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北国
“我们选毒蛇大人!毒蛇大人才是众望所归!”
卫极画心怀敬畏地听着不远处纵欲派对毒蛇的声援,第一次对毒蛇生出了感慨。
在剧团里,任何一个干部和代号成员都能踹毒蛇一脚。假装玩sm把毒蛇往死里打。
但在惩戒军团里,凭借在剧团人人喊打的淫秽之心,还真让毒蛇混成了精神领袖。
在剧团里,你叫毒蛇,不挑你理。到了惩戒军团,都得叫毒蛇大人!
就像西游记狮驼岭里替大王巡山的小钻风一样。
在狮驼岭,你叫我小钻风,我不挑你理。出了狮驼岭,你该叫我什么?
——钻风老祖!
卫极画盯着不远处那群运输机场的工作人员,苦中作乐把自己逗笑了。
立于他身旁的军官听到他低低的笑声,心头一震,立刻低下头,“参座!是我们失职!我现在就让人把这些威胁军团声誉的平民带下去军法处置!”
“处置?”卫极画似笑非笑,视线掠过军官和军官身后其他的执勤军队,略微预估了一下距离。
执勤军队和他站得很近,他能听到那些工作人员的声音,这些军队肯定也能听见。为什么非等他听完了才说失职?先前怎么不控制?
要知道卫极画现在顶着的身份可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按照惩戒军团如同战争帝国的规模,毫不夸张来讲,他就是帝国摄政王。
那么高的身份,纵欲派选举的声势都能闹到他面前。管这件事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的,但可想而知,背地里有多少不服从剧团规则的罪犯?
反正卫极画是不敢再多待了。
纵欲派能把这种娱乐选举办得那么大,一看就是性压抑久了。他要是留下制止,怕是也要背后中枪“自杀”。
[何休]本人两个月前莫名失踪的原因都还没找着呢!说不定人都已经死了。何谈他这个冒牌货?
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也不关他的事。他就是一个被迫加入剧团当干部的废物小说家,周围还没有任何护卫人员,干嘛要替剧团长管教这群罪犯!嫌命长吗?
“不必管纵欲派,”卫极画对军官淡淡道,“去准备飞机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他漠然地视线让军官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低下头,“是……”
卫极画的命令下达,飞机很快就准备好了。
是一架小型的私人飞机,内部装饰豪华,配备武装力量。
卫极画看着架好登梯的小型私人飞机和里面身着惩戒军团军服的空乘人员,眯了眯眼。
私人飞机看起来是挺舒服,但他的目的是跑路。有惩戒军团的人跟着,他还怎么跑?那剧团还能不知道他的行踪?
卫极画左右巡视了一会,走向旁边一架看起来很高大上的战机。
“大人?”军官想叫住他。
卫极画疑惑,“你有意见?”
军官看着他冷冽的眼神,不敢多言,“没、没有……”
卫极画不再言语,坐进了战机的驾驶舱。
他一心想赶紧跑路,客机都开过一次了,现在开战斗机倒也没有太慌。
这年头,造飞机的科技都那么发达了,就算他是只看了工具书的半吊子,应该也……能开一开吧?
就像驾驶挖掘机一样,正常要在技校里学两年,书也厚厚几本。但实际上,那些都是防止有人通过书籍自学成功的手段,教材上大多数都是废话,净讲一些挖掘机的发展史之类的。方便学校利用教育牟利,也算是社会潜规则了。
其实只要弄懂哪个是前后左右和启动就行。真正实用的知识学起来要不了半分钟。更别说卫极画脑子好用,学过的东西一般不会忘。
卫极画回忆自己从工具书上学的东西,带上氧气面罩,开始检查飞机状态和油箱。在显示器上调出电子地图。
启动发动机,座舱轻微振动。
随着油门杆的推进,飞机离地升空,瞬间穿透了黑夜中的云层。
卫极画在氧气面罩内呼吸,尽量维持这瞬间的供氧,保证大脑清醒。
他的目的地是先前预计好,最靠近北国的“阿瓦隆”。
这架战机有隐身涂层,装载满了武器,还有四个副油箱,总燃油19.3吨,绕过各国的边防线,飞远一点不是问题。
只要沿着海岸线到达阿瓦隆,借着去北国的理由,在阿瓦隆换一个新身份,就能彻底脱离剧团的视线。
卫极画调整速度,紧赶慢赶,只用四个小时,他就彻底离开了惩戒军团的势力辐射范围,入目只有凌晨漆黑的天空,显示器上的地图实时标注着他的行进方向与位置。
根据地图显示,现在距离阿瓦隆很近了。按照现在的正常速度,只需要再开半个小时左右就……
“滴……滴……”
雷达显示出微弱的波动。
嗯,鸟吗?
这么高还有鸟?
卫极画警惕地抬高操纵杆离开原有的飞行轨道,可雷达上的痕迹却跟了上来,仍然在范围内逐渐靠近。
不是鸟……那是什么东西?一出惩戒军团监测范围就跟着他?
可他驾驶的战机明明是隐身的,就算额外装载了副油箱,应该也不会那么明显吧?
除非有人特地……在他起飞时就一直盯着他……
无线电沙沙作响:
“参座!原先预计给您的那架客机爆炸了!有人要刺杀您!您在哪里?我们马上派——”
电路信号被瞬间切断,雷达的警报声变得刺耳!
半吊子的卫极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眼却看到刺目的光芒划破黑夜向他冲来!
追踪导弹?!
卫极画手忙脚乱地推动操纵杆躲避,同时去找释放干扰弹的按钮。
他不清楚追着他的是雷达制导弹还是红外制导弹,把吸引雷达的铝条和红外弹都对着空气乱放出去了,战机猛地加速翻转,一边躲避袭来的追踪导弹,一边乱放干扰弹。
卫极画开着战机,本就没恢复的脑震荡越晃越晕,跟着战机一起天旋地转,视线完全黑了过去。
……
深处云层隐藏的几架隐形战机静静悬停,他们本来一直追踪卫极画,可才放一枚导弹试探,就看到这样的情景。
“等会儿,先别动,我有点弄不懂他在干什么……”2号飞行员迟疑,“一直在空中乱转,一次性发射那么多干扰弹?都快打到他自己身上了,这是什么打法?”
“我也搞不懂,难道他慌了?”
3号机飞行员盯着追踪屏幕,“他的飞行轨迹完全不成章法,根本不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机会难得,要不我们试试能不能拿下他?”
“不要放松警惕!惩戒军团的参谋长怎么可能不会开飞机?这绝对是我们引我们靠近的陷阱!”
4号机驾驶员眉头紧锁,“而且惩戒军团的参谋长怎么可能会单独出现?那种等级的大人物,不可能干这种无意义的事,说不定有什么谋划呢?我们死了倒是其次,就怕惩戒军团借此机会对我们国家下手……一定不能中计!我们隔远一点!藏好身份,多发射几枚导弹!”
“等等!”2号飞行员惊呼:“你们看他的轨迹!他怎么引着导弹怎么向我们这边来了?!”
“他怎么会发现我们?!明明雷达和肉眼都不可见!”
“别管这些了!开火!快开火!快逼退他!”
“所有人开火!他发现我们了!不只是我们,还有其他方位的友军!我们整整二十架战机都被他一个人包围了!”
刺目的火光炸开!雷达的警报疯狂作响,二十多枚代表导弹的小点都亮了起来。
然而,因为脑震荡天旋地转的卫极画什么也看不见。战机翻转的巨大过载力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视线发黑,耳膜嗡鸣,在天空中毫无逻辑地乱窜。
这莫名其妙的冲击方式好像是要直接把其他战机撞碎似的,所有敌方战机见到鬼迷日眼的卫极画都赶紧避开,一边骂神经病一边惊恐逃窜,生怕卫极画这疯子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
卫极画也十分惊恐,他什么都看不清,脑袋晕得无法正常思考,忽上忽下对着敌方战机乱冲,干扰弹不要钱地分散,在夜空中炸开一片片银色的烟花,引着导弹冲向周围的战机。
“好吓人啊!你们不要过来啊!”
卫极画惊恐地带着导弹往敌方的战机群冲,“我又不是急支糖浆!不要再追我了!快放我走啊!我只是一个废物小说家!求求你们放我一条活路吧!”
被他撵着跑的敌方战机根本听不到他的喊声,更加惊恐:“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轰!
——轰!
剧烈的爆炸声和火光从卫极画所过之处接连而起!
20架最新型的昂贵战机残骸在黑暗的天空中炸开了一串又一串绚丽的烟花!
如此宏大的场面,光算本钱就能让所有人都疯掉!
先不说这些战机配合上武器,加上飞行员的培养,账面上的价值不可估量。
就只说卫极画。
自认为穷鬼的卫极画完全就是在飞一座移动金库!
他开着的是惩戒军团最新型的战机,光是裸机就价值73亿!配上武器、特殊配置和战机涂层,起飞得80亿!
这身行头要是按照市场价来算,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已经不是在烧钱了,这是在拿一个国家的中型航母战斗群往天上扔!
卫极画开着80个亿在天上乱窜,还非常没道德地不小心毁了20架敌机,短短10秒就烧掉了人家936个亿!相当于一个国家一整年的GDP!
对方国家的空军司令估计都得因此被撤职查办!
价值936亿的炫丽烟花宏伟而惨烈地在黑夜中炸开,拖着浓烟坠向下方海面,卫极画却昏头转向什么也没看见。
——他还在天上惊恐乱窜,跟灵活的狗一样反反复复往周围小国的国界线窜。窜进去了,又飞出来,窜进去了,又飞出来。吓得所有国家都开启警戒模式,想打他,又看到他飞机上的惩戒军团徽记不敢动手。
卫极画就这样惊恐地在天上左右横跳窜了20多分钟,突然发现自己啥事都没有。
唉?他没事?!
他还活着!而且敌方战机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见了!
卫极画的视线逐渐恢复,扶着晕眩的脑袋,鬼迷日眼地窝窝囊囊四处环视,没有看到任何威胁。
奇怪,敌方战机去哪里了?
难道……敌方战机回去吃饭了?
卫极画试探性准备降落看看情况,穿过云层,透过凌晨逐渐明亮的天光,隐约看清下方的陆地。
好像在下雪,冰天雪地的。
这是哪儿啊?这不像阿瓦隆啊?阿瓦隆不是个岛吗?怎么会这么大……还下雪?
卫极画赶紧调动战机显示器上的实时电子地图。
嗯,等一下,没信号?
怎么会没信号?
战机显示屏适时跳出警告提示:
【您已进入北国封锁线内,信号断连中……】
【即将自动切换地形匹配导航】
显示器上的世界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腹雷达扫描出的黑白图像。
图像每时每刻都在刷新,每向前飞一些就自动更进。
卫极画茫然地看着屏幕。
北国封锁线……
意思就是说,他想在阿瓦隆逃跑,但逃亡途中乱飞不小心飞到了阿瓦隆旁边,正好躲过封锁飞进了剧团分给他管辖,让他处理异常问题的北国?!
卫极画下意识想调转机身逃走,可手刚在控制杆上又顿住了。
北国是严格管控的封锁模式,连信号都不对外流通,他飞进来只能是靠着这架战机上的隐形涂层。
但隐形涂层是很娇贵的东西,每次飞行完毕后都要维护。磨损得多就是一次性用品,修复一次得1000万以上。
他飞机上的涂层飞了那么久,还被云层和海上的雾气侵蚀,已经略有些磨损起皮了,效果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在雷达中,会从一只鸟那么大,变成一只展开翅膀的鹰那么大。
按照北国封锁的严密性,卫极画怀疑自己一旦靠近边境线就会被直接打下来。
那……他现在是被困在封锁线里,不解决北国为什么全境封锁的问题就出不去了?!
这鬼世界又玩他?!
第82章 陌生人
在雷达扫描到最近的城市时,卫极画把战斗机停在了隐蔽处。
这是一片荒芜的山谷,空旷到足以让飞机滑行降落,入目只有白茫茫的大雪和光秃秃的枯树。
雪很快就掩盖了战斗机纯黑的隐身涂层和惩戒军团的“幕布囚笼”标识。
根据剧团论坛中所属的工作群内消息,北国现在是全面封锁模式,极端排外到病态,甚至有亲生孩子因为父母偶然说错话而举报自己的父母是间谍。
间谍被抓到,先严加拷问,再枪毙。宁可错杀100,也不放过一个。更别说卫极画这种开着惩戒军团战机不小心飞进封锁线的。
卫极画一点也不想被拷问和枪毙,只能提前先把飞机停在外面藏起来,再想办法混进城市内部。
他窝窝囊囊地从5米多高的战斗机上爬下来,啪地一下在厚厚的雪地里摔出一个印子。艰难站起来,又啪叽摔进雪里。
北国好冷……
卫极画艰难呼出了一口凝结的白气。
在阿南刻穿着温度刚好的内搭和风衣,来了北国就跟纸似,被卷着雪花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每呼吸一口气,肺部都像是被冰针贯透。
体表温度估计在零下20多度,还伴随着四到五级的风力。
必须得快些进城找到避风的建筑,否则30分钟内他就会意识模糊。
在这种环境下失温昏迷,要不了一个小时,他就会死在这儿。
卫极画撑着脑震荡晕眩的大脑,摇摇晃晃沿着先前记忆的地图走,很快就见到了通往城市边境检查站的公路。
路面是崭新的,漆黑平整,在雪中像一条黑色的缎带,脚踩上去没有硬邦邦的撞击感,反而有一种微弱的弹性。似乎是为了防止低温冻裂,在修路的沥青中掺了特殊材料。
沿着公路边缘走,比走在雪中轻松一些。不过那么大的雪,还是让路面有些打滑。
卷着大雪的风凄厉哀嚎,卫极画感觉皮肤刺痛得像刀割,过了一会儿就越来越麻木,逐渐失去知觉。连脑震荡的脑子都被冻得减轻了隐痛,思维缓缓冻结。
这是个很不好的征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北国是严格封锁状态,就算他侥幸到了边境检查站也进不了城。得想个办法在彻底失温昏迷之前拿到合理的身份……
卫极画埋下脸,低低地呼出一口气,继续向前。
凌晨的黑暗逐渐消退,天光渐亮,天地一片雪白之中,公路终于出现了其他活人的踪迹。
是一辆停在边上的应急车道的车,一个男人正严肃地检查引擎。
看深邃的眉目和浅色的眼瞳,大概是个北国人。
卫极画眯了眯眼,试探性上前,“您好?”
男人被吓了一跳,猛然后退了两步,“天呐!您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这种反应不奇怪,在北国全境封锁到处抓间谍的情况,卫极画这样一个明显不是本地人的角色,穿着单薄的衣物,独自出现在如此寒冷的野外和他搭话,怎么看都透露着不正常。
换位思考,卫极画也会被吓着。他甚至不会怀疑自己是间谍,直接怀疑自己是什么哄骗人类的男鬼都算好的了。
所幸男人见了他没有掏枪或报警,眼神中的惊吓迅速消失,似警惕地上下打量卫极画单薄的衣物和优越的长相,“阁下,您看起来不像是北国的人,顶多只有一些北国血统。”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碰见需要的时候,说话总是半真半假。迅速苦笑着模仿男人的北国口音拉近距离,“阁下,这就说来话长了。在下是一名文学教授,两个月前到达贵国参加关于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不慎被绑架,现在才逃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哩!”
“神学研讨会?两个月前好像是听新闻广播说过有这件事……”男人打消了疑惑,挠挠头道,“假若您不介意的话,我捎带您一起进城吧,正好我的车已经修好了。这么冷的天气,您在野外呆着准保会没命。”
这句话正是卫极画需要的。
卫极画礼貌性腼腆地客气了一下,“您顺路吗?我怕麻烦您……”
“当然顺路了,”男人豪放地拍了拍卫极画的肩膀,“我正好要进城。”
卫极画感激地搭上了便车,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运气好,居然遇上好人了。
他之前设置这个世界会到处随机刷机出杀人魔,现在想来,还是阿南刻那罪恶之都的杀人魔比较多嘛。
出了阿南刻,哪有那么多坏人?
穿越来这个世界第八天,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安全的时候。
卫极画美滋滋的上了车。
他本来想上副驾驶,但看到男人的车子有和一位女子的合照,担心副驾驶是其女朋友或者妻子之类的专属座位,便坐进了后座。
车内开着空调,暖风拂面,总算缓解了他的失温症状。
卫极画靠在后座的皮质座椅上,打算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咚咚咚……咚咚咚……”
后备箱传来隐隐的响动。
很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备箱中扑腾挣扎。
现在风大雪大,正常情况下,这点细微的响动,卫极画肯定是听不见的。但巧就巧在他坐进了后座,还靠着座椅。
学过物理就知道,声音在固体中传播最快,最远,损耗最小。卫极画靠着后座椅的椅背,能很清晰地听见后备箱的动静。
后备箱里……是有什么活物吗?
卫极画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瞬间回忆起自己在阿南刻,曾经把想用毒品控制他的花姐和季氏财团监督化工厂污染的特派专员塞进车子后备箱的经历。
在罪恶之都阿南刻,车子后备箱里有东西扑腾,那么,这个扑腾的东西,是人的概率很大……
不过……现在他都已经逃离阿南刻了。应该也不至于让他走到哪里都演倒霉熊,恰巧碰上个把人装后备箱的凶手吧?
这个世界……应该不会这么过分的对他吧?
卫极画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把人想得太坏,要对人多一点信任,以免怀疑好人。
“怎么了?”北国男人坐进驾驶座,“阁下,您在听什么?”
卫极画迟疑了一会儿,“后备箱好像有些动静。”
“噢!您是说这个?不必担忧,我亲爱的阁下,好叫您知道,那是我打到的猎物。我正准备要进城把它卖了哩,这才顺路捎带您一起进城!”
原来是这样啊……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在阿南刻待久了神经敏感,见到什么都下意识怀疑,以至于差点误会了好人。
他有些歉意地想和驾驶座上的北国男人道歉,男人却已经启动了车子,在应急车道上转向。
见到这一幕,卫极画刚放松下来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车子的方向不对。
记忆将先前忽略的细节重现,卫极画身体的肌肉渐渐绷紧。
按照北国男人的话,对方今天是出来打猎,猎到了猎物要进城卖掉。所以,他刚才问男人顺不顺路时,男人才说刚好要进城。
可先前车子抛锚停着的方向,分明是出城的方向,现在转了个弯,才是往城市边境检查站的正确方向。
……男人在说谎。
他仗着卫极画非北国本地人的身份,以为卫极画不清楚位置和城市所在的方向。
但卫极画离开飞机前查看了电子雷达地图,清楚记得公路哪边通向哪里。
车子抛锚前,男人分明是要带着后备箱里的“猎物”离开城市范围!
可现在中途遇见了他,怎么又——
卫极画脑子里的猜测缓缓转弯,慢吞吞的思考男人为什么会这样做。
人口贩卖吗?
想通以后,卫极画长长叹了一口气,人都麻了。
他就说,城市里怎么会有大型的“动物”给人猎杀,又为什么会让“动物”维持生命存活状态带离城市?
原来是搞人口贩卖的啊!
卫极画忽然释然地笑了。
他和男人搭话时并没有暴露任何信息,只用何休的身份半真半假透露了自己是两个月前参加神学研讨会的文学教授,用于取信于人。
男人大概就是听到他自称文学教授,想把他带回城里给中间人检查符不符合需求,然后把他拉出城卖了。
假如不出卫极画所料,后备箱里绑着的肯定高低也是个教授。
这下好了!
早知道就不用何休的身份了!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卫极画心里急得团团转。
都已经在人家车上了,车门好像也被锁上了!他还能干什么?打碎窗户跳车吗?
卫极画犹豫地看了看车窗和车窗外每小时100公里的车速,感觉自己不一定能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反应过来之前跳出去。
哪怕跳出去也活不下来吧?
这么快的行驶速度,他就算不死也得残。男人只要一停车就能重新抓住他。况且,车外零下20度呢,还风卷着雪的……他就算侥幸逃跑了,也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被冻死。
那现在要怎么办?
卫极画心里急得七上八下,又想不出对策,虽然坐在后坐不动,视线却忍不住有些焦躁不安地透过内视镜紧盯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驾驶座上的男人偶然抬头,被卫极画男鬼似的阴沉视线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的设计被发现了,警惕试探,“阁下,您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是无聊吗?需要我替您把广播打开吗?”
“您是说车载广播?”
卫极画胆小怕事,一点也不敢反驳,沉默了一会,定定望着男人许久,唇角弧度上扬,露出一个轻飘飘的微笑,“当然可以,在下也想听听北国现在的消息。”
男人被卫极画盯得心头发毛,尽量把这种诡异的感觉归于错觉,尴尬地打开了广播,故作轻松的笑,“是该听一听广播,现在的时政天天都在改哩!”
随着频道调整,沙沙作响的车载广播很快就有了清晰的声音。
【今日凌晨,有数十架不知名的战机于空中围堵具有惩戒军团徽记的神秘战机,20架战机在短时间内被神秘战机全歼,尽数坠毁我国海域。而该神秘战机多次穿梭于周边小国国界线,现不知所踪。很大概率已潜入我国。】
【据专家推算,对方此次的目标大概率为“锈骨堡”,请广大市民注意安全,严肃检举!若在城外遇到陌生人向您搭话,想要随您一起进城,请立刻逃走!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对方极度危险!】
【重复一遍!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请立即逃走!对方极度危险!】
咔哒。
卫极画抬手将广播关闭。
驾驶座的北国男人愣住,“呃,您这是……”
“抱歉,冒昧打扰您,”卫极画悲悯地叹息,“在下只是觉得……让将死的猎物听到不友善的消息太残忍了。”
“什、什么?”男人呆滞。
卫极画幽幽把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露出轻缓温和的微笑,金丝眼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溢出忧郁的怜悯,“您知道……我们现在要去的城市是哪里吧?”
……什么叫做知不知道现在要去的城市是哪里?
男人觉得卫极画有点没话找话。
这条公路通向的城市不就是刚才车载广播新闻里说的锈骨堡吗?能有什么问题?
等等……
广播新闻!?
刚才广播新闻里说了什么?
陌生人……去锈骨堡……
男人缓缓的、缓缓的、僵硬地扭过脖子,隐约看到卫极画风衣内部的武装带。
那些皮质的武装带一直连接到后腰,隐藏着的,好像是……枪?
“……你!你是——!”男人惊恐得瞬间刹车。
卫极画单手拽住想跑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掏出枪,冰冷的枪口抵住了男人的太阳穴,喉咙里溢出低哑的笑声,“不要那么紧张,笑一笑吧,在下又不是什么恐怖杀人魔。这样不打招呼便逃走,未免也太失礼了。”
冰冷的枪管轻昵地拍了拍男人的脸,男人回想起方才车载广播中那句再三重复的“请立即逃走!对方极度危险!”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骇然。
他能在车子的内视镜中,清晰地看到身后的卫极画。
凌晨还未完全明亮的天光在让车内晦暗的阴影像泥沼一样蔓延,卫极画苍白的脸在镜子中似笑非笑,半明半暗。
男人忽然想起了一个在北国流传的民俗俚语。
陌生人,代指鬼物。
在北国古老的故事中,食人的鬼物会在雨天、雾天、雪天出现。
朦胧中,祂出现在公路边上,假扮成陌生人,将路过的车辆带入迷雾之中。
那么,方才车载广播所说的,如今在他身后的……真的是人类吗?
抓住他肩膀的手……是冰冷的。
连对方的呼吸……也是冰冷的。
靠近时,只有冰雪和冷冽的雨雾气息,仿若对方是一只早已死去的恐怖鬼怪……
第83章 学者生意
卫极画站在风雪中,被冻得有点哆嗦,但他坚持体面,哪怕快冻死了也要努力假装没有影响,非常体面地试探性用脚尖踢了踢了地上北国男人的尸体。
血液顺着尸体在公路地面上蔓延,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凌。
死、死了……?
卫极画茫然无措地用冻麻了的手抹掉脸上的雪花,在极致低温下冻结的思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死了,用不着再装体面了,赶紧后退两步躲进身后的车里。
驾驶座是按照那个北国男人的身形调的,卫极画躲进来有些局促,长腿屈着不太自在。
可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雪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车内的暖风呼呼的吹,暖黄的内饰灯把狭小的空间烘出一小圈温吞的光,让卫极画僵硬的大脑恢复些许。
他的指尖还是冰的,搓了搓手也没什么知觉,呼出的热气慢吞吞的散,坠落在鸦色眼睫上的纯白雪花正在融化。
卫极画本来只是打算借着刚才广播所说的信息恐吓一下北国男人,尽量在对方手中保住自己的命。
没想到对方一个敢做人口生意的犯罪分子,胆子居然那么小,看见他靠近就跟被鬼靠近似的。从副驾驶的收纳格掏出一把枪直接跳车。结果由于雪中的公路太滑,一下子没站稳,枪支走火,就把自己给打死了。
后座的卫极画到现在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卫极画盯着方向盘,盯了一会儿,又侧过头看向窗外。
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磨砂似的薄雾,是车内暖气与外界温差过大而产生的。他用掌心“咯吱咯吱”抹去窗户上冰冷的雾气,抹出一小片可以看清外界的窗口。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很冷。雪花细细碎碎,被车灯一照,像是漫天飞着柳絮,公路两边的树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树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咔嚓咔嚓”的恐怖怪响。
北国男人的尸体就躺在驾驶座旁边两三米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背后深色的衣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血液也和柏油路面冻成了一整块凝结着细碎泥泞的冰渣子。
卫极画盯着尸体,慢吞吞思考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在北国这样严格封锁的地方,就算对方是想要卖掉他的人贩子,死在这儿也一定会牵连到他。
必须得把尸体处理了。
否则要是被人发现尸体,他就更得背上黑锅,被定义为是间谍了。
并且还得想办法弄到一个正当身份进城,不然等这辆车的油用光,空调罢工,他也得冻死在这儿。
卫极画把湿漉冰冷的手在身上擦干,仔细翻找这辆车的储物格。找到了少量现金、一张驾驶证和一份心理医生执照。
北国人没有身份证明,辨别身份一般是使用驾驶证或执业工作证件。纸面证件上都没有照片。
不过根据年龄来计算,这些证件好像就是属于刚才那个北国男人的。
所以,刚才那个北国男人的正职其实是个心理医生?
挺好的职业啊……就算想赚外快也用不着当人贩子吧?难道中途失业掉进斩杀线了?
卫极画抬头望向驾驶座前方平台上摆着的照片。
是刚才那个北国男人和一个穿着紫色礼服的女人。卫极画先前正是因为看见了女人的照片才没有坐潜规则中属于“女主人”的副驾驶。
不过现在仔细一看,照片中女人的穿着打扮并没有缺钱的样子……不太像是北国男人的妻子,倒像是北国男人很尊敬的人,胸前还挂着命运教派的挂坠。
卫极画打算在车上多找找线索,四下环视,抬手打开遮光板。
主驾驶的遮光板上掉下来一摞未结清的欠款账单和给命运教派的捐献证明。副驾驶的遮光板上则掉下来了一张身份证件。
奇怪,北国人不是没有身份证件吗?
卫极画摸索着捡起身份证,对着灯光看清楚上面的信息。
[白羽]
白羽的身份证件怎么会在这?白羽不是在南刻大学里当生物学教授吗?卫极画想,明明他昨天才在阿南刻和白羽告别,听白羽说要去想办法留在阿南刻。
等等,不对!
卫极画骤然想起刚才后备箱的挣扎声,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迅速冲下车打开车子的后备箱!
风雪飘忽。
后备箱里很暗,凌晨那点微弱的天光被冷风撕成碎片,稀稀落落地照亮一块儿蜷缩的人型轮廓。
——果然是白羽。
白羽缩在后备箱里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缠着胶带,原先充满书卷气的学者打扮狼狈极了,衣服上全是褶子,粘着不知道从哪蹭的灰,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大概是冷得狠了,整个人都缩着,肩膀在抖,单薄得像风里的树叶。
光照进后备箱的时候,白羽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后备箱的内壁,发出一声闷响,眼睛惊恐地瞪得很大。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被光刺到,瞳孔剧烈收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像那两颗琥珀变回了千万年前流动的金色树脂。
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白羽看不清光里的人,只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静静的站在漫天飞雪中。
“唔——”
白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但他立刻咬紧了牙,把那点声音吞回去,身体抖得更厉害。
不能出声,出声会挨打,会死。
这是白羽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后备箱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更久,黑暗和寒冷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他想留在阿南刻,在[何休]那里没有得到答复,就想方设法得到了前往北国参加研讨学习的机会。
他知道北国已经封锁了,他知道两个月前的[何休]就是在北国出了事,不知用了什么才成功回去。
但,他必须要用这种法子才能留在阿南刻。
他不能一事无成地回到故国,他不敢面对故国对他报以期望者的眼睛,所以……他坐上了前往北国的特殊航线。
但刚到达北国,就出了事。
白羽只记得自己被人从酒店门口拖走,记得有人捂住他的嘴,绑住他的手,把他塞进这个黑漆漆的、满是灰尘和铁锈味的后备箱。
他记得车子开了很久,停了很多次,每一次停下来,他都以为到了终点,但每一次车子都重新发动。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
寒冷把他吞掉了。
寒气透过后备箱的缝隙,透过衣服,缓慢渗进骨头里。
膝盖冻得发僵,血液无法流通,身体逐渐失去知觉。像是一块被冻住的石头,硬邦邦地蜷缩在原地,每一根骨头都在疼,脑袋也冻住了,转不动。
白羽只能缩在后备箱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惶恐绝望地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厄运。
他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他听过那些抓他的人模糊的话——神学研讨会缺少生物基因方面的专家,稀缺货,价格高。
现在,车子又停了。
这次停得比之前都久。白羽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到有人在说话,听到一声枪响,很脆。
然后就是安静。无比的安静,安静到白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开始数数,从1数到100,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开始。
1、2、3、4……外面有风,有雪,有树枝偶尔断裂的声音。
5、6、7、8……他的思维变得很迟缓。
白羽忽然想起自己克隆恐龙的梦想,想起故国期待他混出个名堂的导师和父母,想起在南刻大学受到的排挤,想起四食堂热腾腾的汤,想起何休——
何休是唯一一个没有排挤他的人,何休一视同仁,漠视所有人。
但,何休是个好人。
从神学研讨会回来之后,[何休]对他温和了许多,也愿意和他交朋友了。
假如……假如他先前在何休对他的暗示沉默的时候,更大胆一点,拿出与何休交朋友时一样的死皮赖脸跟着何休,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件事,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他不想死……
但他太冷了,太困了。
下一秒,后备箱开了,光涌了进来,很刺眼,什么都看不清。
又要挨打了吗?
白羽等着那个骂骂咧咧让他闭嘴的声音。
但没有。
只有风声。
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眼睛适应光亮,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白羽挣扎着抬起了头,看清了面前卫极画的影子。
光从卫极画身后打过来,将卫极画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金边。
喧嚣的风似乎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静谧的雪伴随卫极画无声的呼吸落下,落在卫极画的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他垂下的鸦黑眼睫上。
卫极画的脸格外苍白,白得像雪,贴着黑发更加鬼气森森,灰蓝色的眼眸在光影中低垂,轻轻地、静谧地望着他。
不再是其他人看货物的视线了,不再是南刻大学其他同事挑剔恶意的视线了,也不再是……故国那些对他抱有期望者令他感到深深压力的视线。
是在看他……不是在看某个有用的物品,是在看白羽。
卫极画只是在平静地注视“白羽”,注视他这个人,而不是他代表的东西和用处。
白羽的喉咙动了动,想张嘴,却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声音。
卫极画弯腰,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和卫极画的脸一样苍白,指尖冻得微微发红。白羽下意识又缩了一下。于是那只手停住了,停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像是在等他不怕了,那只手才继续向前,轻轻的、慢慢的贴上了他的脸。
这只手很凉,比他冻麻木的脸还凉,好像在风雪中行走了许久,比他的状态还糟糕似的。但当这只手沉稳地向他伸来来,白羽却忽然有些想哭。
卫极画用拇指的指腹抹去他的眼泪,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哪怕卫极画下手尽量温和,胶带被撕开也有点疼,白羽嘶了一声,嘴皮裂开,有血腥味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疼,急急忙忙想叫卫极画,“何——”
白羽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说话时喉咙火辣辣的疼,于是他又试了一次。
“何休……”
卫极画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雪光中显得很安静。
“嗯,”卫极画说,“是我,已经没事了。”
卫极画握住白羽的手腕,将其手上的绳子解开。
绳子勒得太久,白羽手上全是红痕,皮肤都磨破了,露出磨烂的血肉。
卫极画看了一眼,又看见对方一直抖,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白羽身上。
“还能站起来吗?”他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风雪中,反翘的狼尾被风雪吹得散乱,低头询问白羽。
白羽挣扎了一会儿,不太好意思,小心翼翼抬头偷看了他一眼,“腿麻了。”
卫极画无奈叹气,朝白羽伸出手,低笑,“过来。”
他把白羽拉出后备箱,单手拎起来推进了车内。自己去处理北国男人的尸体。
靠谱成年人的世界往往充斥着强做体面和下意识照顾他人。
卫极画本来就穿得不多,现在还把风衣给了白羽。自然不敢在零下20多度的暴风雪当中多待,为求效率,从北国男人身上拿走了枪和手机,便将其尸体直接扔进了林子深处。
雪下得很大,没过一会儿,尸体就快被雪盖住了,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地上就只会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白色雪堆。
雪会把一切都盖住,等到春天暖和一些化雪时再被发现。
在这段时间内,他可以使用这个男人的身份进城。也算是因祸得福。
卫极画粗略处理了尸体,回到有暖风空调的车上。
“你……你把刚才那个人杀了?”副驾驶的白羽小声问。
卫极画沉默一阵:“他自己开枪把自己打死了。”
“这样啊。”白羽讷讷地低下头,也不知信没信,但没有多说。
卫极画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被抓了?”
车内比外面暖和,白羽冻得发青的脸好上了一些,捧着卫极画给他找出来的热水,嚅嗫,“我想留在阿南刻,所以走特殊渠道来北国参加学术交流会。可能在酒店登记时暴露出我是参会的学者,就在酒店门口被抓了。”
“对了……我听到他们好像在到处抓类似的学者。还听他们提到了两个月前的那场神学研讨会。”
第84章 谁是恐怖分子?
卫极画听完了白羽来到北国后的经历,低头思考。
从白羽被塞到后备箱后偶然断断续续听到的信息中可以得知,死掉的那个北国男人只是帮忙送货的,上层有势力在到处抓学者……还与两个月前那场“神学研讨会”相关。
之所以抓白羽,是因为缺少生物基因领域的学者。
卫极画解开从北国男人尸体上摸出来的手机,手机上提示有新邮件。
[尽快把那个生物基因方面的专家送过来。出入检查站时记得走3号检查口,现在全城戒严,只有3号可供出入,那里都是我们的人,不会查你。]
[干完这一单,你在诺瓦兄弟会的欠款一笔勾销。你父亲的心理诊所还你,随你继续经营还是卖掉。(附诊所图片)]
诺瓦兄弟会……
卫极画费力想了一会儿自己的设定。
诺瓦兄弟会是什么小帮派?没听过诶……感觉是那种垃圾炮灰帮派,甚至都不配出现在他的设定集里。
……算了,好冷啊,先进城再说吧。
卫极画发动车子前往检查站。
北国的建筑风格和南刻大学很是相似。
凛冽的风雪中,锈骨堡边境检查站构成城市的屏障,像一堵高大沉默的黑墙,顺着山脊起伏绵延。持枪的士兵静立如雕塑,三步一岗,十步一哨,屹立在风雪中。
按照这样严格的程度,可能也只有北国男人手机邮件里所说的3号检查站才可以供人通行了。就是有可能会被认出不同。
毕竟先前北国男人才带着后备箱的白羽从城内出来,现在没过多久,就换成了卫极画带白羽回去。在3号检查口的瓦伦兄弟会成员肯定会疑惑且警惕。
可不去3号检查口就进不了城,进不了城,就会在外面被冻死。
车到山前必有路,卫极画决定先试试再说。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从公路中央进了3号检查站。
“停车,接受检查。”
几个抱着枪的北国士兵靠近车子。
卫极画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当然,乐意配合。”
几个士兵一愣,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副驾驶上的白羽和驾驶座上温和有礼的卫极画。
“这辆车子一个小时前才出了城,车主并不是你。”士兵警惕。
“他在路上出了些事故,现在由我接手这件事。我赶时间,需要回城解决点麻烦。”
卫极画将北国男人的证件递给窗口的士兵,随口道,“就将我当成他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本该怀疑他的话,可看卫极画这么平静,明目张胆且理所应当地把北国男人的身份证件当做自己的证件递给他们,又不敢真拦下卫极画,连车子都不敢检查。
最终,这群士兵的头领冷声道,“放行!”
3号检查口锁定车辆的几架重型机枪移开,闸门上升。
卫极画的车子驶入城内,在路面上不断变小,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们就这样放他进去?不怕出事吗?”一个士兵问。
“万一是真的呢,到时候追责下来,我们哪担待得起。”领头的士兵冷冷道,“你们开车跟踪他们,多去几个,跟住了。我现在把这件事上报给兄弟会。”
“是!”
……
锈骨堡,入城公路。
对身后追兵一无所知的卫极画正开着车往城内去。
进城前的一段公路空荡荡的,又是凌晨4点,天蒙蒙亮,漫天大雪中一个人影都见不着,只有路边椴树整齐排列,光秃秃的枝丫在车灯中腾挪出交错的影子。
公路上挺滑,光线也比较暗,卫极画开得很小心。
“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们,跟了一路了。”副驾驶的白羽紧张地望着后视镜上微弱的光亮,“我们过了好几条岔道,那几辆车还跟着……”
什么?有车跟着?!
“嗞——”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吓得一抖,方向盘没握住,车子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打滑撞到了一棵小树,把树都撞歪了!
卫极画紧急打了一转方向盘,迅速把车子拉回正轨,紧急停车。
为求体面,卫极画惊恐之下的操作十分流畅,车子几乎稳得没什么震荡,连旁边的白羽都没有看出他是被吓到才没握稳方向盘不小心撞到树的,还以为卫极画是故意撞了那棵树。
“何……何休?”
“没事,不必担心。”卫极画装作若无其事,下车检查车子的状况。
还好,车子有防撞杠,撞上的也只是一棵小树,如今只是边角有些凹陷,还能开。
卫极画坐回驾驶座,车子重新点火,引擎微微颤动。
刚才那一下路面打滑真的把卫极画吓着了,好在没出什么大乱子,就是……后面跟着他们的车该怎么办?
卫极画偷瞄后视镜。
后方的车灯还在,大概有四辆车子,全部远远坠在后面,逐渐靠近他们。
“怎么办?那些车子还跟着。”作为废物生物学家的白羽紧张地拽着安全带。
同样废物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沉默,再沉默,然后痛苦闭上眼睛。
他觉得,白羽对他的认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弄得好像他很厉害似的,难道他还能让后面那些车子现在全部炸掉吗?!
他当然知道后面有车啊!根本用不着提醒他,他有眼睛看得到!
但是跟他说有什么用?他也没办法啊!
后面那些车子跟得那么紧,他怎么甩掉?这破路他也是第一次开,雪那么大,天又还没亮,能稳住方向盘就不错了……
卫极画忧郁深沉,但又想到自己是靠谱的体面成年人。
靠谱的成年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慌。
一旦慌了,没控制住车子,他们就会直接一头栽下公路,车毁人亡。不但人死了,还保不住体面。
所以冷静。
保持从容。
旁边的白羽焦急地望着后面逐渐逼近的车辆,“何休……快一点好不好?”
“嗯。”卫极画平静应了一声当做回应,还是用原本避免打滑的速度慢条斯理地开车。
后视镜里,后方的几辆车正在加速。刺目的车灯让空中飞舞的雪花反光,像是一群萤火虫。
白羽的呼吸变重,下意识伸手想抓卫极画,“何休——”
“别怕。”
卫极画转过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下,白羽发现自己竟奇异地放松下来。
不必恐惧,不必担忧,不用惧怕逐渐迫近的危险或压力。
只需要……相信何休就好了。
“咔、咔、咔……”
身后传来了树枝的响声。
原来是先前被卫极画撞歪的小树。
那脆弱的小树再也无法用根系紧紧抓住脚下的冻土,像难以支撑身体的病人,摇摇晃晃地向旁边的高压电线杆歪去。
“嘎吱嘎吱嘎吱——”
倒塌的小树压住了电线杆上的电线。
这片入城区域偏僻,大部分是重工业的工厂,各种机床和流水线工业用电,流通的电压极大。如今被小树的枝丫和重量压住,噼里啪啦的电光瞬间随着电线崩断倒塌在地。
高压电线受损,系统报错,供电闸加大了电流。
卫极画慢条斯理地速度恰好离开了这片区域,而后方的追兵却恰好开着车冲了进来。
“嘭!”
压断电线的小树正好横在路边,领头的那辆车猛地歪了一下,车身在雪地上打了个横,车尾甩出去狠狠撞上了第二辆车。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两辆车像被捏在一起的铁皮,于湿滑的公路边缘旋转滑行,轮胎擦着冰面发出吱吱的尖叫。
第三辆车来不及刹车,一头扎进了那团扭曲的事故现场。然后是第四辆。
剧烈的火光爆开!
从车内挣扎着爬出来的北国士兵想开枪打卫极画的车轮,向前冲了两步,却恰好踩到了断裂的高压电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惨的叫声。
卫极画被吓得差点又撞树上,
……后面那些追兵鬼叫什么?!
他恼羞成怒,赶紧稳住方向盘,用视线余光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火光,剧烈的火光。
那片刚刚还空荡荡的公路上碎玻璃洒了一地,火光冲天,隐隐可见车辆翻倒的残骸,车灯还亮着,歪歪斜斜地照着天,照着雪,照着从破裂的引擎盖里冒出来的白烟。
原先在车灯穿透中如同萤火虫的飞雪如今燃烧了起来,尽是红色的火星。
这……这是刚才追着他们的四辆车?!
怎么突然就没了?!
连环车祸吗?
卫极画茫然收回视线,想扭头问问副驾驶的白羽刚才发生了什么,却看到白羽呆呆地坐在副驾驶上望着他。
“你……提前设计好了这个?”
卫极画:?
提前设计什么?他又设计什么了?他又怎么了?不会又要把这些人的死算在他头上吧?意外事件也能把黑锅扔他头上!?
卫极画试图挣扎着,平静严肃地解释:“他们自己不小心。”
白羽闻言张了张嘴,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拽紧,又缓缓松开,慎重地点了点头,“何休,我知道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何休]。那时候[何休]很难接近,独来独往,除了上课时对学生温和以外,对其他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漠然,哪怕他死皮赖脸地贴上去,关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失踪两个月之久的[何休]回来后,好像就变了。
[何休]变得很温和,很耐心,没有以前那么少言寡语。他说话,[何休]都会回答。
不过,他们之间好像还是隔着些什么。
白羽也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或许是隔着阿南刻灰沉的天空和城市高楼间朦胧的雨雾,让何休也像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叫他无法抓住。
……现在,他抓住了。
何休刚才说“别怕”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兴许不是安慰,而是一个陈述句。
何休肯定那些追兵追不上他们,好像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是因为他们车开得快,不是因为路况好,也不是因为任何能解释得通的原因。
——是因为何休不让他们追上来。
先前那个北国男人,也一定是何休来救他时杀的。
再结合之前何休让他带学生们先走,让他遇到危险给一个邮箱发信息,对邮箱那方说是“剧作家”的命令,就可以解决问题。
以此推断,何休绝不是和他一样的普通教授。
这样一想,当他想留在阿南刻向何休求助时,何休的沉默也说得通了。对方是怕他无法接受这些东西。
白羽自觉理解了一切,转头偷看卫极画的反应。
卫极画还在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撑着头,眼睛半睁,神情倦怠。雪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卫极画的侧脸照得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
白羽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
他忽然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怕了,坚定大声道:“何休!我都知道了!无论你干什么我都相信你!我要和你一起做恐怖分子!”
迷迷糊糊的卫极画半梦半醒被吼得一激灵:?!
啊?做什么恐怖分子?!你说谁是恐怖分子?!
零下20几度我脱自己的衣服给你穿!还不够善吗!
你再说一遍谁是恐怖分子?!
卫极画彻底被惹毛了,但是想到自己没多少钱,人生地不熟的可能要流落街头,只能毛茸茸地忍气吞声。
他冷着脸把白羽送回酒店,冷着脸在白羽的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却发现自己没有厚衣服。
白羽根本没发现卫极画在冷脸,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带的羽绒服递给他,“外面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先换我的吧。”
好人好事让卫极画瞬间原谅了白羽,但看了看厚厚的羽绒服,卫极画却感觉不太体面。
北国位于剧团的第七幕区,是他的辖区。他本来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废宅小说家,要是被北国的剧团成员看到没威信的样子被挑战,他有几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卫极画无奈,想着反正屋里有空调,便只从白羽身上把自己的风衣拿回来穿上。
“咚咚咚……”
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白羽,在吗?你听了今天的新闻吗?有个疯子一个人全歼了20架战机!刚才边境检查站的十多个检察官好像也为了追捕他在入城公路上殉职了!现在全城戒严搜查!你小心点,不要碰到那个恐怖分子了!”
白羽在房间内与卫极画面面相觑。
“看我做什么?你不是说要当恐怖分子吗?这个恐怖分子肯定是说的你。”卫极画严肃。
第85章 罐头
“白羽?白羽教授?!”
大概是因为学者失踪过于频繁,没有听到白羽的回应,门外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白羽教授,你是不是遇到恐怖分子了?有人挟持你吗?你在吗?”
眼看门就要被对方找前台强行打开,先前还倔强地自欺欺人说自己不是恐怖分子的卫极画莫名就慌了。
明明就算外面的人发现他,也顶多认为他是白羽认识的朋友。但他就是心虚,迅速环视房间四周想找地方藏起来。
白羽同样很慌,也不知道在慌什么,跟偷情被发现似的急忙扯着卫极画往衣柜里塞。
卫极画觉得这样有点不体面,但情急之下还是进了衣柜,还自己老实关上了柜门避免被发现。
狭窄的衣柜正好能容纳卫极画,柜子里是木头的味道,视线瞬间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光从衣柜缝隙透进来。
卫极画的视线越过缝隙,隐约看到白羽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打扮干练的青年,大概是负责这次交流会的领队。
兴许这个领队青年不是阿南刻人,所以和白羽关系的居然还算不错。一来就问白羽的安全状况,“白羽教授,你没事吧?刚才怎么一直都没有回应?”
“呃,这个……”白羽心虚,“抱歉,我刚才在浴室没听到。”
领队青年怀疑地看了看白羽先前被绑架蹭得皱巴巴的衣物,严肃提醒道,“白羽教授,没事的话就尽量少出门吧,北国不安全,许多同批次的学者都失踪了。另外,明天下午3点钟,本次交流会将准时在酒店顶层的礼堂召开。”
白羽急于想把领队青年打发走,连连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领队青年敏锐察觉了他的焦急,“屋内有其他人吗?”
白羽表情一僵。
看到白羽的表情,门口伪装成领队的芋泥波波茶心生警惕。
芋泥波波茶曾是一个为了实习证明打黑工的倒霉大学生,因为实习公司的老板偷税漏税100亿,绝望的芋泥波波茶被迫顶罪,以至于被抓进监狱,在两年前被送往前线当炮灰。
凭借溜须拍马和行贿上司,芋泥波波茶成功保住命加入了惩戒军团。
后期为了追求更好的发展和工资福利,非常会拍上司马屁的芋泥波波茶又一路升职混入了剧团,正在为成为剧团代号成员努力中。
昨天,芋泥波波茶潜入南刻大学执行暗杀林恩珠的任务,却因为卫极画所导致的巧合让林恩珠提前死了。
为了攒够进入代号备选的贡献积分,努力上进的芋泥波波茶在现在这个紧张的时期接下了来北国的探查任务。
得到有一支学术交流队会用特殊渠道进入全面封锁的北国后,芋泥波波茶直接利用剧团的手段收买顶替了负责带队的院士。
拼搏100天!他要上代号!
一旦当上代号成员,他就能拿到推荐信和助学金去南刻大学继续精进自己了!
要是有幸获得了剧团干部的赏识,说不定还能拿到一个院士的位置,从干部大人那里申请点天使投资。
不用在意职场关系,也不用到处求人,甚至不用给上司舔皮鞋,随便写50字的申请说自己有梦想要实现,就可以拿到几千万上亿的投资,创业失败有高额工资和分配的豪车豪宅兜底。碰上个好说话的干部,还有追加投资做安慰。简直就是梦中才有的情景!
思及如此,芋泥波波茶对一切细枝末节的信息都很警惕。
北国是剧团的第七幕区,听说第七幕区现在是剧作家大人的辖区!他一定要赶在所有竞争者前面讨好剧作家大人,抹除掉先前在剧作家大人那里留下的坏印象!
芋泥波波茶严肃地四下环视检查房间。
北国是粗犷实用主义,哪怕是学术会议指定的酒店,也不像其他酒店的高级套房一样弯弯绕绕,整个房间没有任何阻挡,顶端的白炽灯照亮整个房间,房间空旷得一览无余,床、沙发、书桌、台灯……就连浴室都是磨砂的。
睿智的芋泥波波茶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房间内的浴室好像用过,还有充斥着冷冽雨雾的气息未散。可白羽身上并没有换衣服,酒店内提供的沐浴露也没有这种幽幽冷冽的味道。
同时,书桌上放着一副带有链条的金丝眼镜,床上还放着几条皮质武装带,甚至还扔着两把枪。
芋泥波波茶一路带队来北国,分明记得白羽没有戴过眼镜。还有那些皮质武装带和枪,也不像是白羽这种浑身文弱学者气息的生物基因教授会随身携带的。
这绝对有问题!
芋泥波波茶的目光犀利了起来。
白羽本来还挡在门口,发现芋泥波波茶的视线望向房间,瞬间跟被当场抓奸似的心口一震!
完了!光记着藏卫极画了,卫极画的东西忘了收起来了!
金丝眼镜是卫极画进房间时放书桌上的,武装带和两把枪则都是卫极画进浴室之前随手卸下来的。白羽一边偷看卫极画一边坐在床上研究了好一阵这玩意儿是怎么扣的,当时还胆大妄为透过浴室磨砂玻璃的轮廓猜测卫极画身上有没有被勒出勒痕,不知不觉就忘了把东西还给卫极画。
眼见证据被发现,白羽赶紧把芋泥波波茶往外推,“没什么东西!别看了!明天交流会我会准时到的!”
白羽这种脑力派的学者又怎么可能推得动惩戒军团出身的芋泥波波茶?
一心努力搜查信息的芋泥波波茶果断往屋内挤,“有没有什么我看看不就知道了!浴室怎么用过?你是不是藏什么了?作为领队!我必须得看看!还有!那些多余的东西哪来的?这些是违禁品,我必须得查看!”
白羽拦不住,咬牙切齿,“那些都是道具!枪是假的!都是情趣道具!浴室是我点了男模行吧?!有哪条规矩说领队还要管人上不上床的!”
他本来以为这样说,芋泥波波茶肯定会因为尴尬知难而退,谁料芋泥波波茶反而来劲儿了:“不可能!让我看看!”
芋泥波波茶一点也不相信白羽挣扎的借口。他在南刻大学可看见剧作家大人和这个教授在一起交流过,剧作家大人总不可能会做无用的事吧!
由此可见!这个叫白羽教授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现在这么遮遮掩掩,绝对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他是不会放过这种线索的!
他一定会得到剧作家大人的赏识口牙!
芋泥波波茶为求上进不择手段,像个期末周精神状态堪忧的疯狂大学生一样满屋子到处乱窜。
浴室,没有!
床下,没有!
书桌下,没有!
窗帘后,没有!
那唯一可以藏东西的就只有……
“给我看看柜子!”芋泥波波茶大声道。
“不行,这里面是我的私人物品!”白羽恼怒地挡在衣柜前拦着芋泥波波茶,“就算你是领队,也有些过分了吧?!”
芋泥波波茶冷笑着推开白羽,咣当一声打开衣柜,“刚才说是男模?怎么现在这么快又是私人物品了?占有欲这么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等级的男模那么厉害——呃……?!”
看向衣柜的瞬间,芋泥波波茶的冷笑忽然凝固在了脸上。
衣柜里,不是他想象的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所谓藏起来的男模。
怎么……怎么会是他先前刚得罪了的剧作家大人啊啊啊啊啊啊!
芋泥波波茶整个人都彻底吓傻了,几乎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反反复复的揉眼睛。
衣柜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人站立,衣柜里宽肩窄腰的卫极画随意靠着柜子,一条腿屈起抵着后方的柜壁,双手抱臂,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柜门外的芋泥波波茶。
他的黑发略微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和耳侧,在柜子打开带起的气流里轻微晃了一下,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在幽暗的衣柜中涌动幽光。
“剧、剧作家大人?!”
芋泥波波茶瞬间浑身冷汗直流,膝盖发软。
单纯看的话,卫极画是挺像男模的,还是那种毫无死角的顶级男模,完美到和这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甚至和正常人类不在同一个图层,把昏暗的柜门都衬托成了什么忧郁冷峻的艺术装饰,每一秒都能拍大片!
简直就是阿南刻老公王!
这种等级的男公关,白羽有点占有欲不想让人看,那确实是很正常了。芋泥波波茶扪心自问,他遇到这种情况也会这样。
但是,怎么、怎么会是剧作家大人啊?!剧作家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的白羽信息不对等,看芋泥波波茶望着卫极画呆住,还以为芋泥波波茶怀疑卫极画是恐怖分子,赶紧疯狂辩解,“看吧,我就说是男模!你还不相信!都是你突然敲门打断我们,我才让他进衣柜的,你要是不信,他身上还有床上那些带子的勒痕。”
说着,白羽急急忙忙的扯卫极画,“快把衣服脱了证明一下!”
卫极画:……
芋泥波波茶看着白羽毫无顾忌的拉扯卫极画,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头顶飘出去。
哈、哈、哈……好荒诞的场景。
——芋泥波波茶觉得自己要完了。
之前任务失败急于补救,他就因为没有认出剧作家大人,从而胆大妄为对剧作家大人开枪,得罪了剧作家大人。
剧作家大人当时好心没和他计较。
但仅仅过了一天,他就又得罪了剧作家大人!
假如这个名叫白羽的生物基因学教授没有说假话,那他现在就是当面撞上剧作家大人和人玩情趣啊!
没眼力见地打断恐怖犯罪组织里的顶头上司和人玩游戏,并且说上司是男模,还把藏在衣柜里的上司翻了出来……
撞上这种事!他还能活吗?!
芋泥波波茶的腿真的软了,眼前一阵发黑,脑袋里都开始出现走马灯了。一个没站稳往前窜了两步,正好踢到衣柜边缘,不小心摔进了卫极画怀里。
在旁边浴室中闻到过的冷冽雨雾气息似有似无涌进鼻腔,仰头只能看到卫极画的脸和倦怠垂下的灰蓝色眼眸。
卫极画的眉眼间距很窄,在暗处便越发鬼气森森。那双眼睛像酝酿着风暴的墨蓝色海洋,迷雾一般难以捉摸,深得看不见底。
芋泥波波茶的脸瞬间吓白了,下一瞬间又红了,晕乎乎的趴在卫极画怀里。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美术馆的贼,偷东西时发现油画活过来了。
虽然很惊悚恐怖,让他觉得自己死定了。
但是剧作家大人真好看啊。
好看到他连逃跑都忘了,只记得剧作家大人很好看。
“剧……剧作家大人……”
芋泥波波茶在卫极画怀里扭扭捏捏,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那个……对,对不起,我、我没有说您是男模的意思……我是说、我……”
“好了,我知道。白羽只是说着逗你玩的。”卫极画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柜子里有点闷,能先让我出来吗?”
芋泥波波茶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还,趴在卫极画怀里,赶紧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后退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手忙脚乱扶着书桌,“抱歉……您请!您请!”
卫极画低笑一声,慢条斯理望向芋泥波波茶,“你叫什么?”
芋泥波波茶的大脑再次宕机,脑子一抽,“芋……芋泥波波茶。”
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就立刻后悔了。
剧作家大人明明是问他叫什么?他为什么要在剧作家面前说芋泥波波茶这个网名?!
他为什么要在起网名的时候放飞自我,用这种不靠谱的名字!为什么不起一个正常的名字?!或者干脆用真名?!
[芋泥波波茶]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很幼稚,就像在工作群里用失智派大星头像一样让人深深地不信任,万一剧作家大人听到这个名字,认为无法对他委以重任呢!
芋泥波波茶的天都要塌了。
但一旁听到他叫芋泥波波茶的卫极画却是松了一口气。
卫极画最初看到芋泥波波茶伪装成领队在门口就很慌,生怕自己被对方怀疑是恐怖分子举报。但就算是被抓,他也要体面,所以预计到对方要检查到衣柜前,他就先摆了个体面的造型,谁料对方一来就叫他“剧作家”。
只有剧团的成员才会这么叫。
而剧团的成员,认识他的又不多,毕竟他才刚当上干部。
如果没有照片流通的话,除了其他的几个干部,估计只有驯兽师手底下的人和灯光师手底下的人认得他。
卫极画本来还小心翼翼警惕对方发现他这个新干部是个废宅小说家,现在一听[芋泥波波茶]这个名字,忽然就稳了。
熟人啊,那没事了,昨天才见过呢,像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挺好忽悠的。
卫极画低笑,“我记得你,昨天才见过。加入剧团多久了?”
——加入剧团多久了?
一般影视剧里问这种话,不是要抓叛徒,就是准备要提拔。
芋泥波波茶很肯定自己不是叛徒。
那就是要提拔?!
剧作家大人打算不计前嫌收下他?!
剧作家大人对他也太好了!他就该跟着这种对下属温和的干部啊!他这辈子都不要逃离剧作家大人的掌心!
芋泥波波茶激动得迅速接话,“剧作家大人,属下是惩戒军团出身,一年前加入剧团!”
“哦?一年前?”卫极画沉吟片刻,“那倒不算久。”
芋泥波波茶生怕快到手的代号飞了,赶紧表忠心,“剧作家大人,虽然属下加入剧团的时间晚,但是属下对剧团忠心耿耿啊!要不是剧团赏识提拔,属下现在可能还在惩戒军团当炮灰……”
“啊,当然,也不是说在惩戒军团当炮灰不好,毕竟都是同一个体系,干什么工作都是为剧团长贡献力量,只是……加入剧团对属下来说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芋泥波波茶说到这儿腼腆地搓着手陪笑,“所以您看,能不能给属下肩上……稍微、稍微再加一加担子?”
卫极画微笑,画大饼打发,“这次北国的任务认真点,代号给你留一个。”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属下一定会努力的!属下现在就去!”
芋泥波波茶跟打了鸡血一样冲出了房间,关上房门,嘿嘿傻笑着拍了拍晕乎乎的脸。
离开卫极画,他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白羽说剧作家大人是男模肯定是假的。毕竟根据常理,剧团的干部们全部洁身自好,和纵欲派势不两立。
那剧作家大人出现在白羽这里,就值得深思了。
先前在南刻大学好像也看到白羽跟着剧作家大人……
难道说?
——白羽已经先他一步当上代号成员了?
芋泥波波茶瞬间警惕了起来。
看白羽刚才对剧作家大人随手扒拉的冒犯动作,剧作家大人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斥责,明显很宠信对方啊!
白羽那么受宠,那他芋泥波波茶算什么?
剧作家大人的宠爱就那么点,被人抢了,他怎么办?
假如白羽相当于是先进门的大房,他们这些后进门的,岂不是要给白羽执妾礼?
不行,他一定要努力和白羽争宠!白羽弱不禁风的,一看就是不顶事的脑力派。他芋泥波波茶作为负责行动的武斗派,一定要赢过白羽!
芋泥波波茶为接下来的争宠行动定下方针,势在必得地离开了。
房间内,完整听完刚才芋泥波波茶讨好卫极画的白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何、何休。”
卫极画茫然,“嗯?”
白羽不敢看卫极画,慢吞吞低下了头。
他并不笨。
听到刚才自称出身“惩戒军团”的[领队]叫卫极画[剧作家大人],他就隐隐知道了点东西。
[领队]是假的,是用特殊手段顶替原本领队的罪犯。
什么样的手段能够悄无声息顶替一位作为国家泰斗的院士?并且在没有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带队来北国参加学术交流?
假领队所说的“惩戒军团”,白羽很了解,惩戒军团由罪犯和监狱中最穷凶极恶的囚徒构成,从20年前一直打仗打到现在,已经不算是战犯了,完全就是个战争帝国。
与惩戒军团同一个体系,却比惩戒军团更高一级的“剧团”,白羽没有听过,但很轻易就能够推断出“剧团”的恐怖。
先前[何休]让他带学生们先走,遇到危险就给一个邮箱发信息的时候,也让他说是“剧作家的命令”。
所以,[何休]代号“剧作家”,是这个“剧团”的干部?
连院士都能被剧团内随便一个还没代号的成员顶替,那[何休]呢?
[何休]这个身份是真的,还是假的?
[何休]所在的恐怖组织这么厉害,他能加入吗?
他只在生物基因方面有一定的建树,想跟着何休,当何休手底下的代号成员会不会很困难啊?何休愿意boss直聘吗?
白羽纠结了一会儿,慎重问:“那个……何休,我们是……朋友吧?我真的很想加入你们这个恐怖分子的犯罪组织,看在我们的关系上,你能跳过考核程序给我发代号吗?我真的很想跟着你。”
“而且我主修生物基因和人体潜能进化,虽然不敢说是最强的,但绝对是这方面的泰斗。现在职称只是教授是因为年纪不够,并且没有后台,他们不给我机会,也不给我评更高的。”
“只要有一个单独的实验室,资金到位,给我点时间,无论是丧尸病毒、基因篡改、制造完美人类、生物兵器、就算你想要长生不老,或者基因进化,我也有办法!”
卫极画:……
什么叫做不敢说最强,但是可以做到长生不老和基因进化?丧尸病毒又是什么鬼?
而且怎么还有“真的很想加入恐怖犯罪组织”的说法。
到底谁才是恐怖分子?!他看白羽才是潜在恐怖分子!
他就说白羽一个外地人能通过“人才引进政策”在南刻大学任教那么久绝对不正常。
感情整个阿南刻就他是废物?
三流小说家卫极画现在都不敢大声跟白羽说话了,他只想赶紧转移这个充满压力的话题,故作镇定,“这些以后再说,我去解决北国封锁的问题,等明天学术交流会开始再来找你。”
“现在就走吗?我不可以一起吗?要不吃了饭再走吧?”
白羽因为刚才被绑架产生了应激反应,只有跟着卫极画才有安全感,眼巴巴的小声挽留,“北国的食物和各种物品都要凭据票证供应,普通民众一天顶多600克的食物份额,只保证在饿不死的程度。发给我们这些学者的份额虽然也不多,但比普通民众多,你吃点东西再走吧。”
卫极画一顿。
他先前好像是听到工作群里的剧团成员说北国食物管制,样样都要票,还吃不饱。
北国的物品管真那么严重吗?连来交流的学者都拿不到多少物资?
卫极画忍不住皱眉问,“物资一天一发?给你发的什么?”
“三条面包、三瓶饮用水、一个250克的军用鹰嘴豆泥牛肉罐头、两根巧克力能量棒、还有一包速溶咖啡。”
白羽一边说一边从书桌的抽屉里掏东西。
听起来东西是挺多的,其实分量一点都不多。三条面包,每个也就卫极画手掌那么大,而且这些物资是一整天三顿饭的。
卫极画仔细查看这些配额物资。
面包是用纸袋子装着的,闻起来味道有些怪,好像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饮用水看着都还算干净,不过没有标签。
鹰嘴豆泥牛肉罐头成分不明,巧克力能量棒和速溶咖啡看起来也怪怪的。
白羽紧张地看着卫极画,“这是从那些民众领物资的地方领的,都是统一的配发,难道有什么问题?”
卫极画没有说话,仔细闻了闻面包,感觉那股细微的怪味很奇怪,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便抬手撬开了旁边的鹰嘴豆泥牛肉罐头。
嘎吱……
金属拉扯声中,罐头打开。
鹰嘴豆泥炖得很烂,表面凝结着仿若蛆虫的白乎乎凝固脂肪,肉也煮烂搅拌在里面看不太清。
卫极画仔细挑了挑,发现在鹰嘴豆泥中的肉酱是白色的。
没错,不是因为混在豆泥和脂肪中呈现出的白色,而是肉本身是白色。并且好像混杂了很多种不同的白色肉类或者同一个生物身上不同部位的肉,哪怕被绞得很碎,也可以看出纹理。
淡粉白、浅灰白,混合鹰嘴豆泥的浅米黄色。
而牛肉,是红色的。
——这绝不是罐头所标的牛肉。
第86章 骚乱
“这些东西有问题,具体不清楚,但先别吃。”
卫极画把撬开的罐头放回桌子上。
“这……这样啊。”白羽盯着罐头中仿若蛆虫的漂浮油脂,干巴巴的缩在书桌的椅子上抓着旁边卫极画的衣袖,下意识离卫极画更近些。
卫极画茫然,“你扯我干什么?”
白羽身体一僵,红着脸磕磕绊绊,“你、你能不能分一只手给我抱着,我有点怕。”
卫极画沉默。
成分不明的肉类,味道怪异的面包,说得好像他就不怕了一样!
他就是个三流小说家,又不是辟邪桃木剑!抓着他不放有什么用?!
卫极画长叹一口气,扁扁的把手递给了白羽。
白羽赶紧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抵在胸口,心脏咚咚咚的跳,“刚才就有绑架,现在配额的物资又有问题,难道有人要害我们这些过来参加交流会的学者?可是这些东西都是从居民物资点领的,难不成所有人吃的东西都有问题?”
卫极画没有言语。
学者物资是从居民物资点领的,这正是问题所在。
假如不是针对白羽这些来参与交流的学者,那就是所有人的物资都不正常。
看来北国的问题很大啊……
“北国是多久封锁的?”他问。
“大概……两个月前?”白羽小声回忆,“就是你在北国参加神学研讨会失踪的时候。那场神学研讨会出事以后,北国就全面封锁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连网络都断了,国际上根本听不到北国的消息。”
这就怪了。
两个月前的神学研讨会出了事,于是北国封锁了。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也听不到任何消息流通。就连剧团的成员都困在北国出不去。
这种情况为什么还会举办新的学术交流会,让一堆学者进来?还有那么多起绑架参会学者的事件,白羽被绑架时偶然听到的消息也是“神学研讨会”缺少学者。
两个月前的那场神学研讨会和明天那场交流会绝对有问题。
卫极画抽出被白羽抱着的手臂,“你在这待着,东西放着别吃,水也别喝,我去查查领东西的居民物资点。”
“别走……带我一起行吗?”
白羽低声哀求,像怕惊扰了什么。
卫极画一愣,回头望向白羽。
屋子里有空调,白羽被他从后备箱里救出来两个多小时,已经不发抖了,体温也恢复了不少,脸色不再那么苍白。
卫极画先前看白羽能正常交流,甚至能和芋泥波波茶扯一阵,还以为白羽精神没什么问题。
但如今听到卫极画要走,这个20出头的年轻生物基因学家脸色又白了,膝盖并拢缩在椅子上,手攥着衣摆,焦虑地紧紧盯着卫极画。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跟随卫极画,不像正常时的视线,反而像是卫极画随时要消失似的,声音也细微发着抖,“何休,你带着我一起吧……我不添乱,我就在你旁边等着,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卫极画微微皱眉,感觉白羽可能是因为绑架有些应激,心理学上,这个叫做[创伤性依赖]。
简单来说,就是白羽一个人在寒冷且黑暗的后备箱中被关久了,临近濒死状态。而他恰好出现救了白羽,所以白羽的生存本能把“活下来”这个思维,和他这个人的存在死死焊在了一起,甚至是永久锁定。
所以先前和卫极画在一起,能够一直看到卫极画,或者明确知道卫极画被塞进“我房间的衣柜中”时,白羽很正常。现在卫极画要走,白羽的心理机制就开始应激。
假如是普通的应激倒还好,但白羽能在阿南刻那种民风淳朴的犯罪之都待那么久,估计也不是什么无害正常人。
卫极画总感觉假如自己不管的话,白羽可能会在应激之下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毕竟众所周知,各种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中,受到刺激的科学家应激黑化后,都会变成疯狂科学家。
正常情况下,白羽和卫极画这个废宅小说家一样窝窝囊囊,在南刻大学到处受欺负还要忍气吞声,跟兔子似的没多少威胁,甚至在酒店门口都能被人绑架。
但现在出现了精神问题……就不太好说了。
想到这里,卫极画站在原地不太敢再往外走了。
可能是某种求生的特殊感应,他感觉假如他继续离开,后续一定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卫极画甚至已经在幻觉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在阎王的生死簿上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了。
哈、哈、好奇怪的感觉……他可是刚把白羽从后备箱里救出来,再怎么也算救命恩人吧,白羽怎么可能对他动手呢?绝对是他神经太敏感了吧?
对吧,对吧?
卫极画自欺欺人地用视线余光透过房间玄关处穿衣镜反射的镜面,快速瞄了一眼白羽。
白羽浑身都在挣扎发抖,惨白着脸,眼神失焦地盯着卫极画,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书桌上的裁纸刀。
薄如纸片的金属刀刃在房间顶端白炽灯的照射下显现出冰冷的银光。
卫极画的身体逐渐僵硬。
不是吧?!玩真的!白羽演川剧的吗?变脸那么快?!
黑化途中的疯狂科学家都让他碰上了!
掉到北国的倒霉熊大电影都还没演完呢,怎么又开始拍下一集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就算是恐怖版本的旮旯给木也要有个适应流程吧!白羽应该先和他好好聊天,有聊不通的再爆发冲突,给他不同的攻略选项,然后凭借他旮旯给木糕手的水平找出正确选项,在白羽手中成功保住小命。
但白羽一来就给他看特殊CG是什么意思?!旮旯给木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不接受!
卫极画迅速转身打断黑化流程,“白羽。”
“啊……”
白羽像是突然被惊醒,愣愣地看着他。
“……白羽。”
卫极画蹲下身,用双手捧起白羽的脸,“看着我。”
白羽被卫极画突然凑近的脸弄得视线飘忽。
说来有点像蓄意骗人,他刚才还应激得无法思考,但现在卫极画一凑近,他忽然就感觉自己好了。
卫极画趁此机会赶紧抽掉白羽手上的刀,偷偷把脚下的刀踢远,面上低声温和道,“白羽,我没有要把你留在这里的意思。只是,你应该能察觉到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对……你需要休息。”
白羽无措地张了张嘴,发散的视线凝实,凝结出眼前卫极画的模样。
白羽是聪明人,当然感觉得到自己的精神有问题。
但他就是适应不过来。
一旦闭上眼睛,就好像还被关在后备箱里。
后备箱里又黑又狭窄,冷得喘不过气。车子一开,整个世界就开始晃。
于是,他开始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已经死了,仿佛时间被冻结,永远在那片黑暗寒冷的地方循环。
但卫极画在下一瞬出现了。
那时候,喧嚣的风似乎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静谧的雪伴随卫极画无声的呼吸落下。
他死的时候看到的是雪,活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卫极画。
静谧的,在光线中朦胧的。
简直就像是……幻梦才会出现的场景。
虽然,卫极画连杀人都能精确计算。按照他了解到的卫极画,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卫极画所策划的。
否则为什么恰恰好碰到他,又恰恰好救下他呢?
但是、但是……在他眼中,卫极画是好人。
无论骗他也好,蓄谋已久也罢,他看到的都只有卫极画。当初被卫极画救下来时,白羽甚至欣喜于自己有用,才能被卫极画专门做下这样一个局。
“生命”似乎与这一幕绑定了,变成他无比渴求的东西。
就像鸟面对天空,鱼面对水。
像动物渴望生存,像人类渴望长生。
白羽主研生物基因学和人类基因进化。在一次实验的进程中,他偶然得到过特殊异变的端粒。
“端粒”被称为“生命的时钟”,它的长度对应细胞的生命。
细胞每分裂一次,端粒就会被磨损缩短一次。
等端粒彻底磨损完毕,细胞就会停止分裂,让人类进入衰老或死亡。
世界上多少权贵不择手段祈求长生?
极乐之宴、孕妇、幼童……每一样都是权力的惨剧,却仅仅只是不完美的“长生”。
白羽知道自己的发现一定会引来灾祸,便将这件事瞒了下来,打算永远都不说出口。
但先前,为了加入卫极画所在的“剧团”,他把长生、基因进化,还有自己能做到的全部都承诺了出去。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生存本能扭曲了他的理智。但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卫极画。
他的生命,包括他的意志,他的灵魂,他的整个人都在这种扭曲诡异的状态下与卫极画绑定。
卫极画就是他的端粒。只要卫极画还在,他的生命就会继续延续。
他不能离开卫极画。无论是行恶还是被利用,他都要跟着卫极画。
“何休……我真的不能跟着你吗?我很有用的,就算你想长生不老,基因进化都可以。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有办法。这件事我从来没让其他人知道过,只告诉过你。”
白羽闷闷道,“你收下我吧,假如我不能跟着你的话……我是说,假如我不能跟着你的话,我的道德,还有作为人的一些美好品质都会毁掉!”
卫极画:……
还有空闲玩梗,看来恢复正常了。
卫极画已经力竭,但还是耐心叮嘱,“能让人长生不老这件事不要随便在外面说出来,否则绑架你的人估计得翻100倍。至于这次……你想跟就跟着吧,外面情况不明,不要离开我太远。”
“我一定会紧紧跟着你的!”白羽赶紧保证,“居民物资派发点就在下面,我带你——”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就传来了尖叫和枪声。
是楼下的居民物资派发点!
第87章 怪味
居民物资派发点的骚乱一路越过酒店前方的礼宾花园传到了房间内。
枪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卫极画从房间内向外看,只能看到下方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混乱人群。
……出什么事了吗?
卫极画努力辨认窗外的情况,有点后悔刚才说要去居民物资点看有没有问题了。
外面的问题看起来有点大,好危险的样子……但刚才话都说出口了,他又不好意思现在跟白羽说他因为害怕不想去了。
卫极画装作要慎重行动的样子捡起武装带往身上扣,试图拖延出门时间,窝窝囊囊的想一直拖延到下面的骚乱结束。
白羽看着在被追杀时都“冷静从容”用巧合处理掉追兵的卫极画那么慎重,以为下面很危险,表情也变得慎重起来,在地上找到那把刚才被卫极画偷偷踢开的裁纸刀收好。
那把裁纸刀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很锋利,也很短、很薄,作为防身武器绝对不够格。顶多只能割割绳子,或者在危急情况下把自己给捅死避免遭受折磨。
但卫极画看见白羽这把刀就慌。
他实在是被白羽刚刚黑化变脸给整应激了。
先不说外面有没有危险的问题,白羽带着一把只能短距离攻击的裁纸刀是想干嘛?
根据距离来算,这么短的刀,要么用来自杀,要么只能捅死卫极画。
刀又不像枪。开枪之前还要打开保险,过程中至少能给人点反应时间。
而白羽这把裁纸刀这么小,又这么隐蔽,卫极画生怕自己稍不注意被跟在自己后面的白羽捅穿喉咙,都不敢让白羽和自己一起出去了。
但是让他和白羽说不许跟着,他又怕白羽黑化直接捅他。
这算什么事儿啊……刚拿到一个心理医生的假身份,现在就要给黑化的疯狂科学家当心理医生了?
不过心理医生该怎么当来着?和在云海里当男公关一样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用委婉点的方式先把刀骗了?
还在通过扣武装带拖延时间的卫极画努力用脑震荡昏沉闷痛的脑子想了想,从身上取下一条武装带。
“会开枪吗?”他朝白羽招招手,从身上取下一条武装带。
“……呃?”白羽呆呆的看着卫极画在他面前单膝跪地,蹲下身仔细将那条皮质武装带扣在他腰间。
这个角度,他能够清晰看到卫极画的发顶和一截苍白的脖颈。脖颈旁侧,有一处特殊注射器扎出来的四分休止符。恐怕是用了微量染色剂,注射器的针孔愈合后,仍旧保留了油画般的蓝紫色,看起来是个奇异的标记或刺青。
“愣着做什么?”卫极画微微抬头,将多出来的那把枪插在白羽腰间的枪套内。
因为先前在低温状态太久,卫极画的声音有些沙哑,像静谧的雨忽然无声在灰蒙的城市落下。
他双手环住白羽的腰确认武装带和枪扣紧,低低地叮嘱,“先开保险,双手拿枪,小心后坐力。”
“……给我?”
白羽不敢置信地不断摸索枪套内金属质感的手枪,小心试探,“真、真的给我枪?”
“枪比刀更有作用……不是吗?”卫极画低笑着抽走了白羽袖子中的裁纸刀,“这刀太短了,只会伤着自己。”
白羽琥珀色的眼睛愣愣盯着卫极画,第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那把裁纸刀,是他的导师给他的。
白羽是生物基因领域的天才,在故国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上天赐给国家的珍宝,一双又一双期翼的眼睛把他当做最有用的未来。
太有用也不好。
人被当做神来拜,各种苛刻的期望和压力便与被限制的自由一起接踵而来。
没人问过白羽想要什么,白羽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作为高价值保护目标,他在故国时很少被允许出门,永远被限制在实验室和分配的宿舍中。
假如特殊情况下要出行,又众星捧月,被保镖围得看不见路。
但这样不够。
保镖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一旦保镖无法保护他,让他落到其他势力手上,对于国家就是难以估量的打击。
这把裁纸刀……是作为国家高层之一的导师亲手交给白羽的。导师用关怀的语气让他随身携带,说考虑到他不会用枪,就给他一把刀,让他留着在紧要关头防身。
但白羽知道。
导师话中的潜在含义不是这样的。
就像卫极画所说的一样,对于一个不通拳脚的学者来说,枪总是比刀更有作用。
假如真的担心他的安全,为什么不教他用枪?反而给他一把这样纤薄的裁纸刀?
明明只需要像卫极画一样简短地交代“先开保险,双手拿枪,小心后坐力”,不是吗?
从那一刻起,白羽终于明白了。
导师将这把刀交给他,恐怕不是关心他的生命安全,让他在危急时刻自卫的意思。
——是担心他的“有用”落入其他势力手中。所以让他拿着这把隐蔽不起眼的刀,让他识趣些自裁。
白羽知道是故国养育了他。假如遇到难以逆转的情况,他在一番纠结后也会找机会自裁。
哪怕他不喜欢被故国限制自由,哪怕他不喜欢为了争名夺利的当权者被强迫着研究人类的基因,只喜欢小时候动画片里看到的恐龙。
他没有对故国不满的意思,他只是……很难过。
所以在得到前往阿南刻深造的机会后,无论再怎么受到排挤,白羽也想方设法为了留下而忍耐,只因不敢回到故国面对曾经亦父亦母的导师和那一双双期翼的眼睛。
可是,可是……在他习惯了被那样对待后,卫极画却对他说:“刀太短了,容易伤到自己。”
卫极画这样的人,肯定不可能是害怕他背后捅刀。
想必卫极画早就察觉这把刀的用途,才将枪交给他。
[先开保险,双手拿枪,小心后坐力。]
如此简短的叮嘱,却如此不可思议,在这一刻,彻底掩埋了故国对他的千言万语,无声地告诉他曾经的一切是错的。
“何休……”
白羽像兔子似的红着眼睛,闷闷道,“谢谢你,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需要那把刀了。”
卫极画:?
他就骗走把刀,他又有什么意思了?白羽到底在说什么?
卫极画把裁纸刀揣进兜里,尽量装作自己听懂了白羽的意思,装作淡定,“嗯,走吧。”
北国是充斥着重工业实用主义的国家,酒店的布设同样如此。下了电梯,到酒店的大堂,几何式的冷硬装修风格和南刻大学一模一样,弄得像个军事基地。
先前卫极画和白羽回酒店时,清晨的天还没全亮,大堂不知为何无人值守。如今,大堂的前台已经出现了工作人员,脸上挂着培训过的假笑。
“早上好,白羽教授,要出去吗?”
抱着卫极画一只胳膊的白羽突然被叫住,莫名有点心虚,“嗯,对,有点事。”
“噢,白羽教授。”工作人员脸上假笑的弧度不变,像个怪异的机器人,“您旁边的那位客人好像不是这次参与交流会的学者……您该知道,北国现在处于戒严状态,任何人都有义务检举陌生人与间谍,按照规定,请告知对方身份。”
工作人员脸上的假笑没有丝毫变化,连声音也带着愉快的平直,大堂天花板装载的两架自动炮塔却锁定了卫极画与白羽。
卫极画心中警惕,已经做好了要跑路的准备,正打算说话,前台的工作人员却忽然看清了他的脸。
工作人员脸上的假笑崩塌了一瞬,又立刻恢复正常愉快的语气,“噢……何休教授,欢迎回来。两个月前的神学研讨会,您也是我们酒店的客人,没想到您还会回来,这真是奇怪。”
卫极画转动视线,在工作人员的领口发现了一条隐藏在制服下的银色项链,项链具体是什么样的看不清,不过有点眼熟……
好像,之前被他杀了的……啊,不对。是先前因为意外死在他面前的北国男人。
那个北国男人车上,有和一个紫裙女人的合照。那个紫裙女人脖子上挂着一条命运教派的吊坠,和这个工作人员露出来的链条部分是一样的。
命运教派这邪教发鸡蛋搞传销都搞到北国来了?
卫极画赶紧装邪教徒走捷径,伸手在额头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线,微笑道:“命运指引我们。”
工作人员一愣,瞬间被硬控,条件反射也虔诚地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趁机拉着白羽转身就走。
“何休……你信命运教派?”白羽好奇地问。
卫极画爱撒点小谎,半真半假,“只是为研究神学去取材听了两场。”
白羽点点头,抓着卫极画的手,看着前方聚集的人群,逐渐放慢了脚步,低声和卫极画说:“前面就是居民物资派发点。”
前面?
卫极画的脑子因为寒冷有些迟钝,没反应过来,抬头望向前方。
天上还在下雪,厚厚堆了一地。现在正值清晨,按理来说应该是北国民众们排队领取今天物资的时候。可前方却全然没有秩序可言。
街边原本肃穆的建筑和住房店铺满是混乱的涂鸦,破旧的帐篷乱堆在路边,地上都是垃圾和堆积在一起的黑色垃圾袋,还有血和被灼伤过的痕迹。
人群拥挤着尖叫,巡逻的士兵迅速接管现场。卫极画只能隐约看到人群中央站着几个奇怪的人形生物。
他们似乎已经没了理智,脸色灰白,瞳孔上翻,眼白中布满血丝,嘴大张着,口水直流,身体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一动不动,有的还在不断抽搐。
只看这场景,完全就是电影中感染了丧尸病毒的特征,卫极画不太敢靠近,生怕突然间这几个人形生物就开始咬人了。
他赶紧将众人护至身前,拉着白羽退了两步,忽然闻到从那几个怪异人形生物周身吹来的空气中有一股奇怪又熟悉的怪味。
——是和白羽领到的那几个面包一样的微妙怪味。
第88章 你凭什么假定神不喜欢豆奶
嗅觉是很奇妙的东西。
一旦闻到过一样特殊的味道,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于是有的人会用嗅觉来辅助记忆,等到需要回忆的时候,只要闻到相同的味道,伴随这种味道的记忆就会瞬间闪回。
卫极画脑子本就好用,就算因为脑震荡昏沉,闻到那奇怪的味道,也瞬间回忆起了白羽领到的那堆物资。
大概就像是八角煮水。
把作为香料的八角放进常年不洗的锅中用小火炸一会出现的微妙味道。既有猪油的油腻感,又有刺鼻辛辣的烟草烧焦味,混合着细微的汗臭腐臭。
因为掺杂在面包中,天气又冷,气味并不明显。
所以先前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卫极画只觉得怪,并没有分辨出是什么。现在来看居民物资派发点的骚乱,他脑海中逐渐出现了猜测。
具体的违规不能说,懂的都懂,总之就是“西方树叶”一类用来吸食的东西。
卫极画穿越前是普通人,从没闻过这种味道,只在工具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形容。将书上的形容词和嗅觉闻到的味道结合起来要转几道弯,以至于他现在才想起。
这样理解的话,人群中央那几个看起来像丧尸的怪异人形生物也可以解释了。
强化剂、神经兴奋剂,反正就是各种成瘾性毒品的药物过量,损害了大脑和神经,无法控制肢体,连带着皮肤溃烂,组织坏死,肢体抽搐,因为血压和意识模糊身体前倾扭曲蜷缩折叠,变得跟现实版的丧尸或者寂静岭怪物似的。
在娱乐新闻中,这种现象被戏称为“芬太尼折叠”或者“西海岸瑜伽”。
所以北国这是在给所有人的派发物质中掺了成瘾性的强化剂和神经兴奋剂,直接把精神方面的娱乐配额掺杂进了食物配额里?
——好地狱。
纯纯是撒旦小时候吵着要听的地狱笑话。
北国不是以严肃和实用性重工业出名的吗?卫极画听到北国的物资都按照配额发放的时候,还以为北国现在的国体像苏联计划经济时期。但这地方怎么封锁两个月就搞得跟美联邦似的?
而且这些北国的民众看到这种药物过量的现象,好像并不怎么关心……
卫极画悄悄听着人群的动静。
“保持秩序!排好队!”
戴着灰袖标的物资点主任站在了桌子上,拿着喇叭对人群大声喊:“不要害怕!每个人每天的份额都不会变!无论男性女性还是老人小孩,每天都是600克的食物!等士兵们把这几个趁乱偷吃食物以至于兴奋过量的坏份子带去广场示众,物资点就会重新开放!”
聚集在街道口的群众们听到这话很高兴。
“太好了,终于可以领食物了。这真是一个叫人愉悦的好消息。”
“谁说不是呢?看来食物里的强化剂对工作的干劲真的很有作用,比我们自己买的强化剂和兴奋剂还有用哩!等领了食物,我们就能继续努力工作,鼓足干劲儿为国家做出贡献!”
“大家的思想觉悟真是太高了,我真高兴能看到兄弟姐妹们一起拧成一股绳。我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不好的。”
“噢,阁下,我也这样认为,这日子真是太有盼头了。唯一叫人憎恨的只有那些坏分子,那些诺瓦兄弟会的成员竟然不愿意参加劳动,还不愿意接受管控,抢夺属于国家的食物,把街道和城市都弄得乱糟糟。等我下班以后一定要义务劳动把那些涂鸦和垃圾都清理干净!”
“愿命运指引你,假如捡到那些诺瓦兄弟会成员过量强化剂死亡的尸体就更好了,卖给收尸人能赚上一笔哩!”
……
卫极画看着那些肢体还在抽搐的怪异人形生物,又看了看周围愉快探讨待会儿要怎样努力工作的北国民众,竟然发觉自己有点想念阿南刻那些热情的罪犯了。
这些北国民众是被洗脑了吗?还是吃了什么控制精神的药物?脸上全部都热情洋溢,挂着和刚才酒店前台工作人员相似的假笑,跟伪人似的,诡异程度都快赶得上阿南刻了。
阿南刻在剧团的管辖下顶多罪犯多一点,但人家可不是一般罪犯,全部都是讲体面有追求,或者有明确个人目标和价值观的罪犯。
就算是最低级的包子店胖老板和开膛手都有各自的人生目标规划。
果然还得是阿南刻的月亮比较圆啊,连空气都比别处更香甜一点,怪不得被称为世界中心和自由之邦。
卫极画不再去看街道聚集的人群,自顾自的忧郁破碎。
北国很冷,大部分时候永远是在下雪的。现在天亮,温度快逼近零下30度。卫极画从酒店出来得有点久,又怕碰见剧团成员看见他不体面,就只穿了一件内搭和风衣,在裹得厚厚的人群当中格格不入,已经冷得有点意识迷糊了。
白羽倒是穿着羽绒服,就是他先前拿给卫极画,但因为不体面被拒绝了的那件,边角印着绿色的卡通小恐龙。不过在这样的温度下显然并不怎么管用。
他紧紧抱着卫极画的一只手臂,冷得哆哆嗦嗦,“何休……不是说过来看那些食物有没有问题吗?前面就是物资点,已经要重新开放了,怎么不过去呀?”
卫极画忍住声音里的哆嗦,强做体面扮从容,“我、我已经了解了。”
因为温差过大,他说这话和呼吸时和其他人一样呼出隐隐的白气。
可能是本就脑震荡的脑子被冻抽了,卫极画思维发散感觉有点不体面,决定下次偷偷含个冰块再说话。一边想一边视线发飘,偶然看到了街边一个眼熟的招牌。
[The Loom]
这个单词是织布机的意思。
The Loom
Psychological Consulting & Counseling
完整的招牌意思就是[“织机”心理咨询与辅导]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 weaving clarity from chaos—
(于混沌中编织清明)
是个私人的心理诊疗工作室。木制的招牌,打了蜡,标题上都是金色的花体字,和冷硬严肃的北国比起来非常优雅有情调。
卫极画认得这个心理诊所。
那个绑架白羽却因巧合而死的北国男人就是个心理医生。
北国男人的手机中有“诺瓦兄弟会”给其发送的信息,诺瓦兄弟会那一方说,只要北国男人把白羽送过去,在诺瓦兄弟会的欠款就一笔勾销。还会归还其父亲的心理诊所,随便北国男人继续经营还是卖掉。
信息邮件中附带了诊所的图片。
就是这一家“织机”。
卫极画原本还打算后续抽空去找找这家心理诊所,看看有没有有用的线索,没想到现在直接就碰上了。
就是不知道“诺瓦兄弟会”在没有见到北国男人把白羽送过去以后会不会找到他头上。
为了避免有埋伏,晚上去诊所里看看吧……
“啊呃呃呃呃——”
人群中,又有一个药物摄入过量者像突然变异一样开始肢体抽搐,身体诡异扭曲。
白羽赶紧避开,把卫极画的手抱得更紧了。
“何休……居民派发点的物资好像全部都加了东西,这些北国民众还都跟被洗脑了一样理所应当。我们要是吃了那些东西,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被控制?”
卫极画没有言语。
白羽说得没错,他们不能赌概率。谁知道那些物资里除了强化剂和兴奋剂以外还加了多少奇怪的药物?
万一吃了以后就会像这些北国民众一样,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诡异微笑开始努力为北国光荣劳动呢?
可是不吃也不行,交流会要三天以后才结束。他和白羽总不可能整整三天都不吃不喝。
北国这种天气,没有热量摄入的话会很难熬。还会影响他们的行动能力。
而且卫极画穿越来这个世界八天,就没正经吃过几顿饭。
云海会所当男公关时吃了一顿工作餐、在阿南刻港口区被小狗警官的父亲请了一顿关东煮、然后就是在小狗警官家蹭的那顿饭。
八天高强度逃亡,结果加起来就吃了三顿。
最近从小狗警官家吃的那顿饭,距离现在已经快50个小时了。中途卫极画就只在离开阿南刻之前在机场买了杯咖啡,吃了点自己坟头的贡品小零食,然后在飞机上为了减少热量消耗睡了一小会。
现在感觉不到饿,是因为已经麻木了。毕竟卫极画身上叠加的负面状态太多,又有脑震荡,又有睡眠不足,还有不间断的生存和精神压力,先前污染的内脏受损甚至才刚刚恢复。饥饿在这一堆负面状态当中只能垫底。
但是假如再熬三天不吃不喝,卫极画估计自己就真废了。
而且他身上现在一点能吃的都没有,坟头上最后的贡品是一袋糖霜梅干,已经作为借钱买机票的补偿放在何休的书房抽屉里了。
卫极画努力转动在寒冷中迟缓的脑子,像琢磨着去码头上整点薯条的海鸥一样思考去哪里搞点吃的。
要不然……去命运教派领点鸡蛋?
毒蛇和灰鸟天天都领鸡蛋呢,那些困在北国的剧团成员食物不够也在命运教派领鸡蛋。经过那么多剧团成员的验证,命运教派的鸡蛋应该没加其他东西。
卫极画装邪教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算命运教派再怎么邪教讲座和传销又如何?反正他只是混在教徒堆中去领一下鸡蛋。
鸡蛋一停,信仰清零。
这么多领鸡蛋的人呢,命运教派总不可能莫名其妙把他扣下来吧?
卫极画转了个道,往另一条街命运教派的教堂去。
命运教派在阿南刻算是邪教,但在北国好像混得还不错,光明正大的,教堂都建了老高,占地面积极广,隔着一条街都能望见教堂顶端的命运纺锤和命运之线标志。
命运教派在北国的教堂很有北国的特色,整座建筑全部都是由深黑色的钢铁和厚重的纯白大理石构成,外墙甚至是金属装甲质感,充满肃穆庄严的力量感和军事美学。
卫极画带白羽绕过教堂前方广场的镀金纺锤雕像,一路进了教堂内部。
今天是工作日。北国那群被洗脑了的民众大部分都在工作,教堂的人不多,只有穿着紫袍的传教士和修女。
钢制的地面和恢弘的穹顶让教堂内部空旷而静谧。
卫极画一路走到中殿,两侧长长的礼拜椅稀疏坐着几个在工作日也要来祷告的北国民众。
白羽紧紧跟着卫极画,虽然很好奇卫极画来这里干什么,却下意识认为卫极画干什么都有深意,忍着没问。
当然,如果白羽才能够看到卫极画的想法,就会发现,卫极画的脑子里实际上只有:“去邪教整点鸡蛋”。
卫极画已经远远看到发放“圣餐”的小房间了,两个穿着紫袍的神父正在里面给听完讲座的教徒发鸡蛋、牛奶和三明治。
嗯……好像还有他喜欢的豆奶。
他待会可以领一瓶豆奶,再领两个鸡蛋。
牛奶三明治就分给白羽吧……毕竟白羽刚被绑架,多吃点有助于平复一下精神。
卫极画看到豆奶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但他要体面,不敢跟白羽说自己主要是为了来混吃混喝。便和白羽叮嘱,“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情要和那边的教士单独说,很快回来。你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我,遇到危险就开枪,不要怕惹出什么事,我回来会解决,记住了吗?”
白羽了然,以为卫极画要去办正事了,“你去吧,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里,等你。”
卫极画停顿了一会儿,看白羽没有立马应激翻脸给他一枪的意思,终于放心的去领豆奶了。
隔间里发放圣餐的两个紫袍教士正在聊天。
“两个月前那场献祭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主持仪式的那位神学教授把自己都给作为主要祭品献了,也没讨得神的欢心,不是说献祭成功以后神就会降临吗?”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会不会是命运织机的解析错了?以至于我们给的祭品不是神喜欢的,所以神才不降临。”
“诺瓦兄弟会把那么多样祭品都试过了,现在都还没试出神喜欢的东西呢。我们必须要继续努力,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啊,可是我们整天在这里发鸡蛋发豆奶的,也太不体面了。神总不可能被豆奶引过来吧!”
第89章 你要全灭他们吗?
今天是工作日,教堂的人很少。领受圣餐的信众也不多,很快就走光了。
两个派发圣餐的教士很清闲,聚在一起随口以“神爱世人”还是“神爱豆奶”的没营养话题聊得起劲。
一个戴着蓝紫色鸢尾花耳挂的黑发青年走了过来。
两个教士见到有人来,立马止住了话头,脸上挂起了神棍常有的慈悲微笑,正欲用关切的声音问这位新来的教徒想要什么,抬起头对上青年的脸,目光却瞬间变得十分惊诧。
“你……你……何、何休?!你不是献祭死……失踪了吗?”
卫极画没想到来邪教领个鸡蛋都能恰巧碰到两个认识何休的教士,虽然不知道献祭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控制起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两个命运教派的教士被这一套连招硬控,条件反射,也立刻虔诚地抬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线,“命运指引我们。”
行完礼,这两个教士才发现不对,“你、你念我们的祈祷词干什么?难道你也信我们命运教派了?”
卫极画要素察觉。
这两个教士好像对他念祈祷词的事情很惊吓……难道何休不是命运教派的吗?
可这两个教士刚才聊天说前两个月有个神学教授为了献祭,把自已都作为主要祭品献了,这几个关键词堆叠,不明显指的是何休吗?
毕竟何休又教神学又教文学的。
感情命运教派和何休信同一个神,却不是同一方?
不,不止。两个教士谈话中,控制先前那个北国男人的诺瓦兄弟会好像也在试祭品,一副要玩献祭和命运教派争抢谁先成功的样子。
这三方信的都是同一个神?
邪教不应该各供各的么?怎么拜神都搞得天下大同了?什么神那么厉害?
算了,事已至此,先领鸡蛋吧。
卫极画趁两个教士没反应过来,顺手领了豆奶和盘子里所有打包好的“圣餐”,看到旁边有特制的一次性取暖贴,也抓了一把,打算待会贴风衣里。
“请问还有多的豆奶吗?”他礼貌问。
两个教士摸不清卫极画要豆奶干什么,但看卫极画理所应当把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又理所应当的问他们还有没有多的豆奶,只觉得卫极画别有深意,“呃……这个倒是有,你要冷的还是热的?”
“不介意的话,就都给我吧。”卫极画微笑着说。
学术交流会要维持三天,豆奶总是不嫌多。
命运教派不但愿意给他多的豆奶,居然还大方到问他要冷的还是热的!
卫极画非常感动,也不多客气了,把所有豆奶都收走,还找教士要了个袋子,提着东西就招呼在外面等候的白羽回去。
两个教士愣愣的看着卫极画离开教堂,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说……何休到底什么意思啊?”
年轻的那个教士终于忍不住问旁边的中年教士,“他主持献祭仪式失踪两个月回来,就来我们教堂拿了一堆吃的,然后就走了?”
中年教士沉思,“我也没看出他的意图,难道他想要掺和诺瓦兄弟会这一次的献祭仪式?”
“可是这和他拿那么多食物有什么关系?还特别多要了豆奶……总不可能是他喜欢吧?”年轻的教士喃喃自语,“我们是不是被他当狗耍了?”
“你想多了吧?我们算哪根葱,哪能劳烦何休的大架耍我们?何休这人不会做无用的事,他可是神学方面的权威!绝对是研究出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刚才要走的东西也一定都是特殊的祭品!”
中年教士下了定论,“别愣着了,我们一定要把这个重要信息上报!”
“上报什么?”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低沉,优雅,带着大提琴颤动般的轻缓,却没有多少攻击性,温和得像阳光照在旧书页上。
两个教士疑惑地循声望去。
他们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人靠近的动静。但那道声音就是从他们身后传出了,近到他们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书页气息。
“失礼了。”
一只苍白的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有四分休止符浮雕的戒指,“愿命运指引我们。”
中年教士惊愕,发现对方是先前离开教堂的[何休]。
对方居然在短短半分钟的时间之内就换了身衣服去而复返,刚才与对方一同离开的那个穿白色恐龙羽绒服的青年却不在旁边。
“何、何休?”
中年教士皱眉,疑惑试探,“你刚才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换了身衣服回来?”
“刚才?”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何休闻言停顿片刻,忽然缓缓勾起了嘴角,温和微笑着问,“……你们看到我了?嗯……那我刚才……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否认自己刚才是否来过,轻巧地将时间线上的矛盾模糊了过去,态度十分自然。
中年教士虽然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张嘴想追问时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年轻教士则没那么多顾虑,“何休,你是不是回来找人的?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年轻人?他刚才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我看他还抱着你一只手,难道路上走丢了?呃——?”
年轻的教士说到一半,感觉气氛不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止住声音。
在他说有个穿白羽绒服的青年抱着[何休]手臂时,何休温和的眼神好像骤然冷冽了一瞬。
可下一秒,一切就像是幻觉,何休的表情依旧斯文儒雅,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对不起,您的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楚,您刚才说的什么?”
“没、没什么!”年轻的教士赶紧摇头,“我只是想问问上次的献祭怎么样?神注视你了吗?”
“这个嘛,当然是失败了。”
虽然嘴上说着失败,但何休却愉快轻笑,很享受和教士们讨论神学,微笑着分享,“祭祀和献祭都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但,他看到我了。”
两个教士听到何休说根本没有神的时候本来还很愤怒,可听到何休说[他看到我了],又立刻激动了起来。
“祂看到你了?是神看到你了吗?难道是神启?”
教士激动迫切地问,“您是如何得到神启的,能不能让我们参考一下?是半梦半醒之间、祈祷之时、还是濒临死亡之际?”
“哈……没有那么神秘,是拉开我家书桌抽屉时看到的,被压在一袋糖霜梅子下,起初我还以为是张借条呢。”
何休无奈地摆摆手,目光越过教堂大门,唇角弧度上扬,“无需质疑他的全知全能,那些普通的模样都是伪装,他知道我在看着他……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邀请我。说不定……他已经在北国设置好了一局让我们共同参与的游戏呢?”
轻悄的声音消失在何休的唇齿间,目光却凝视,缠绕着远处卫极画模糊的背影。
看不清了……远处,远处……
越是远处,越发难以琢磨。
——远处“难以捉摸”的卫极画满脑子都是“再不走快点豆奶就要结冰了”。
卫极画本来正提着豆奶和白羽往酒店走,好端端的,忽然感觉耳朵发烫,莫名有种被扭曲私生黑粉用阴湿黏腻的痴迷眼神盯上的幻觉,有点如芒在背。
本来暴风雪零下30度只穿个风衣就冷,现在更是打了个寒颤。卫极画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发烫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冷得发烧。
幻觉吧……有谁在念叨他吗?是小周警官还是小狗警官?或者是楚决那杀人魔小孩?
啊,太吓人了。
想点好的吧,万一是何休呢?
万一何休活着回到阿南刻,看见他借钱买机票时在书房抽屉里留的借条了?
卫极画想到这里有点心虚。
他不问自取,现在想来挺不对的,但是当时为了活命,也没别的办法。
不过,他把借条的措辞写得很礼貌,何休一定能看到他诚恳的歉意吧?
希望何休教授看在他把从自己坟头偷的贡品都摆上去了的份儿上不要太生气,后续有机会他一定想办法补偿。
卫极画吸了一口北国大街上雨夹雪的冰冷空气,感觉肺被冷空气灌得生疼,脸都被冷风吹得冻僵了,睫毛上都是雪花。
明明还在心中设想着补偿何休的方式,想着想着,脑子就于低温之下罢工转不动了。
好冷啊。
卫极画冷得暂时想不了多的,只想赶紧回酒店吹热空调吃饭,顺带找两颗感冒药吃了做预防。然后……白羽应该愿意看在他是救命恩人和未来上司的份上把床分一半给他,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卫极画这样想着,在快要到达酒店时,旁边的马路上却突然停下来一辆面包车。
——突然在路边停下的面包车,一向是人贩子的标配。
但北国毕竟是个严肃的国家,就算把“西方树叶”吸得跟美联邦似的,也不至于像阿南刻一样罪犯遍地走吧?
卫极画心中抱有妄想,希望是自己大惊小怪,拉着白羽往侧边靠了两步,尽量缩减存在感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无视我,无视我……无论什么事不要和我有关!
谁知道面包车的车门一开,下来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直直朝卫极画走来。
“你叫何休?”绑匪们围着卫极画问。
卫极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闻着几个绑匪身上过量药物的味道,心知被盯上了肯定不能善了。
他沉默一阵,试图挣扎,灵机一动,严肃道:“我不是何休,我叫卫极画。”
为首的绑匪闻言,狐疑地从兜里掏出照片左右比对,面前的卫极画明显和照片里的[何休]没什么区别,顶多只有戴不戴眼镜的差距。
“你糊弄鬼呢?”绑匪暴怒,“跟照片长得一模一样,当我瞎吗?看不起我们?!”
卫极画作为习惯性避免与人发生冲突的一个普通人,长这么大还没体会过当街被黑社会围着要保护费的感觉,现在也是体验派了。被黑恶势力吼得下意识一缩,为了体面又克制住了这种反射。
他没想到说真话也没人信,故作冷漠,窝窝囊囊反驳,“长相相似又如何?世界上总有相似的人。”
几个绑匪不耐烦地拿枪抵着他的脑袋,“你就说你是不是神学教授?”
卫极画想了想自己在南刻大学上的公开课,冷静道,“我是教文学的。”
“教文学的……那没什么用处啊。”
打头的绑匪可能是吸多了神经性药物脑子不好,竟然还真信了卫极画的鬼话,沉吟片刻便烦躁地挥手,“算了,没用的家伙抓了容易打草惊蛇,你走吧。”
“谢谢。”
卫极画表面冷静点点头,实则拉着白羽转身就准备赶紧跑。
路面积雪滑,走得快了,就容易摔。
卫极画转身太急,滑溜了一下,得益于补救及时,迅速体面稳住。兜里的身份证却不小心掉了出来。
“等等!”
几个绑匪捡起身份证,脑袋挨着脑袋凑近了去看上面的身份信息。
【姓名:何休】
绑匪们瞬间抬起头怒视卫极画,“你把我们当傻子玩?!”
卫极画:……
哈、哈,忘了还有找灰鸟办的假证。
“不要生气,只是开个玩笑。”卫极画尴尬微笑。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吧!”绑匪恶狠狠重新将枪抵住卫极画的脑袋,“赶紧的!上车!”
绑匪明显有使用神经药物的症状。
卫极画一点也不敢赌这群吸大了的绑匪会不会当街开枪,只能无奈地举起双手上车。唯独上车前偷偷拍拍白羽,示意白羽趁着自己牵制住绑匪,赶紧逃走报警。
很明显,卫极画冻得发懵的脑子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白羽眼中是什么样的一个形象。
——擅长巧合杀人,且算无遗策的高智商恐怖犯罪组织干部!
反正白羽被卫极画拍了一下后完全没领悟到卫极画这样一个“犯罪组织干部”被绑匪抓后的意图居然是要他报警。
卫极画这么厉害,怎么会被几个绑匪抓住呢?
白羽抱着这种认知,立刻跟被菩提祖师敲了三下脑袋的孙悟空一样开始做阅读理解,以为卫极画刻意掉落身份证被绑匪们抓住是有其他的安排,赶紧掏出卫极画给他的枪对准即将离开的绑匪。
“你们要去哪?我是生物基因学家!我要一起!不带我去我现在就开枪随便打死一个!”
绑匪们一愣:
“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刚好缺个生物基因学家!一起抓走!”
几个呼吸后,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白羽和卫极画在面包车内面面相觑。
白羽悄声问卫极画,“你刚才是让我跟着吧?难道你打算带我潜入他们的据点,以被绑架教授的身份探寻消息。”
卫极画忧郁破碎,“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啊?那……我们就是去找到他们老巢全灭他们?好厉害!你待会动手的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卫极画:……
第90章 太狠毒了
绑匪们的车一路开向城郊,远远见到白茫茫的大雪中一栋白色的建筑隐藏。
被绑匪绑了个严实的卫极画坐在面包车里沉默。
要是刚穿越那会儿,他被绑匪绑架了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忧自己的小命,在路途中就会想方设法地想跑。
但是现在,卫极画已经有点习惯遭遇突发事件被绑架了。
他整个人都被整麻了。
在发觉这些绑匪现在不会贸然动手杀掉自己的情况下,卫极画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刚从命运教派领的热豆奶要结冰了。
虽然面包车里有空调,但是他被绑架前提着豆奶在外面快零下30度的大雪里走了一阵,如今豆奶已经彻底凉了,车内的空调只能延缓结冰的速度。
看着自己的豆奶结冰,卫极画努力伸腿去勾自己刚才提着的袋子。
啊,不行,好费力。
久了没吃饭有点低血糖。面包车开得也很颠簸,晃得他脑震荡发作,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还犯恶心。
卫极画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豆奶。
豆奶的玻璃瓶上结了一层霜,里面也开始结冰,弄得他的心里哇凉哇凉的。
就跟甄嬛传里听到甄嬛病了的温太医一个人背着药箱顶风冒雪,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深夜走了几十里的山路,然后发现甄嬛和果郡王抱在一起,并且已经被治好了一样多余。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忧郁破碎。
被绑在旁边的白羽却轻松极了,挤得离卫极画近了一些,偷偷和卫极画叽叽咕咕聊天,“何休,你说他们到处抓学者是不是要做什么呀?”
卫极画被挤得扁扁的,“到了自然会知道。”
绑匪们看到他俩交头接耳,咔嗒一声拿枪抵上卫极画的脑袋,“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老实点!我们到了,下车!”
卫极画脑门痛了一下。
虽然是白羽先说话的,但卫极画看起来比较坏,以至于绑匪拿枪抵脑袋立威都先挑了卫极画。
冰冷的枪口抵着额头,卫极画在心里小骂脏话,配合地跟着领头的绑匪下车,面上维持从容,回头叮嘱车厢内的绑匪,“把我的东西带上。”
他的表情太平静,态度太理所应当,绑匪们全部都愣了一会。
领头的绑匪面露怀疑,对车上的绑匪吩咐,“看看他带的什么!”
车上的绑匪赶紧去翻卫极画先前提着的袋子,本来以为是什么重要物品,结果发现全是吃的。
包装上印有命运教派标志的圣餐,盖着纺锤和命运之线印章的鸡蛋。
绑匪警惕地多翻了两下,终于发现了七、八瓶快冻成冰的诡异乳白色液体,玻璃瓶装的,看起来和啤酒瓶很像。
“这是什么?!”
绑匪不知想到什么,猛的后退了两步,惊恐大声拿枪指着卫极画呵斥。
卫极画:……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豆奶。
玻璃瓶装豆奶,一般作为非官方指定饮料出现在火锅店。
有个说法叫:“如果一家火锅店里不卖玻璃瓶豆奶,会给人一种老板是广东人的错觉。”
检验一个火锅店的味道是否正宗,看店里有没有这种玻璃瓶装的豆奶就行,至少有80%的准确率。
所以卫极画写小说设定的时候夹带私货,把豆奶也加进来了。
不过,北国人可能没见过这种玻璃瓶装的怪异豆奶。
在北国人看来,玻璃瓶装的豆奶大概和意大利人碰见菠萝披萨一样奇怪。毕竟玻璃瓶在北国眼中一般用于精酿啤酒,或者上个世纪每天早上生鲜派送到家门口的牛奶。
而且北国的温度比较低,玻璃瓶子容易冻裂。以至于这些从阿南刻漂洋过海的豆奶在命运教派无人问津,全被卫极画拿走了。
绑匪们明显认不出这是豆奶。只看到这诡异神秘的白色液体用玻璃瓶密封装着,很像某些工业试剂,又像是细菌培养液或者是病毒悬液……某些液体炸弹也是白色乳状,稍微摇晃就会炸掉。
所有绑匪都因为这几瓶豆奶安静了下来,吸多了神经药物的暴躁都冷静下来了。
绑匪头领深呼吸,咽了一口唾沫,重复问卫极画,“这是什么?”
卫极画看对方那么凶,不敢实话实说,又想保住豆奶,脑子一抽,严肃道,“这是祭品的一环。”
“祭品的一环?干什么用的?”
“……引动神力。”卫极画微笑着睁眼说瞎话,“会用到的。”
绑匪头领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多问,挥挥手示意身后的绑匪提着东西跟上。
车上的绑匪赶忙把从袋子里掏出的食物和豆奶凌乱塞回袋子中。然而,因为车厢内太过黑暗,一瓶豆奶遗落在了座椅之下。
绑匪们没发现那瓶豆奶,压着卫极画和白羽往前方的白色建筑走。
已经几个有抱着枪的士兵等候在风雪中了,手臂上佩戴着诺瓦兄弟会的袖标。
郊外的风雪比城内更冷。卫极画眯着眼睛好一会,才从雪中看清几个士兵袖标上的图案。
——诺瓦兄弟会。
先前抓白羽的北国男人也是替诺瓦兄弟会办事。现在这些绑架卫极画的绑匪大概亦是街头混混或打手,不太正规。
所以是诺瓦兄弟会在背地里安排各种不同的人绑架学者?
为什么诺瓦兄弟会要安排不同的社会闲散人员去绑架学者?还要送来郊外?不能自己安排靠谱的人去办吗?
是为了避免被谁发现他们的身份?
那他们绑架学者干什么?像命运教派说的那样准备进行献祭?
卫极画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上坠着落下的雪花。因体温过低,这些雪花并未被他的皮肤温度融化,朦胧遮挡住了他探寻的视线。
绑匪头领正在和几个抱着枪的士兵交谈:“人我们送到了,除了这个叫何休的神学教授,还有旁边那个,是生物基因学的。”
士兵点头将一袋准备好的现金递给绑匪头领,“你们的债务一笔勾销,这些是兄弟会额外给你们的赏金。假如还有学者也可以送来。”
“怎么只有赏金?”绑匪首领翻看那个装满现金的手提包,神色难看,“食品配额券呢?没有票证,拿着钱也花不出去啊!想买点叶子都买不到!”
士兵冷声道,“票证现在很紧缺,想要的话,得多等几天。现在顶多只能给一个成年人十天配额的食品票和娱乐药物票。这还是看在你们多送了一个生物基因学家的份上。”
“行吧,有多少给多少。”绑匪头领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拿着现金和票证带人走了。
老旧的面包车重新启动。
要从诺瓦兄弟会的据点回城市需要穿过一段狭窄的环山公路。雪天路滑,公路又弯弯折折,稍不注意就容易连人带车一起跌下悬崖。
因此驾驶面包车的绑匪开得很仔细,尽量慢地越过那些大幅度的弯道。
那些弯道带着汽车的重心偏来偏去,在这股力道的作用下,被遗落在座位底下的那瓶豆奶被颠簸咕嘟咕嘟滚动着撞到了一个绑匪的靴子。
绑匪抬起脚,发现那瓶豆奶,赶紧捡起来给坐在副驾驶的绑匪头领汇报,“老大!那个神学教授的东西掉了一瓶在车子里!”
“掉了一瓶?”
绑匪头领闻言,迟疑地看向那瓶豆奶。
他还是看不出这个玻璃瓶装的诡异白色液体是什么东西。总感觉很危险的样子。
但是……听说刚才那个叫何休的神学教授是那种在神学领域全世界知名的大人物。
对方能把这东西随身携带,还把这个叫做“能引动神力的祭品一环”,这个东西一定很珍贵吧?肯定能卖个大价钱!
就算他不认识这东西又如何?拿去黑市上总能碰到懂行的人,到时候说不定能多换几张药品票,又能吸上十天半个月!
绑匪头领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场决定背着其他绑匪昧下这瓶“神之力”。
“拿给我,这东西危险,我来保管!”他伸手抢过豆奶。
——他忘记自己坐的是副驾驶。
副驾驶正对着空调口,车内的暖风空调和车外零下30多度的冷热一对冲,玻璃瓶内外温差过大,那脆弱的豆奶瓶子终于撑不住了。
嘭——!
玻璃碎片和豆奶瞬间炸开!
玻璃碎片和豆奶恰好炸进了绑匪头领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和眼眶中的血一起溢出来!
弹射的碎片还没完,正好炸进了旁边驾驶座的绑匪眼睛!
“呃啊——!”
短短的瞬间冲击中,开车的绑匪措不及防没能控制住方向盘,又恰好是在山间弯道的部分,车子瞬间就冲出了公路,猛地坠入了悬崖!
爆炸的火光砰一声燃亮了铺满大雪的公路!
生命的最后一秒,绑匪头领终于后知后觉,回想起卫极画介绍这玻璃瓶装的诡异白色液体是祭品的一环,作用是“引动神力”时温和的微笑。
还有微笑后面那句轻巧的话。
——会有用的。
原来是这个有用啊。
……试图夺取神的祭品,必将会感受神的愤怒。
怪不得那个神学教授对他露出微笑呢。原来这一切都是对方安排好的。
说不定,这瓶杀死他“神之力”,也是对方刻意留下考验他的贪婪,故意看着他们自寻死路。
恐怖……他们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绑匪头领恐惧模糊的意识和其他绑匪一起消散在爆炸的火光中。
卫极画扭过头,隐隐约约看到远方的烟尘。
奇怪,那不是公路的方向吗?
那几个绑匪刚开出去就出车祸了?
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
卫极画忍不住多想了一点,想着想着就开始细思极恐,和空气斗智斗勇。
刚才诺瓦兄弟会的士兵是不是给了那些绑匪一个手提袋的现金啊?
可是拿了现金的绑匪瞬间就出了车祸。
难道是那些现金底下藏了炸弹?
可是为什么呢?这不照样还是把钱给出去了吗?就这样炸掉挺浪费的吧?
不对……根据先前的分析,诺瓦兄弟会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才专门找这些社会上的边缘人帮忙绑架他们这些学者。
那,为了避免走漏消息,这些帮忙绑架的边缘人士肯定是得灭口的。
对,这样想就想得通了。
……太狠毒了!
这不是黑吃黑吗?
卫极画心头一震,看着前面抱着枪的几个诺瓦兄弟会士兵和前方高大的白色建筑,瞬间慌乱害怕极了。
原来电影中那些恐怖势力的手段真的会用于实际,还如此光明正大,好像不知道那些绑匪被炸死了一样!
简直太丧心病狂了!
他和白羽现在被押进诺瓦兄弟会的据点还有机会活吗?不会像刚才那些绑匪一样莫名其妙被弄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