卫极画的目光看向了高处。
承载着不同尸体的传送带像一条蜿蜒的长蛇,绕着整个化工厂的地下建筑向上攀爬,直到顶端的封闭实验室和与之相连的巨型药物催化池。
“谁在那儿!”
不远处巡逻的守卫发现了站在总控台前的卫极画,惊恐地瞪大眼睛,又看到了被刺穿在钢管上的三具尸体,目眦欲裂对着对讲机大吼,“是卫极画!他在药物区!三位研究员被杀了!快来人!”
原地的卫极画呆呆望着冲出来的守卫。
啊?!他?!
又他?
怎么见到尸体就说是他杀的?又关他什么事啊?!他长得真的那么像恐怖杀手吗?
卫极画有点慌,怕守卫太激动把他一枪打死,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辩解,却忘记自己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时脸上沾到了那些尸体的血,“这些人……”
守卫被吓崩溃,下意识不停往后退,没站稳摔在地上,“你要过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卫极画说要把我们所有人杀了!”
随着守卫恐惧的吼叫声,越来越多的守卫和金议员的保镖被吸引了过来。
卫极画无辜地挑眉,随手拨弄控制台上的速度按键,然后把操纵杆扳断。
“咯吱——咯吱——咯吱——”
传送带的速度逐渐加快。卫极画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传送带。
“再见?”卫极画扔开断掉的操纵杆,对在地上发抖的守卫歪头。
传送带变得像是逐渐提速的火车,“哐、哐、哐”越来越快,完全悬于空中攀爬,很快就将围上来的守卫们甩在了后面,偶尔有飞溅的子弹,也都因为传送轨道的移动速度从卫极画身边掠过。
在进入提炼区实验室的前一段路途,卫极画轻巧从传送带上跳下。
钢架板材台阶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响声。
这里是整个地下化工厂最高的地方,却不是用来给人正常活动的,仅仅用于设备维修,单用钢架子堆了一层,摇摇欲坠不太牢固。
这片区域呈现环形天桥状,围绕正中央巨大的悬空化学池。从化学池的边缘,可以俯瞰下方的整片建筑,下面的人都变得很小很小。
卫极画随意将手搭在栏杆上,在下方入口处看到了一阵骚乱。
——是驯兽师来了。
黑衣的杀手组跟随驯兽师鱼贯而入,所过之处,只有尸体满地,一个活口都没留。
驯兽师大概已经知道旧城区污染是这些人搞的鬼了。
阿南刻是属于驯兽师的辖区,新城建设都要拉着整个旧城区陪葬了,驯兽师肯定要管。
所幸那群跑进建筑物里的工人在另一边,没直接和驯兽师碰面。
卫极画劫后余生,万分感动。
驯兽师来得真及时,又让他捡回一条命!
驯兽师真是好人,他以后再也不假装恐怖杀手欺负驯兽师了!他一定要好好和驯兽师玩旮旯给木,认真刷——
“……卫哥,你在看谁?”
身后,楚决用冰冷的弹簧刀幽幽抵住了他的脖子。
“卫哥……依照你的能力,我靠近时,你肯定能发现的。可你一直都盯着下面那个人……他是谁?难道他比我更能吸引你的注意吗?”
卫极画刚松下来的一口气瞬间哽在心口,哇的就凉了,差点没从栏杆上翻出去!
哈、哈、哈……
居然忘了还有楚决这反复无常的神经病小孩……这下真完蛋了。
倒霉熊怎么又开始了?!
冷静……先冷静……想想话术……
对、对……先忽略掉脖子上的刀,不要思考说错话会被杀的结果,要把这一切当做是游戏,将紧张感剥离,保持从容,掌控局面。
恐怖恋爱游戏里面……碰见这种情况,一般会出现什么选项?
——保持真诚,先声夺人。
卫极画闭上眼睛,再度睁开。
“这里栏杆不稳当。”他无奈说,“容易摔下去。”
楚决抵在他脖子上的刀下抵,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卫极画拨开脖子上的刀,俯下身对楚决一本正经道,“像你这样未成年,在这种时候,必须要离监护人近一点。”
话音未落,他便伸出了手。
楚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冰冷的雨雾气息笼罩,等回过神,已经被卫极画抽掉刀,单手压住肩膀拉进怀里了。
“来,刚才说的是哪个人?我指给你看?”卫极画把下巴抵在他头上。
楚决又结巴了,“卫、卫哥……”
卫极画抓住他的手,指向下方,“这个?”
——那正好是驯兽师所在的方位。
驯兽师对于视线极其敏感,骤然抬头。
卫极画似笑非笑地倚在上方的栏杆上,抓着楚决的手小幅度挥了挥。
驯兽师看到了卫极画的口型。
[下午好]
身后一个带着白狼胸章的杀手组成员察觉到了驯兽师瞬间僵硬的表情,也抬头望向上方,看到微笑的卫极画,愤愤不平小声道,“驯兽师大人,他——”
“闭嘴……”驯兽师打断他,“他现在是剧团的干部。”
“可是驯兽师大人……我听说这位大人是个比灯光师大人还恐怖的疯子……我们真的要上去吗?”
白狼嚅嗫,“我记得这位大人犯罪作案,一向喜欢用巧合的方式,从不留下把柄。剧团长让您来请他加入剧团,灯光师大人却在外面用无人机拍了他的把柄,有点逼迫性质了……他会不会突然看我们不顺眼,就把我们杀了?”
“应该不至于……吧?”驯兽师可疑地停顿片刻。
不对……按照卫极画的恐怖,好像真的会随意杀人……
而今天他带来的人……无论是有动物代号的直属成员,还是没有代号的普通杀手组外围成员,都是他很看好的。
总不能真的就莫名其妙让卫极画杀了吧?
可是看见卫极画今天这么神经病的样子,他也不太想上去……
驯兽师的视线在身后杀手组成员身上绕了一圈,最终停留在躲人群后面摸鱼的毒蛇身上。
驯兽师的表情逐渐肃穆起来。
“毒蛇,你!上去!”
毒蛇不明所以,“啊,我吗?让我一个人去问那位大人能不能加入剧团做干部?”
驯兽师莫名觉得毒蛇的话有点不对劲儿,但是又听不出问题,只能面无表情,“对,现在就去问他当干部的事!”
“我做审核官?!好!感谢驯兽师大人的栽培!我一定会问清楚的!”
毒蛇兴奋起来,把双手比在嘴边变成喇叭状,对着顶上的卫极画大声喊,“大人,您是不是处男啊?我们剧团干部都是处男!特别是我们驯兽师大人!最贞洁烈男了!随便造他一点谣,他就让人把我阉了,您必须得以他为榜样才行!”
驯兽师嘴角的笑容僵硬,神情终于崩溃了。
“你在乱喊什么?剧团哪里有这种规则!”
第67章 他懂什么犯罪
毒蛇胡乱造谣剧团干部都必须是处男这种规矩,卫极画完全没设置过。
但根据这本小说的世界背景来说,好像又确实有点道理。
这个世界从20年前分裂战争开始,就一直在打仗,这几年才稍微好一些。
因战争家破人亡趁着混乱杀人复仇的、沦为孤儿偷窃军备物资换钱生活的……总之,剧团成员大部分蹲过监狱,甚至被判处死刑。
为了保证资源利用,战争缺人时,监狱的罪犯都会被编入惩戒军,每天成千上万的被运到战场最前线当炮灰,活过六个月就能赦免罪行。
别以为活过六个月很简单,战场就是绞肉机,更别说最前线。这些由罪犯编成的惩戒军每个人在战场上的平均存活时间不到六分钟。
这么多罪犯,生存压力一大,就会造成严重发泄和欺压。
像驯兽师、灯光师、魔术师……这种剧团干部,还有灰鸟、狐狸、白狼之类的剧团成员,当初打仗时年纪都比较小,长得又漂亮,最容易被盯上。
战场上条件有限,那些等着发泄情绪的罪犯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年纪多大,只想在死前爽一把,就算把你玩死了,也只能怪你自己弱。
是剧团长把这些长相漂亮的小孩救下来,收编进自己手底下庇护。战争结束以后,又带着这些无家可归的小孩儿成立了剧团。
有这样的前科,剧团内部规矩严明,对“特殊行为”深恶痛绝。
先前极乐之宴游轮上,新城建设上一任董事长用那些南刻大学舞蹈系的学生们讨好驯兽师,就差点被驯兽师让人阉了。
得亏驯兽师精神比较正常,才把游轮留给卫极画处理。否则换其他任何干部来了,都得当场炸毛哈气。
当然,毒蛇是剧团当中的例外,他是因优越生物制药能力和制毒能力被战场特招的天才,在休战时段的街上偶然碰见漂亮的驯兽师,决定作为护花使者“护送驯兽师回家”,偷偷跟踪尾随。
结果一路跟着进了剧团的驻地,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漂亮干部和成员打了一顿,生生把他给揍美了,瞬间跟老鼠掉进米缸似的,从原先的部队骗了一大批物资,美滋滋加入剧团。这么多年也是混上了个代号。
每当驯兽师想弄死毒蛇的时候,毒蛇都会迅速给剧团做贡献,让驯兽师放过他。其他干部顾及到毒蛇是驯兽师的人,也不好越权杀他。这也就造成了毒蛇越来越为所欲为,都敢当众揭驯兽师的短。
毒蛇在下面当众乱造谣,驯兽师的脸彻底黑了。
卫极画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先把楚决哄走比较好。
在小说的原本剧情里,楚决和驯兽师一直都不对付,剧情中第一次见到驯兽师,就觉得驯兽师不顺眼。所以卫极画不太敢让楚决和驯兽师见面。
现在驯兽师明显是气急了,楚决要是再一闹腾,待会肯定要打起来。他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肯定会被误伤。让人顺手打死就完蛋了。
趁着驯兽师等人没上来,卫极画低声道,“楚决,可以帮我去化工厂上层的建筑里疏散那些工人吗?”
“疏散?”楚决仰着脸,与卫极画相似的蓝眼睛阴森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声音慎重,话语中的含义明显就是特意要把他支走。
是有什么话不能让他听?还是……下面那些人比他重要?
楚决很生气,“为什么和下面那些人见面就要让我走?”
“他们是犯罪组织。我不想你和他们扯上关系。”
卫极画温和沉静道,“我后续打算给你解决身份和学籍问题,送你回南刻大学读书。你都已经考上了,因为我顶替你的身份就读不了书也太可惜了。后续回学校的话,你会有更光明的未来,和这些恐怖分子沾上关系不太好。”
——楚决不爽时只需要杀人就好了,而卫极画要考虑的就多了。
虽说半真半假忽悠楚决,但卫极画这话还真没说错。
古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然有人可能会在不好的环境中坚守本心,但环境对人的影响仍然是巨大的。
卫极画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普通人,见不得小孩儿读不成书。同时发自内心认为不该和坏学生玩,上学时同学叫他打游戏、逃课、不做作业,他都拒绝,因此被孤立也死性不改。
他打算找灰鸟给楚决办个合适的身份,再想办法找何休的字迹仿写一下,这样就可以利用何休作为教授的身份写封推荐信,让楚决回去读书。做起来也不费什么事。
南刻大学是全世界排名第一的名校,几乎天天都有课,到时候把楚决关学校里上课,就再也不用担心楚决这神经病小孩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杀他了。
又能打发走楚决,又能刷楚决好感度。好感度高了,后续有什么事情要办也可以利用楚决。
一箭双雕啊,一箭双雕!
作为旮旯给木高手,卫极画深谙此道。
区区一个缺爱的病态杀人魔小孩,虽然动不动就拿刀抵着他脖子,看起来是比较惊悚,但每次拿刀抵着他的时候,都跟闹脾气撒娇似的舍不得下手,故意给他机会解释。
犹豫,就会败北!
这种缺爱未成年,根本玩不过卫极画这样说话诚恳的老实小说家。
楚决就这样被玩弄于鼓掌之中,彻底步了小周警官和小狗警官的后尘,在卫极画手上吃一垫,长一智,吃一垫、吃一垫、吃一垫、又吃一垫。跟乖学生遇到黄毛小混混般毫无抵抗能力,被卫极画看似真诚的话语哄得晕头转向。红着迷离的小脸,晕乎乎的走了。
等在下面暴揍毒蛇一顿的驯兽师带着人上来的时候,就看到原地只剩下卫极画一个人。
“卫极画?刚才那个……”
卫极画随口道,“家里小孩爱凑热闹,我让他回去了。”
驯兽师一点也不想和卫极画打交道,只想赶紧办完事赶紧走,便没有多问,朝身后的部下看了一眼。
佩戴不同动物胸针的杀手组成员得到示意,低头上前两步,分别双手奉上几个不同的盒子。
一部没有标识的黑色手机、一张黑卡、还有一枚胸针。
“这是剧团长给你的。”驯兽师说。
“手机用于剧团内部联络,各种任务、工作划分、人员调动、命令下达。你作为干部,同样有权限在任务区域发布任务。另外,其他干部的邮箱地址都已经帮你存进去了。”
卫极画收下手机,“那卡呢?”
“是你的工资卡,不记名的,各种交易转账都不会留下痕迹。你的下属……你看是后续在剧团的预备代号成员里挑,还是将自己熟识的人收入剧团进行考核,反正直系下属是归你自己发工资。”
驯兽师把那张黑卡递给卫极画,“发了多少工资出去,记得找魔术师报销。给了代号的直系下属名单也要发过去,我们会帮忙买五险一金,还有住房保障、用餐补助、外勤补贴、工伤报损、残疾赡养。”
“我们剧团不坐班,不需要管职场关系,没任务的时候自己爱干什么干什么,但假如每天上班时间超过四个小时,就有五倍的加班工资。绩效另算。”
“如果有代号成员想要精进学习提升自己,我们可以帮忙保送各大名校,安排其心怡的院士当导师,并就近分配住房,安排生活助理帮忙打理衣食住行,让该成员安心学习。一切学费开销和生活开销都由剧团承担。”
“哦,对了,如果手底下代号成员有什么梦想或者是科学研究需要剧团投资,必须让他写50字左右的书面说明跟你打申请。3000万以下的投资你可以直接批,多的看情况。具体规则你看手机上的论坛就行。”
驯兽师的话说得很轻巧,仿佛像是去菜市场买菜一样轻易。
卫极画却沉默,沉默,再沉默。
剧团一个恐怖犯罪组织的待遇怎么这么好?!
他写小说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
这么好的待遇,养死士也没有这么大手笔吧……剧情里的楚决居然还仇视上司想叛逃?!
可恶的小屁孩,没有在社会职场上摸爬滚打过,根本不懂剧团这份工作的含金量!根本不懂剧团在一众资本家当中是多么的光辉伟大!
更何况是混到驯兽师这种好脾气的上司手底下!
毒蛇这么作,都没被弄死呢!
驯兽师顶多看主角不顺眼支使一下主角,让主角做点难搞的任务,就算任务办不好,只要和驯兽师服个软,说两句好话,驯兽师说不定直接就帮忙兜底了。可不会像普通领导一样又不给钱又侮辱人甩锅!
卫极画觉得,假如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听到剧团占领全世界的消息时,他都得当带路党,带着横幅喜迎王师,让剧团赶紧狠狠的奴隶他们。
谁说这剧团坏的?!这剧团也太好了!
忠!诚!
只要没遇到生命危险,他还跑什么路啊?!
再也不用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卫极画等不及要上任了,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太过急切,显得掉价,装作矜持,漫不经心看向最后一个盒子。
——盒子中呈放着一枚胸针。
图案是由蓝紫色宝石制成,看起来有些油画质感的钢笔。
胸针的盒子下还垫着一张烫金的书签。
卫极画拿起书签,上面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致“剧作家”:
高维叙事者创造世界,人类构建故事。杀戮艺术,亦如文学,一切皆有安排。剧团需要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愿我们的命运如丝线般紧紧缠绕。]
剧团长写的?
……留着说不定有用。
卫极画若有所思,收下了书签和胸针。
驯兽师见他收下胸针,提醒,“手机不要关机,每个干部都有特定辖区和任务范围,分下来之后会有信息提示。”
辖区?这是要给他分地盘的意思?
卫极画不置可否。
驯兽师沉着脸盯他。
卫极画莫名其妙,“怎么?想和我玩游戏?”
驯兽师忍无可忍,“胸针在剧团代表身份,具有唯一性。你在灰雨公寓拿了我的胸针,现在还不打算还?你没有自己的胸针吗?”
啊,这?
怎么说得像被偷了手帕,害怕被人败坏名声的大家闺秀似的……
不过驯兽师都开口管他要了,也不能不还。
卫极画从兜里摸出驯兽师的胸针,物归原主。
“哼……”驯兽师拿回胸针,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卫极画忧郁地在原地望着驯兽师离开。
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他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之前没找着机会还吗?
他都在心里发誓过再也不欺负驯兽师了……
算了,先找个取款机查查剧团长有没有提前在他的工资卡里发工资。
卫极画慢吞吞出了化工厂。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污染也被他关了,如今晴空如洗。
想必化工厂的后续问题驯兽师会着手解决,用不着他一个手底下没有直系下属的新干部来管。
“卫极画~卫极画~”
天空传来无人机嗡嗡的声音,然后是灯光师被变声器修改过的电子合成音,挂在无人机的喇叭上绕卫极画周身盘旋。
“卫极画~当上干部了嘛?干部的职权一般都根据代号来,剧团长给你安排的代号是什么呀?”
卫极画停在原地,因为灯光师的话陷入沉思。
干部的职权根据代号来设置,确实是剧团的规则。
比如驯兽师,手底下的代号成员都以动物为代号,负责杀手任务和对外洽谈的任务。
灯光师手底下的代号成员,以不同的灯为代号,负责网络、统筹准备、爆破之类的任务。
而剧团长给他的代号是“剧作家”,应该是听驯兽师和灯光师的汇报,把那些因巧合而死的人命都算在了他的头上……让他负责策划犯罪案件之类的工作?
想到自己的工作,卫极画突然感觉手里的黑卡和刚到手的干部身份变得十分烫手。
……策划犯罪事件。
他哪会这种东西。
要不还是跑路吧……他就是一个废物小说家,他懂什么犯罪……
第68章 祭祀
卫极画本来说去查工资卡余额的,但听到灯光师问他代号和职权,联想到自己的工作任务……
哈、哈、哈……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他一个废宅小说家也是虚报简历当上犯罪组织干部了。
别说花剧团给的钱,卫极画心虚得连看卡里有多少余额都不太敢。
但灯光师还不放过他,操纵空中的无人机像邪恶比格犬一样绕着他“ wer wer wer”盘旋。
“卫极画~卫极画~我可以去云海会所找你玩吗?”
卫极画挣扎,“抱歉,我还有事。”
灯光师胡搅蛮缠撒娇,“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和新同事交流一下感情的时间都没有吗?我要闹了!”
卫极画无奈叹气,慢条斯理抬起眼,对无人机的摄像头露出一个微笑,“在下倒是很乐意陪伴,不过……小朋友,你上次在云海会所的账单结清了吗?”
“啊?!对、对不起,我忘记了……”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慌张得语无伦次,“昨天在海上巡逻炸其他国家舰船时不小心把剧团的舰船也弄坏了,剧团长把我这个月的工资都当罚款扣掉……卫极画你等等,我赚了钱马上就来找你哦!我给你开100座香槟塔!”
无人机汪汪的飞走了。连着隐藏在云层中的无人机蜂群也因此一起在天空中摇摇晃晃,飞都飞不稳,紧张心虚地逃走。
卫极画轻飘飘收回视线。
又打发走一个犯罪分子。
很好,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一切。
“嘀——”
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不是剧团给的手机,是先前在化工厂里借来和秦惊浪打电话的那个。
卫极画打开,发现是新闻自动推送。
[金议员死亡丑闻,暴露市长选举黑幕!众多候选者死于非命!为求公平公正,且迅速着手旧城区灾后处理工作,本届选举将试行新规!省略拉票环节,参赛者公开进行演讲,每位公民皆有投票权,自主选取最得民心的市长,今日24点前截止投票!]
阿南刻不愧是独立于诸国之外的自由城邦,连市长选举的规矩都能说改就改。
原本市长选举的持续时间是三个月,金议员刚在演讲时暴露黑幕和背地里使出的手段,作为他的剧团考核任务被他杀掉还不到一个小时呢,阿南刻居然那么快就把市长选举的方式换了,完全没有卡程序。
把上个月的持续时间改成一天之内,紧赶慢赶,不给任何人下暗手的准备时间,直接让南刻市所有市民公开投票。
……这不就只有知名度最高、群众基础最好的候选人才能当市长吗?
卫极画顺着链接点进去,略过一堆市长候选人的演讲视频,找到投票界面。
投票已经开始了,一个叫[秦汇江]的名字像坐火箭一样飞速窜上第一。
卫极画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小狗警官的局长爸爸。他前不久还上门在人家一家三口的家宴中白吃白喝混了顿饭。
距离今天24点也没剩多少个小时,按照这样的趋势,早该死在小说剧情背景板中的小狗警官也是越来越好,马上就要从执法局长之子变成阿南刻市长之子了。
小狗警官一家没事的话,他是有后台的人了,通缉令是不是也该作废了?
卫极画多刷了一点新闻,确认金议员死得及时,没来得及发布他的通缉令。网上关于他的照片也都被剧团删掉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被诬陷通缉和身份暴露的问题都解决了,毒品线最后一条化工厂看起来也解决了,暂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办。
先回去睡觉吧。
他脑震荡还是天旋地转,看了会儿手机上的新闻就更晕了,回去睡一觉再说……至于怎么摆脱掉剧团干部的身份跑路,明天睡醒了再想。
再这么高强度熬下去真的要死了。回去睡觉的话,先前潜入他家,像田螺姑娘一样给他把伤治好的扭曲罪犯说不定还会继续上门,给他还没来得及痊愈的脑震荡再治一下。
卫极画把剧团给的工资卡揣兜里,一分钱也不敢花,寄希望于白嫖好心罪犯的医疗服务。回家把装何休狙击枪的箱子放在陈列架上,就身心俱疲往那张裸露内部弹簧和海绵的旧沙发上瘫。
可闭上眼睛,他的脑袋又因没恢复的伤阵阵痛得睡不着,只好再次艰难爬起来,下楼买止痛药。
旧城区刚下完一场带污染的雨,大部分人都躲在家中,街上没多少人,说准确一点,大概就是没有活人,只有零星倒在街边的尸体和霓虹灯牌依旧。
天快黑了。
南刻市的夜晚空荡,许多本地人都会避免夜间出门,特别是在旧城区这种混乱的地方。
卫极画也是脑袋痛得半梦半醒,没注意到天黑,只想着去药店最近的路程。
他踩碎水洼中的霓虹倒影,四溅的水花在重力作用下飞散,涟漪又快速汇聚。
地面水洼的倒影中……多出来了几个人……
“唔——?”
昏昏沉沉的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块手帕摁住了口鼻,布料上传来刺鼻的味道,迅速封闭大脑的感知。
卫极画本来还欲再挣扎一下,逐渐黑沉的视线却模糊看见前方不远处店铺的二楼窗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隐在黑暗中,沉沉地注视他被人挟持。
人影很模糊,只有搭在窗前的左手被霓虹灯的光线照亮。
那只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浮雕四分休止符的戒指。
——那道四分休止符和卫极画脖颈上的针孔一模一样。
那位是……之前偷偷帮他治伤的田螺姑娘?
……那没事了。
可能是看着他之前伤得太重,又太久没回去,等不及想见他才来跟踪的。
按照“田螺姑娘”潜入他家想掐死他,看他重伤昏迷快死了,又气急败坏把他身上的伤都治好,还留个标记宣誓主权的复杂思维和变态程度,肯定已经像楚决一样把他视为私有猎物了。
这种罪犯,发现他被人绑了,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赌一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卫极画对人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
再次睁开眼睛时,卫极画发现自己在一片血泊中。
赌赢了,他还活着。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周围树木繁盛,僻静无人,十几具尸体支离破碎,肢体和血液像蛛网那样围绕他连成线,似邪教祭祀般的血腥场面。
离他最近的是半截尸体。
从腰部开始被撕成两半,下半身不知道摆在了哪儿,只剩下上半截仰面躺在地上,肋骨从两边被暴力翻开,肺叶与其他内脏瘪瘪的贴在脊柱上,心脏不见了。
尸体剩下半张脸,眼睛睁着,瞪得很大,瞳孔散开,眼白布满爆裂血丝。嘴巴也大张着,舌头掉出来。
卫极画慢慢转动身体,环顾四周漆黑的树林,环顾脚下恐怖至极的“祭坛”。
这些被破开胸膛的狰狞尸体,心脏都不见了——
僻静的树林夜幕低垂,树枝张牙舞爪,像寂静恐怖的怪物。卫极画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和心脏剧烈的跳动。
穿越来这个世界六天,他见过许多死人和许多尸体,多到他的认知阀值被渐渐拉高,多到他以为自己可以稍微冷静一点面对这些场景。
但那都是假的,都是自欺欺人。都是为了活下去,装出来骗人的。
他只是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从来都没有在短短几天之内“习惯”这种事的理由。
空气中都是血的味道。
混杂的血。
浓烈,粘稠,似乎还有尸体的温度,混杂在一起,灌进鼻腔,灌进肺部,令人惊惧作呕,似基因尖啸着快逃。
那些流淌的血没有给人逃走的机会,缓缓蔓延至卫极画脚下。
这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整个树林安静得可怕。
卫极画张了张嘴,呆滞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枯树。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树上……好像挂着东西……
卫极画僵硬地抬起头。
……是心脏。
是那些尸体消失的心脏。
枯树的枝丫上……密密麻麻贯穿了那些心脏,让他们像果实一样生长在枯萎的枝丫上,挤压出碾碎石榴一般糜丽而富有生机的色彩。
卫极画条件反射想跑,身体又因为恐惧跟不上脑子,生生顿在原地反应了几秒。
这几秒给他思考之机,理智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能逃。
他昏迷之前是被人用迷药强行掳走的,周围的肢体大概就是当时掳走他的人。
大概率……是那个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田螺姑娘”杀的。
——这种时候,不能逃,亦不能表现出恐惧。
他身上没有少任何一样东西,手机时间显示,距离他昏迷,才过去三个多小时。
此等情景,由不得卫极画不多想。
三个小时之内就换了一个地方,同时将那么多人都杀死,带着愤怒的情绪,将这些尸体粗暴地毁成那副狰狞恐怖的模样,又像祭祀般规整的布置“祭坛”
………
要么是像毒蛇一样信仰邪教,要么就是恶趣味。
那样的罪犯,说不定就在暗处观察他的表情,等待他的反应。要是他的反应让对方失望,这些破碎的尸体就是他的下场。
冷静……冷静……不要露出异样,保持从容。
把自己代入罪犯,把自己同样代入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罪犯。
罪犯发现有另一个罪犯盯上了自己,会怎样思考?
对……对……他发现家中有人入侵过的痕迹,这位入侵者治好了他的伤,在他的脖子留下了掐痕,还有四分休止符的针孔。
今天杀了金议员,结束掉大部分事件回家,他感到难言的空虚与无聊,想起这个还未见过面的“新朋友”,决定陪对方玩一玩,刻意在傍晚出了门。
好的,很好,他很满意,他想要见到的“新朋友”真的跟了上来。
他准备开始享受这场游戏。身后却出现了一群打扰他的搅局者。
正常情况下,他一定会厌恶地杀了那群搅局者,可今天,他刚和他的“新朋友”见面。想要看看“新朋友”会怎样做。
于是,他假装中招,并在最后,朝“新朋友”所在的地方微笑打招呼,希望“新朋友”加入这场游戏。
然后呢?
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罪犯,醒来看到这样的情景,会做什么呢?
新朋友为他摆出了这么一大片莫名其妙的东西,自己却装神秘不出来……在最初的新奇之后,他应该感到——无趣。
卫极画打开手机看时间。
还有几秒钟,就到零点了,马上就是他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七天。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这么多事情都熬过来了,他会活下去的。
好的,保持住,保持住倦怠无趣的表情,慢慢的,慢慢的离开这里。
[23:59]
手机上的时间跳动最后一秒。
[00:00]
“何休?”
他听到有人叫他。
第69章 我也要上班吗?
手机后置手电筒的光亮落在脸上,白晃晃的刺目。
刚走出“祭祀”区域的卫极画在黑暗中被照得眯起眼睛,模糊看清来者的轮廓。
是个穿着打扮具有浓厚学者气息的青年。
青年见到他以后非常惊讶,“何休?真的是你,我以为你死在北国了……”
提了何休去北国参加神学研讨会失踪的事,大概是认识何休的人……这副学者的打扮,难道是何休在南刻大学的同僚?
卫极画被手电筒晃得很难受,脑震荡更晕了,感觉对方有点没礼貌。
换正常情况下被这样对待,卫极画会忍气吞声扁扁的走开,让对方知道,碰上他算是踢到棉花了。
但现在,杀人分尸摆祭坛的“四分休止符”说不定还在暗处看着,卫极画一点也不敢当棉花。
刚才那些尸体撕裂的惨状和抗战神剧里被手撕的鬼子似的,他要是敢当棉花,过会儿估计真得被当棉花活撕了。
现在这情况,看起来,只有继续演恐怖罪犯才能苟活一条命。
那,他……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凶一点?
“什么叫做……以为?”
卫极画苍白的脸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阴森恐怖,暗沉的灰蓝色眼眸冰冷,毫无温度地看向前方的青年,“这么期待我死吗?”
青年被吓着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似乎是和何休比较熟,青年声音发着飘,小声嘀咕,“你怎么还是这么孤僻,一点也不会聊天……我只是听说北国那边出了事,参加研讨会的人都没回来,你也失踪了整整两个月没消息,我以为你……”
卫极画没有理会青年的话。
“手电筒拿开。”他说。
青年一愣,发觉自己还用手电照着卫极画的脸,急忙关掉,“抱歉……没注意到。明天就又要开学了,我在实验楼检查机器,你也是为给学生上课才这个点回来的?”
开学?上课?实验楼?
难道这里是南刻大学内部?
卫极画调转视线,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看到辉宏庞大的教学楼群落和隐约的灯光。还有深夜才从实验楼出来的学生脚步匆匆。
……怎么看都是大学校园的气息。
卫极画情不自禁往身后像血腥祭祀现场的树林回头望了一眼。
那帮掳走他的人和“四分休止符”怎么把他送南刻大学来了?
南刻大学是全世界第一的学术天堂和人才培养中心。拥有全世界最精密的仪器材料和教学设施、高端人才。
各大领域的高层,包括各大国家的高官政要都是在南刻大学毕业的,这里的学生不是万中无一的优秀天才,就是非富即贵的军政二代。
在南刻大学内部搞邪教祭祀,疯了吧……不怕引起恐慌吗?
不行,得赶紧离开这里,和这种事情沾上边,肯定又得进执法局。就算他跟小狗警官一家和执法局的警察们都混熟了,也经不起这样次次案件都有嫌疑……
对!得赶紧离开……还得想办法让现在这个青年带走,免得对方因为好奇往他刚刚出来的方向走,否则对方发现那些尸体肯定以为是他干的。
卫极画强行让脑子继续运转,在黑暗中对面前明显与何休认识的青年抬眼,温声道,“这么久没见,要不要叙叙旧?”
……
海景区,一家凌晨开放的酒馆亮着金色的暖光。
宁静的金色灯光伴随忧郁舒缓的爵士乐摇摆,在酒柜不同的玻璃酒瓶之中流淌。
卫极画和刚才碰到的青年坐在吧台角落。
可能他天生就是当男公关的料,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向他倾诉秘密,没用多少功夫就把青年的信息套了个干净。
青年叫“白羽”,是生物学院的教授,专研人体潜能进化方面,梦想是克隆恐龙。
“白羽”是凭借[优秀人才引进政策]拿到阿南刻工作签证,来南刻大学任教深造的教学人员。
众所周知,被誉为世界中心舞台的南刻市,是个非常排外的地方。
20年前的四国分裂战争,“阿南刻共和国”被打得宣布解体,四大党派的领导人分为四国,各自为政。可作为“阿南刻共和国”首都的南刻市就是不投降,死不承认母国消亡。
就算作为主要战场快被打崩了,南刻市也死战不退。
一个被切断所有补给,没有任何支援的城市,硬扛多国联军,鱼死网破向全世界宣战,硬生生独立于世界之外,成为了自由城邦。
在正统阿南刻本地人眼中,外地人,不是打仗时没骨气跑了的软蛋,就是导致故国灭亡的敌国仇人。要不是为了持续发展引进人才,他们和这些外地玩意儿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恶心,就差没在边境线标语上写“外地人滚出阿南刻”。
所以,因为[优秀人才引进政策]才拿到工作签证的生物学院教授“白羽”,在南刻大学中一直饱受排挤,阿南刻内部的特殊职称评不下来,申请研究经费也申请不下来。
这位生物学院教授“白羽”和文学院教授“何休”的熟识,是因为何休为人孤僻,除了对学生温和以外,对其他所有同事都平等的瞧不起。
于是,“白羽”自欺欺人,经常死皮赖脸找何休说话,一来二去就熟上了一些。
现在碰到死而复生的“何休”,还那么善解人意要和他叙旧,白羽感动得一边喝酒一边抹泪,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趴在卫极画怀里痛哭自己的郁郁不得志。
“我这个月的研究经费又没申请下来,别说达成梦想克隆恐龙了,买上课材料都不够,给学生们做实验和教学怎么可能一点损耗都没有。”
“要不是为了留在阿南刻的工作签证,我才不在这里受气……可惜我只会搞生物,又没门路,找不到其他能延续签证的工作。”
“怎么办啊何休,快用你聪明的脑子想想办法,再这样熬下去,我肯定会变成报复社会的疯狂科学家,彻底加入阿南刻超级反派的行列!”
卫极画尴尬地听白羽在他怀里扑腾着乱叫,低声让白羽小声点,才不好意思地跟不远处的调酒师道歉,“抱歉,他喝醉了。”
“我才没有喝醉,我说真的!”
白羽挣扎,“我要换工作变成超级反派毁灭世界!”
卫极画抽了抽嘴角。
超级反派,就为了换工作?
当这里是哥谭吗?
小丑每天和蝙蝠侠打完架,还得去韦恩集团旗下的超市买打折菜回家自己做饭是吧?
那很接地气了,真是太有生活了。
想知道的信息已经都知道了,卫极画不欲再浪费时间,问白羽,“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住哪?啊,我、我知道!”白羽打了个酒嗝,趴在卫极画怀里傻笑,“就在海景区,南刻大学附近不远处的滨海公寓……我专门租在你隔壁呢……”
隔壁?
何休家?
卫极画若有所思。
上次在极乐之宴的游轮上救的那群舞蹈生以为他死了,在何休的办公室里翻出装着狙击枪的箱子当遗物埋了。
那,何休的家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特殊的东西?
卫极画沉思,从白羽钱包里摸出现金付了酒钱,送白羽回家。
白羽说的地方是一个高档单身公寓,临近海景区的商业圈,出门便利,且能完整看到海景和每天的日出。很符合他与何休的大学教授身份。
白羽住[2103],旁边的[2104]是何休家。
卫极画送白羽回床上躺着,就转道去了何休家。
——锁是公寓统一的密码锁,没有能撬的锁孔,不太好开。
幸亏卫极画提前留了心眼,没关白羽家的门,趁白羽神志不清,从一堆恐龙模型手办当中借了根数据线和笔记本。
卫极画在工具书上学过开锁的技巧,电子锁也勉强会一点点,这种型号的电子锁,改一下程序和权限就行,对于他来说并不困难。
没到两分钟,何休家大门“滴——”地打开了。
大概70平方左右,进门就能看到客厅巨大落地窗外的夜晚海景,和隔壁白羽家布局差不多。只是通体灰白冷色调,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像个样板间。
正常人在一个地方居住久了,总是会留下痕迹的。
随手在床头柜放下的杯子、接了长线的台灯、冰箱里偏好的食物、晾晒的衣物、厨房的挂钩、贴纸摆件小挂饰,甚至是水槽打结的头发。
就算住个酒店,都有人会在十分钟内打开行李箱,不经意把私人物品堆得整个房间到处都是,第二天退房前得收拾好久才能处理好。
可何休家……没有任何正常生活痕迹。
客厅的茶几和沙发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摆。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矿泉水。厨房也没有任何油渍,柜子里的厨具全是新的。
床单、枕头、被子……则全部都是白的,标准得像酒店房间。又像是殡仪馆盖住尸体的白布。
空白、空白……什么信息都看不出来。
好像何休整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被这个世界给抹去了。
卫极画泄气地倒在沙发上,脑袋因为思考一直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时间悄然消逝,黑夜被吞没,日出的第一缕金光透过客厅落地窗的玻璃渐渐爬上卫极画的脸。
阳光照在眼皮上,卫极画被弄醒了,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起来看了看时间。
凌晨4点半。
距离他睡着前,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
好困……在严重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阶段性睡两个小时反而更困,卫极画感觉自己眼皮沉重的咬合力堪比一条使出死亡翻滚的成年鳄鱼。
可是现在中途被弄醒了,无论他再困,也很难再睡着。
好难受……
卫极画翻来覆去,只能撑着酸涩沉重的眼皮刷剧团给他的那个手机。
他的干部特定辖区和任务范围还没分下来,邮箱里是空的。不过其他信息倒是很有意思。
剧团的手机除了有普通手机的联网和通话功能以外,分为任务板块和论坛板块。
任务板块就是在剧团内部流通的工作内容,每个负责不同职权的干部都有单独的任务词条。
比较重要的任务,干部会指定自己手下相应的直系代号成员,或者指定自己看好的无代号成员。
普通任务,就是所有人都能接,只要有本事完成任务就行。无论你有无代号,是外勤人员还是内勤文职人员,完成任务就发奖励。
这种所有人都能接的任务,分为[干部发布]和[成员发布]。
干部发布的任务奖励更高,获取的贡献积分也更高。攒够一定的贡献积分,就可以申请代号,选择同一擅长方向的干部领导,或选择心仪的干部领导。完成选择后,便可以开始等待候选。
听起来和研究生选导师似的……还挺正规。
至于剧团的论坛界面,那信息量就多了。
置顶的有剧团的各种规矩、各大干部辖区、人员分布、晋升流程、论坛报错等等。
在这些置顶的帖子下,全是剧团成员自由发言或者讨论八卦的帖子。
[之前活剐季泉3000刀,同时杀他保镖的任务是谁负责的呀?具体得了多少贡献积分?我马上也要出这种任务了,想参考一下……]
[头顶芋泥波波奶茶,接到一个去南刻大学刺杀目标的任务,我顶替了一个清洁工,准备借着清洁的机会动手。但是刚才路过生物学院附近的小树林,看到好多恐怖的尸体,而且心脏都被掏出来插树上了,跟邪教祭祀现场一样,弄得我有点慌,有没有人知道这个任务的底细?]
[我在新闻直播台干活,明天又要主持早间新闻。我亲爱的同事,拜托你们今天多杀点人,让我有点乐子讲?]
……
卫极画刷了半天论坛,发现最近的帖子好像都和自己有关。
季泉被活剐3000刀——是因为他的举报。
头顶芋泥波波茶潜入南刻大学当清洁工,发现宛若邪教祭祀场景的小树林——他几个小时前刚从那出来。
至于那个在新闻直播台干活,要求同事多杀点人给他提供乐子的。不就是每天在新闻27台讲地狱笑话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卡尔”吗?
天天听对方的节目,现在隔着匿名帖子认出来,原来对方也是剧团成员。
卫极画想了想,点进那个“芋泥波波茶在南刻大学当清洁工”的帖子,公权私用,用干部的账号打字道:“把那片地方清理了,如果有监控也处理掉,别留下痕迹。”
他的账号带着干部特有的星标,“剧作家”这个用户名后面还挂了和他胸针图案一模一样的电子徽章,很是醒目。从帖子外面都能看到他在帖子中发言的特殊标识。
信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下面的讨论立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先满是刷屏和吹牛讨论的帖子,整整半分钟都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出现。
卫极画疑惑地晃了晃手机,以为信号不好。
然后——
[系统提示:“芋泥波波茶”回复了您的信息]
芋泥波波茶:(惊恐表情)(惊恐表情)(惊恐表情)
芋泥波波茶:!大、大人!剧作家大人?!真的是本人吗?!
芋泥波波茶:我、我我我我就是发个帖子吐槽一下!没想到惊动干部啊!原来这些是您干的呀!怪不得那么有艺术气息!剧作家大人您放心,这片地方我马上清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卫极画盯着帖子中疯狂刷新的回复,还没来得及打字,论坛就彻底炸了。
今天杀几个:我去!活的干部!芋泥波波茶你出息了!什么运气啊,被干部亲自点名做事!前途无量!我要合影!
劝我多喝水:剧作家大人?!剧作家大人是新干部吧,新干部手底下是不是还没有直系代号成员?肯定有空缺吧,对吧?对吧?!我可以申请吗?!
爱讲地狱笑话:剧作家大人看看我!我想跟您干啊!
各种消息在屏幕上蹦出来,几乎是每刷新一下就多出十多条新内容。
卫极画盯着手机,彻底懵了。
他只是想以权谋私,提前预防摆脱掉自己在执法局那里的嫌疑随便嘱咐一句,怎么就……这样了?
短短的时间内,帖子里的信息还在不断刷新,帖主芋泥波波茶又回复了他好多条信息,一条比一条激动。
芋泥波波茶:剧作家大人,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我会努力的!我现在马上就去清理,那片沾了血的树林和土我全部铲走,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留下!
芋泥波波茶:您的杀人方式和摆放方式真是太艺术了!开始是觉得有些血腥,但是您特地在南刻大学杀人一定有特殊的意图吧!我懂了,我全部都懂了!我一定会细细品鉴的!
卫极画:?
他盯着屏幕,表情逐渐凝固。
……不是?怎么就默认人是他杀的了?他怎么又别有深意了?
他只是无辜被掳过去想逃命摆脱嫌疑而已,芋泥波波茶到底懂什么了?!
这些剧团成员到底怎么回事?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神经病吧,动不动就往他头上扔黑锅!
要是这聊天记录暴露出来,执法局怎么看他?!他又得坐在审讯室里百口莫辩!
卫极画忍气吞声,眼不见心不烦地关上了手机。
好累,想睡觉。
“咚咚咚——咚咚咚——”
公寓的门被敲响了。
“何休?何休?我昨天晚上做梦好像看到你还活着!何休?你在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上班吗?”
门外的白羽贴在大门上悄悄听屋内的动静,“何休?何休?难道你没起床吗?快起来了,迟到会扣工资的!”
卫极画:……
第70章 作证
南刻大学的教授其实不用上班打卡。毕竟能在南刻大学任教的都是最高级别的特殊人才或顶级院士,无论放在哪个国家都是被当国宝供着的国之重器,各自手头都有项目。
也就是在阿南刻这种世界中心舞台,才有资本把这群神仙聚集起来教学生。
正常来讲,那些“教授”们只需要在上课的时候到场就行了,其他时候都在保密机构搞科研或参加学术交流活动满世界飞,来不及上课的情况很常见。
这种时候,直接通知学生取消、延迟,或者和相熟的其他教授换一节都可以。
但白羽不一样,他是个出生小国,且没后台的外地人。在自己的国家里再权威,来了南刻大学,也得处于食物链底端,饱受排挤和孤立针对。
每天定时上班打卡纯属是教务处故意欺负他。要是迟到次数多了就有理由对他进行辞退处理,注销他的阿南刻工作签证。
为了留在阿南刻这世界中心舞台,白羽每天上班打卡都很积极,一大早就来叫卫极画了。
卫极画对此很麻木。
他一点也不想上班。更何况这不是他的班,这是何休的工作内容,关他什么事?
他一个三流小说家,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现在脑震荡都还没好。结果大清早的就把他拎起来去帮文学系教授上课,着实是有点为难他了。
可白羽都堵在门口了……不回应的话,有点不礼貌。
而且,根据极乐之宴游轮上那些社会名流的反应“何休”明显有特殊身份或背景。白羽今天专门来叫他一起上班,大概是昨天晚上发现他温和好说话,便想狐假虎威,用他在南刻大学其他人面前当靠山。
虽然这种行为有算利用他的小心思,但并不碍事。跟流浪猫在路上偷偷靠在一个人类脚边,喵喵咪咪的对欺负自己的其他流浪猫假装自己有主人没什么两样。
算了……能帮就帮一下吧。反正他也想弄清楚何休的具体身份。
卫极画叹了一口气,扶着昏沉隐痛的脑袋艰难从沙发上爬起来,跟白羽一起前往南刻大学。
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风景秀丽的海景区弥漫着薄雾,海面上的太阳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现在太早了,商业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走在街上很空旷,只有偶尔,马路上会零星穿过几辆车子。
南刻大学位于海景区北面的人工岛,整片岛屿都是南刻大学的范围。从滨海公寓开车出发,穿过横跨岛屿与陆地的高架桥只需要15分钟。
昨天是夜晚,从南刻大学偏门出来,看不清具体。
但今天,远远的,卫极画就看到了那些建筑。
不,不是“看见”,是“被压住”。
——大门和那些建筑都太庞大了。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是严肃、冰冷、充满力量感的庞大。
高耸的钢铁大礼堂,随处可见的巨大人物雕塑,宏伟的几何图形大楼,线条冷硬,气势磅礴,呈现特殊的工业美学。
入目几乎只能看到黑、灰、白等低饱和度颜色。
既让人觉得辉煌壮丽,又隐隐感觉到一种没有人情味的诡异感,像走进了上个世纪苏联科幻著作中的冰冷乌托邦。
这片庞大的建筑群落无声隐没在晨雾中,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让人产生沉甸甸的冷意。穿过海面大桥,越是靠近,压迫感就越强。
白羽对这里的建筑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的车牌在南刻大学挂了号,一路畅通无阻驶入校园内部。
“我送你去文学院吗?”他小声问卫极画。
卫极画沉默,望了望周围与他想象中青春校园完全不同的高大冷硬建筑,感觉自己在什么军事历史博物馆,稍微走两步就会被盘问的样子。
虽然知道自己顶着张与何休一样的脸,但他就是有点怕。毕竟他只是一个整天阴暗宅在家里的普通小说家,对这种宏大的建筑有种天然的畏惧感。
卫极画踌躇了一会儿,想着白羽故意试探他要不要回文学院,大概是在试探他愿不愿意帮忙撑腰,便道,“去你们生物学院吧,我送你。”
紧张观察卫极画反应的白羽从卫极画口中得到想要的结果,彻底松了口气。
他知道卫极画看出了他的意图,不太好意思道,“那我请你吃早餐吧,艺术学院旁边的四食堂可好吃了,那些要控制身材的舞蹈生都忍不住每顿不落。”
舞蹈生?
卫极画闻言,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极乐之宴游轮上救的那群舞蹈生。
那些学生好像都是被老师骗过去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过……他昨天才从自己坟头回来呢,那些学生都有空闲给他埋个坟头了,执法局大概已经把拉皮条的老师处理了吧?
卫极画这样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乱。
声音是从艺术学院方向传过来的。准确的来说,是在四食堂门口那片开阔的小广场上。
卫极画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那里围了一圈好奇的学生,连广场中央巨大的工人雕塑基座上都站满了人。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透过人群传了出来:
“住口!学校给你们奖学金,老师给你们机会,你们就是这样回报的?自己去参加选拔没成功就造谣说老师别有阴谋,让其他同学也不去?你们的良心呢?!”
刚从白羽车上下来的卫极画皱起眉。
白羽也下了车,踮着脚往那边看,小声嘀咕,“怎么了这是?闹这么大……”
白羽在学校中一向饱受排挤,不太敢凑其他教职工的热闹,看了看卫极画,犹豫道,“要不……我们绕路吧,四食堂就在那边,从后面也可以进。”
卫极画没说话。他看着那边的人群,听着尖锐的喊话声,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去看看。”他说。
白羽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小广场的人越聚越多,卫极画靠近时已经挤不进去了。幸好他比较高,站在外围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人群中央站着两波人。
一边是穿着校领导制服,中年发福的男人。满脸师长威严,对学生们厉声呵斥,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另一边则是一群穿着舞蹈练功服的学生,男男女女,总共20个,红着眼眶,或愤怒或委屈,倔强地瞪视男人。
巧合的是,这两边的人,卫极画都正好认识。
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是两天前在极乐之宴游轮赌场上搭讪小周警官,同时落下提神饮料的那位。自我介绍好像姓李,确实也是南刻大学的老师,主要研究生物基因与医疗项目。
想来这位李教授是在赌场碰见卫极画,以为见到死掉的何休,被当场吓跑离开了游轮,这才从过后的鱼雷锁定和沉船漩涡中捡回一条命。
而这位李教授对面的,便是那群被骗上游轮的舞蹈生。
领头的短发女孩卫极画很眼熟,是在极乐之宴当天被他叮嘱“做带队班长保护好同学”的那个。
女孩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发白,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其他被她挡在身后的学生们也没有哭,无声地上前和她站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堵单薄的墙。
一个男生头上还包着纱布,是当初在船上被打的。此刻,他正紧紧攥着拳头,愤怒地仰着头面对咄咄逼人的李教授。
“你说我们造谣?林老师用特殊选拔的理由把我们骗上那艘吃人的船,教务处的高层和你们是默许的吧?!”
“我们从海上死里逃生,想去执法局报案却被压下来,用证据不足打发我们。而你们却变本加厉,继续用特殊选拔的理由挑选其他的同学,我们为了保护同学揭发你们的阴谋,你们不认账,反而说我们因为嫉妒心自私造谣?!你们的良心才是被狗吃了!你们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够了!”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厉声打断他,“林老师是学校的优秀教师,从教20年从无劣迹!你们几个无凭无据,张口就污蔑师长,现在还大言不惭辱骂我,这不是造谣是什么?!”
“我们才没有造谣!我们有证据!而且我们也在游轮上看到过你!”旁边一个女孩忍不住喊出来,“游轮上的监控——”
“监控?”中年发福的李教授轻蔑地冷笑一声,“你们说的那艘游轮已经沉了,监控?在海底吗?用根本不存在的证据诬陷师长?这就是你们在学校学到的道理?”
他的话让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学生,声音放缓了些,一副好脾气师长的样子,“好了,你们这群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也是有的。但是你们要知道,林老师是为你们好才带你们去那种场合见世面,想给你们机会。这次出了事情,学校也很痛心。可你们不能因为自己受了惊吓就往老师身上泼脏水,还要干涉其他同学的前途啊。”
这一套看似谅解的话压下来,像灰沉沉的山,将这群受害学生们死死压在下面,将他们想要挽救其他同学的行为定义为因嫉妒刻意破坏同学前途污蔑老师。
他们明明是想要救人,却没有任何人相信他们。
“我们没有说谎!老师安排的选拔都是骗人的!不能相信他们!”
领头的短发女孩歇斯底里对围观的其他学生喊,“他们骗我们上船,把我们卖给那些人,我们差点——”
“差点?差点什么?”中年发福的李教授打断她,声音变得尖锐,“你们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有谁缺胳膊少腿?没有!你们全须全尾回来了,还想怎么样?”
“你们说林老师骗你们上船,说船上吃人,虐杀!那我问你们!假如真的有那种事,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说不出来了吧?我看你们这就是典型的受到刺激,精神出现了问题。学校体谅你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闹了。后续会安排心理医生给你们做辅导,其他围观的同学们也不要传播谣言,以免给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
听到李教授这么说,人群中看热闹的学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原来是精神有问题……”
“我就说嘛,林老师人挺好的,怎么会干这种事?”
“就是!还好大家都能分析出逻辑,他们说的话根本就是前后矛盾嘛,看来真是受刺激乱说。假如那艘船上真像他们说的那么恐怖,他们又是怎么全须全尾回来的。”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短发女孩张了张嘴。
……他们怎么回来的?
是何教授。
是何教授把他们从船上那群恶魔手中救下来,是何教授把他们送上承载重量有限的救生艇。而何教授自己却留在了船上,和那艘游轮一起被漩涡拖入深海。
“是何教授!是何教授救的我们!”短发女孩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们没有骗人!”
没人回应她。
女孩倔强地用忍着泪的朦胧眼睛望向广场上围观的同学。
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看戏的,若有所思却沉默不语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们。
女孩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中年发福的李教授看着他们的反应,故作温和,“对了嘛,这就不要闹了。居然连何休都扯出来了……他可是在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研讨会时就失踪了,就算他在那艘游轮上又怎样?难道他还能硬挨两发鱼雷,从游轮沉没的漩涡里活下来,到这里来给你们子虚乌有的话作证?”
说到这里,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得意一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用“安慰”警告这群舞蹈生不要乱说话,忽然一僵,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
一双冰冷的手……拽住了他的后颈。
“……你是说,我死了,做不得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