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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难道是团建活动?


    兀尔山脚,缆车起点站。


    天空夜深,停车场空空荡荡,露营地的游客也都已被驱逐。景点入口处的感应门关着,屏幕上显示:


    [道路维护中,景区暂停营业。]


    保镖四散着在屏幕和缆车周围巡逻,确认附近安全。


    季氏财团三房的新任掌权人季乐文带着一个娇媚女人,在层层保护中走向缆车。


    他手里正握着手机,屏幕亮光停留在通话记录上。


    刚才那通电话,是他派出去“接”楚决的人。可刚才,这些去“接”楚决的下属却打电话告诉他,那群雇佣兵抓到的是卫极画。


    好啊,卫极画……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问季乐文在两个被找回来的继承人当中最恨谁,卫极画肯定是当仁不让排第一的。


    先是在极乐之宴游轮沉没当天像鬼一样从海里爬出来掐着他的脖子挟持他,害他被一些不懂上层规矩的新人警察抓进了执法局,在上流社会中丢尽了脸。还让那2000多个极乐之宴的食材也丢了。


    然后就是云海会所、黑虎帮、金议员、化工厂、南刻大学……


    这一整条属于季氏财团三房的“七日循环”链条当中都有卫极画的身影,全被搞了个干净。


    季乐文甚至怀疑,就连他父亲季泉的死亡,都有可能是卫极画的暗中操控。


    因此,季乐文对卫极画可以说是恨得牙痒痒。专门派了一大群人盯着卫极画,随时关注卫极画要干什么。


    在得知卫极画要用假身份去阿瓦隆时,他更是安排了整整一飞机的杀手。


    可这样周密的刺杀,竟然也被卫极画看穿了!


    听到那些杀手说上飞机的不是卫极画时,季乐文都怀疑卫极画是不是会未卜先知。愤怒得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忧郁地抽了半小时的烟。


    可烟还没抽完,他就听见楚决认为卫极画那狗玩意儿被他们季氏财团害死了。


    这楚决也是个狗日的疯子!跟神经病似的见人就咬,把他派的杀手全杀了,还冲进季氏财团总部办公塔搞恐怖袭击,照着季氏的族谱挨个杀人!


    偏偏楚决明面上的身份是季氏财团主脉的继承人,季氏的私人军队不能对楚决以下犯上,招来的雇佣兵也不敢下死手。


    季乐文就这样在保镖的保护下被追着杀,堂堂季氏财团三房新任掌权人,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了好几天。


    谁又能想到,被派去抓楚决的雇佣兵居然把卫极画抓住了?


    呵,卫极画也不过如此。


    季乐文阴狠地想:


    那狗日的楚决不是很在乎卫极画吗?


    他非得当着楚决的面狠狠地折磨卫极画那狗东西!


    季乐文冷冷关上了手机。


    身侧娇媚的女人扶上了他的肩膀,“三少爷,刚才电话里说什么呀?”


    这娇媚女人的长相与在南刻大学拉皮条的林恩珠有一些相似,赫然就是林恩珠那位给季乐文当情妇的表姐。


    能够混到上层,这位情妇知情识趣,一向不多问别的事。可这次,她却在电话中偶然听到了卫极画的名字。


    季乐文派一飞机的杀手去杀卫极画时,她也在场,季乐文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给她讲过这件事。


    这代表季乐文对卫极画有兴趣。借着此事说话撒娇,就能让季乐文高兴。


    “三少爷,到底是什么嘛?”


    她用甜腻的语调摇晃季乐文的手臂,“是什么让您这么高兴呀?那我也高兴高兴?”


    “呵,这可是件大好事。”


    季乐文想把卫极画的事说出来,又觉得只有自己才配和卫极画斗,便拍了拍女人的屁股,轻傲道:“行了,这里用不着你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女人愣了愣,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不再多言,“那我走啦!”


    季乐文给女人撕了一张提前签过名的空白支票做补偿,“走吧,要多少自己填,随便买点什么喜欢的。”


    女人眉开眼笑,离开时抛了个媚眼,像一只跳踢踏舞的猫。


    季乐文没在管女人,径直登上了去往山顶神庙的缆车。上车前,他对外面低着脑袋的保镖吩咐,“待会儿卫极画会被我的人压过来,等卫极画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保镖队长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让出缆车的门。


    哗啦——


    滑动的车门被关上。


    带着卫极画的季氏财团的外勤特工将车子停在露天停车场内,依次下车。


    车里的卫极画听见动静,微微支起头。


    他装晕装了一路,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现在勉强清醒了些,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车窗,发现前方头顶上是巨大的界碑石刻:


    [兀尔山风景区]


    ——这么快就到兀尔山了?


    卫极画不理解这些季氏财团的特工把他抓来干什么,可看周围人貌似挺多的,他也不敢反抗,在车里一动不动,假装自己还昏迷着,偷偷观察特工们分布的位置。


    他这辆车上的季氏财团特工都下去了,可能是觉得周围防卫森严,没人专门盯着“昏迷且被缚”的卫极画。


    假如看准时间和视线死角,从车子另一边下去,逃走的成功率很大。


    卫极画在车内环视。


    他所在的这辆车是一辆高档轿车,大概属于刚才的那位季氏财团公关部的领导。


    领导大部分爱抽烟。驾驶座和副驾驶中间、包括卫极画现在所坐的后排中间,都有可供使用的内置点烟器。


    卫极画被绑久了,血液流通有点不流畅,四肢都是麻的。他笨手笨脚挪动身子去够点烟器。过程中不小心撞掉了一盒卫生纸,好半天才成功借着车子内部的点烟器熔断了手腕上的塑料扎带。


    焦糊味在密闭的车厢里散开。断掉的塑料扎带从手腕上掉落。


    卫极画把扎带随手往旁边一扔,迅速解开了自己腿上的其他扎带,就看准时机溜下了车。


    景区附近的山都是森林,夜风带着松枝和泥土的气息,很清新,却并不代表安全闲适。


    离开兀尔山景区的公路被保镖堵了,卫极画出不去。周围的山林也都守卫森严。


    唯一的通路就是……上山。


    卫极画在汽车的遮掩下抬起头,望向头顶缆车通往的山顶。


    越过宽阔的阶梯,越过那些在射灯中低矮翠绿的景观树和在灯光映照下仿若蓝宝石的流淌水池,那里有一座宏伟庞大的古老神庙,通体由白色大理石构成的罗马式对称建筑在黑夜中灯火通明。


    ——阿南刻神庙旧址博物馆。


    不管了,至少是个能遮挡视线的建筑,先进去躲一阵。


    大不了就一直在上面熬时间,好歹这博物馆也是个5A级景区,季氏财团总不可能一直把这周围包场封锁,不开放给游客吧?


    卫极画回想自己在工具书里学到的特工潜行技巧,狗狗祟祟躲开沿途的保镖,悄悄溜上了正在运行中的空置缆车。


    他没有注意到,他挣脱的塑料扎带,正带着火星,刚好掉在了他弄掉的纸巾盒上。


    车子内置的点烟器没有明火,安全措施很好。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发生火灾。


    可卫极画的塑料扎带烧得比较久,正正好带着火星掉到了他刚才弄掉的纸巾盒上。


    卫极画离开车子内部时,怕发出声音,没有关门。


    一阵夜风携带着山林间植物生产的丰富氧气,幽幽地从敞开的车门吹了进来,将那点火星变成了火苗。


    火苗碰上纸巾这种助燃物,瞬间士气高涨,耀武扬威开始燃烧车子后座的真皮脚垫。


    火势蔓延、蔓延、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车子内部都烧起来了,像囚禁了一颗跃动的火球。


    火焰的光亮在黑夜中无比明显。


    “快看!着火了!”


    “不好!三少爷要的卫极画还在里面!”


    有人喊了这句话,所有人都心慌意乱。


    对啊……三少爷要的卫极画还在里面,况且卫极画明面上的身份是季氏财团主脉的继承人。


    假如卫极画在车里被烧死了,就相当于是太子爷在他们的保护之下被烧死了,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来人!来人!救火!”


    离得最近的保镖们迅速冲向起火的车子,隔着滚烫的车窗,灼烧的火焰中却没有卫极画的身影。


    一个保镖对着后侧被卫极画打开的车门大声喊:“门是开着的!卫极画不在车里!”


    ——卫极画不在车里?


    一个因为重伤昏迷,并且被绑着的人。按理来说,在着火后应该很难逃脱,为什么卫极画不在车里?


    另一个保镖见到此情此景,瞬间回想起了卫极画在暗处解决掉他们毒品链的恐怖,望着燃烧的车子,忽然神色一震:


    “不好,快退!”


    他的声音迟了一步,车内过大的火势直接烧到了油箱!


    “——嘭!”


    让众人快逃的声音被爆炸吞没。


    车子在爆炸声中发散出巨大的热浪,周围隔得近的保镖猛地被掀飞!


    “呃呃啊!我的腿!快来人!”


    有人被侧翻的汽车压在地上,鲜红的血在停车场的地面扩大。像是一颗被压扁的番茄,鲜红的汁液从口鼻、耳朵浓稠地挤出来。


    有的人则被巨大的爆炸冲击拍得人事不醒,腿骨和肋骨被压断,从皮肤里戳出来,像刚破土而出的番茄嫩苗。


    随行保护季乐文的保镖太多,停车场的车子很密集。一辆炸开,其他的也无法幸免,火势很快就开始扩散。


    这附近是景区山林,就算有灭火器,也救不了这么大一片的火。保镖们只能来来回回去附近的水管接水。


    摔倒的、被撞的,痛呼的,停车场内的火光和爆炸噼里啪啦,能站着的保镖都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挨个因为各种巧合惨死。


    有一个保镖甚至直接被爆炸掀飞了十多米,脑袋恰恰好撞在了停车场收费口的闸机上!尖锐的一角刺入眼眶,血液顺着脸往下淌。


    这个角度,他短暂的、像被闪电劈中一样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他看见了,他残余的那只眼睛恰恰好能看到头顶的缆车。


    那架缆车正在升起,并不算太高,离地面大概20多米,还在缓缓地往山顶上爬升。


    车厢顶端亮着灯。


    ……金属的外层,四面视野宽阔的观景玻璃。


    一位青年坐在车厢内,靠着厢壁,姿态松弛,一条腿随意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微微偏着头俯视下方的他。


    俯视……没有任何蔑视和得意之类的多余情绪,是居高临下的俯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什么都没有,深邃的眉目沉在灯光下,笼在阴影中,幽暗得难以辨认,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聊闹剧的中途退场离席。


    是……是卫极画。


    他们刚才提到的卫极画坐在上方,漠然俯视他们在下方挣扎的情景,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火光的映照下暗光涌动。


    他们刚才竟然,竟然敢轻视卫极画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保镖“嗬嗬”地仰着头抽气,倒在地上没声了。


    整个停车场现在完全就像是在番茄果园里现摘现熬的番茄汤,到处都是被挤出汁的番茄和秧子,被火光煮沸,滚烫得咕嘟咕嘟响。


    夜风闻到汤的香味,迫不及待似的呼呼催促,吹得火焰越来越大。被煮沸的鲜甜番茄汤从锅里漫出来,从停车场漫出来,一路蔓延至整个景区下方。


    而承载着卫极画的缆车却还在火光中上升,漠然穿过雾气,穿过夜色。


    缆车升得很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上方的卫极画,对缆车投以恐惧惊骇。


    而在众人眼中恐怖至极的卫极画一脸茫然地看向下方蔓延的火光和在火焰下扭来扭去、看不清具体情形的保镖。


    这群季氏财团的保镖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开始开篝火晚会跳舞了?


    难道是季氏财团的团建活动?


    第132章 何文芷


    山脚下的大火越发凶猛,被季乐文叮嘱在山脚下等待卫极画的保镖队长急忙打季乐文的电话,想和季乐文汇报卫极画把所有人都杀了正往山顶上去,可他怎么打也打不通。


    电话另一头反复传来信号不通的提示音。


    怎么会没有没有信号呢?信号被屏蔽了吗?还是季三少已经遭遇不测了?


    保镖队长联想到卫极画这些残忍可怕的手段,急得神思不安。


    于是被认为残忍可怕的卫极画刚下缆车就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他。


    他左右看了一眼,没人,茫然地挠了挠脸。


    缆车的终点是兀尔山顶的观景台。


    这一片距离神庙旧址博物馆还有一段距离,属于游客休息区,周围有公共座椅,还有一排一排开在仿古小石屋里的店铺。


    冷热饮奶茶店、快餐店、咖啡店、印着神庙图案的景区文创店沿路分布,空气中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烤肠味儿。


    卫极画闻着都有点饿了。


    景区里卖高价烤肠和玉米也是传统特色了。


    卫极画是到景区必买烤肠的那种游客,反正到了景区不被骗点钱促进经济发展就感觉怪不习惯的。


    不过现在店铺都关门了,他只能溜溜哒哒地路过休息区和售票大厅,成为一个半夜逃票的低素质游客,从电子验票机闸门上方跨过去。


    连接着一段长长的宽阔石阶,神庙旧址博物馆就在前面。


    这座博物馆不像是一座普通的建筑,没有太多现代的重建,大部分维持了原本的模样。


    就像是那种……常常会出现在旅游杂志和纪录片中,类似于金字塔、古罗马斗兽场之类的奇观。


    巨大的白色神庙,典型的罗马式结构,柱身支撑着殿堂,外层雕刻着各种神话史诗的画面。


    如同缎带一般的流水呈阶梯状,在灯光的映照下环绕整座神殿流动。周围错落有致地栽种着景观树和奇异的花草,叶片翠绿油亮,看起来比普通的植物更生机繁茂,漂亮得像是3a大作里的游戏截图。


    卫极画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在晚上逛博物馆,有些新奇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开放给游客的展厅,脚步声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空旷回响。


    这些展厅都太大了,不方便躲藏。他想找一个比较好藏的地方,避免季氏财团的保镖知道他逃跑后把他搜出来。


    卫极画在被改造成博物馆的神庙内挑挑拣拣转悠好一阵,终于看到了一处被标识牌禁止游客通行的寂静走廊。


    标识牌没写那是什么地方。但根据建筑的规制,卫极画猜测这条走廊应该通向神庙的正殿。


    正殿很大,对开的铜制大门铸着两位神使传播福音的浮雕。穹顶上漆黑的壁画描绘星星的诞生、月亮的圆缺、太阳的运行轨迹、命运丝线的连接。


    往深处走,还能看见一座巨大的神像。


    这座神像的姿势很奇特,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拿着笔,好像正在写什么。只有信徒跪在下方仰视,才能够从奇异的视角看到神像手中握着的那支笔似乎是书写出了穹顶壁画那些命运的线条起伏。


    唯一的问题是这座神像没有脸,不知是在设计之初就没有雕刻五官,还是后来因时间侵蚀而风化模糊。


    ——这大概就是神庙供奉的高维创世之神。


    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信这位“高维创世之神”,假如躲在神像后,肯定比躲在其他地方要安全。


    毕竟很少会有人这么冒昧且冒犯地去看自己信仰的神身后藏着什么,除非明知是躲雨的流浪小猫小狗。


    卫极画听到有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手脚并用爬上神像所在的高台,窝窝囊囊地躲在神像后面。


    脚步声近了。


    一个穿着紫色神父袍的男人走进了正殿。


    他身后则跟着带了一大群保镖的季乐文。


    季乐文语气硬邦邦的,“二叔,那老太婆都要死了,你还窝在这里当神父呢?”


    季乐文的二叔?那就是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者?


    神像后的卫极画悄悄观察下方的紫袍神父。


    鬓角有几丝白发,看不出具体的年纪,气质儒雅。


    卫极画在设定里写了: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者,为了避免董事长何文芷的猜疑,从少年时期就在神庙里修经,对外宣称不问世事。


    但这位季二叔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问世事”,通过暗示给人出谋划策,还让人帮忙趟雷,季氏财团三房搞的七日循环线路都是被对方撺掇的结果。


    哪怕是父亲季泉为这事死了,季乐文都还非常信任这位二叔,时常来神庙找对方。


    “二叔,我说真的。何文芷那个老太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季乐文的声音压低,短促道,“昨天听到消息说她的病加重了。”


    穿着神父紫袍的季二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他缱绻地站在神像前,仰头凝望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也是,人终究不是神,再如何用尽手段延长自己的寿命,都会显得拙劣可笑。家主已经260岁了,想必是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季乐文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他已经等了季二这句话许久。


    在季乐文看来,何文芷就是一个借机霸占季氏财团的外姓人,这老不死掌权那么多年还不够,居然还想抓着权利不放,把季氏财团留给她亲生的子孙。


    “二叔,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季乐文赶忙道:“您也知道我脑子不好使,您只管下令,我一定为您马首是瞻!”


    季二凝望神像,没有回头,不置可否,“主脉那边的两个明面上的继承人。他们不死,我们就永远是旁枝。季氏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是,我知道。”季乐文低声道,“继承人必须从主脉出,旁支的人,再有本事,也会根据先前签订的条例被送往惩戒军团,生死由命。只有主脉的人死了、废了、疯了、不想干了,才轮得到我们……”


    “当初的季景放弃继承权,跑去当律师,死在了外面。何文芷那老不死的,却又把季景的儿子找了回来。”


    季乐文的手在身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表情冷漠,“我已经抓到了卫极画。楚决这些天为了卫极画杀了那么多人,只要卫极画在我手上,我让他替代我去惩戒军团,他会同意的。”


    “是吗?”


    季二声音平和,没说信或不信,只是轻笑,“随你吧,假如控制不了局面,家主那边,我会去说。”


    季乐文以为二叔这是要给自己兜底,喉结动了一下,点点头。


    “突突突突突突……”


    神庙外忽然传来了螺旋桨叶的轰鸣声,像是直升机要停在这里。


    “什么声音?”季乐文扭头质问保镖。


    兀尔山神庙遗址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神圣之地,就连季乐文也是老老实实坐缆车上来的!


    包括那些来阿南刻访问交流的国家领导人,为了表达对高维创世之神的恭敬,连缆车都不能坐,必须得像朝圣的圣徒一样恭恭敬敬走路从山脚下爬上来,然后一步一步登阶梯走进神庙。


    可现在,居然有人敢开着直升机上来?!


    被楚决追着杀了好多天的季乐文条件反射以为是楚决,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楚决那疯狗才会干出这种事,一下子就给吓应激了,生怕楚决来弄死他。


    保镖用对讲机联系神庙外巡逻的其他人,神色大变,“三少爷!外面来的不是楚决!”


    “不是楚决?”


    季乐文冷冷地打断保镖:“那你们这么一惊一乍做什么,规矩都——”


    季乐文偶然看到正殿门口,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形高挑,穿着深色的旗袍,领口上别着一枚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胸针。


    她眼角有些不明显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支木簪别着。姿容美丽,像一幅被保存得很好,颜色还没褪尽的油画。


    只有透过她浑浊的灰蓝色眼珠,才能够看出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何文芷


    季氏财团的现任董事长,一个用尽手段活了260多年的老不死。


    人的细胞寿命是有限的,再如何努力延长,那些被磨损的端粒也有极限。


    她吃了多少经过特殊处理的人,数都数不清,每天都不间断,相当于是一直用兴奋剂让细胞维持活力。


    最近两年,何文芷油尽灯枯终于撑不住了,病得起不来床,久居季氏财团在大洋彼端的私有国境内。连季氏财团的权力都被以季乐文为首的旁支借机篡夺了部分。


    可明明昨天才传出这老东西病得快死了的消息,为什么现在对方却突然来了阿南刻!


    季乐文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表露出半点不满。


    何文芷完全不在乎季乐文的反应,在贴身安保的簇拥中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了神像面前,抬起头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穿着紫色神父袍的季二朝她行了一个礼,递上了点火器。


    何文芷在旁边的金盆中浸手,接过点火器,走到神前,点燃供台金属香盆中的焚香。


    乳香和没药的清浅香气微微散发开来,灰白的烟气像是一条不知道要攀升到哪里的命运之线,通向神所在的地方。


    何文芷随手将点火器递给季二,“你退下。”


    她算得上是季二的嫡母,同时也是季氏现任家主。她的命令再轻描淡写,也没人敢在明面上违抗。


    季二低下了头,退后一步,神色不变,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逐渐消失。


    周围跟随何文芷和季乐文的保镖也都陆陆续续退出了正殿,没了声音。


    长明灯的火苗在无声地跳动着,香盆里的烟升上去,升到穹顶,被壁画上那些灰蓝色的云吞没了。


    现在,除了躲在神像后面狗狗祟祟的卫极画以外,神庙正殿里只剩下何文芷和季乐文。


    卫极画几个小时前在家里收到了何文芷的信,知道对方约自己来兀尔山。现在看到何文芷倒也不太惊奇。


    不过季乐文就惨了,刚刚还在说何文芷的坏话,现在就正好碰上了。


    季乐文不得不对相貌年轻的何文芷低下头,“奶奶。”


    何文芷看着季乐文,一时间没有说话,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波动,过了许久,才意味不明地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孙子。你父亲只是外室生的庶子,你该叫我家主。”


    刻意讨好却被讽刺的感觉很难堪。


    季乐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家主。”


    何文芷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滚烫的烙铁,“你对卫极画下手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的胆子很大,你父亲季泉活着的时候,也不敢对我的人动手。”


    季乐文的脊背僵了一下。


    “学会知足是人生的必要课题,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何文芷声音平静,继续道:“按照规矩,季氏财团属于主脉,旁支的人,做好旁支的事就够了。年满18岁就去惩戒军团,服役期满,方可回族内参加事务。你把手里的事务交接一下,结束了就过去。”


    季乐文的脸色由青变白。


    惩戒军团……惩戒军团里可全都是疯子、罪犯和杀人狂!


    季氏财团把旁支送去惩戒军团的规矩,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旁支死在战场上,避免他们和主脉抢东西。


    他这么久来苦心谋划自己的势力,不就是为了让卫极画和楚决代替他去惩戒军团吗?


    现在何文芷一句话就要夺了他的权,给卫极画那中途被找回来的神经病铺路?


    凭什么?就因为他是旁支,他就生来比卫极画低一头?活该要去死?


    季乐文试图最后挣扎,“家主,我——”


    “不必再谈。交接的文件,明天会有人送到你办公室。”


    说完,何文芷转身离开,经过季乐文时,她眼角微垂,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雨雾,“去往惩戒军团的运输机,后天起飞。”


    季乐文张了张嘴,站在原地,看着何文芷漠然的背影,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


    何文芷能坐稳季氏财团董事长的位置,手段人尽皆知。


    何文芷不会放过他的。


    他知道的,他想要不属于他的东西,何文芷绝对会为了卫极画处理掉他。


    让他去惩戒军团,就是让他去死,绝不会让他有机会活着回来。


    可是为什么呢?


    这里是神庙,无所不知的神注视着这一切。


    高维创世之神在上,为什么他只是对卫极画动手,就该去死?


    卫极画不也毁了他管控下的毒品线,让他成为了笑柄吗?


    他只不过是危及到了一些贱民而已,关卫极画什么事?卫极画凭什么要针对他?


    卫极画甚至还害死了他的父亲!


    逼他至此,还不够吗?


    季乐文忽然感到一阵愤怒。摸索身上,却想起自己随身的枪在何文芷进来的时候,就被何文芷的保镖搜身带走了。


    这简直是羞辱!


    季乐文越想越怒,扭头抄起了祭坛前的金属香盆,冲上去追何文芷!


    嘭!


    没料到季乐文敢对自己动手的何文芷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一下。


    她表情没有变,伸出手摸了摸从自己头上温热的触感。


    啊,是血。


    她指尖沾染的,是温热的、粘稠的、从她体内流出来的血。


    “去死吧!”季乐文低声叫,一手捂住何文芷的口鼻防止她发出声音被外面的保镖听见,另一只手则再次用力,高高扬起了沾着血迹的金属香盆!


    燃烧的乳香和没药从仪式香盆中泼洒,飞散的香料和血迹一起在神像前污秽了神庙的大理石地面。


    何文芷没了声息,这位掌控季氏财团多年的皇帝今天终于迎来了终结。她倒在神庙的正殿中,唯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望着穹顶上方描绘着命运丝线的壁画。


    ——她死了。


    季乐文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杀了何文芷,腿开始发抖。


    他的脑子在这个瞬间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发着抖,擦掉金属香盆上的指纹。连滚带爬地跑了。


    神庙内陷入了寂静。


    躲在神像后面就莫名其妙看了一场激情杀人的卫极画:……


    何文芷给他写信的时候,他还吓得不行,生怕对方要阴他。结果对方这么牛哄哄的出场,还没五分钟就死了。对方约他过来的意图,他也没来得及问。


    阿南刻这鬼地方的风水果然有问题,人人都能瞬间变成杀人犯,稍不注意命就没了。


    卫极画忧郁地揉了揉脸。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躲着的地方。现在何文芷死在这里,肯定是不能继续待了。


    一旦外面的保镖发现何文芷死了,整个神庙都得被翻个遍,他想跑也跑不掉。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从神像后面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路过何文芷的尸体。


    但是由于躲在神像后面太久腿软,他踩到了地上被打散的香料,一个没站稳摔倒,一只手不小心按在了杀死何文芷的仪式香盆上。


    下一秒,一堆许久没有听到内部动静的保镖冲了进来。


    正在何文芷尸体边拿着仪式香盆的卫极画:……


    第133章 神庙里怎么有警察?


    兀尔山脚,火光在夜色中映红了半边天。


    作为朝圣之地,周围又都是森林,兀尔山的火情很快就引起了附近人的注意。


    起初是被季氏财团清场赶出景区、不得不在外围森林躲着露营的驴友看到了火光,担心发生山火,去查看的路途中又发现火光是停车场那边传来的,还有数不尽的哀嚎声。


    驴友们见势不对,马上报了警。


    报完了警,没事干的驴友又赶紧抓住流量拍视频放上社交平台,开现场直播狠狠涨了一波粉。


    现在,整个阿南刻几乎都知道了兀尔山起火的事。


    众所周知,阿南刻盛产各种神经病疯子,还有各种精神压抑、强行假装自己很正常的普通群众。


    费力上了一天班,既要担心说错话被同事捅死,又要担心领导看你不爽弄死你。下班后还要拿着被老板找理由扣得所剩无几的工资,胆战心惊地躲着各种罪犯去买菜,回家挣扎着吃完一顿生命体征维持餐,碗都不想洗,精疲力尽倒头就睡,结果睡到一半突然被新闻吵醒。


    这种时候,人心里产生的杀戮欲望是很难抑制住的。


    大家都跟坐在角斗场观众席上的喋血观众似的,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赶过来看季氏财团的笑话血流成河?


    何况阿南刻每天还有死人彩票大揭秘,每天开奖赌昨天死多少个人,买中相应的数字就能大发横财。现在有这种能够到达现场预估中奖数字的一手消息,谁会没精神?猜中数字就直接可以辞职了好吗?!


    于是,无数私人车辆跟着消防车一起涌向了兀尔山。


    消防车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混在一起,红色的车灯在烟雾中闪烁,水柱从高压水枪里喷出去,落在那些还在燃烧、或者已经烧得只剩下铁架的车壳上。


    “嗤——”地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起来。


    执法局的警车紧随其后,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封锁线,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蓝色的醒目弧线。


    警察从车里跳出来,有的在拉警戒线,有的在疏散围观群众,有的蹲在地上做记录,有的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


    周玉沉默地从一辆警车的副驾驶慢吞吞下来。


    他听说了季氏财团继承人“飞机失事而死”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想打电话给卫极画确认对方是否安全。掏出手机才发现他没有卫极画的电话号码。


    去敲卫极画家的门,又无人应答。


    加上这几天季氏财团老是被剩下的那个继承人恐怖袭击,隔不了一会儿就要出警。周玉已经高强度熬了三天了,没睡过一个整觉,只在中途趴在办公桌上短暂睡了一会,睡也睡不安稳,总是梦见卫极画。


    在审讯室问他“我能相信你吗?”的卫极画、在赌场中为他赢回所有受害者生命的卫极画、在游轮沉没前骗他们离开的卫极画、低笑着逗他说“好好活着,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的卫极画。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睛总是倦怠忧郁,见了他,却又总是笑,如同隔着层灰蒙雨雾般叫他看不清晰。


    可下一秒,梦中的卫极画就变成了在季氏财团的权力斗争中浑身是血的尸体。


    梦中常惊醒。久而久之,周玉就不太想睡觉了,只能尽量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试图快点利用时间忘记卫极画。


    刚刚他才处理完一起郊区的杀人事件,野地里躺着的那几个雇佣兵尸体零零碎碎,致死的刀口很熟悉。和被另一个继承人杀死的季氏财团成员尸体伤口基本吻合。


    周玉本来是打算回执法局把这条线索写进卷宗的。但刚坐下没多久,就又收到了兀尔山出现山火和恐怖袭击的出警通知。


    他警服的领口还没扣好,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了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


    陈永年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锐利的目光看到周玉满是血丝的眼睛,疲倦地呼出一口烟气,拍了拍周玉的肩膀,放缓语气低声劝,“小周,别把自己逼太紧了。我知道你和卫极画相熟,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去休息一会儿吧。”


    周玉固执地摇摇头,“不用了,师傅,我还好。”


    “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不多说你了。”


    陈永年方正的国字脸露出无奈,掐灭手上的烟头,私心让精神恍惚的徒弟去安全的地方,便朝火场边缘的群众扬了扬下巴,“你去那边,维持秩序,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周玉点了点头,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山脚下聚了不少人,有听见出事赶过来的景区的工作人员、露营的游客、还有赶来看热闹的阿南刻市民。


    这些好事群众挤在警戒线外面,踮着脚尖往火场的方向张望,举着手机兴奋地拍摄现场画面,低声议论。周玉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也没注意到,还在窃窃私语:


    “听说停车场里死了好多人。”


    “可不是嘛,这场火跟天罚似的,季氏财团的保镖全完了。也不知道惹了谁。”


    “肯定是季氏财团的人在兀尔山干了什么,惹得高维创世之神动怒。”


    “好好好,那就好玩了,你创世神叔叔必须狠狠地惩罚黑心资本家!”


    “更大概率是权力斗争吧,也不知道有没有活口。”


    ……


    周玉听着群众们的窃窃私语,板着那张清秀的小圆脸,默不作声地在警戒线内驱逐想搏流量冲进来直播的网红。


    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忽然从他身后冲出来,一瘸一拐往警戒线外面逃,不小心撞到了周玉身上。


    这完全是个血人,黑西装内的高领作战衣被血迹浸透,左臂垂着,骨头从袖口里戳出来,白森森连着筋和血丝,显得很恐怖。就连对方的腿也像是被什么重物砸断了,有大片大片的烧伤。


    周玉迅速扶住他,“你是季氏的保镖?”


    那人看见周玉身上的警服,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瞪大眼睛抓住周玉崩溃告状,“卫……极画……”


    周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听到卫极画的名字,他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连保镖崩溃告状的语气都没注意,满脑子只有“卫极画”这三个字。


    ……卫极画,难道卫极画还活着?


    周玉深褐色的圆钝杏眼微微睁大,在火光中亮起来,抓住保镖问,“你说什么?卫极画?你见到卫极画了?”


    “是、是他!是卫极画……”


    保镖声音发抖,以为周玉是问他卫极画的恶行,抹着眼泪语无伦次告状,“警官,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卫极画就是个杀人魔!精神有问题的疯子!我们去找他时,他不在车里,停车场、火,还有这些人,都是他杀的!都是他!一定是他!”


    周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季氏财团的保镖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极端惊吓。但比起季氏财团,周玉更愿意相信卫极画。


    他没有依照主观意愿就不顾他人证词包庇卫极画的意思。


    兀尔山一场火死了那么多人,大部分都是烧伤和爆炸伤,卫极画怎么可能一次性把这么多人都杀了?从逻辑来分析,这明显不可能。


    这保镖一定说了假话!


    说不定又是季氏财团的权力斗争,用各种阴谋针对卫极画!


    “你们到底对卫极画做了什么?!”


    周玉抓住季氏财团保镖的领口,低声质问,“说真话!前因后果都给我讲清楚!”


    保镖本能感到危险,“我、我们把他绑了……三少爷发现卫极画还活着之后就让雇佣兵去把他绑了,我们只负责把人送来啊!我们没有——”


    “闭嘴!”周玉打断了保镖的话,“卫极画现在在哪?说!”


    保镖声音发颤,“山上、山上……有人看到他坐缆车上山了!”


    得到信息的周玉松开保镖,转过身就往缆车的方向跑。


    卫极画一定是在这些人的追杀下,才不得不通过缆车逃向山顶。


    据保镖所说,之前派杀手要杀卫极画的季乐文也在山上。


    季乐文肯定带了很多保镖,卫极画却是孤身一人逃上去的。


    假如卫极画被抓住,季乐文会不会趁着山顶上没有外人,就直接编出一个罪名把卫极画杀了呢?


    梦中卫极画鲜血淋漓的尸体反复出现在周玉的脑海中。


    他没有喊其他人,也没有用对讲机呼叫增援,因为他知道,一旦在这时候冲上山顶救下卫极画,就一定会被季氏财团针对。


    周玉不想因自己的事情拉其他人下水,只能自己冲上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这次一定要救下卫极画!


    他推开挡路的人群冲向缆车。


    “小周,你去哪里!”


    师傅陈永年焦急担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周玉没有停,他跑到缆车入口,正好有一辆缆车到达站台,门开着,车厢还亮着灯。


    “我去找卫极画!”


    周玉对陈永年喊了一句,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就迅速跳进了缆车。


    缆车启动了,缓缓往上升。清新的夜风从车厢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松脂和山脚火焰燃烧的气味。周玉站在车厢里,仰着头,看向山顶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白色神庙。


    那座巨大的神庙像一艘亮着灯的白色巨轮,而卫极画……就如同当初站在即将沉没的极乐之宴游轮上,目送他带着那些幸存学生远去时一样静静地、静静地隔着一层蒙蒙雾气注视他。


    ……


    山顶神庙。


    又拍了一集倒霉熊的卫极画确实如小周警官想象中一样很安静。


    他刚从何文芷的尸体旁边爬起来就被冲进来的保镖们拿枪指着,吓得胆战心惊,都不敢吱声了。


    卫极画感觉他大概是倒霉到了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谁会在躲着逃命的情况下,目睹一场激情杀人,亲眼看到季氏财团的董事长何文芷被杀。


    然后在想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在何文芷尸体旁边脚滑摔倒,并且恰恰好把手上的指纹按在了旁边那个杀死何文芷的凶器上,再被冲进来的保镖当场撞见抓个正着?


    这就跟没有实权且不得民心的太子在金銮殿拿着杀了皇帝的凶器,站在皇帝的尸体边上被文武百官和其他继承者当场撞见。


    这下不是死也是死了。


    哈、哈、哈……假如他现在把真相说出来,会不会被理解为是编故事挑衅?真的会有人信他吗?


    卫极画闭上了眼睛。


    几十个、上百个保镖都向正殿赶来。


    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耳麦,黑色的皮鞋,黑色的枪。密密麻麻的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这些保镖刚进殿就第一个看到了先前没在神庙内见到过的卫极画,然后是倒在地上的何文芷。


    董事长……家主被杀了!


    数不尽的惊恐枪口指向卫极画。


    被枪指着的卫极画没有动。


    他半跪在何文芷的尸体旁,一只手搭在沾了血的仪式香盆上,手指触着盆沿那层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暗红色滑腻的液体。


    卫极画的脸在神庙明亮的灯光下格外苍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更深了,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杀死自己的亲生祖母只是一件小事。


    何等可怕……


    何文芷分明是他的亲生祖母,不但在其他旁支 那里护住他,还坚持把继承权给他。


    但卫极画竟然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从兀尔山脚下上来,像鬼一样穿过了层层防线出现在神庙中,将自己的亲生祖母给杀了!还光明正大地在尸体边等他们这些保镖出现!


    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


    杀了何文芷对卫极画来说根本没有好处!甚至会引发一系列的连带问题和麻烦!可卫极画偏偏就是这样做了。好像他杀掉何文芷没有任何别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想杀就随手杀了,就跟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理所应当。


    卫极画简直就是个见鬼的疯子!


    保镖们的枪口指着卫极画,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发烫,却没人敢在这时候第一个对卫极画这位明面上的继承人开枪,有的保镖甚至想胆怯后退。


    “呃!?”


    门口几个落单站在边缘的保镖忽然被后方的力道打晕,悄然拖走。


    有一个保镖还勉强残留意识,努力在陷入昏迷前用模糊的视线扭头,发现莫名其妙给自己后颈来一下的居然是个穿着警服的圆脸小警察。


    ……神庙里怎么会有警察?警、警察来这做什么?


    ……抓卫极画?


    那为什么、要打他们?


    难道,卫极画把执法局也掌控在手中了吗?


    还没想通这一点,保镖就昏死了过去。


    第134章 抓住我的手


    数十支枪口直直地指着卫极画,卫极画闲适地扭了扭脖子,在尸体旁缓缓站起了身。


    周围的保镖下意识后退。


    卫极画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现在何文芷这位董事长被杀。按理来说,整个季氏财团就应该归卫极画。包括他们这群拿枪指着卫极画的保镖。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对继承人举枪的。


    可卫极画就是个疯子,当着他们杀了坚持要把继承权给他的何文芷。


    何文芷一死,继承权是否落在卫极画头上都说不定。


    这疯子到底要做什么?!


    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保镖们感到恐惧无措,举着枪又不敢开,甚至被卫极画站起身的动作逼迫得不断后退。


    不是他们想退,是他们的身体替他们做了决定。


    不能开枪,又不能躲,也不知道卫极画会做出什么。身体也带着你自动躲避,谁会不害怕呢?


    ——被枪指着的卫极画也怕得不行,本来想抱头鼠窜赶紧解释自己是无辜的,却看到保镖因为他站起来而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他无辜,所以不打他?


    卫极画瞬间又强行体面了起来,咧嘴笑:“麻烦让开些,不开枪就别围在这里,我要出去了。”


    他这话很像凶杀电影中仗着警察没有证据就刻意挑逗警察的罪犯主角,口吻十分轻佻。


    偏偏卫极画还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这些措辞礼貌极了,说完还笑眯眯地歪头盯着保镖,等保镖给他让路。


    站在最前方的保镖气得咬牙,把手扣在了扳机上:“卫极画!董事长是你杀的!”


    “……”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定定地盯着拿枪对准他的保镖。工具书学到的心理学在这时起了作用,他发现他似乎可以看穿保镖的思想。


    做个样子威胁的假象和真正想杀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保镖的手在抖,眼睛死死盯着他,情绪激动。


    说明对方心中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既害怕他是季氏财团的下一任继承人,又害怕没能保护何文芷的行为被追责,想要杀了他、或者抓住他来减轻连带责任。


    心中想法的争端,往往都在瞬间,对面的保镖随时都可能扣下扳机,让枪口喷出火舌,在他身上开出一个大洞。


    就像列克星顿的枪声。一旦有人率先开枪,作为争端爆发的导火索,其他的保镖也会被动地接受对方的选择开枪,以此来逃脱何文芷死亡的责任。


    卫极画想:也许我会被直接打穿好几个洞,都拿去当花洒。


    没有人会在枪指着自己的时候不害怕,卫极画自打穿越到这鬼地方以来,被枪指了好多次脑袋还是没习惯这样的感觉,只能做到尽量维持冷静。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表情依旧漫不经心,心里却偷偷用视线数有多少把枪指着自己。


    二、四、六、八、十……


    奇怪,保镖枪口的数量怎么比刚才少了些?


    卫极画脑子迅速回忆起了正常数目。


    ……季乐文带了几百个保镖上山顶神庙,而何文芷是坐直升机来的,应该只带了一个贴身的精英保护小队。


    部分保镖负责神庙外围,所以刚才冲进神庙正殿的大概只有20~30个人。


    那现在为什么只有十多个?一转眼的功夫,那些消失的保镖去哪了?


    卫极画抬了抬眼。


    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如同墙上的黑色幕布堵在出入口,挡住他的去路。而后方却像是被一把剪刀无声切开,显出空旷的走廊。


    有这种能力,并且现在处于阿南刻的……是小周警官?


    啊……上次打电话叫过来还很凶地对他汪汪叫,质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次居然不打电话就主动来了。执法局的警犬还真是亲人。


    卫极画这下真觉得有点好笑。


    保镖听他突兀发笑,脸涨得通红,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的队友少了,“卫极画!董事长死了!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她是你的亲生祖母!你在她的尸体前笑什么?!你真当有继承人的身份我们就不敢开枪吗?!”


    “哈、你们要对我开枪?”


    卫极画像是听到什么很有趣的事,非但没有后退,还前进了两步。


    保镖愤怒地再三警告:“卫极画!束手就擒!不要再过来了!我们真的要开枪了!”


    “好啊,来?”


    卫极画挑眉举起双手,歪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照这儿打,你敢吗?”


    保镖被挑衅,下意识扣动扳机。


    ——嘭!


    枪声没有响。


    在保镖的手指扣下去之前,一只带武茧的手就握住了保镖的手腕,与佩戴着战术护臂的手腕和小臂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咔嚓——”


    清脆响起是骨头的声音。


    那双带着武茧的手直接把保镖层层防护的手腕给捏碎了,像被扳断后还连着皮的树枝,瞬间失去支撑。


    “啊啊啊——!”


    保镖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枪摔落在地。


    卫极画顺势弯腰捡起滑向自己的手枪,在手指间转了个两圈检查弹容量,慢条斯理插进腿上的武装带,轻笑着抬起头对门口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小周警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门口的周玉没有回答,一脚踹飞了另外两个反应过来想对卫极画开枪的保镖,转身回势。


    砰!砰!砰!


    剩下的十多个保镖在转眼间被解决,砸在走廊上到处都是,剧烈的摔打震动让走廊上的挂画都掉了下来。


    仅仅两个呼吸,在场没一个保镖还能站着。


    卫极画看着这尸横遍野的一片狼藉,肃然起敬,有点庆幸自己之前在审讯室挑衅小周警官的时候没被揍,“这些人都死了?”


    周玉挽起警服的袖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生气地板着那张漂亮得像小姑娘似的清秀圆脸,“你想得美!我收了力的!警察不能随便杀人!我才不会为了你违反纪律!”


    哦,那就是没死。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胆小怕事地想绕过地上的“尸体”去周玉那儿。


    周玉嫌他事儿多,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拖着他从“尸体”上踩过去,“刚才不是还有胆子挑衅这些人吗?现在磨磨唧唧装什么普通人?快走!”


    卫极画猝不及防,惊恐地被拖着跑,像个被警犬拉着跑的倒霉路人,“小周警官,慢点!慢点!”


    小周警官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不是装普通人啊!他真的是个普通人啊!


    他就是一个废宅小说家,现在身上的伤都还没好!之前绑他的绑匪都说他能醒着都不正常!他的体能怎么可能赶上全书武力值前三的小周警官!他跑不了这么快啊啊啊!


    卫极画勉强跟上小周警官的速度,肺里像着了火,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被扯着跑出正殿,跑过走廊,跑过门厅。


    夜风从神庙门口灌进来,山顶上其他保镖发现他们,成片成片围了上来,山下还存活的保镖也得到出事的通知涌上山,入目可见黑压压一片,几乎有几百人,甚至越来越多,都有枪。


    山顶视野空旷,根本无处可躲。


    小周警官强行拖着“文弱”但比他高一个脑袋的卫极画,就像是带着阿斗的赵云一样冲入了人群中,视若无人般往下山的栈道突围,同时还遵守着执法局的规矩没掏配枪。


    他看起来很不起眼,蓝色的警服,阿南刻执法局普通警察最普遍的款式。在阿南刻街道上随处可见,执法局门口站岗的、巡逻车上的都是。


    这种级别的小警察,在其他地方都不会被多看一眼,冲进季氏财团保镖构成的黑潮中,就像是滴进漆黑海洋的一滴浅色墨水,一眨眼就会被吞噬。


    但偏偏就是这一滴浅色的蓝墨在黑潮中扩散,把周围的黑色大片大片清空。


    黑潮一般的保镖就像是一锅烧开的油,随着周玉的靠近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沸腾!


    不知是周玉太吓人,还是这些保镖接收到了什么命令,打着打着,这群保镖竟然准备开火了!一点也不顾及卫极画“季氏财团继承人”的身份,对着他们就无差别开枪!


    “小周警官!小心!”


    卫极画一直观察人群,抬手扯着周玉避开一枚子弹。


    周玉反手抓了一个保镖当肉盾,“卫极画!你这次究竟又惹了什么事!这些人怎么追着你不放?!”


    卫极画急于为自己正名,弱弱地辩解:“我也不知道啊!都是误会!是季乐文害我!我是良民啊!”


    “那你刚才装什么装?”周玉恼,“动不动就一副恐怖杀人魔的样子,之前欺负我就算了!刚才又刻意挑衅那些保镖,你见人就逗吗?!”


    “我那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创造机会!”


    卫极画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慌乱在混乱中抬腿踹开几个冲过来的保镖,用自己手里的枪打那些保镖的四肢,限制其行动能力。


    涌上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清理不完似的,一眼都望不到头。上山下山的路都被堵了个严严实实,缆车也被山下的总控台停了。


    人的体力有限。再这么一直拖下去,周玉就算能肉身躲子弹也撑不了多久。


    “哒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子弹声连续不断。


    周玉在密集如弹幕的金属风暴中把卫极画推回神庙内,“去神庙里躲着!我没死就别出来!”


    卫极画被推得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子弹打不到的墙壁拐角,差点没稳住体面。


    他知道能力不足就不要往上凑的道理。他这种普通小说家留在外面也帮不上周玉什么,周玉还要分心注意他。


    但季氏财团这么多人源源不断围上来,周玉迟早会被耗死,除非周玉扔下他不管,直接从下山的栈道突围。


    不过正直古板的小周警官肯定不会那么做就是了。


    卫极画觉得,人家小周警官好歹是来救他的,他不能真的就干看着人家拼命。


    他做不到躲起来当作无事发生等小周警官想办法。


    ……主要是,他写人物小传的时候为了平衡武力值,没给小周警官设定得太灵活。所以小周警官是纯粹的武斗派,还是那种只会听师傅陈永年命令、古板守规矩的正直小警官。


    要脱身还得卫极画自己想办法。


    想一想,想一想……这么高的山,周围都是悬崖峭壁,除了下山的栈道和缆车,还有什么方式可以离开吗?


    飞走?


    卫极画的脑子一旦处于压力之下,就转得很快。


    他忽然想起,何文芷好像是坐着直升飞机过来的,他在神庙的正殿里都能够听到螺旋桨的声音。


    既然现在何文芷死了,那飞机大概率还停在神庙附近。


    附近能停飞机的地方应该在……观景台!


    卫极画随手用枪柄砸晕一个偷偷向他靠近的保镖,把用空的枪扔掉,换上保镖压满子弹的枪,转身就往观景台走。


    不出他所料,一架黑色的直升机停在观景台上,机身处有蓝紫色的鸢尾花标志。驾驶座坐着穿深色制服带耳麦的飞行员,周围还有两个负责警戒的保镖没有离开。


    没错,这就是何文芷上山坐的那架直升机。


    卫极画尽量绕着视线死角,像电影中的特工一样学着那些工具书里的潜行技巧,鼓起勇气勒住了一个保镖的脖颈,并同时捂住对方的嘴,防止对方发出声音。


    对方挣扎的力道很大,感觉是那种以一打十的实战派的精英保镖。从背后偷袭的卫极画都差点按不住对方。


    按照工具书上写的,下一步应该把对方的脖子扭断,避免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威胁。


    卫极画不敢杀人,只把对方勒晕,悄悄扔进了花丛。又照本宣科处理了另外一个保镖,悄悄摸上直升机。


    车上的飞行员隐约察觉动静,敏锐地转过头。


    卫极画正好走到舱门边。


    他的手指搭在舱门框上,如同艺术家一样修长漂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黑暗中精雕细琢,像还没上色的苍白石膏像。


    “嗯?发现我了?”卫极画有点尴尬,下意识打了个招呼,“你好?”


    飞行员对上卫极画那双与何文芷一般无二的灰蓝色眼睛,张了张嘴,想喊人来。喉咙却在下一瞬被卫极画冰凉的手掐住。


    “抱歉哦,不要叫出声。”


    卫极画的声音温和。


    在有淡淡雨雾气息的怀抱中,飞行员的意识逐渐消失。


    这种时候,按照工具书上的谨慎处理,就算不把飞行员杀了,也应该开枪打断对方的四肢,防止对方做出不利的事。


    不过季氏财团的员工也不一定都是坏的,飞行员这种特殊工种,说不定只是无辜打工牛马。


    卫极画左右环视了一圈,终究还是共情打工人,怕飞行员一个人呆在这里失血过多直接死了,就只尽量轻柔地卸掉了对方的四肢,“抱歉啊,到时候找人给你接上就可以了,技术好一点不会痛。记得报工伤和精神损失费,你说你被我吓坏了就行了,反正有黑锅就甩我头上,别给季氏财团省钱。”


    他温言细语把飞行员弄乱的头发别在其耳后,尽量安抚其情绪,才将对方放下直升机。


    被卸掉四肢的飞行员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看着卫极画坐进了驾驶座,戴上耳麦,姿态松弛地手握操纵杆。


    “卫、卫极画!”飞行员挣扎。


    “嗯?想和我告别?”


    卫极画喉咙中溢出一声低笑,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似乎在黑暗中灼亮燃烧,如同沉静的油画活了过来。


    他对飞行员轻巧地眨了眨眼,“下次见?”


    直升机启动,螺旋桨开始旋动,越来越快。


    螺旋桨卷着夜风,飞向山顶中央的神庙。


    卫极画远远的看到了小周警官。


    浅蓝色的警服在漆黑夜色与黑色的保镖中清晰得像盏灯。小周警官的所过之处,周围的保镖就是被割断的麦子。


    但过了那么久,小周警官也有些体力不支了,和那些保镖动手时略微有些迟缓,没办法像之前一样游刃有余,所以无法收力控制着不杀人。


    往往一拳砸下去对方就胸膛凹陷,生死不知。一个扫腿,一大片人的小腿就断裂。


    卫极画在暗中眯了眯眼睛,发现小周警官一只手臂被子弹蹭破带走了一块皮肉,血淋淋地顺着警服的袖子往下淌。


    季氏财团……


    七日循环的作用下,卫极画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握着操纵杆,把直升机开到正殿门口的空地上方悬停着。


    “小周警官,上来。”


    人群中央的周玉听见声音,费力地喘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头顶上方。


    直升机在上方悬停,正好是神庙大门的神话浮雕。


    浮雕刻画的是神降于世的故事。中央那看不清面容的神在此时被逐渐清晰的卫极画所替代。


    头顶的圣迹光环发散,琢磨不透的命运之线缠缠绕绕,似乎将他们交织在一起。


    卫极画坐在舱门边,一条腿垂在外面,另一条腿屈起踩着舱门的边缘,黑发被风吹得乱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于黑暗中像两颗点燃的星星,在夜色中从天而降,正笑眯眯地对他伸出手。


    第135章 断层


    直升机在阿南刻城市上方穿行。


    夜已经很深了,但这座罪恶之都却从未真正睡去。


    下方街道的路灯昏黄,市中心和商圈的霓虹也不熄灭,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血管,从城市的中心向四周蔓延。


    卫极画一边操纵飞机,一边打开剧团配发的手机研究地图。


    何文芷死了,全世界都会出乱子,季氏财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种情况,去执法局会被抓,回家或者是去小周警官家也会被抓。


    去找小狗警官一家也不行。


    季氏财团早就对阿南刻这处世界的中心舞台图谋已久。秦叔叔刚当了市长,算是公众人物,时刻都在他人的目光下。


    卫极画现在是杀死何文芷的“凶手”,假如明面上去找小狗警官一家,绝对会连累对方,甚至会让季氏财团有对阿南刻动手的理由。


    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落脚,最方便的还是剧团给团内成员设置的安全屋。


    不怪鼠鼠和芋泥波波茶那些剧团成员想升职,剧团给手底下成员的福利真的很好,除了当上代号成员以后的丰厚待遇,全世界各地也都有供给普通成员的公共安全屋。


    有公寓、有豪宅、有别墅、甚至有隐蔽的地下安全设施。里面的武器、医疗物资、包括冰箱里的食物都是一应配全了的,水电费也有专人定时交。走到相应的地点就可以直接进去住。


    高级别的安全屋甚至还配备了医师、营养师和厨师,生活方面完全不用操心,一日三餐不重样,还能点菜。


    就算你是社恐,害怕住在公共安全屋偶尔会碰见其他同事,也可以申请住房补贴自己去设置安全屋,更安全,更私密,不用经营职场关系。


    假如职位再往上爬一点,成为代号成员,就有剧团专门提供的私人安全屋,不和别人混住,屋子只属于你自己。就算你常年不在,也会有专人替你打理维护。


    卫极画是干部,他的待遇更好,世界各地每个城市都有相应的5~10个不同的安全屋。假如他有什么看上的房子,剧团也会有专门的人去谈,在一个小时之内帮他把房子拿下,并且布置好周围的岗哨,解决好安全问题。


    据卫极画所知,这个可以看中的范围,甚至包括各国的首都中心和国会大楼。


    打个比方,这就相当于是卫极画想住北京一环的故宫里,剧团都会帮他想办法,只不过涉及到利益交换,谈的时间要久一阵。


    当然,暂时没有任何一个干部会这么莫名其妙要住到各国首都一环去。这群罪犯只是神经病,没有智力问题,他们的安全屋一般都在比较隐蔽的地方。


    之前在北国,卫极画其实就可以随便找个安全屋住的。根本不用半夜流落街头,像只超级大坏猫一样到鼠鼠家去恐吓鼠鼠。


    毕竟卫极画很体谅打工人,知道上级不能离员工的生活太近。


    实在是他当时疲于奔命,没仔细研究自己作为干部的权力,剧团给他发的手机都没时间摸出来多玩一会,才会不得不去欺负鼠鼠。


    现在卫极画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穷了,一下子就支棱了起来。


    他在众多安全屋中挑挑拣拣,选中了海景区。


    海景区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游客,结合了富人区薄日港和旧城区的优点,还避开了过分繁华的市中心。很少有熟面孔,出入时混在人流中不会突兀。


    可是海景区的安全区屋有两个,住在哪里合适呢?


    卫极画研究了一会,忽然看见熟悉的地名。


    滨海公寓……


    临近南刻大学和海景区的商业圈,出门便利,且能完整看到海景和每天的日出。


    那不就是白羽和何休住的地方吗?


    卫极画点开详细内容,查看安全屋的房号。


    [2105]


    隔壁的[2104]是何休家,再隔壁一户的[2103]是白羽家。


    居然和白羽在同一层,还挨着何休教授。


    好巧啊,他这种中途辍学的三流小说家也是和高级知识分子当上邻居了。


    卫极画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下。


    他之前在北国听说何休教授写过很多书,有自传、有小说,每本都很出名。到处都能碰到崇拜何休教授的粉丝。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向何休教授请教一下怎么写小说,再找机会拜读一下对方的作品。


    卫极画想到这里,直接忽略掉附近的海景别墅,美滋滋的决定就选这个公寓了。


    海景别墅是很好,但知识是无价的!


    虽然邻居的白羽跟何休教授都有突然弄死他的犯罪潜质,但算起来还是比季氏财团好一些的。


    毕竟白羽是生物基因学家,手里捏着能让人长生的端粒。卫极画自认和白羽混熟了,假如季氏财团的人找过来,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他可以拜托白羽帮忙拖延一下。


    另一个何休教授则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位高权重,手里捏着军队,跟卫极画所在的剧团出于同源,也算是一起从北国逃生过的同事,遇到棘手的事情可以找对方帮忙。平时还可以请教请教写作方式什么的。


    卫极画现在手里也有捏着小周警官,完全不怕白羽跟何休。自以为住过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是时候抛弃动不动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杀人魔小孩儿楚决,选择更温文尔雅、擅长文学的何休教授做邻居了!


    卫极画畅想好了一切,趁着夜色把飞机停在离滨海公寓还有一段距离的商圈附近,关掉引擎,扭头去看旁边的周玉。


    小周警官的警服上都是血,小部分是兀尔山那些季氏财团保镖的,大部分是从手臂被大口径子弹擦掉的那块伤口涌出来的。


    卫极画操纵飞机离开兀尔山后就又拆了一截自己身上的绷带给小周警官紧急止血。但还是慢了一步,周玉打架时太用力,卫极画给他止血时,他整件警服都几乎被染红了。


    而且那枚擦伤周玉的子弹口径太大,周玉手臂上的血肉被撕扯下来很大一块,哪怕紧急止血用绷带扎住了也有血缓慢细密地往外渗。


    必须得赶紧去安全屋找医药箱处理。不然会失血过多,还有感染的风险。


    卫极画推了推靠在自己旁边的周玉,“小周警官?”


    周玉晃了晃脑袋。


    周玉最近一直在处理执法局的案子,总梦到卫极画血淋淋的尸体,好几天没正常睡觉。在兀尔山的运动强度又太大,加上失血过多。刚才靠在卫极画大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卫极画也不怕腿麻,一个多小时都没让周玉起来,等现在到了地方才出声。


    周玉听到卫极画叫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扶着额头揉了揉,“这是哪?”


    “海景区。”卫极画说,“我们得快些走了。直升机很显眼,季氏财团要不了多久就会追来。”


    他随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反着套在周玉沾满了血的警服上,拉着对方融入人流。


    周玉还没反应过来卫极画要干什么,他想问卫极画现在为什么不去执法局寻求帮助,但看到卫极画在周围行人的视线中悄然对他摇摇头,只好压下满心的疑惑跟着卫极画走。


    长着一张清秀小圆脸的小周警官只有180,比卫极画矮一截,骨架亦没有卫极画那么高大。卫极画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肩膀处略有些宽大,袖子也长了点。


    好在卫极画常年一副男公关打扮,衣服很有设计感,带着股忧郁艺术家的气质,给周玉这么松散穿着并不会显得太奇怪。真要引人注意,也都被卫极画的脸先引走了。


    卫极画对此适应良好,抓着周玉的手腕,穿过夜间仍亮着霓虹灯的商圈步行街。


    海景区大多都是游客,不懂阿南刻本地人入夜后不在外逗留的规矩。


    不过商圈繁华,巡逻的警察多,这些游客大多数在这里逛了就直接回附近的酒店,倒也不会太危险。


    如今夜已经深了,街道上仍然人来人往。步行街两侧的店铺大多亮着灯。咖啡店的玻璃橱窗中,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的P图发朋友圈。网红甜品店的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游客们抱着椰子,拿着烤串。


    夜间的海风从沙滩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


    古板的小周警官被卫极画抓着手腕,看到路上手牵手的只有往来的情侣,试图挣脱。


    卫极画脸上表情不变,手上死死抓着小周警官,一点也不敢放。


    他胆小怕事,生怕和小周警官走丢就碰到罪犯和季氏财团的雇佣兵,让他放手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今天就是死也要抓着小周警官!


    “卫极画!”小周警官那张清秀的小圆脸都憋红了,羞恼地压低声音,“你干嘛在外面也拉着我!那么多人呢!别人都看到了!”


    卫极画在路口的红绿灯停下,装作没感觉到小周警官的抗拒,回头眨眨眼,“海景区晚上人有些多,别走丢了,小周警官。”


    他声音轻巧,尾音微沙。


    路口的红绿灯闪烁交错,适时变为明亮的红,停滞的车流声轰然而起,自卫极画身后穿梭。


    周玉这才发现卫极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凑得离他很近,车流的灯光明明灭灭,伴随霓虹细碎的光,把卫极画的脸照亮大半,以至于他终于能够看清卫极画那双向来隔着雨雾看不清晰的眼睛。


    此时此刻,灰蓝色的雨雾中全然盈满了他的倒影。


    周玉张了张嘴,想生气的话梗在喉咙里,最终只泄气地冷哼了一声,“我比你还大几岁呢!又不是小孩,怎么可能会丢?”


    “那就当是我害怕。”


    卫极画老实巴交,握着周玉的手腕,像打招呼似的晃了晃,“求你了小周警官,让我牵着?”


    “卫极画你好烦!怎么动不动就跟个鬼一样阴魂不散的!”周玉气急败坏,终究是没有甩开卫极画。


    卫极画得偿所愿,在小周警官的保护下狐假虎威,全须全尾到达了选好的安全屋。


    滨海公寓的门锁都是智能锁,卫极画选定安全屋的时候提前从详情页面得到了密码。


    密码很简单,门牌号2105,后面加上0807。


    0807,8月7号,有点眼熟。


    8月7号是立秋的日子,加上前面的门牌号,组合起来像是个年月日。


    为什么要用这种像年月日的密码?


    根据设定,这个世界现在的时间应该是2143年,往前算20年是分裂战争。


    然后再往前18年,就是门牌号的2105年。


    分裂战争前18年……有什么特殊的吗?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使,一旦有什么信息在记忆中出现过,他就能清晰回想出具体的模样。


    现在或许是“七日循环”有点干扰他的认知和思维,卫极画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好半晌才想起今天还没吃药,赶紧掏出毒蛇给的药盒,重新倒出了一粒抗污染药片干吞下去。


    2105年,8月7日。


    何休的生日?


    卫极画顺手摸出何休的身份证,一看下面的身份证号码,出生年月还真对上了。


    毒蛇的药物在逐渐起效,卫极画模模糊糊想起了有关自己的信息。


    他好像也和何休教授一样是8月7号的生日。


    除此之外还有……


    “卫极画?怎么了?你怎么在发呆?”


    周玉的声音惊醒了卫极画。


    卫极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周玉进了安全屋,正在沙发上打开医疗箱给周玉缝合手臂上的狰狞伤口。


    好奇怪,他对自己怎么进房间找到医疗箱的过程完全没印象,就像是时间断层了一会儿。


    以前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况,难道是七日循环的影响加重了……?


    卫极画不想小周警官担心,什么都没说,摇摇头,“不必在意。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第136章 主演大人说的是真的!


    卫极画逮着小周警官,很有安全感,不想和犯罪组织的罪犯继续玩扮演游戏,所以选安全屋的时候专门没有让剧团的岗哨过来来保护他的安全。


    他给小周警官包扎完手臂上的伤口,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事情要干了。


    按照这个趋势,他肯定是要被通缉的。季乐文绝对会把何文芷的死推到他头上。


    好困,先睡一觉吧,穿越到这个鬼世界熬了那么久,日子都看不到头,等天亮了还有得熬。


    [2105]跟隔壁何休教授家的布局差不多,70平方左右,只不过没有安置书房,卧室床还挺大。


    小周警官为了救他受伤,肯定不能让人家去睡沙发。


    不过卫极画也不想睡沙发,他打算死皮赖脸跟小周警官挤一晚上。


    卫极画溜溜达达地挤进了卧室,又溜溜达达地发现小周警官已经换掉浑身是血的衣服,洗了澡坐在书桌前写什么东西。


    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发现小周警官是在为擅自离队去山顶救他的事情写检讨。


    “怎么在写检讨?陈永年警官罚你了?”


    卫极画心生愧疚,“你右手有伤,要不我帮你写?小周警官你去休息吧,我模仿笔迹还挺在行的。陈永年警官绝对看不出来。”


    “说什么呢?检讨是用来反思错误的,怎么能让其他人代劳?”


    周玉板着那张清秀的小圆脸教育卫极画,“而且你的事有些复杂,我怕贸然告诉师傅会产生影响,还没联系师傅。现在只是趁着有空闲提前把检讨写好,到时候师傅问起来就可以直接交了。”


    “哦,这样啊……”


    卫极画说服不了在设定上就很古板守规矩的小周警官,又实在过意不去,不好自己去睡觉,只能在一旁陪着,隔空给予情感支持。


    他左右环视没看到卧室里有其他凳子,坐在床边打算先玩会手机。


    周玉扭头见他毫不讲究地坐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卫极画!外面的裤子不要坐床上!”


    卫极画:……


    他今天回家时才换的衣服!距离现在还没几个小时呢!


    虽然可能在被雇佣兵绑架,然后又到兀尔山绝命逃亡的中途摸爬滚打弄脏了一点……


    呃,这样一想,照他那在没人时遍地乱爬的窝囊劲儿,好像是有点费衣服。


    卫极画心虚不敢反驳,唯唯诺诺地翻了翻这间安全屋的衣柜。


    他来得突然,也没通知剧团的后勤人员。衣柜里只有几件男女通用和用于伪装身份的中性宽松衣物,小周警官穿还勉强。他穿肯定不合身。


    要不去隔壁找何休教授借件衣服?何休教授身高和他差不多。


    卫极画这样想着,摸了摸腰间皮质挎带上的《原初旧约》。


    这本《高维创世启示录:原初旧约》是何休的。


    听南刻大学那些学生说,这是全世界仅此一本的古籍。惩戒军团的军官也是凭借这本书认参谋长的。


    当时卫极画为了逃命才拿这本书伪装何休。现在知道人家何休教授还活着,也该找机会还回去了。这种有特殊意义的古籍,要是不还人家,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都那么晚了,也不知道何休教授睡了没。


    卫极画从卧室的窗户探出头,发现隔壁的何休教授家的书房亮着灯。


    看样子没睡。


    何休教授这么晚还在工作,真辛苦啊。


    卫极画打算抓住机会去把东西还了,临走时还不忘给小周警官报备一下,免得自己出了事儿没人救,“小周警官,我出门一趟,还隔壁邻居的东西。”


    周玉正咬着笔埋头写检讨,“知道了。”


    卫极画得到小周警官的回答,心中充满安全感,果断从窗户翻进了隔壁书房的阳台。


    抬起头就发现卫极画不见了的周玉:?


    ——其实卫极画翻窗户翻到一半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开头只是刚好看到隔壁的灯亮着,距离也不算太远,下意识就翻窗抓着公寓大楼的凸起,用一种极度潇洒的姿势翻过去了。


    等爬到人家阳台上的时候,他才察觉不对味。


    他又不是去做贼的!明明何休教授还醒着,为什么他就不能不光明正大地去隔壁敲门,反而像戏剧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翻人家的窗台?!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穿越来这几天一直在假装恐怖罪犯,很少有走门的机会,翻窗都翻出肌肉本能了。


    现在怎么办?!直接从阳台进何休教授家肯定会显得太没礼貌,至于翻回去重新敲门——


    卫极画胆怯地扭头看了看自己过来的路。


    啊,看起来有十多米呢,好远!


    这是滨海公寓的21楼,下方的行人在视线中都只是不清楚的小点,稍不注意掉下去,直接就会摔成肉泥!


    他刚才到底是怎么爬过来的!


    卫极画被困在阳台急得团团转,犹豫半天还是决定敲阳台的玻璃门。


    丢脸总比挂在21楼的外墙上进退两难好。何休教授那么善解人意,肯定不会计较的。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


    然而这时,书房内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重文件砸在书桌上的重响,然后是毒蛇扭捏的声音:


    “大人……您能不能再改一下这些文件呀?驯兽师大人那边实在改不完,他身上还有之前剧作家大人玩出来的伤呢。听狐狸和狮子他们说,驯兽师大人为了在极乐之宴的游轮上保护他们,带伤被剧作家大人玩弄了好久。我可眼馋,啊,不对,我可心疼死了。”


    卫极画:?


    正想敲门进去的卫极画呆滞地站在原地,有一种尼姑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毒蛇说话怎么动不动就是这鬼动静!


    驯兽师好端端的一个贞洁处男,摊上毒蛇这种下属也是很有生活了。


    而且什么叫做驯兽师身上有被他玩出来的伤?他玩什么了?他有对驯兽师做什么吗?!


    他就是一个倒霉小说家,穿越来这个鬼世界的时候,驯兽师还在他刚睁眼的时候拿狙击枪对着他的脑袋,逼他在警察面前玩逃脱游戏呢!


    驯兽师那么凶!身边还跟着那么多杀手组的成员,他能对驯兽师做什么?


    他还想找机会跟何休教授请教文学问题啊!毒蛇居然背地里偷偷在何休教授面前抹黑他!


    卫极画小发雷霆,恼怒地决定进屋和毒蛇理论一下。


    书房里的毒蛇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跟何休扭捏作态:“大人,这些文件必须要干部审批签字。您就当帮帮忙,晚上加个班。不然我就只能去找剧作家大人了!我将像被丈夫的上司威胁的柔弱人妻一样,为了驯兽师大人忍辱负重,向剧作家大人贡献我的身体……大人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对吧?”


    书桌后始终没有说话何休终于抬起头,“说完了吗?”


    在毒蛇叽叽呱呱造黄谣的时候,何休已经把面前的一叠惩戒军团送来的物资调配申请批阅完毕,面无表情地用手里握着的钢笔敲了敲桌面,“文件放这儿吧,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又抽出了一叠文件。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何休低着头,金丝眼镜的链条轻微摇晃,与卫极画一般深邃的眉骨在暖色的台灯下显得很冷淡。


    被下达逐客令的毒蛇有点想吃卫极画代餐,色心和色胆一起激增,故作娇弱地靠在书桌前暗示,“大人,我今天为了给您送文件,都没时间去物色新主人了。今晚只能从珍藏玩具里面找点东西随便对付一下了呢。要是剧作家大人在这里,肯定不会这么对我。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好辛苦,把我搂在怀里安慰我。”


    何休手中的钢笔停顿,翻过一页文件继续批阅,无奈地低声叹息,“毒蛇,多出去逛逛吧,对你有好处。”


    “您是说……让我出去假装偶遇剧作家大人?”


    “不,我只是让你多出去走走。”


    何休把钢笔放在书桌上,很体谅地温言细语,“总在脑海里幻想卫极画是很容易性压抑的,多出去跳跳楼,跳跳海,撞撞货车。人生还是有很多种选择的。”


    毒蛇因何休的刻薄挠了挠头。


    何休是干部,干部对他的建议,肯定是不会出错的,就算错了,也一定是故意的。


    这叫主人的命令!


    于是毒蛇试探性问,“那属下现在出去跳跳海?”


    “跳楼下去吧,跳楼比较有效率,能让你更快如愿以偿。”何休微笑。


    毒蛇得令,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地打开阳台的门,与困在阳台上的卫极画撞了个正着。


    随时随地保持体面的卫极画听到开门的动静就开始整理仪容仪表了,现在正忧郁地靠在廊柱上。


    毒蛇拉开阳台门的时候,夜风裹挟着海水咸腥味吹得幽寂。毒蛇高开叉的礼服裙摆在风中翩飞,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本能向后退半步,抬起头却看到松散靠着廊柱的卫极画。


    他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在做梦。


    没看错吧,这是……剧、剧作家大人?


    毒蛇呆滞。


    卫极画比穿着高跟鞋的毒蛇高出一个头,石质廊柱的影子斜斜地将他的脸隐入暗处,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头发则被夜风吹得凌乱,几缕散在额前,像被墨水洇开,带着水露的气息,不知在外面悄然站了多久。


    书房泄出来的暖黄色光晕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搭在廊柱边缘的手背上,染上幻梦的色彩,像是冰冷漂亮的白瓷。


    毒蛇惊喜的眼睛在暗处越来越亮。


    啊啊啊啊!


    剧作家大人怎么会在阳台啊?专门等他的吗?


    主演大人说的竟然是真的!跳楼真的会让他更快如愿以偿!


    第137章 新闻


    滨海公寓[2105]。


    卧室的台灯明亮,写完检讨书的周玉在等卫极画回来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那张仍带青涩的小圆脸,鼓鼓的脸颊肉从指缝里溢出来一点儿,认真地将自己为救卫极画私自离队的检讨书检查了两遍,卫极画却还是没回来。


    还东西给邻居要那么久吗?


    是和邻居聊天忘了时间,还是遇到危险了?要去隔壁找卫极画吗?


    周玉想摸手机确认具体过了多久,手伸到桌上才发现自己为了避免被定位暴露卫极画的位置,已经把手机关机了。


    卫极画的手机倒是没关机。


    卫极画三个手机,一个是从化工厂工作人员那里顺的,还有一个到北国时从绑架白羽的北国男人手里拿的。


    另一个,则是他作为剧团干部配发的。


    这三个手机都不是卫极画的名字,定不了他的位。


    卫极画嫌手机太多,去隔壁找何休时顺手把除剧团外的两个手机扔在了桌子上,和周玉的手机并排放着,也没设什么密码。


    周玉抬手时正好被手机的感应系统识别到动作,屏幕自动亮起,推送新闻一条条弹出来。


    [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遇刺,证据确凿,凶手为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爆)]


    [季氏财团继承人通缉令(热)↑]


    周玉无意看到这两条新闻,手指呆呆地悬停在手机上方。


    “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应该是说的卫极画。


    从认识卫极画开始,周玉已经很习惯卫极画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新闻中了。几个小时前去兀尔山救卫极画时,看那些保镖的架势,他也有预感,这次卫极画惹出的乱子绝对不会小。


    但新闻上为什么说卫极画刺杀何文芷?


    那可是季氏财团的董事长,换古代就是皇帝被刺杀驾崩了,无论是权力交替还是为了政治影响寻找凶手,相关人等绝对会被杀得人头滚滚,以至于让王朝都产生动荡。


    假如何文芷真的死了……阿南刻绝对会首当其冲,被季氏财团借此发难。


    不,不、阿南刻不会有事的!


    新闻大部分都是在标题上危言耸听的,这条新闻推送上只说何文芷被刺杀,没有确实地说何文芷死了。


    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周玉仍带青涩的清秀小圆脸上,那几条新闻的标题也钉在他的视网膜上,叫他难以移开视线。


    久久无人操作的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周玉抿着唇把屏幕重新按亮,强行压下不妙的预感,深吸一口气,点开新闻,在心中祈祷何文芷没事。


    屏幕跳转。


    何文芷被整理过遗容的惨白尸体躺在堆满蓝紫色鸢尾花的透明棺椁中。


    周玉的脑子瞬间嗡地一声,曾经因担忧卫极画而被忽略的细节在他的眼前越来越清晰。


    他发现,他在几个小时前冲进兀尔山神庙正殿时……竟然见到过何文芷。


    ——在卫极画的脚下。


    周玉呆呆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新闻白底黑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正在爬行的蚂蚁。


    [昨夜11:23分,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于兀尔山顶神庙遗址博物馆遇刺身亡,享年二百六十一岁。]


    ……死了,何文芷真的死了。


    周玉脑袋里很空。


    他不愿意想何文芷死了意味着什么,也不愿意想卫极画被新闻用“证据确凿”这种词语指认为凶手意味着什么,只能呆呆的继续往下看。


    [神庙博物馆工作人员于现场发现凶器,凶器为一仪式香盆。经季氏财团检验科鉴定,凶器上提取完整指纹一枚,经对比,与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卫极画指纹一致。]


    周玉的目光停顿在这一行,盯着看了很久。


    他去找卫极画的时候,卫极画漫不经心地站在何文芷的尸体旁,手上的确是拿着一个沾满血的仪式香盆。周围除了包围卫极画的季氏财团保镖,也没有其他人。


    那时候,卫极画的解释是:一切都是误会,凶手是季乐文。并且将挑衅季氏财团保镖的行为解释为:为了给他创造机会,吸引保镖的注意力。


    周玉信了,甚至至今都没有怀疑。


    问他“我能相信你吗?”的卫极画、对他说“你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卫极画、赌上命帮他赢得赌局保护2000多个受害者的卫极画、在即将沉没的极乐之宴游轮上,目送他与学生们的救生艇远去的卫极画……


    卫极画怎么会骗他呢?


    卫极画平时是喜欢欺负他,嘴里也没一句真话。但卫极画……卫极画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


    ……无论什么都好,新闻一定是假的!


    古板守旧的小周警官下意识在心里给卫极画找理由。


    一定是季氏财团针对卫极画、是为了夺人眼球捕风捉影、是媒体危言耸听!


    一定是这样的!阿南刻的媒体就是这样的,什么都要往夸张的方面讲。特别是那个叫卡尔的早间新闻主持人!每次新闻稿都唯恐天下不乱,还怂恿民众犯罪!


    这些搞娱乐新闻的简直就是阿南刻的毒瘤!这些人懂什么卫极画!


    周玉不想再看这些不知所谓的新闻了,气冲冲地打算关上手机。


    可一条推送视频却突然弹了出来。


    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大肆夸赞罪犯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卡尔。


    ——卫极画给卡尔设了特别关注。


    现在卡尔的直播开始,手机屏幕直接就跳转了过去,高亢兴奋的声音从手机的扩音口传了出来。


    [晚——上——好——我亲爱的市民们!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都睡着了吗?我有独家新闻!]


    卡尔穿着熟悉的亮粉色荧光西装,踩着金色的黄金尖头鞋,跟不怕得风湿一样流里流气地露着半截脚踝,癫狂大笑着在聚光灯中一个雷霆大跳登上了舞台,对所有观众张开双臂。


    [何文芷刺杀案知道吗?这土皇帝终于死了,还是被她亲孙子杀的!哈哈哈,看来我们要大难临头了!不过管她呢!你知道的——我只想看到这里血流成河!]


    [等死吧,我的市民们!据我独家获悉,案发后,季氏财团已向阿南刻执法局提交了搜捕令申请,并派遣法务团队全程跟进。现在!他们对嫌疑人卫极画的住处进行了搜查!]


    [你们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吗?哈哈,不怕告诉你们!这位名叫“卫极画”的继承人还真是毫不掩饰,居然就直接把两具尸体扔在了自己的住所里!我真佩服他!因为他杀了人都大大方方的,给了那些警察当头一棒!]


    [经初步辨认,这两具尸体分别为该住所的房东及一名锁匠。两人均系被扭断脖颈致死,死亡时间约在数小时前!]


    [等等,等等!别走!我不是故意说的这么严肃正经的,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在搜查中,执法人员于卫极画上锁的书房陈列柜中发现很多好东西!你们猜猜是什么?]


    [——凶器!]


    [嘿,记得吗?这些凶器的主人我都和你们讲过,我们的老朋友“开膛手”,还有“肉屠夫”等犯罪分子。要我说,这就是一场艺术,惊喜的艺术!]


    [我相信大家都还记得几天前被杀的金议员,金议员被狙杀时,对方使用的是特殊子弹与狙击枪!这把狙击枪现在也出现在了“卫极画”的陈列架当中。也不知对方的主人怎么样了,复活赛打赢了没有?]


    [总之,卫极画真不愧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这种顶级太子爷玩的东西都和我们不一样!他的收藏真是太艺术了!我也没想到金议员这种绝版人物居然还有返场的一天!]


    [更骇人听闻的是,展示柜上其中一把水果刀上竟检测出季氏财团前继承人“”季景”及其养子“季之羽”的血迹!]


    [哈哈,你们猜怎么着?卫极画居然把他爹也杀了!哄堂大孝了,朋友们!]


    卡尔穿着他那亮粉色的西装在舞台上夸张地扭来扭去:[不瞒你们说,这通缉令发出去。恐怕就算是我那位刚空降的上级领导都会赏识我!那可是位一言不合就弄死上千个人的主儿,连同等级的其他干部都会被他狠狠玩弄!最近刚从北国回来呢!]


    直播结束了,屏幕漆黑下去,映照出周玉无言的脸。


    “哐当。”


    周玉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也是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很白,却把他圆溜溜的眼睛照红了一圈。


    他信任卫极画,自欺欺人说新闻是捕风捉影。但,卡尔的直播中,不知道用了什么门路,把那些搜查现场的照片也都展示出来了。


    卫极画家中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没有打马赛克。


    还有……卫极画书房内的凶器陈列架。无论是开膛手的刀,还是那把有“季景”血迹残留的水果刀口径,周玉都亲眼在卷宗档案或是现场中见过。


    这绝不是普通的收藏。


    正常人会收藏那么多凶手的凶器吗?


    绝不会。


    卫极画当初说不清楚“季景”的死。


    那,现在那把有血迹残留的水果刀又是从哪来的?卫极画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和父亲的养子吗?


    还有开膛手和其他的凶手,卫极画都隐隐参与其中,并且说与自己无关。


    无论他说得再天方夜谭,在与卫极画经历众多事件后,周玉都强迫自己相信了卫极画。


    可卫极画,卫极画为什么会把这些凶手的凶器都像收藏品一样摆放陈列起来?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收藏吗?


    恐怕不止吧。


    每一个案件都与卫极画有关,开膛手甚至在死前精神崩溃地对卫极画大喊过“我不会受你控制”的话。


    假如这些凶手,这些案件,都是卫极画操控的呢?


    假如一切的善意,都是卫极画的伪装呢?


    周玉心里发寒,胸口越来越闷。他不知道自己从这些新闻当中得到的信息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多少是季氏财团为了逼卫极画现身而编造的。


    他也不知道卫极画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按照他的性格,他现在就该直截了当去隔壁找到卫极画当面对质,质问卫极画真相究竟是什么。


    假如卫极画还是满嘴谎言,他就该用暴力的手段强制执法,将卫极画抓捕归案。


    可现在他竟然有些不敢见卫极画了。


    找到了卫极画要问什么呢?问卫极画:“那些人是你杀的吗?”、“那些罪犯都是你的操控吗?”、“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他问了,卫极画就会说吗?


    不只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周玉闭上眼睛。


    他更害怕的是,卫极画给出肯定的答复,直白地说一切都是在骗他,嘲弄他轻易被骗的愚蠢,就此与他彻底分道扬镳。


    第138章 小周警官不见了


    在小周警官因为新闻上关于卫极画的通缉令不知所措时,卫极画正尴尬地坐在何休的书房,目不斜视,不敢乱看。


    他没想到毒蛇会直接从阳台走,导致被碰了个正着,当场抓获。


    阿南刻可不是什么社会主义城市。按照阿南刻的法律,要是私闯民宅,房屋的主人有权对闯入者做任何事,直接杀了都行。


    卫极画估计要不是因为自己在北国跟何休教授认识,少说也得因为私闯民宅被扭送执法局。


    他在何休书房的会客沙发上坐立不安,不敢说话,假装深沉。


    而原本打算要跳楼的毒蛇在阳台碰见他后却赖着不走了,娇捏造作地夹着嗓子想往他身边靠,“剧作家大人,您要喝茶还是喝咖啡呀?”


    毒蛇身上原本是混合当归的微苦中药味,现在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一股可疑的甜香,一个劲地往卫极画鼻子里钻。


    ……是什么高档香水吗?怎么闻到后感觉身上发热?


    因为毒蛇有前科,卫极画下意识心生警惕。


    毒蛇看他察觉了,娇俏地对他吐舌头,“哎呀,大人,药效还要过一会儿才完全发作哦,您怎么现在就发现了?”


    卫极画:!


    啊啊啊?!这是要搞什么?毒蛇胆子怎么这么大?!还打算当着何休教授对他动手不成?


    何休教授不管吗!就这么放任毒蛇在书房给他下药吗?!


    卫极画快吓飞了,心中扭曲尖叫,表面上不留痕迹避开毒蛇身上不知效果的诡异甜香,把毒蛇拨开,装作冷静,“我有事找何休。”


    “啊,不是为了我才过来的吗?”


    毒蛇失望,但看卫极画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又带着那股可疑的甜香往卫极画身边凑了一点,扭捏地想要再争取一下,“剧作家大人,我今天还是处男呢。”


    卫极画忍气吞声,扁扁地憋气。


    这样冷漠不语,让他带着森然鬼气的脸显得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一旁不留痕迹放任毒蛇下药的何休终于温言道:“毒蛇,你先出去吧。我有一些事情要和剧作家单独说。”


    毒蛇被打断了意图,委屈,“……啊?我不能在吗?”


    “抱歉,毒蛇,”何休无奈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我知道这对你们这样的纵欲派来说很困难,但这样忽视命令可不行——我假设你能听得懂通用语,对吧?”


    毒蛇“啊”了一声,对上何休看似温和却叫人发冷的眼神,缩了缩肩膀,又抠了抠自己的左边屁股瓣儿,扯了一下贴在皮肤上的裙子。


    作为纵欲派精神领袖、处男大赛总冠军、四国第一纯洁好男孩儿……毒蛇的色胆和色心一样大,面对干部也敢杠两句,就算打死他,他都能爽到值回票价,觉得是奖励。


    现在他好不容易碰到剧作家大人,还改良了药物,剧作家大人也好脾气不生气,这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主演大人刚才不阻止,非等他下了药即将美美得吃时再叫他出去,不会是故意的吧?!


    毒蛇眼神逐渐犀利了起来,按照自己的纵欲派思维开始阴谋论:


    主演大人故意放任他对剧作家大人动手动脚,假如剧作家大人因此生气,主演大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骂他一顿,把他赶出去,以此当理中客获得剧作家大人的好感。


    假如剧作家大人没有因此生气,主演大人就像现在这样中途把他扔出去,夺取他的劳动成果!


    嘶——不愧是干部!


    真是太邪恶了!


    这主演大人怎么那么坏?!


    等等,但是这样一想……万一主演大人不是想抢他劳动成果,而是对他占有欲发作,想将他从剧作家大人手中夺过来,然后狠狠地惩罚他呢?


    毒蛇左右为难,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忧郁超过了卫极画。


    哎呀,真是的,他怎么总是遭这些可怕罪犯的惦记?他这样娇弱清纯的好男孩,又没有剧作家大人那样高超的旮旯给木端水技巧,在这乱世之中生如草芥,身若浮萍,他该怎么承受得住哇?


    “大人,你们太讨厌了!”


    毒蛇娇羞地掩面而逃。


    卫极画:?


    发生什么了?毒蛇怎么会那么听话就直接出去了?谁又让他爽到了?


    卫极画胆战心惊盯着毒蛇跑出书房,直到书房的门被关上都还盯着,生怕毒蛇又搞什么小动作往书房里放可疑毒气。


    何休注意到卫极画的视线,悄然从书桌后站起身。


    卫极画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一转过头就见刚刚在毒蛇手中救了他的何休教授对他歉意地低声说,“抱歉,毒蛇是驯兽师的下属。我替他向您道歉。”


    怎么说这么严重……明明是毒蛇的原因。何休教授制止了毒蛇,现在还来跟他道歉。不愧是有涵养的高级知识分子,真是太有礼貌了!


    卫极画还是第一次在阿南刻这鬼地方见到这么温文尔雅的人,下意识也变得有涵养了起来,温声道:“无需道歉。这是毒蛇做的事,与您无关。您方才说有事要和我单独谈……”


    “……嗯?您说这个?”


    何休有些错愕,随即忍俊不禁,金丝镜片下的眉眼柔和,丝毫不见对着白羽和毒蛇时的刻薄,幽默风趣道,“这是打发毒蛇的,我爱撒点儿小谎。有些复杂的事情,换个说辞就会变得简单许多……是不是冒犯到您了?”


    ——冒犯肯定是没有的。


    卫极画也爱撒点儿小谎,听到何休教授也跟自己一样,好感度蹭蹭蹭的往上涨,对此很有共同语言,“您说笑了,谎言有时的确比费力的说辞更有效率。”


    何休低笑:“您不生气就好,但想必您只是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卫极画听着何休的话,莫名感觉对方意有所指。


    他的脑子很好用,在听人说话时,总能很轻易地理解出对方的意图。


    何休教授说“您不生气就好”的时候,卫极画感觉对方指的不是这次为糊弄走毒蛇说的小谎话,反而是在试探他。


    何休教授没事儿试探他的想法做什么?何休教授有什么骗了他的事吗?没有吧?


    不过何休教授后面半句说的是:“但想必您只是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不是在暗示他赶紧还钱,不要把之前借的钱当做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哦,他之前写借条借了何休教授的钱,还把能证明对方参谋长身份的《原初旧约》给带走了,现在都没还。


    卫极画恍然大悟,想起自己的来意,赶紧从腰间的胯带上取下那本《原初旧约》。


    惩戒军团和剧团的工资体系是共通的,何休教授桌子上还有财政支出的报告单,他不太敢拿剧团给他发的卡转账给何休教授,让人家左手倒右手增加工作量,暂时只能先把书还回去。


    “抱歉。”


    卫极画声音有些沙哑,揉了揉眉心。


    他感觉刚才不小心在毒蛇那里吸了几口的药物开始起效果了,体温略微有些升高,脑袋也发晕。


    怕自己待会昏倒或者出现什么其他情况忘记还书,卫极画赶紧趁着自己还清醒,把《原初旧约》放在何休的书桌上,哑着声音低低道,“这是因为巧合落到我手上的,现在物归原主。”


    苍白的手将那本《原初旧约》往何休的方向推了一些,灯光照在那本书的镂空金属封面上,没有任何反光,像被黑洞彻底吞噬。


    何休没有拿书,抬起头,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灰蓝色的眼睛很沉静,“您将它还给我……是以后不打算再用了吗?您不喜欢旧约,是更喜欢新约吗?”


    啊?


    卫极画茫然,本来就在毒蛇药物发作效果下发烫的脑袋更烫了,CPU都快烧了。


    何休干嘛问他喜不喜欢这本旧约?还问他还书是不是以后不打算再用?


    啥意思啊?这不是何休的书吗?他留着有什么好用的?他对神学又不感兴趣。他只想和何休教授请教文学,问他神学他也答不上来啊……


    怎么办?!答不上来会降低印象分吗?!要不借口已经很晚了赶紧跑?


    卫极画在心里急得团团转,毒蛇的药物也逐渐开始让他呼吸困难。


    毒蛇的这些药物会加速血液循环、引发躯体亢奋,还会干扰大脑神经递质。对普通人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顶多出现点生理反应。


    但是卫极画身上还有七日循环,两相混合起来,那种不受控制的烦躁和恶意又出现了。


    要不先走吧,反正书都已经还了……他现在这种状态,还是回去找小周警官安全一点。


    得赶紧趁药物彻底起效前离开。不然待会儿又出现记忆断层对何休教授做点什么就完蛋了。


    卫极画下意识想跟何休暂时告辞,却发现何休一直盯着他。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就像是被一条蛇盯上,阴冷黏腻地缠绕上他的脖颈,吐着蛇信,透过衣物缠绕着他的皮肤爬行。


    假如卫极画现在意识清晰,就一定能察觉出这不是正常的视线。何休在用一种极度逾矩且冒犯的眼神悄然注视他,甚至带着扭曲的恨意和不知从何处来的愉悦。


    “您看起来状态很不对。”何休微笑着上下扫视卫极画,抬起手,光明正大用指腹轻轻摩挲卫极画脖颈上那一圈青紫的掐痕,又逐渐收紧。


    卫极画迷茫地反应了一会儿,惯常漠然倦怠的灰蓝色眼睛在灯光下倒映出何休模糊的影子,似乎有什么暗沉的东西翻涌。


    脖颈是要害,无论是谁都会在生命被威胁时感到不自在,哪怕意识并不清醒。


    这种时候,就算卫极画潜意识里觉得何休是个温文尔雅的文职人员,也会想起对方是惩戒军团的二把手,恐怖组织的犯罪分子之一。


    卫极画本能皱眉拽住了何休的手。


    他的力道极大,把何休的手腕都握出了白色的指痕。


    何休看他抓住自己,唇角微勾,好像原本的恶意都是幻觉一般恢复了正常,无奈道:“您对您的躯壳还是太不在意了些,这种东西也不防备。先坐下吧,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卫极画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思维像沉入泥沼一般转不动,只能尽力想先离开回隔壁找小周警官。他咬了一下舌尖,缓慢道:“……不用,书已经还了,我先告辞。”


    “还是先坐下吧。”何休的微笑很沉静,卫极画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旧书油墨味,“我记得您先前提过您现在偏爱的那个孩子,叫……‘楚决’?他是还在念高中?”


    楚决?


    卫极画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顶替了楚决的身份,害得人家没念上大学。


    卫极画是个烂好人,以他的观念,向来见不得小孩念不上书。原本打算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赶紧走,现在当即打消了念头,迟缓地停在原地。


    比较好的大学最近都已经开始新生报到了,作为世界精英人才培育摇篮的南刻大学更是几天前就结束了报名,新生都要准备军训了。


    卫极画还是想让楚决念南刻大学,不过现在报名结束了,楚决也没有原本的学籍身份。这种情况想入学,就必须得要权威人士的推荐信。


    ……能不能请何休教授帮忙写个推荐信?


    迄今为止,何休教授的态度都蛮好的。刚才掐他脖子想弄死他的架势说不定都只是因为他意识模糊,出现记忆断层先对人家何休教授做了什么,或者直接就是幻觉。


    不然为什么何休教授现在还这么正常地和他聊天?


    卫极画慢吞吞想通这一切,觉得自己刚才的警惕根本就没有必要,老实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打算先讨好一下何休,待会方便开口让对方帮忙。


    何休轻笑,“茶还是咖啡?”


    “……冰水。”


    无色的冰块儿叮咚碰撞着玻璃杯,寒气从玻璃杯中透出来,在杯壁和杯沿上攀爬,被灯光照出磨砂的质感,在书房会客区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倒映出波光粼粼的光影。


    卫极画恍惚地拿着推荐信回到[2105],完全回忆不起自己喝了何休的水以后发生了什么。


    何休问他要喝什么的时候,他避过了容易被加料的咖啡和茶,连豆奶都没有选,专门选了冰水这种能提神醒脑的东西。


    但他的记忆还是出现了断层,不知道是七日循环的恶化还是什么其他问题,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脑袋倒是好受很多了,毒蛇搞的那些药物影响也没了,好像又被田螺姑娘处理了一次。


    就是忘了找毒蛇帮他解决七日循环,看来只能下次了。


    卫极画有点遗憾,慢吞吞地回了[2105],打算找小周警官问问刚才的两小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嗯,屋子里怎么没声音?小周警官呢?


    第139章 到我这边来


    安全屋的布局和隔壁何休教授家一样,70多个平方,并不算很大,卫极画把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就是没找到周玉。


    小周警官那份儿为了救他而擅自离队的检讨倒是已经写好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扔在书桌上没拿。工工整整写满了好几张纸的检讨就这样零散遗留在书桌上,怎么看都不太符合小周警官古板守规矩的性格。


    ……看样子是突然离开的。


    以小周警官全书前三的武力值,很少有人能威胁到对方。就算对方手臂受了伤也一样。


    假如不是阴谋诡计,那就只能是小周警官自己离开的。


    是出门去干什么了吗?还是在他记忆断层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浴室洗衣机里传来小周警官那件被浸透了血的警服漂洗脱水的声音。


    卫极画扫视书桌,微微眯起眼睛,顺手从药盒倒出一颗药干咽下去,暂时依靠加大药量压下愈发恶化的七日循环,让思维恢复正常。


    去找何休时,他的手机放在书桌边缘。现在回来,位置却变了。


    卫极画漫不经心将小周警官的检讨书叠整齐,按亮了自己的手机。


    [何文芷谋杀案]、[通缉卫极画]等词条和新闻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昏暗中,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卫极画脸上切割出森冷的灰霾。他的眼半垂着,睫毛末端坠着细碎的光,在眼下投映一小片晦暗不清的阴影。


    [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遇刺,证据确凿,凶手为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爆)]


    [警方已发布通缉令,悬赏征集嫌疑人卫极画线索(热)↑]


    [独家:凶器上检出嫌疑人指纹,案情取得重大突破]


    [季氏财团发言人:绝不姑息,必将凶手绳之以法]


    [执法局已成立专案组,全力侦办“何文芷遇刺案”]


    [卫极画家中尸体(热)↑]


    [卫极画凶器收藏架,季景父子血迹残留(热)↑]


    卫极画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这些新闻,随意把手机扔回书桌上。


    “咚——”


    手机与书桌碰撞出一声闷响。


    卫极画早有预料季乐文会把何文芷的死推到他身上。


    执法局发现那两具被雇佣兵杀死后抛弃在他屋子里的尸体,这种情况他也设想过。


    但书房陈列的凶器,卫极画是真忘记了。


    原先写小说时,他在自己书房陈列架上堆满了各种角色的特定武器模型。现在来到这个世界,卫极画一时忘了这些凶器上面会有受害者的血迹残留。


    小周警官就是看到这些新闻,又发现那些有血迹残留的凶器,以为他从始至终都在说谎才走的吧。


    按照小周警官的人物设定,倒也不稀奇。


    小周警官就是这样一个守规矩到有些古板固执的年轻小警察。


    说不定是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和真相的冲击面前对他信任崩塌,却又因为过往一起经历的事不愿意相信他是个坏人。


    “哈、”卫极画忽然发笑。


    他还以为向来规矩的小周警官会坚持底线,直截了当地来质问他,或者直接逮捕他呢。


    结果,在作为警察的规则与对他的信任互相冲突矛盾、互相挣扎斗争时,因为潜意识不想从他口中得到难以接受的答案,就本能背着他逃了?


    哈……真可爱啊,逃得掉吗?


    卫极画唇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扩大,缓缓重新摸出药盒,再次倒出一枚药片咽下。


    “叮叮叮叮——”


    浴室的洗衣机结束了“漂洗”、“脱水”与“烘干”的一系列工作,发出明亮轻快的提示音。


    卫极画轻巧走进浴室,慢条斯理把小周警官那件洗干净的警服从洗衣机取出来,用衣架挂进了自己安全屋的衣柜里。


    ……


    阿南刻的夜色寂静无声。


    夜已经很深了,快要凌晨4点。海景区商业街的游客都不见踪影,唯有璀璨的灯光和商业广场的广告照亮空寂的街道。


    离开卫极画安全屋的周玉走在滨海大道上,一盏盏路灯在他头顶沉默地凝望他,又被他留在身后,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与海滨的夜风和周边奢侈品专卖店的淡淡香薰混合在一起跟随他。


    周玉什么也不看,慢吞吞往前走。


    他从小到大都很守规矩,在学校遵守学校的规矩,在警校遵守警校的规矩,从警后又遵循执法局的规矩。


    许多人都会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特别是师傅陈永年。师傅办案经验丰富,总是会教他应对警察可能遇到的任何情况。


    周玉很少有这样迷茫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向前走。就像他永远弄不懂卫极画在想什么一样。


    他不相信卫极画会杀人,他不相信卫极画会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但证据已经表明,一切都是卫极画在骗他。


    证据和真相是每一个警察都最该认真审视的东西,像一个不会说话、不会撒谎、不会偏袒任何人的证人,无声地告诉他,卫极画就是个把他当狗玩得团团转的恶劣凶手。


    假如要继续相信卫极画,只会继续被卫极画当做消遣。


    周玉忽然感到很难过,胸口沉闷,又像现在凌晨的街道一样空荡荡的。


    高处广告的光照到他头上。


    是广场上的巨型LED广告屏。屏幕很大,周玉走过广场时,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切换。


    一个西装革履的新闻主播出现在画面中央,背景是兀尔山火场的航拍画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本台最新消息,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遇刺一案取得重大进展。警方已锁定嫌疑人,并发布通缉令。”


    屏幕的右上角出现了卫极画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监控截屏,很模糊,但周玉能看清那张脸。


    ——苍白的,晦暗不明,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垂着,唇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周玉站在广场中央,仰着头看卫极画那张神态漠然倦怠的脸。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屏幕里的卫极画也在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巨大的屏幕上显得有些失真,像是隔着屏幕与时间的距离俯视他。


    “小周?”


    一道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玉认出了对方是谁。


    是他师傅陈永年。


    师傅一直都很讨厌卫极画,认为卫极画是个极端恶劣的罪犯,从来都没有改变要找到证据抓住卫极画的坚定想法。而他这个徒弟却被卫极画耍得团团转。


    周玉抿着嘴唇,看到师傅鬓角的白发,眼睛酸酸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师傅的教导,“师傅……”


    他想说,他在兀尔山上救卫极画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是在救一个无辜的好人。他以为卫极画被季氏财团诬陷走投无路。他以为除了他,没人能帮卫极画了。


    所以他擅自离队,在山顶这么多保镖的围攻下去找卫极画,现在却得到了何文芷死亡的消息。


    这样恶劣的行为,已经不是降职和检讨可以处理的了。他会被记档开除,再也没办法当警察。


    他甚至有可能会因为连带责任,被剥夺终身政治权利进监狱……根据监狱引渡条例,说不定他还会被送到惩戒军团的最前线去,不得不与那些各国的极端罪犯为伍。


    周玉本以为师傅肯定会骂他一顿,但用尽所有手段在执法局之前找到他的陈永年却只是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陈永年抬头望向广场上那块投射着卫极画照片的巨大广告屏,复杂地问周玉,“你看到关于卫极画的新闻了?”


    周玉沉默点头。


    陈永年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呛人的烟气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夜风中散开,“既然看到,那你应该清楚了。凶器上的指纹、家里的尸体、那把水果刀上的血迹,关于卫极画的案子,全部都证据确凿。”


    “师傅,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陈永年沉沉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小周,你不是第一天当警察了。你应该知道,罪犯都会伪装。面对这些狡猾的罪犯,警察也会犯错。”


    周玉圆钝的杏眼红得像兔子,“……师傅,可是我……”


    “小周。”


    陈永年打断他。这位从警多年的老警官用熬了许多天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满是严肃地告诫自己年轻的徒弟:“做我们这行,最忌讳优柔寡断。沉浸在过往的错误中,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犯了错,就要认、就要改。”


    “卫极画还没发现你知道这些事,对吧,小周?”


    周玉情绪低落,“嗯……我出来时卫极画不在……”


    “……好,这算个好消息。”


    陈永年松了一口气,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手上的烟头,安慰自己年轻稚嫩的徒弟,“只要知道卫极画现在的位置就好办了。小周,别担心,你师傅我当了那么多年的警察,在上面还是有一些人脉的。”


    “虽然何文芷死了的这件事影响很大,但只要这次抓捕成功,把你私自离队帮助卫极画的事情当成你察觉到不对,刻意接近卫极画,以便于获取他的信任逮捕他。报告交上去以后顶多挨个处分,停职调查一段时间,未来还能有机会继续做警察。”


    周玉听着师傅陈永年的话,张了张嘴,脑袋里乱乱的。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温度正好,他却觉得冷,好像站在了岔路口。


    两条岔路都很黑,一端是新闻中的“真相”、是站在他面前忧心他前途和未来人生的师傅,关乎到他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当警察。


    另一端则是高处巨型广告屏上静静望着他的卫极画。


    低笑着逗他的卫极画、给他抗污染药物救他一命的卫极画、和他经历种种的卫极画。


    周玉不知道哪一条路是对的,但他已经站在了路口,必须要选出一条。


    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盯着顶端大屏发愣。


    陈永年拽住周玉的肩膀,严厉拔高了声音,“小周!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何文芷的死必然会让季氏财团有借口针对阿南刻!卫极画到底在哪儿?这关乎到你的未来和阿南刻的未来!”


    周玉失焦的眼睛缓缓睁大,巨型LED广告屏随着陈永年口中“关乎阿南刻”的警告,像接触不良似的闪烁。


    ——屏幕上的卫极画消失了。


    那条紧急插播的新闻在时间段过后变回了商场原本的口红广告。


    周玉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陈永年身上,迟缓地张嘴,“卫极画……他……”


    一丝冰冷的凉意点在周玉的额头,轻柔地止住他的话语。


    是雨。


    夜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小周警官。”


    轻缓熟悉的声音从雨雾中传来。


    周玉眼睫颤了颤,身体被这道声音钉住。


    ——是卫极画。


    雨雾中,阴影中,卫极画远远的声音像是黑暗中低语呼唤,温声哄骗他回头的森冷鬼怪。


    那些还亮着灯的奢侈品橱窗灯光穿过雨幕,丝丝缕缕,从侧面落在卫极画脸上,将对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卫极画站在阴影中,正静静地望着他,橱窗玻璃迷蒙倒映出卫极画线条优越却苍白模糊的侧脸,万花筒一般绚丽虚幻。


    周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知是惊悚还是畏惧,他似乎听到柔和的夜风也擂起鼓,“咚”、“咚”、咚”地在他的胸膛中响。


    陈永年的手还搭在周玉的肩膀上没来得及松开,被掐灭的烟头也还夹在指尖。


    这位严肃的老警官渐渐将手从自己的徒弟肩上移开,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锐利的目光如同一只警惕的狼,戒备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陈永年咬牙,“现在满城都是你的通缉令,你竟然还敢出来?”


    卫极画低低地笑了,沙哑的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地震动,隔着朦胧的雨雾说:“陈警官,您对我恐怕有些误解。而且我这次是来找小周警官的。”


    他脸上的笑容浅淡,隔着那层雨幕,定定地望向周玉,声音轻缓,“小周警官,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是推脱罪名,但我都会解释。”


    陈永年见卫极画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勾搭他的徒弟,气得搭在枪柄上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咬着牙,分出一只手将周玉扯到身后,视线却死死锁定卫极画没有回头:


    “小周……你向来守规矩,我从你警校毕业时就带你,从没因为你操过心。你要知道卫极画是罪犯,别犯傻!”


    两个不同的声音,两侧岔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不能再回头。


    “小周警官,你相信我吗?”


    街边的商场大屏正在播放3d的香水广告,巨大的明星头像、街道店铺橱窗中挎着奢侈品的模特,它们都无声注视雨幕中的卫极画对周玉伸出一只手。


    “到我这边来。”他说。


    陈永年焦急打断:“小周!别犯傻!”


    周玉沉默,对上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师傅,对不起。我相信卫极画是好人。”


    陈永年呆滞地看着向来守规矩的徒弟连前途都不要了,一厢情愿得像被黄毛蛊惑的无知少女一样跑向雨幕中的卫极画。


    陈警官的手指在枪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挺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弯了。


    阿南刻人才辈出,各种罪犯数不胜数。但别人顶多就犯点罪,挑衅警察,或者设局虐杀警察之类的。


    只有卫极画是个最丧心病狂的!三天两头犯罪作案,一天要往执法局的审讯室进个两三趟!恐怖袭击挑衅警察不说,还动不动就跟黄毛一样!


    之前骗了局长家的秦惊浪,现在怎么还把他徒弟也给骗走了?


    第140章 要是能和卫极画一起被通缉就好了


    “卫极画,解释吧,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现在就逮捕你!”


    滨海公寓。


    卫极画刚甩掉陈永年警官把周玉骗回来当保镖,人还在玄关呢,小周警官就扯住了他的领口。


    周玉矮他一些,手劲儿却是极大的。卫极画这种废宅小说家面对全书武力值前三的小周警官简直毫无抵抗之力,被扯得不得不微微俯身。


    他眼神无奈,举起双手轻巧低笑:“小周警官,这个问题你该在刚才当着陈警官问。现在私下说,陈警官不明真相,怕是又要误会我哄骗你了。”


    “卫极画,端正你的态度!我问什么答什么!”


    周玉板着脸,圆钝的鼻尖几乎要和卫极画碰上,严肃地呵斥警告后,沉声道:


    “刚才在外面不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不能只因见到那些证据指向你,就为了保住自己身上的警服而罔顾真相。也不能为了获取季氏财团息事宁人的可能性,就眼睁睁看着你背上不属于你的罪名,让上层的高官政客把你交出去顶罪。”


    “所以卫极画,我现在是很郑重地在问你,既然你说那些证据都可以解释,那就告诉我,何文芷到底是怎么死的?”


    卫极画失笑。


    小周警官冒着被师傅误会、革职,甚至进监狱的风险在刚才一言不发,等回到安全屋来再质问他。


    只是因为口中的信任?


    绝对不止。


    周玉恐怕是顾及到师傅陈永年肯定已经通知了附近的其他警官,考虑到在外面就让卫极画解释那些证据和事情起因经过会浪费时间,怕卫极画被赶来的其他警官抓。这才顶着让师傅失望的后果,什么都没在陈永年面前说。


    小周警官被陈永年警官教得很好,他知道上层的政客是不会管“真相”与“无辜”的。


    阿南刻是唯一的独立城邦,是世界的中心舞台,也是人人都想咬下的一块肉。


    何文芷被刺杀这么大的事,抓了卫极画根本不管用。季氏财团找不找得到凶手,都会找借口图谋阿南刻。


    那些政客也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绝对会为了争权夺利和社会影响找出一个替罪羊。


    卫极画只要一被抓进执法局,上层的政客绝对会立刻想办法把他的罪名钉死,无论是动用私刑还是捏造口供,甚至是来个死无对证都会不稀奇。


    所以周玉宁愿顶着被革职通缉、甚至是进监狱、被送到惩戒军团最前线的风险,也没有在陈永年面前多问卫极画。


    现在,他想卫极画亲口告诉他。


    “好吧。”


    卫极画叹气,“我向你发誓,何文芷遇刺与我无关。是她要将季乐文送到惩戒军团,季乐文才一怒之下杀了她潜逃。我是被季乐文安排的雇佣兵绑上去的,我家的那两具尸体,也是雇佣兵杀的。”


    “那你书房的凶器呢?”周玉目光灼灼,“当初开膛手攀咬你控制他时,你说是季氏财团。现在你的书房摆满了各种不同凶手的凶器,这也是季氏财团对你的诬陷?”


    “啊……”卫极画尴尬。


    “那个,其实这些和季氏财团没关系。”他学着毒蛇一样扭捏道,“全是盯上我的罪犯……他们盯上我之后莫名其妙死了,我才把他们各自的武器拿回来做个收藏。”


    周玉:……


    小周警官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深吸一口气,“卫极画,我看起来很蠢吗?非要用这种一听就是假的理由糊弄我?”


    卫极画委屈地低下头。


    他是爱撒点儿小谎,说话要么真假参半,要么就拿真话骗人,但那些罪犯真的是盯上他之后就莫名其妙死了啊,怎么说真话还没人信!


    卫极画忧郁极了,老实巴交,全然不提自己书房里那把杀了金议员的狙击枪,很委屈地用了误导性叙事方式:


    “小周警官,你相信我。那些凶手真的是自己死的,凶器也都是我捡的……我就是有一点收藏凶器的爱好。这也不算犯法吧?”


    他唯唯诺诺地小声嘀咕补充,“按照阿南刻的法律,这顶多就是私留证物,拘留二十天。罪名还没站街严重呢!站街要扣留一个月!之前陈永年警官就想用站街的理由把我抓进去!”


    周玉瞪了卫极画一眼:“灰雨公寓的案子至今没有了结,不抓你抓谁?假设只是你喜欢收藏,那把有季景父子血迹残留的刀呢?这个案子,我师傅一直认为凶手是你。既然那把刀也在你的书房……你碰到那个杀死季景的凶手了?”


    “算是碰到了吧……”


    卫极画回想起自己刚穿越来就拿着刀在灰雨公寓顶层碰见那两具父子尸体的情景,有点心虚。


    他下意识偷瞄了一眼小周警官,见到小周警官那副罪恶克星的严肃表情,很怕小周警官突然暴起把他按在这儿。


    可转念一想,那两父子根本不是他杀的,他只是中途穿越过来替楚决背了黑锅,让证据层面上看起来像是他杀的。


    他逃离灰雨公寓的时候都已经把现场和残留的证据处理干净了,谁能实锤季景父子俩是他杀的?


    他怕什么?


    凶手分明是天生邪恶的楚决!关他这种遵纪守法的老实小说家什么事?


    卫极画感觉自己瞬间变得正义了起来,浑身上下都闪烁着守法好市民的光芒。


    “卫极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个杀了你亲生父亲季景的凶手呢?”


    “不知道。”卫极画说。


    他当然不可能把楚决说出来。


    毕竟是主角,小说中所有剧情都会围绕着主角转。无论多复杂的局面,主角都能化险为夷。


    楚决那小孩儿和他这种为了活命装模作样的“恐怖罪犯”可不一样,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恐怖杀人魔,每天把人命当业绩冲。


    卫极画怕自己刚把楚决卖了送进监狱,要不了两个小时,那粘牙小孩儿就从监狱里跑出来弄死他了。


    于是他表情严肃地跟小周警官鬼扯:“我和季景不熟,杀他的可能是我的某个兄弟吧。”


    周玉半信半疑,以为卫极画说的是季氏财团的子弟为了继承权谋害季景,还欲再问,楼道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卫极画眯了眯眼,抬起手轻轻握住周玉攥着他领口的手腕,往下压了压,与周玉眼神交流。


    两人没有说话,同时悄然贴近门口。


    滨海公寓是专门供给高级知识分子和附近白领高管的,隔音做得很好。


    正常情况下,在屋子里绝对听不到隔壁的声音,也不可能听到走廊的脚步声。


    能够听到脚步声,是因为卫极画和周玉正好站在进门的玄关,走廊上的人也脚步沉重拖沓。


    卫极画对此很警惕。


    他去找小周警官的时候已经暴露在了陈永年的面前。


    陈永年那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只需要稍微一推测,就能预估出他躲在海景区的概率,调动执法局的警察过来全面搜寻。


    假如执法局的警察知道了,凭“何文芷刺杀案”借题发挥的季氏财团也一定能得知这条信息,甚至是跟着一起过来。


    来的是季氏财团,自然该提前防备。


    但假如来的是为了抓捕他逐户搜查的执法局警察……那就更坏了。


    卫极画忧郁。


    为了保证隐私,滨海公寓的每层楼都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四区分隔开,互不相通。卫极画所在的部分只有三户。


    分别是白羽、何休、卫极画。


    除了软弱可欺的卫极画,白羽跟何休都不是善茬子。


    一个是一管病毒就能随便让成千上万人基因崩溃的潜在犯罪分子,一个是惩戒军团的二把手兼参谋长。


    万一那些上门调查的警官问话时,白羽跟何休这两神经病突然发疯,爆发第二次分裂战争都算轻的。


    卫极画把呼吸压低,贴着门凑到猫眼上。


    鱼眼镜片把走廊的画面压缩成一个略微扭曲变形的小圆圈,楼道灯光是声控的,已经亮了。


    走廊里,一个人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感觉有气无力,步子沉重,手上还用绳子牵着个绿色的恐龙拖车,恐龙拖车里装着私人物品和几本书。


    白羽?


    卫极画一愣。


    都凌晨了,白羽怎么现在才回来?


    在阿南刻这种罪恶之都,白羽一个柔弱文职人员大晚上不睡觉跑出去遛恐龙拖车,也不怕碰到罪犯被捅死……


    “你好,打扰一下。”


    几个穿着便装执法局警察从楼梯间的方向走过来,叫住白羽后,向白羽出示证件,“我们是南刻市执法局。你是这里的住户吗?”


    白羽迟缓地点了点头,“是,我住在这里。”


    “好的,谢谢配合。你住几号房?清楚其他住户的身份吗?”


    “我住2103。”白羽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2104是南刻大学文学院和神学院的教授,2105空着,没有人住。”


    穿便装的警察看了白羽一眼,目光扫到他牵着的恐龙拖车,又粗略扫过拖车里的东西,“你这是?”


    “我也是南刻大学的教授。”


    白羽声音平静,“生物基因,主研人类潜能进化。因为和学校发生了一些矛盾,今天刚被通知解聘,工作签证要被注销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国。”


    穿便装的年轻警察沉默了几秒,把证件收起来,“抱歉,谢谢您的配合。”


    “没关系。”白羽扯出来一个笑容。


    几个警察转身离开,在他的视线中消失。


    白羽强行扯出来的笑容迟缓地收了回去,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才慢吞吞转身。


    [嘀——识别失败]


    大门的指纹锁发出了警报。


    白羽愣了愣,抬起手,发现是因为自己的指纹磨损了许多。


    是在北国被绑架后一路摸爬滚打才磨损的,以至于家门都打不开了。


    白羽沉默地又试了一次。


    [嘀——识别失败]


    [警告,大门将在第三次错误后锁死,并向附近执法局发送警报]


    走廊的灯熄灭,白羽呆呆看着大门,沉默地后退两步,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没有选择再次重试,只是泄气地坐在走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恐龙拖车则靠着他的腿,零零碎碎的个人物品还没占满车斗的一半。


    为了跟卫极画一起救下那群被送上极乐之宴游轮的舞蹈生,他得罪学校高层被解雇了。工作签证也被取消了,不能再待在阿南刻,必须要回国。


    本来白羽没那么难过的,可现在连家门也打不开。


    这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白羽强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


    连一张没有生命的大门也像阿南刻的本地居民一样排外,想让他这外乡人赶紧滚出阿南刻。


    白羽抱着自己的恐龙拖车抽了抽鼻子,难过极了,眼泪哗啦哗啦的流,全部都抹在自己的袖子上,把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他不想回国,也不敢回去面对师长和民众们的眼睛。


    他不想回去后再被“保护”起来,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被母国当做神来膜拜,又同时被当做可以根据价值随意牺牲支配的货币。


    白羽抱着膝盖,眼睛酸酸的。


    他明天就必须要走了,还没能和卫极画见最后一面呢。也不知道卫极画现在在哪里,刚才看到新闻说卫极画被通缉了。


    ……要是能和卫极画一起被通缉就好了。卫极画的责任感,一定会因此留下他。


    无论接下来要跟着卫极画干什么工作,他都会很高兴。


    “嘎吱。”


    2105那间空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走廊的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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