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炸药桶
阿南刻,旧城区。
夜色未尽,霓虹灯牌半亮不亮,衣着艳俗麻木的野鸳们照常靠在[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下抽烟等客。
铂青哥店的小钢珠碰撞声混合帮派成员的弹舌怒骂,嫖客哈欠连天,醉宿的社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从舞厅或卡拉OK歌厅里走出来,又被流浪的孩童偷窃团伙摸走身上的钱包。
废弃化工厂残余的烟尘让街道灰蒙蒙满是尘土,使人们肺部干涩。些许雨雾附着灰尘落下,在地面排水系统的凹凸不平处洼洼积水,晕开霓虹暧昧的粉紫色荧光。
街边店铺有的开了通宵,有的开得早,已经隐约响起了新闻声。
[“卫极画”已被公认为犯罪史上罪行最恶劣的恐怖分子,刺杀季氏财团诸多高层,刻意挑动战争,罪行无可宽恕,战争或可即刻到来,国际矛盾冲突与阿南刻形势愈发危急。]
[请广大市民不要慌乱,提前做好准备,囤积物资与武器,加固住所安全,熟悉各大避难所路线。]
[阿南刻防卫军将签订应急法案紧急扩招,诚挚欢迎诸多有志市民主动报名,男女不限,年龄14~80之间,报名热线:51100444,除此可向市政厅工作人员咨询具体条例。]
新闻广播叽叽呱呱,但缺了卡尔语气夸张恶毒的《早间新闻》唤醒每一天,所有市民都有些提不上劲儿。
作为老阿南刻本地人的罪恶之都市民,每天不听一听死人大乐透的中奖数目和昨天各种杀人魔百花齐放的血腥艺术业绩,总感觉少点什么。
街边卖烤红薯的摊位冒着白气,裹着棉袄的摊主在铁皮桶后面翻动红薯,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电线杆上那台歪着的公共电视。
电视正对着十字路口,屏幕在雨雾中有些泛彩花屏,索性尺寸够大,路过的所有人都能看清其中的画面。
听说是被灭口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卡尔录下来的。
红薯摊摊主盯着电视,放缓了手上翻动红薯的动作。
电视中的画面是季氏械生的走廊,灰蒙蒙的画面不是太清晰,但能看出一个人影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那人影站在昏黄的壁灯下,身形修长,灰蓝色的眼睛平视镜头,苍白而安静,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一个罪犯。
可他隔着屏幕对所有人微微一笑时,画面便切换成了季乐文慌乱逃窜的身影。
最后,是季乐文蜷缩在电梯井夹层的焦黑尸体。
红薯摊主手中的夹子停住,望着电视里那张苍白的脸,总感觉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就在这弄浣巷附近见过。
“现在的罪犯只有姿色能看了吗?”
一个买红薯的顾客仰头盯着电视里的卫极画,一边在塑料袋里剥红薯皮,一边嘟囔:“何文芷是他杀的,季乐文也是他杀的。好好的季氏财团继承人不做,非要当战犯……图什么啊。”
红薯摊摊主摇头,“他杀了何文芷,就已经算是开启战争苗头了。现在又杀了季乐文……这仗不打都不行。全世界都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我们阿南刻给吞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南刻大学把所有学生都叫回去备战了。”
顾客指了指红薯摊主后面那家店铺,“这家小炒店的儿子,就长着个圆脸络腮胡的那个,医学系的,昨天晚上就被叫过去应急培训了,到时候肯定要被编入战场急救队。这群学生,全部都得去前线,等打起来死得最快。”
顾客说得不错。
在20年前的分裂战争时,南刻大学所在的独立岛屿就是阿南刻的战场前哨,是阿南刻海岸线战场后的第二道防线,通体都是按照军事要塞来修的。
现在,整个南刻大学已经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
历届的学生都被召回,原本在进行军训的新生也加快了军事化演练,各学院的学生全部按照专业和特长编入不同的舰队和特殊部队。
阿南刻的统一对外是实打实的,所有人都铭记着20年前分裂战争的仇恨,铭记着因为外界诸国针对和内部背叛而彻底消亡的母国。不管内部斗争和犯罪打得再凶,到了紧要关头也得先联合起来打外人。
哪怕南刻大学内部的教职工先前还因为各自的利益和派系在季乐文毒品线的事情上互相包庇、甚至拐卖学生。现在到了要打仗的正式场合,所有人都默不吭声,各自处理自己负责的部队和备战事务。
就连阿南刻本土诸多沾染黑暗的资本企业都一致对外,各自利用自己的渠道从其他国家偷偷运送物资回阿南刻。
向来依附于季氏财团干脏活的[新城建设],在董事会内部决斗连续杀了5个投降派董事长候选人后,也一致投票决定参战,连夜向所有部门下达备战指令。
指令和各自的任务顺着不可见的网络悄无声息层层传输。
新城建设旧城区工地,工棚简易宿舍。
此时正是休息时间。
新城建设的农民工大部分都是几十个人挤着住一个漏风小棚屋,每天干完活儿,筋疲力竭回到工棚内,也不管满身脏污和汗水,倒头就睡。
而今天,他们全部挤在一台手机前认真听新闻。
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在念通稿,声音被手机的外放喇叭压得失真刺耳:
[季氏财团三房掌权人季乐文确认死亡,死因为高压电击。据现场录像显示,“卫极画”大概率为其凶手。季氏财团代理董事长已公开表态,称将对此事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个工人把烟头掐灭在易拉罐里,反复回放新闻里的通缉令,迟疑:“怪了,这个叫卫极画的战犯怎么长得像那天帮我们的何教授?”
“只是长得像吧,名字都不一样呢。”
另一个身形佝偻的工人反驳,“还有,何教授那可是实打实帮了我们的。前几天在化工厂,又出钱给我们买饭,又在污染里救了我们的命。极乐之宴的游轮上还救了老王!怎么可能会故意挑起战争害人?”
说着,他拍了拍旁边的工头老王,“你说是吧,老王?”
工头老王本来在抽烟,枯瘦的手指被烟头熏得焦黄,咳了两声,点头道:“那后生确实在南刻大学当教授,新闻上这个应该不是他。就算是也该有其他原因吧……”
“哎,说这些都没用,也不知道战争打起来要死多少人,我们又该怎么办。”
一个年纪不轻的工人愁苦道:“这打起仗来,谁还要我们修房子啊?我闺女的学费和我老伴的药钱都还没着落。我要是不抓紧时间赶紧打工攒钱,以后干不动了可怎么办?”
工头老王瞪眼:“少来这套!整天唉声叹气的,丢人现眼!嫌不够累是不是?赶紧睡觉!没事儿别想那么长远!那些都是上层人该想的事情!不关我们这些小屁民的事儿!人只要不泄气,总会有活路的!”
工人们不说话,被训得讪讪地闭上了嘴。
[滴滴——滴滴——]
工头老王的手机忽然在这时响了,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他们知道这种提示音代表着什么,这是“新城建设”给他们这些分支外包员工派发的工作任务邮件!
一个和工头老王很熟的工人赶紧开口问:“老王,什么活儿啊?工资高吗?”
“高,不过优先级也很高。”
工头老王皱眉看完手机邮件,长呼一口气:“行了,都别睡了!时间很赶!赶紧收拾东西!这边修商场的活儿先放着,我们被调去兀尔山神庙防线帮助修整防御工事!这是市政厅那边派给我们新城建设的任务。”
“市政厅派给新城建设的活儿?市长不是因为包庇那个战犯卫极画要被革职了吗?”一个工人挠挠头,“市长的夫人白院长都被捕了呢。”
“啊,这个新闻俺也知道,俺闺女给俺念的。”
另一个工人叹气,“俺真搞不懂,白院长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被捕啊?20年前分裂战争的时候,俺一家都是靠白院长才活下来的。白院长管理的第一医院收费也很低,20年来从来都没涨过价,全是白院长自己贴钱,就为了让俺们这些穷人也看得起病。”
“唉!这个问对人了!我有小道消息!”
一个长相精明的工人压低声音道:
“我有个在第一医院当医生的大舅说,白院长是去找以前在惩戒军团的人脉,想尽可能以阿南刻的名义通过惩戒军团那边让季氏财团把战争的时间延后。但是被对方拒绝了,听说是惩戒军团上面的命令。”
“本来只是被拒绝了也没什么的。但是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到了季氏财团那边,季氏派特工趁着白院长去医院调动急救药物备战把白院长给绑了,说白院长也要挑动战争。还不知道怎么查出市长一家都和那个战犯卫极画有关系。”
“现在季氏财团的代理董事长是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人,据说要用白院长把那个卫极画逼出来呢,卫极画要是不出现,他们就要把白院长杀了。”
长相精明的工人这话一出,其他工人都露出了不解的焦躁。
“为什么啊?”
起先那个说自己全家都被白院长救过的农民工大叔最先忍不住:“俺不懂,新闻上说卫极画是战犯啊,这个犯罪分子坏透了,连何文芷和季乐文那种自己家的人都杀,就算是市长一家真的和他有关系,他也不可能去救白院长吧?”
长相精明的工人冷笑一声:“哼,季氏财团要的就是他不去!”
或许中年男人就是爱聊政治和阴谋,这位长相精明的工人很是诡秘地低声道:“我们阿南刻是一致对外的,现在这位新市长也是大家选出来的。说要因为包庇卫极画被革职,其实也只是为了对外的政治影响,现在打起仗来还不是市长管事儿。”
“所以季氏财团这一招才阴!这是妥妥的阳谋!把白院长一抓,卫极画去了,季氏财团就可以顺势给市长一家定罪,还能抓住卫极画。”
“一旦卫极画不去,让白院长死在了季氏,那就是彻底让卫极画和市长一家结仇。”
“想想看吧,市长一家为了帮卫极画遭受无妄之灾,卫极画还为了自己的命,冷血无情去不救白院长。就算市长一家不说什么,阿南刻那么多受过白院长恩惠的民众又会怎么想?全世界那么多在20年前的分裂战争受过白院长恩惠、欠了白院长人情的各国高层又怎么想?”
“那些他国高层甚至还可以借着为白院长报仇的理由,也参与攻打阿南刻的战争!到时候就是混战!季氏财团靠卖军火起家的,怎么都不亏。等所有人打完了,还能坐收渔翁之利。你们就说这法子阴不阴?”
“你们就等着看吧!看看卫极画得到消息后会怎么办。”
说完,长相精明的工人抽完最后一口烟,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脚按灭烟头。
第172章 我等您
[本台记者报道:阿南刻第一医院院长兼市长夫人“白厌奚”因外交矛盾被捕,据相关知情人士报道,“白厌奚”被捕前为战犯“卫极画”陈情,呼吁公众理性看待相关事件。]
[季氏财团代理董事长随后发表声明,称将在阿南刻市季氏械生主楼塔顶公开等待,若杀害季氏财团董事长的“罪魁祸首”卫极画现身认罪,则释放“白厌奚”。若卫极画未在今日天亮前现身,便不计任何政治影响与战争代价,以同谋罪名处决“白厌奚”,以敬季氏财团董事长与诸多受害者在天之灵。]
[国际社会对此事保持高度关注,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道。]
昏暗中,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卫极画脸上明明灭灭。
他半垂着眼,退出新闻界面,回到手机主屏幕,神色晦暗不清。
8月7日,凌晨3:40。
他因为药物作用晕过去的时候是昨晚23:30,到现在挣扎着提前醒来,相当于昏迷了4个小时左右。
卫极画并不知道何休在这4个小时内用他的身份做了什么,但阿南刻的天亮得很早,一般凌晨4:45左右,天就会开始蒙蒙亮。
天亮前,他要是不能赶到季氏械生位于市中心的主塔,小狗警官的母亲就会因为被他连累而处死。
“是你做的?”
卫极画抬起头,望向房间顶端隐藏的监控,声音淡淡:“何休,我知道你在看。”
监控的红光闪了闪,像是粘稠的活物眨动眼睛。
“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旁侧的投影仪调转角度,光线在空气中交织,何休虚幻的身影微笑着从黑暗中走出来。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像是从雾气中浮出,又像是站在黑暗中凝视卫极画许久,现在才影影绰绰让卫极画看见。
他穿着卫极画的衣物,四周雨雾蒙蒙,看起来像是还在外面。
当他虚幻的投影走到房间里被换上他衣服的卫极画面前时,轮廓相同,姿态相同,界限变得模糊,就像是进行了一场身份对调。
任谁都会把他当做是卫极画。
何休似乎也是知道这一点,克制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与卫极画相碰,像一条线在空气中轻轻缠绕又松开,语气温和微笑,“根据预计时间,您清醒得有些早。”
“怎么,你事情没办完?”卫极画上下打量何休的投影。
关于秦惊浪一家的遭遇,卫极画自认为自己跟何休已经算是撕破了脸。
季氏械生那边时间很赶,加上七日循环的副作用,让他有些控制不住烦躁。
想到何休现在只是个全息投影,不可能过来杀了他,卫极画顿时就懒得客套了,直截了当:“白院长是从分裂战争出来的,做事向来谨慎,不可能莫名其妙就被抓。是你让白院长在惩戒军团的旧识向季氏泄露她的行踪,又用我的身份让她独自出去?他们一家的舆论,也是你让剧团的“经理人”做的?”
听了卫极画的话,何休温和点头,一点也不掩饰,含笑道:“前两件是我安排的,不过舆论是季氏财团分支的季氏传媒做的。他们对这些一向很在行。”
“那你的意图呢?”
卫极画往前一步,隐隐的压迫感逼退了与何休投影之间的距离,目光沉沉:“何休,我说过,你大可直接报复我,为什么要对其他人下手?据我所知,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何休一愣,出乎意料地停顿,没有立刻回答,许久才终于失笑:“很高兴您这样了解我,不过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要报复谁,我只是觉得……您对他们的关注度太高了。”
关注度太高……这是什么说法?
卫极画皱眉,正想询问,就见何休放轻了声音无奈叹息:
“您知道的,那些象征正义的一方,在各种作品中都是讨喜的角色,让人不由自主地偏向他们。而一旦您的偏向性太多,他们就将您拉入他们所在的地方。无论您是什么身份。”
“这对您来说,是一条安心的退路,只要您不想与我们为伍,便随时可以脱离我们所在的地方,走向他们的那一方。”
“这样可不行啊……”何休叹喟道。
“剧团可没有允许谁私自叛逃去做好人的先例……就像每个剧团成员都会被要求留下犯罪录像一样。无论是最初用于做把柄杀死的社会名流,还是他们在任务途中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会被剧团的‘舞台监督组’记录在案。”
“假如他们想逃、想做好人,录像就会被公开,让罪行累累的他们无法再被秩序的那一方接纳。他们会被万人唾骂,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最终绝望而死。”
“所以,从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下属于干部的身份胸针,加入剧团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便理应如丝线般紧紧缠绕,无法开解,唯独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而我,只不过是行使剧团长的权力,提前处理掉您的退路而已。您又何必为此而烦忧呢?”
何休虚幻的光影摇动着,微笑着对卫极画摊开手掌:“假如您喜欢阿南刻,不想让战争发生,就更不必担忧了。惩戒军团的先遣部队已提前于阿瓦隆周边驻扎,临近北国边境与季氏财团的领地和总部。驯兽师和灯光师也正好都在北国,随时可以调动他们手下的部队过去。只要我下令,季氏财团就会自顾不暇,这一切都会停止。”
“您只需要等待……等那位白院长死于季氏财团之手,等待整个阿南刻都敌视您,等待您的所有退路断绝。”
“毕竟……只是死一个人,阿南刻就能毫发无损地避免争端,继续成为世界唯一的乐土,唯一的独立城邦。多划算啊。假如让那位善良的白院长来做选择,想必她也会主动牺牲自己,您根本不需要为此而愧疚。”
“何况您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一切都只不过是您随手书写出的文字罢了,就相当于您只是按下了一个删除键。很轻易,对吧?”何休微笑着歪头。
卫极画沉默,手指微微蜷缩。
何休说得不错,只是死一个人就能保下阿南刻,绝对是一个很合算的不等式。哪怕是小狗警官的母亲在这里,也会自己主动让卫极画这样选。
毕竟,一个人的重量,是再怎么都无法比得过阿南刻和阿南刻那么多居民的。
但有一点,何休错了。
假如是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卫极画,隔着电脑屏幕,当然可以随意书写一切,理所应当地在高纬之上俯视这个世界,随意编织所有人的命运与生命。
但,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由自己创造的危险世界,亲眼见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将每一个人活生生的命放上天平来权衡利弊,将这一切都当做是随手删除的数据,是高纬之上的神才会做的事。
而位于这个世界的“人”,终归不过是情感大于理性的哺乳动物。
人性、兽性,永远高于神性。
秦惊浪一家对他很好,他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大部分善意,都是秦惊浪一家带给他的。
从凶杀现场离开,在雨中没有身份、没有记忆、没有前路、不知何去何从时,秦惊浪递给他的伞。
因季氏财团污染和诸多压力精神崩溃在海边偷偷哭时,秦叔叔跨过栏杆想帮他解决问题,请他在海港区便利店吃的关东煮。
被当做罪犯通缉、被挨家挨户搜查时、白阿姨反复让他留在家里住下,想用自己的人脉保住他、把他当做亲生儿子的忧虑和关切。
卫极画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世界随时有人死,也随时有人降生。
他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是他看到的,他都无法视而不见。
至少,他要先救下被他所连累的秦惊浪一家,救下白阿姨。
现在是凌晨3:40,天很快就会亮,中间只有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一旦天亮,季氏财团就会处决白阿姨。
阿南刻很大,各种道路和立交天桥弯弯绕绕,从这里赶到市中心的季氏械生主塔,哪怕不顾交通规则,油门踩死,车速跑到最快,也得要一个小时,没时间再浪费了。
卫极画不多言语,只是看了等待他回答的何休一眼,便转身离开。
卧室深色的地毯上吞没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何休的投影在原地微笑着注视他,没有动。
卫极画走到门口时,冷漠地穿过了那道虚幻的光影。
投影在他经过的瞬间破碎,光斑浮动,细碎的光点像是如影随形的蛇盘旋,有的落在他肩头、有的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在他穿行而过的光影间,仿若与他融为一体。
“哈……”
何休破碎的光影幽幽地在他身后重新聚拢,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将下巴放在他的颈窝,像缠绕的丝线般依附着他,在他耳边发出琴弦振动似的低笑,“您随时可以反悔。”
那道声音伏在他耳边,低低地渗透他的呼吸,环着他的脖颈,在皮肤上逾矩而轻缓地摩挲,意味不明:“只要您需要,您随时可以支配我。我永远会等您……等到您发现,您只有选择我时……”
“我相信,那一天会很快的……”
砰——!
公寓的大门在卫极画身后关闭,卫极画冷然走了出来,没有回头。
身后属于何休的低笑未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空气,又像雨雾,细细碎碎,如影随形,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浮动,无形的眼睛一样贪婪而粘稠地注视着他。
透过距离、透过衣物、攀附皮肤。
第173章 诸方齐聚
滨海公寓,楼下商圈街道。
城市霓虹未散,偶有几个焦急的游客匆匆离开,街道上愈发空旷,山雨欲来。
在这最后关头巡逻维持秩序的陈永年靠在警车上抽烟,熬得通红的眼睛沉默地盯着商圈广场上方的巨型LED广告屏。
屏幕里的卫极画也在看着他,唇角上扬挑起,灰蓝色的眼睛隔着屏幕平静地俯视整个阿南刻。
“陈队,您在想什么?”驾驶座的年轻小警察问。
——是卫极画在审讯室里见过的那位帮周玉替班的年轻中将。
这位年轻中将照样穿着原本那身实习生警察的服饰,仰着在战场上晒得黑黑的、仍带有些婴儿肥的脸,透过驾驶座的车窗仰视在商场大屏上微笑的卫极画,“您专门来这个片区巡逻,是为了找卫极画?”
“是啊,碰碰运气。”陈永年疲惫地吐出一口烟雾,“虽然知道不可能碰见,但天马上就亮了,白院长那边……”
话没说完,警车的车门忽然发出一阵开关的响动。
陈永年扭头,发现驾驶座的年轻中将下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滨海公寓出来的人影急匆匆地从副驾驶上车,又挤到驾驶座,关上车门,油门踩死。
轰隆——
警车的引擎发出轰鸣,只留下淡淡尾气,扬长而去。
陈永年满是血丝的眼睛迟疑地看向身旁的年轻中将,“刚才那个……是不是卫极画?”
年轻中将仰头看了看广场大屏确认记忆,点头,“是的。”
陈永年不可置信:“那你把警车让给他?中将,据我所知,您个人档案里的对敌成绩和周玉不相上下,当初被破格升为中将的原因甚至是一个人潜入敌后捣破了一个试图染指阿南刻的中小型国家,怎么可能打不过卫极画?您连半分钟都没拦住吗?”
“他说他是要去找白院长。”
年轻中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认真地扬起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陈队长,我的预感很准的,让他去吧。”
陈永年一口烟哽在肺里,气得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他觉得海景区这商圈广场可能是有点克自己。
上次卫极画就是在这个广场上把他寄予厚望的徒弟周玉给骗走了,至今了无音讯。
现在换了个能力和周玉不相上下的中将也不让他省心,居然连警车都让卫极画给骗走了!
偏偏这位又是中将,就算表面上是实习警察的身份,他也不能训。
气死了!
现在的年轻人个个怎么都这样!稍不注意就被卫极画骗了!难道以后对新警察的培训还得加上去云海找男公关做抗性训练吗?
可恶的卫极画!
陈永年咬牙,恰好一辆车从海景区空荡荡的马路上经过,强忍怒火的陈永年直接出示证件,将倒霉市民从驾驶座扯了下来:“下来!执法局办事!你的车被征用了!”
说完,他扭头叫上年轻的中将:“跟上!去季氏械生!我倒要看看卫极画会不会过去!”
“哦哦。”
年轻的中将连忙坐上副驾驶。
车子扬长而去,徒留被征用车辆的无辜阿南刻本地普通市民惊恐地追车:
“等等啊!警官!我刚杀了一个被我妈囚禁起来谈恋爱的外地间谍!尸体还在后备箱里!我赶着趁现在没人去海边抛尸啊!您把我的车征用了记得帮我处理尸体啊!警官!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是第一次出来干这种事!别让我妈知道!我不想让一具尸体当我的继爸哇!”
车子风驰电掣,绝望市民的喊声被甩在了身后。
*
季氏械生。
卫极画开着警车在市区内以200码的速度一路逆行闯红灯,遛着一大堆发现他超速的巡逻警察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市中心的季氏械生主塔前。
凌晨4:30。
保守估计还有15分钟天亮,来得及!
卫极画拉上口罩,穿过市中心广场中央的命运女神像,避开闻讯而来的记者,混在人堆挤进了季氏械生的塔楼入口。
因为季二作为代理董事长宣称将在顶层公开直播等待他现身的新闻,季氏械生内部的工作电梯全部都挤满了。
卫极画焦躁地混在人堆里,电梯却迟迟不来。
他身形高挑,气质出众,哪怕戴着口罩,站在人群中也鹤立鸡群,很是显眼。
一个扛着摄影机的记者拍了拍他:“哎,你也是混进来蹭热度的网红?模特还是明星?”
“啊?”卫极画错愕扭头。
“哎呀,不用掩饰。”记者自得地促狭,“为了前途蹭热度嘛,又不丢人。现在所有人都关注着卫极画会不会按时到场呢……不过你这长相,隔着口罩都突出!不管蹭不蹭得上热度,以后肯定都大红大紫。”
卫极画怕被认出来,没敢回头,尴尬地压低声音应付:“谢谢,承你吉言。”
记者见他态度冷淡,眼珠子一转,悄悄推了推他,投其所好:“喂,你想不想现在上去?”
“什么?”卫极画一愣,“你有办法?”
记者咧嘴一笑,“干我们这行的,想得到独家新闻,自然有点特殊渠道。咱们也都算业界的人,你要是保证将来火了愿意给我采访的话,我就带你上去,就当交个朋友长远投资,保证你能在天亮之前混上新闻镜头。”
卫极画眼神一凝:“什么办法?”
“这儿不方便说话,你跟我过来。”
记者把卫极画拉到无人的角落,谨慎地观察周围,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卫极画低声说:“要想在天亮之前赶到顶层,只有走特殊通道坐观光电梯,到塔楼的天空花园,再转内部电梯,混进高管区,找一个部门主管级别的人物拿权限卡上顶层。我有办法混过去,先跟我去拿道具。”
说完,记者朝卫极画眨眨眼,转身拐出了季氏械生的塔楼。
卫极画赶紧跟上。
三分钟后,他和将摄像机藏进工具包里的记者一起抬着一架长长的梯子走进季氏械生的主塔楼,然后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季氏安保部门层层把守的特殊通道。
安保部门的特工没一个拦他们,甚至问都没问一句,顶多只是疑惑地看他们两眼。
“看吧,我就说没关系。”记者得意道:“这是我发现的世界bug,只要扛着梯子装作维修工,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拦我。我偷拍那些高档宴会、高级游轮、军事部队、社会名流和各大明星演唱会后台都是这么进去的。”
“这次算你运气好,我的搭档被派去兀尔山防御工事的修建现场了,没人跟我一起扛梯子,便宜你了。”
卫极画:……
哈、哈、他确实设置了这样的世界bug,让主角扛着梯子就能够自然地进入各种现场。
他设定的时候还害怕读者骂他设置的剧情不合理呢,没想到这种专门为了让主角有理由进入各种上流场面杀人而留下的离谱后门会被记者发现。
果然还是高手在民间啊。
卫极画尬笑两声,跟着记者钻进观光电梯。
记者看卫极画不说话,以为卫极画没见过这种电梯,按下到达天空花园的楼层后,靠着电梯的玻璃壁主动介绍:“这部观光电梯只有社会名流来参观的时候才会开放,会直接从季氏械生的塔楼底层一路上升到天空花园,在电梯里就可以俯视大半个阿南刻,景色可好了。今天说不定还有机会看到烟花。”
“烟花?”卫极画疑惑。
都要打仗了,还放烟花?
记者仿佛读出了他的想法,呵呵笑了一声:“是战争烟花。”
“什么?”卫极画茫然。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外地人吗?”
记者狐疑的打量卫极画,“打仗前为了表决心放的烟花啊,分裂战争时,阿南刻成为孤城,仍然死战不退,子弹和军火都打完了。当时的市长死守最前线,用烟花假装还有弹药,维持城内的士气。”
“后来这个传统就延续下来了,每次即将要打仗的时候都会放一场烟花。”
“本来季氏财团就要找理由打我们阿南刻,假如待会儿白院长死了,其他国家也有理由打阿南刻了。那我们可不得放烟花激扬士气?”
卫极画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我刚才一时间没想起来。”
他摸着玻璃望向下方逐渐变小的阿南刻夜景,心情复杂。
霓虹未散,夜色依旧,远方的天际线在黑暗中披着灰蒙蒙的雨雾轻纱,未被任何炮火污染。
卫极画慢吞吞收回视线,低声道:“如果能救下白院长的话,烟花应该不会放了吧?”
“可能性很小吧?”记者挠挠头,又抠了抠屁股,“得看卫极画能不能在天亮前到场,现在还有4分钟。我估计他肯定不会来了。”
“说不定呢?”卫极画对记者笑了笑。
叮——
电梯到达空中花园,大门自动打开。
“哎,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梯子还没扛啊!”
记者急急忙忙想追上卫极画,就见卫极画在黑暗中穿过空中花园的花坛,利落地翻进高管办公区。
隔着透明的巨大落地窗,记者惊恐地发现卫极画将安保特工部主管掐晕,拿了身份权限牌,径直走向通往顶层的内部电梯。
电梯门开启之时,卫极画扔下了一直戴着的口罩。
记者瞪大眼睛。
那张脸,那张脸……那张脸是……
在现在的阿南刻,任何人都不会认错那张脸!
在短短10天之内造成诸多惨案,并作为季氏财团继承人于兀尔山神庙当中谋杀何文芷,又在交接仪式上杀害季乐文,刻意挑起战争、将整个阿南刻闹得天翻地覆的疯子。
——卫、卫极画!
怎么会是卫极画?!
他刚才一无所知地和卫极画这种极端恐怖分子待了那么久,到现在居然还没被杀?!
真的假的?
第174章 结局已经注定
季氏械生顶层。
办公室已经被清空了,巨大的落地窗投射夜景,季氏传媒的记者们正仔细地架设摄像机。
画面镜头中央,则是在新闻中被捕的白阿姨。
白阿姨还穿着在医院调配战备物资时的白大褂,脸上却不复对待卫极画和秦惊浪的热情与慈爱,表情冷漠地坐在沙发上无视记者们想让她补妆或面对镜头的请求。
当着直播镜头,季氏财团对这位人脉遍布全世界的白院长兼阿南刻市长夫人还算以礼相待,并没有束缚她的行动,只在她脖颈处扣上了一条细细的炸弹项链。
监控室设在画面外的招待间,能透过加厚的防弹单向玻璃完整看到整个顶层的情景,并保障内部安全。
一身紫色神父袍的季二正在其中招待贵客。
“参座大人。”
季二声音轻缓,对坐在自己对面手持《原初旧约》、面覆无脸空白面具的何休缓缓道:“此次事件闹得太大,内部旁支死伤惨重,季氏财团只剩下两位原定的继承人。我们留下一位,另一位……愿与贵军团维持先前签约的条例。”
何休没有说话。
侍立身后的毒蛇歪了歪头。
“神父,您在开玩笑吧?”
毒蛇倚在桌侧,优雅礼服裙下修长的双腿交叠,撑着下巴,用冷淡的女声嘲弄道,“你们季氏是想将那位年纪小的‘楚决’留下做傀儡,再把闹出事情难处理的另一位送到我们惩戒军团,还想借此延续之前签订的条例,让我们互不侵犯,给你们留出和其他人打仗获利的时间?”
“呐,神父,我挺喜欢您这款的……不过……”
他笑意盈盈地敲击桌面,下一秒又猝发冷下脸,将绑在腿上的枪抵在季二额头上:“您想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季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平静地看向对面默许毒蛇动手的何休,“参座大人,短短半个晚上的时间,惩戒军团的先遣部队便在所有人都没发觉的情况下于阿瓦隆驻扎。现在国际上大多数人都在揣测贵军团要与我们季氏财团撕破20年前的协约动手。”
“季氏此次只为阿南刻,贵军团大可继续征伐他国,与季氏井水不犯河水。鄙人也愿作为季氏财团的代理董事长向贵军团赔款,当做撤兵的军资,断不会让各位白跑一趟。”
“何况……与季氏开战,对惩戒军团并无好处。这一点,想必参座大人比鄙人更清楚。”季二缓声道。
“的确如此。”
何休轻笑了一声,终于合上手中的原初旧约,温和道:“赔款的相关事宜去找魔术师谈吧,至于阿南刻……祝你们成功。”
季二表情不变,跟着站起身:“我送您。”
“不必送了,”何休好脾气地抬手让毒蛇收起抵着季二的枪,“白院长当年与我有旧,按照礼节,我该在场送她最后一程。何况阿南刻自今日以后或许将不复存在,做观光客参观参观还是不错的。”
“原来如此。”
季二颌首,不急不缓地开口:“假如要参观,您可在空中花园观礼,待到天即将亮时再乘坐观光电梯离开。想必那时候,您正好可以看到阿南刻为祭奠第一枪绽放的烟花。”
“客气了,我很期待。”
何休含笑转身离开。
毒蛇连忙提起裙子优雅跟上,一直追到下方空中花园的观景台上。
“主演……啊,不对,参座大人!”
毒蛇乐颠颠地凑近何休,“我说您怎么突然下令废除原先的作战任务让先头部队连夜行军隐蔽驻扎阿瓦隆!我还疑惑您怎么会干这种根本没好处的事!原来您是趁着季氏财团对阿南刻动手趁火打劫啊!”
何休抬起眼,“毒蛇,你太吵了。”
“参座大人,您咋这样?剧作家当然都没嫌我吵过……”
毒蛇扭扭捏捏地偷窥了何休一眼,小声嘟囔,“而且您怎么穿着剧作家大人的衣服?香香的……感觉是刚从剧作家大人身上扒下来的。昨晚偷情的时候穿错了吗?有点刺激哎……”
“安静。”
何休望向上方,“他到了。”
*
季氏械生顶层,一位架着摄像机的季氏财团记者望向落地窗外的天色,低头瞧了瞧表:“还有几分钟啊,卫极画现在都还没到场。”
“喂,那边的记者!”
安保部门的特工对记者喊:“愣着做什么?时间到了!要做行刑准备了,最后再看一遍稿子,待会儿对着镜头别说错话!”
“哦,好!”
记者点点头,惋惜地朝沙发上的白厌奚提醒:“白院长,您一直都是我很崇拜的人,虽然很不忍心,不过您今天大概是死定了。趁着还没开始直播,您转过来坐正,我为您拍张遗照?好歹给家人留点念想。”
“不必了,随你们行刑吧,阿南刻人没有那样软弱的情感。”
沙发上穿着一身医生白袍、长发干练盘起的女性淡淡道:“阿南刻绝不会投降,也永远不会向什么卑躬屈膝。”
记者沉默地听完她的话,“好吧,请您准备好,直播要开始了。”
人员清空,镜头闪光。
落地窗外,市中心广场上各大公司大楼的巨型广告屏上亮起蓝紫色鸢尾花的新闻标志。
直播开始了。
阿南刻旧城区。
十字路口的公共电视高高悬挂。街边等客的野鸳、铂青哥店描龙画虎的帮派分子、醉宿的办公职员、各种店铺的老板齐齐抬起了头。
南刻大学。
礼堂与操场的直播投影同时亮起。备战途中的学生们仰头停下动作。
执法局。
用于分析犯罪案件的投影大屏亮着,一个个面孔熟悉的警察寂静无声。
市政厅。
市长办公室的电脑屏幕泛着冷色调的光。秦汇江望着屏幕那头的妻子,握着签署备战政令的笔沉默不言。
直播几乎传到了所有地方,路上的行人都捧着手机,连公路上的车辆都停了。
在母亲莫名被抓后紧急赶回家四处奔走的秦惊浪也面露怔然,呆呆地望着车载电视。
国际新闻频道,目光齐聚。直播画面绕着季氏械生的塔楼航拍,配着翻译字幕,各种语言在画面角落的实时评论区堆积混杂。
画面切回了记者。
中央空调柔和的风并未隐藏警戒线的冷肃,记者拿着话筒出现在镜头前。
[各位观众,这里是季氏械生主楼顶层,距离我方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最后3分钟。]
[季氏财团代理董事长明确表示,若嫌疑人卫极画未在今日天亮前现身,将以同谋的罪名对白院长执行处决。]
[据现场安保人员确认,塔顶与周边区域已全面封锁,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接近。]
说完,记者侧身让出镜头,将话筒递给了他身后的白厌奚:[白院长,您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白厌奚坐在画面中央,微微抬起头。
对于一个人脉遍布世界高层的医院院长与独立城邦阿南刻的市长夫人来说,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有些过于简朴。
普通的深色毛衣内搭和西装裤、医院的白大褂、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姿态端正,时间磨损的淡淡细纹攀附在她的眼角,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与医美维系的痕迹。
甚至脖颈上那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炸弹项链,就算得上是她浑身上下唯一能称之为首饰的东西。
“抱歉,阿南刻的同胞们。”
她对着镜头低声道:“20年前我们失去了母国,阿南刻是我们最后的故土。从你们选择对抗整个世界死守阿南刻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便被因果的丝线紧紧缠绕。”
“如今,我要先你们一步而去,无法再与你们一同战斗到最后一刻。但请你们知晓,死亡并不是终结,意志是不会因为我们的死亡而磨灭的。哪怕我们的结局注定惨烈,阿南刻也永远不会消亡。”
语毕,顶层落地窗外的天际线在城市漆黑的边缘泛起了丝丝亮光。
时间差不多了。
质朴的白院长终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微笑来:“再见。”
[行刑]
蓝紫色鸢尾花项链发出低低的红光。
握着话筒的记者低下头,沉默地退开。
“等等。”
一道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在房间边缘的电脑上准备启动处刑程序的安保人员一愣。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直播现场陷入了寂静,摄像头跟着转过去。
镜头晃动的瞬间,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推开了门。
记者握着话筒的手指发白,嘴唇艰难蠕动,话筒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卫、卫极画!
夜色深邃的阴影自门外蔓延。
晃动间模糊的镜头迅速调整焦距,在阴霾之下的灰蓝色彩中沉默失语。
卫极画慢条斯理从门框后的阴影中踏进大厅,行走间几乎没有声音,但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却伴随着他周身冷冽的雨雾气息愈发浓郁。
季氏财团公开处刑白厌奚,本就想是要卫极画舍弃掉白厌奚,借此让诸多势力都有理由齐聚阿南刻。
可现在……为什么……
为什么卫极画会来?
为什么他真的敢孤身一人过来?!不要命了吗!这疯子究竟想干什么?!
安保特工们死死盯着走进大厅的卫极画,端着怀中的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不断随着卫极画移动。
失控在蔓延。
明明端着枪的是他们,明明他们有那么多人,却下意识被卫极画漠然的眼神所逼退,身体在惊恐中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离大门最近的几个安保特工最先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此时,是如此刺耳恐怖。
前方的人退,后方的人也跟着退,像潮水被不知名的恐惧分开。
没有一人敢阻拦。
卫极画就这样平淡地走进大厅,视线缓缓扫过摄像机、记者、安保人员和沙发上坐着的白厌奚,最后才漫不经心停留在大厅边缘的单向玻璃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晚上好,看来我来得不算晚?”
单向玻璃后的季二眸光沉沉。
他也没想到,卫极画竟然真的敢来。
直播处刑白厌奚的潜在含义,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无论卫极画是否到达现场,都不会影响季氏对阿南刻开战。
就像一出戏剧,早已定好了结局,无论中途如何发挥,在闭幕时,结局都不会改变。
这一点,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都该知晓。
卫极画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来了就是自投罗网,又为什么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
季二沉思片刻,摇摇头,对身侧的秘书说:“既然他来了,也不好言而无信,去把白厌奚身上的炸弹摘下来,先放她离开,再让记者暂时把直播掐断。”
“是。”
秘书恭敬地退出观察室。
于是,在全球直播的镜头中,白厌奚脖颈间的炸弹被取下。
“阿姨,还好吗。”卫极画抬手扶起她。
白阿姨低声道:“小卫,你不该来的。他们无论怎样都会找理由发动战争的,你来反而还会连累你。季氏财团可不会和你讲道义,等他们把直播镜头掐了,我俩都得死!”
“没关系,我会解决的。”
卫极画轻言细语,莫名带来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任的安抚感,“趁着直播镜头还拍着,您先走,我安排了人在外面接应您,他会护送您离开季氏械生的大楼。那时候,陈永年警官和执法局那位中将应该刚好征用市民没有执法局标记的车辆追到市中心广场,您从特殊通道悄悄和他们走。”
“等等?追到市中心广场?”
白阿姨担忧皱眉,“小卫,你又犯什么事了?”
“呃……我故意抢了陈警官的警车。”刚刚还在安慰人的卫极画尴尬地咳了两声,不太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您快走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白阿姨是从20年前的分裂战争活着出来的,做事从不拖拉,听到卫极画催促,便没有再多问:“你小心。”
说完,她迅速转身离开。
卫极画看着还亮有红光的直播摄像头,抬手掏出手机,打通了楚决的电话:
“楚决,听得到吗?”
“唔……卫哥?”
电话另一头的楚决说话带着鼻音,好似刚睡醒。
一般人,这时候兴许会以为自己打扰人家睡觉,开始愧疚。
但卫极画不一样,作为博览诸多狗血作品的三流小说家,他当场就听出楚决这小绿茶又在跟他演老实小白花。
“现在时间紧,不要再装了。”
卫极画失笑戳破楚决拙劣的表演:“好了,我知道你又逃学了,现在在季氏械生对吧?看到刚才的直播了?我需要你帮忙把刚才那位白院长送下去,不要缺胳膊少腿,可以做到吗?”
被识破的楚决沉默一阵,“……那好吧。”
电话被挂断。
与此同时,直播镜头的红光也熄灭了。
记者们自发退出大厅,被调动的安保则大批大批整齐有序地从门外涌进大厅,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拿着手机的卫极画。
“好吧,你们人多。”
卫极画无奈地笑了一声,将手机放回兜里。
第175章 坠落
重重枪口的包围中,穿着紫色神父袍的男人从单向玻璃另一方的观察室缓步走出来。
他的鬓角已有几丝斑白,面容却仍旧保持中年人的状态,气质沉静而儒雅。
这就是季氏财团二房一脉的掌权人,现任代理董事长。
同时,也是在当初在神庙中悄然退场,心知肚明季乐文杀死何文芷,却毫不过问的季二。
季二幼时为了在何文芷手中保住命,从惩戒军团活着回来以后就长居神庙,修经注典“不问世事”。连原本的名字都被何文芷从族谱上划去,只用“季二”来代称。
也许就是因为这点原因,季二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圆滑或冷酷的政治生物,在季氏内部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配上那身神父袍,反而像是给人亲切感的长辈。
“晚上好,我该叫您……二叔?”
卫极画轻松地上下打量季二,“我以为您会一直躲在里面呢。”
“没必要,阿南刻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季二缓缓摇头,平静地望着卫极画说:“就算你能在这么多人的保护下杀了我,战争也会立刻开始。如同面对一辆疾驰而来的列车,无论你使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停下它。”
卫极画看了一眼被关闭的摄像机,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对着自己的枪口,笑眯眯地摊开手,“那您还真是高看我了,这么多人,我要是稍有异动,就会立刻被控制起来吧?”
这话没错。
别看卫极画刚才让白阿姨走时的语气说得轻松,现在当着季二也一副愉悦犯的模样。其实他对自己一个人到季氏械生来这件事是没什么底气的。
一个小时前他从药物效果中挣扎着爬起来,一醒就是白阿姨被抓的新闻,季氏给出的期限又太紧,根本没时间让他做其他安排。
经过何休一事,卫极画也不信任剧团的人,不敢联系芋泥波波茶和鼠鼠等表面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剧团下属成员。
他会赶过来救白阿姨,纯纯就是脑子一热,没时间多想,只是不想要害得小狗警官因为被他连累而失去母亲,同时想回报白阿姨一家对他的善意。
直到现在被包围,无路可逃了,卫极画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在落到季氏财团手中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显而易见,无论是权力还是舆论,都在对方手上。
只要季氏抓了他,无论是给他定上莫须有的罪名,还是把他囚禁起来利用他原定“继承人”的身份争权夺利,都在一念之间。
无论是他,还是阿南刻,想必结局都不会太好
非要说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这场早已被定下结局的戏剧,自然是有的。
——他可以打电话给何休。
如同何休所说,只要他需要,这个世界随时都可以任他支配。只要他想,驻扎在阿瓦隆的惩戒军团先遣部队随时可以让季氏财团无暇再觊觎阿南刻。
战争、政治、利益、分配……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那套。
季氏财团对阿南刻开战,只能是为了政治前景和利益需要。
想要用最简单的方法对抗一个存心要开战的势力,只需要引入可以与之对抗的另一方。让他们发现对阿南刻开战的所得的利益比不过他们将因此而损失的。
假如现在给何休打电话,阿南刻便可以在必定到来的战争面前得以保全。
先前要被牺牲的白阿姨也已经离开了,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死。阿南刻仍然还是世界唯一的独立城邦和世界中心舞台,一切都会恢复正轨。
代价,仅仅只是卫极画的所有退路断绝,彻底失去普通人的身份,被执法局和所有代表“正义”的一方视作罪犯。
他曾得到的一切善意,都会变成失望和愤怒厌恶的眼神。
他将在光线能照到的地方格格不入、万人唾骂。最后如同何休所期望的那样,断绝所有社会关系,这辈子只能选择和何休纠缠到底,互相控制。
卫极画当然可以选择跟何休虚与委蛇,就像对待楚决和其他想杀他的犯罪分子一样,假装自己面前有个恋爱游戏的选项框,随便用用什么儿童心理学的手段或者是男公关的手段,根据人物小传的性格和过往经历投其所好。
只需要动动嘴,就能在这群罪犯面前保住命。好感度高了,便可踩着不太结实的玻璃共存,还能通过诱导让那些罪犯帮他做事。
但何休就是个在多年以来的扭曲和嫉恨中还能维持表面精神正常的“好人”,自有一套运行中的底层逻辑。
并且,何休的人物小传和性格都是卫极画坐在电脑前啃笔头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为了省时省力随手套着自己写进去的。
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自己。
依照自己有时的恶趣味,卫极画毫不怀疑,何休甚至不会和他多聊,只会好整以暇地等他真的无路可走。
这就像是电车难题。
一辆失控无法停止的列车向分叉路口驶来,轨道一边是自己,一边是整个阿南刻。
只需要牺牲自己一个,就能够保下整个城市。
在这样的道德难题中,你会选择拉下拉杆吗?
——卫极画不喜欢被逼迫着低头。
向何休妥协固然可以保住阿南刻。
但季氏财团会破罐子破摔,何休也会因为他的妥协变本加厉,最后把他关起来不见天日都算好的。
失控的列车无论走哪一边轨道,车上的人最后都会无路可走。为何一定要操纵拉杆让列车变道,用牺牲换取短暂的安宁,而不是想办法让列车停下?
常人局限在这个世界之中做不到两全其美,难道创造这个世界的他也做不到吗?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结局和疾驰而来的列车吗?”
卫极画低声呢喃,那抹灰蓝色沉沉地抬起,目光越过人群,在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中静谧端肃,叫人不寒而栗。
“要不要赌一把呢?”
他无视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季二说:“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季二抬手示意想控制卫极画的安保特工后退,“什么游戏?”
卫极画嘴角的弧度上扬:“就赌……惩戒军团今天会不会向季氏财团开战。”
惩戒军团开战?
季二冷寂垂目,沉默地望着卫极画,等待卫极画给出解释。
卫极画说出的话有些令人费解。
惩戒军团根本没有理由开战。
惩戒军团以战争起家,以战养战。季氏财团以军火起家,也是以战养战。
他们曾经是同谋的关系。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的体量都变得无比庞大,互相对抗只会让他人获利,便依据曾经签订的条例,井水不犯河水,互相维持表面的平衡。
惩戒军团和季氏开战非但没有好处,还会造成损耗。
惩戒军团派军队驻扎阿瓦隆,只是借季氏攻伐阿南刻趁火打劫罢了,何况刚才惩戒军团的参谋长才来谈过。他也表达过愿意赔款的事,对方让他去找魔术师谈。
那么,卫极画又是怎么会说出让惩戒军团今晚开战的赌约?依据是什么?
“您很好奇这个游戏?”
卫极画拿着手机晃了晃,“游戏开始之前,可以让我打个电话吗?”
季二沉默片刻,颌首:“请自便。”
卫极画笑了笑,用身上仅剩的那部剧团的手机拨通了云海会所内部的号码。
——是周玉房间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阵后,听筒的另一边传来了周玉迟疑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
“小周警官,是我。”
“卫极画?!”
另一头的周玉急忙从电视墙站起来,握着听筒迅速道:“卫极画,我看到新闻了,你现在在季氏械生吗?新闻刚才断开了,你现在安全吗?有什么地方需要我……”
“放心吧,我很安全。”
卫极画打断周玉:“现在我有事情需要你去做,时间紧急,你记好。”
“什么?”周玉将电话听筒用肩膀夹在耳边,拿出之前卫极画处理文件时留在桌上的4A纸和笔。
卫极画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顾虑到剧团这部手机的通话内容会被何休知晓,旁边也有季二听着,没办法在电话里把自己真正的意图说得太清晰,便言简意赅道:“去我的办公室,在桌上的文件旁边,我给你和白羽各留了一条路。其中一份是我的认罪自白书,所有问题都算在我头上,你可以拿着它回执法局继续当警察。”
“卫极画?”
周玉写字的手一顿,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卫极画?你……你要做什么……”
“先别说话,我还没说完。”
卫极画逐字逐句道:“另一份是我的遗书,看在我们这些天的交情的份儿上,请你帮我按照上面所说的安全方式送白羽离开。离开之前,帮他把他那些没用的科研成果和申请经费的报告单毁掉,否则他私自在外的行为被他母国发现后,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周玉急迫地大声打断:“卫极画!”
卫极画没有言语,只是低笑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呼……好了,小周警官。你一向办事认真,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请一定要仔细检查我的办公桌,把白羽的报告单都挑出来,不要遗漏。毕竟让他自己去,他会比较马虎。”
说完,不待周玉说话,卫极画就挂断电话关机。
季二皱眉。
他听卫极画说完了全程。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像是卫极画知道自己会落到季氏的手上,提前交代遗言,给对面被他连累的警察安排退路。
但这和卫极画所说的“惩戒军团今晚会向季氏财团开战”没有扯上半点关系,好似卫极画只是找个理由拖延时间。
……终归是年轻人,自认为情谊与责任最高。
他也是昏了头,居然真的以为卫极画能说出什么有关惩戒军团的信息。
“卫极画。”
季二叹息,平静道:“不要哗众取宠,那样太难看了,徒失体面。你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无论是从利益还是从政治因素上,季氏财团都不会杀你。将来你会有更多的时间和你的朋友叙旧,但现在,我并不认为你能够——”
他的话未说完,剧烈的玻璃破碎声便尖利地刺痛了他的耳膜。
是卫极画。
是卫极画刚才打电话的手机。
卫极画用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手机砸碎了落地窗的防弹玻璃。
“抱歉,您说什么?”
卫极画微笑着后退到破开一个巨大空洞的落地窗前。
呼啸的风声卷入了大厅,让被中央空调控制适宜的温度愈发模糊。
那是阿南刻凛冽的雨。
卫极画静立于窗前,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惊恐目光中直直地向后方的夜色仰倒,轻笑着最后道:“开始了,祝您活下去。”
季二向来平静的神情露出错愕的裂痕。
*
下方空中花园,何休久久凝望着远处泛光的天际线,起身走向观景电梯。
毒蛇赶紧提起裙子跟上他:“哎?参座,我们不等了吗?”
“不必等了,结局已经注定。经历过无用的尝试以后,他会发现自己只能选择我。”
何休低笑着走进观景电梯,甚至还好心情地等了急急忙忙跑过来追他的毒蛇一会儿。
结局早已注定,无论那位白院长是否逃脱,季氏财团最后都会想办法将其暗杀,再将罪名推到卫极画头上。
战争也不可避免。
失控的列车已经向阿南刻飞驰而来。
卫极画只能选择他。
电梯门关闭,何休慢条斯理按下了下行的楼层。
凌晨4点,阿南刻的夜色朦胧。
他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8月7日,立秋了啊……
何休的一切苦难都始于20年前的今天。
雨中,雾中,灰蒙蒙的梦中,卫极画像是深邃的阴影,如影随形,让他难以摆脱。
就像每个8月7日的灰雨,带给何休的只有阴霾。
而如今,电梯下行。
电梯下行,脚下的城市渐渐扩大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拭去灰尘的暗室油画。
电梯下行,仿佛时间倒退,雨雾中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灰蒙蒙的雨雾稀薄地附在城市上空,天际线的泛光伴随城市霓虹极致的色彩,穿过雨雾水汽,洇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显得无比瑰丽动人。
何休站在观景电梯的玻璃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片正缓慢移动的城市轮廓上。
他许久都没这样轻松过了,多年来几乎让他精神错乱的癔症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让沉默的阴霾平静而闲适,只有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城市的夜景,仿佛欣赏一出令人叹喟的结局。
电梯外传来呼啸的声音。
似乎是阿南刻打响战争第一枪的烟花。
何休隔着观景电梯的透明玻璃,抬头仰望天空。
——烟花炸开了。
不是从地面升起的,而是从上方,从季氏械生塔顶的方向。
一道尖锐的碎裂声穿透雨幕。
模糊的黑影从高处坠落,划破了天空中正在绽开的烟花。
何休的目光微动,将视线从城市夜景上移开,顺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微微抬起了头。
那道身影自高天之上坠落,衣摆翩飞着掠过观景电梯外侧的玻璃,快得像是一条因缠绕过于繁杂而被剪断的线。
电梯灯光从侧面扫过的瞬间,何休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的,与他一般无二的脸。
……卫极画。
电梯下行。
电梯下行。
得益于电梯下行,何休与高楼之上坠落的卫极画短暂平行。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隔着玻璃和坠落的雨雾和他对上了视线,唇角扬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
短短一瞬,像水中鳄鱼咬住飞鸟的脚,手指戳破五光十色的虚幻泡泡。
短暂靠近的平行结束了。
那道身影继续下落,被楼层的阴影吞没,消失在城市霓虹与雨雾交织的灰蓝色深处。
何休的表情变为空白。
城市霓虹之上,烟花终于在稀薄的雨雾轻纱中绽开。
受卫极画安排的楚决刚好将白厌奚完整地从季氏械生带了出来,送上了陈永年的车。
他满身是血,不耐烦地扯开一卷绷带缠在中了枪的腿上,在夜色的雨雾中迅速穿过中央广场,想回去找卫极画。
忽然,他听到了风声的尖啸。
巨大的命运女神雕像在广场中央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剧烈的风从楚决头顶压下,注视着阿南刻的雨雾被那道坠落的身影劈开。
时间在这短短的一瞬被拉得很慢,一切都清晰可见。
坠落时被风咬紧的腰线,翻卷的衣摆划破雨幕时带出的轨迹。
还有那张熟悉的……刚才还出现在新闻中的脸。
风穿过了命运女神抬起的指尖,穿过她垂下的因果纺锤与命运之线,穿过她被雨水浸透的裙摆。
那道身影砸了下来,坠落在她张开的臂弯中,被她所环抱。
血从卫极画的身体里漫出来,沿着雕像纯白的大理石不断往下淌,淌进那些被雨水冲刷了多年的雕刻纹路中,在女神环抱他的手掌与指间溢出来,再顺着他的手臂继续向下淌,一滴一滴在灰白的地面上洇开。
油画被水浸透,颜色慢慢散去,地上蔓延的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女神接住了卫极画,却没能救下他。
楚决站在原地,一瞬间,耳朵嗡嗡作响,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了,脑子也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迟缓地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和血混合在一起的雨水中,呆呆地仰起头。
卫极画的阴霾再次笼罩了他。
坠落时,卫极画的胸膛被因果纺锤刺穿一个巨大的空洞。
楚决可以透过这个空洞看到天空。
但这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
霓虹暂熄,破晓的泛光穿过天际线,灰蒙蒙一片,唯有卫极画猩红温热的血印在他的眼睛里。
“嘭——”
战争第一枪的烟花透过空洞,从天空中炸开。
第176章 研究成果
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
伊娃静立门前,见周玉到达,恭敬地行了一礼:“周警官,画先生离开前说您可以直接进去。”
周玉一愣,门口的摄像头自动识别人脸,大门解锁打开。
卫极画做事很有条理,嘴上说文件堆得多,需要周玉仔细找,其实办公桌上并没有那么繁杂。
处理完的分类型堆了几摞,没处理完的放在另一边分别堆了几摞。
他在电话中所说的遗书和认罪书则放在最中央的位置,被钢笔压着,周玉一眼就能看到。
【小周警官,展信佳:
假如你看到这里,想必已经到了我不在的时候。这一份是遗书,上面的另一份是我的认罪书,诸多罪行在我,你可以选择拿着它重新回到执法局。在被抓捕后也可以作为证明你们无辜的证据。
假如你暂时不想回到执法局,请认真阅读下方的内容,兴许会对你们有一些帮助。】
【1.当新闻中传出我出事的消息,请立即离开云海,保证安全。】
【2.每天下午在港口区礁石掩藏处,有概率遇到蛇头“灰鸟”系着灰色彩旗的小船。】
【3.秘书伊娃为“灰鸟”失散的姐姐。可通过此信息使“灰鸟”帮助你们得到安全的假身份,并用其他渠道离开阿南刻。但“灰鸟”并不可信,请多加戒备。】
【4.秘书伊娃忠于阿南刻,关于战争,可向她寻求帮助。】
【5.命运教派勉强可用,但请避开下午时间段,防备“毒蛇”与“灰鸟”。】
【6.向命运教派寻求帮助后,请不要使关于你们的信息被命运教派成员上报“教首”。】
……
零零散散的信息,数十条。
卫极画几乎在遗书中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叮嘱了。
周玉反复咀嚼卫极画或清晰或模糊的提醒事宜,总觉得像规则怪谈一样让人半懂不懂。
其他的暂且不论,但命运教派……怎么写了两条?
一条写可以向命运教派寻求帮助,另一条又写在获得帮助后,不能让命运教派的成员将他们的信息上报给教首。
是命运教派内部会帮助卫极画,但“教首”会和其他势力做交易出卖他们的原因吗?
可命运教派是个邪教啊……该怎么联系命运教派,并让教派内部相信他是卫极画的人?
周玉脑袋乱糟糟的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细分析卫极画的意图和逻辑,不确信自己现在应该先做什么。
是把认罪书收好去找白羽,还是联系那个叫“灰鸟”的人?
或者,先把卫极画留下的线索再过一遍?确认怎么找到命运教派?
周玉头疼地在办公桌前坐下。
皮质的座椅比他想象中高一些,卫极画靠着椅背兴许刚好,换周玉坐下去就得往前靠点,否则脚尖碰不到地面。
周玉往前挪了挪,身体不小心碰到了办公桌下方隐蔽的抽屉。
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细缝。
似乎有东西在抽屉的黑暗中闪光?
……莫名有点眼熟。
周玉下意识将抽屉拉开。
抽屉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几支笔,一叠空白的纸。
除此之外——
一枚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饰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亮。
蓝紫色鸢尾花,季氏财团的标志。
周玉认得这枚耳饰。
最初在审讯室见到卫极画时,这枚耳饰就挂在卫极画的耳侧发间,十分显眼。周玉伪装身份钓鱼开膛手时,卫极画又将这枚耳饰借给了他。
此外,正常情况下的卫极画就一直戴着这枚耳饰,没见摘下来过。以至于这枚耳饰几乎能成为卫极画的标志物。
那么,卫极画怎么会突然把这枚耳饰摘下来放在抽屉里?
周玉拿起耳饰,发现耳饰下方压着一张名片。
要说是名片,其实有些武断。
纯白色的卡片,有电话号码那一面没有署名,只有那串孤零零的电话号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信息。翻到另一面,则是一张艳俗的粉紫色镭射闪卡,上面印着暧昧的人影。
[夢の間]
是旧城区那所在卫极画家附近的夜总会。
这就是卫极画特意留下的命运教派联系方式?
那卫极画在电话里说让他亲自处理掉白羽的研究成果和报告单,又是在暗示他什么?
周玉局促地在办公桌上翻找,终于从卫极画签完字的那一摞关于白羽的报销单里找到了报销事由。
【“人体潜能进化基因修改与缺失活性重构”试验体经费申请,急需大批资金购买死刑犯进行临床实验与耗材。】
申请单日期是白羽刚到云海地下实验室的那天,确认拨款的那一栏有卫极画的签名。
白羽在拿死刑犯做这种实验?
周玉皱眉。
全世界的死刑犯大部分都送到了惩戒军团,禁止私下买卖。只有阿南刻才有允许本地实验机构购买死刑犯做耗材这种法律,不过要从其他国家加关税,一个人平均下来是50万左右。
假如不按拆开器官零件来算的话,还是挺划算的。毕竟每个项目都有数量限制,不让买太多。
不过白羽买的死刑犯确实是有点顶格了,光是在这一项申请的经费就有1亿零5000万,算下来大概300多个人。
搞什么啊……
周玉面色复杂。
现在阿南刻那么多外地间谍,不是随处都可以抓吗?抓外地间谍又不算买卖人口,杀了送到执法局还能拿锦旗……
白羽这外地人是不懂阿南刻的法律吗?到底要做什么高级实验,非要买进口的死刑犯,浪费那么多钱,卫极画居然还给白羽批了……
“人体潜能进化基因修改与缺失活性重构”,听起来是挺让人不明觉厉的,但仔细一看,意思大概就是研究怎么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
这种莫须有的东西,研究起来就像个无底洞,海市蜃楼一样根本摸不着边儿。
季氏财团为了延续寿命,搞了那么久都没弄出成果,何文芷活到260岁都费劲儿,何谈现在让白羽一个人玩这种研究?
卫极画整天到底在想什么?随便砸钱纵容着哄白羽高兴?
“滋滋……”
办公桌上休眠状态的电脑亮起了新闻。
[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卫极画”于季氏械生坠楼而亡!作为挑动战争的恐怖分子,卫极画中途身亡究竟是权力斗争?还是另有隐情?]
[法医被拒绝验尸,季氏财团与惩戒军团为尸体归属大打出手,尸体暂存季氏械生内部……]
周玉愣愣的看着新闻。
卫极画……
卫极画死了?
——嘭!
来不及思考,下一秒,办公室的门便被直接推开了。
“卫极画!我研究出阶段成果啦!不是恐龙哦!是修改基因重塑活性,300个死刑犯活了两个呢!给我再批点经费!”
兴奋的白羽大喊大叫地从外面兴冲冲地跑进来,绕了一圈没看着卫极画,却发现周玉坐在卫极画的位置上。
“嗯?周警官?怎么是你?卫极画呢?”
周玉的脑袋还没从卫极画死了的冲击中反应过来,面对白羽寻找卫极画的问题,下意识指着电脑:“ 死中央广场了,坠落伤,还被捅了个对穿,不过看起来挺完整,没有东一块西一块。我准备找命运教派帮忙去偷尸体,你可以直接在卫极画身上验证研究成果了。”
白羽:“……啊?”
*
[早!上!好——阿南刻!欢迎收听今日的早间新闻,我是你们的新朋友!西——蒙!]
[哦,不不不!你们这群没情商的蠢市民坏罪犯!饶了我吧,别提卡尔了!也别在我耳边问卡尔去哪了的蠢问题!我们熟悉的卡尔前辈已经成为了昨日黄花,现在是由我——你们最亲切的西蒙接管早间新闻!]
阿南刻,旧城区。
低矮的楼房老旧灰蒙,繁杂交错的电线如同交织的蛛网遮蔽整个天空。
战争的进程似乎被中断了,整个旧城区都恢复了常态。
细密的雨降下入秋的寒意,野鸳照旧画着艳俗的妆容,衣着廉价暴露,麻木地抽着烟靠墙等客,偶尔搓一搓渔网袜下被风吹得发红的大腿。
路过的嫖客很轻易就能通过这些衣着打扮与特征认出他们是性工作者,菜市场挑菜一样寻找合眼缘的上前谈论价格,谈好后就一起走进小巷。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
街道上的霓虹灯牌一如既往,粉紫色的艳俗彩光暧昧又朦胧,晕开了地面积水的色彩,照亮整条街道。
身上描龙画虎的黑道人士不知怎么收敛了些,只有柏青哥店的小钢珠声混合着收音机里的广播声。
[朋友们!朋友们!我亲爱的市民朋友们,你们应该知道,存放在季氏财团的“卫极画”尸体被偷了!也不知道这事情是怎么和惩戒军团扯上关系,季氏财团现在可是遭了殃!]
卫极画意识朦胧,隐隐听到失真的新闻广播声隔着磨砂玻璃似的穿进耳朵。
[惩戒军团驻扎在阿瓦隆的先头部队本来只是想趁火打劫,现在却不知缘由地向季氏财团的总部开战!]
[想想吧,我的市民们,战火已经传到了北国!季氏财团大概暂时没空管我们阿南刻了。这都多亏了“卫极画”死在季氏械生,还要坠楼而亡,恰好被我们阿南刻的本地记者给拍到。]
[我的天呐!从那么高摔下来,那不得青一块紫一块?我该说什么来表示同情呢?哦……这一切都是命运?]
[哈哈哈,祝他好运。]
黑沉,黑沉。
卫极画在模糊的收音机广播声中努力想睁开眼睛,意识却如同沉入泥沼。
有谣传说,人死时会出现走马灯。
——但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坠楼时,卫极画的脑袋并没有闪过什么回忆画面。净想着怎么吓何休去了。
吓完人,他还要精密计算自己坠楼的落点,努力调整摔下去的位置。
作为旮旯给木高手,哪怕是跳楼,他也得像偶像一样随时维持体面与潇洒,尽量想办法避免把自己摔得东一块西一块,或者直接把自己摔成酱。
这种事情是很费脑子的,以至于卫极画现在还有点晕晕的,分不清是跳楼摔的还是用脑过度头疼。
现在都还活着呢,应该没受什么重要伤害吧?
“呃……”
卫极画无声动了动嗓子,没能发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正被浸泡在味道怪异的冰药水中,身躯都有些麻木,甚至无法呼吸。
卫极画咕嘟咕嘟吐出一串泡泡,努力挣扎,可胸口忽然却一坠,好像有什么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扯着衣服布料掉下去了。
然后就是白羽惊恐的尖叫:
“心脏!心脏!周警官!怎么办!刚修复好长出来半边的心脏从卫极画后背的洞掉出去了!”
卫极画:?!
第177章 当了鬼也得回魂吧
卫极画哗啦哗啦在水池里一顿捣鼓,反复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却感知不到自己下半截身体。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闭着的眼皮上晃动。
“哦!醒了?”
白羽的声音隔着水池中味道怪异的冰药水朦朦胧胧传来,晃动的水波扩散开,撞击着耳膜。
“卫极画?卫极画?听得到吗?”
手电筒的灯光又晃了晃。
卫极画偏头,挣扎着半眯着睁开眼睛:“……白羽?”
他只有口鼻勉强浮出水面,发出的声音嘶哑,呛了水似的低沉泛沙。
手电筒晃动的光线中,卫极画视线模糊,只看到周围一片黑暗中蔓延着霓虹灯的粉紫色块。他费力地想抬起手,问刚才半梦半醒间听到心脏从胸口破洞掉出去的问题是怎么回事。
白羽摁住他的手,“哎!别动,你脊椎和肋骨断完了,还没长好呢,修改培育出来的新骨头和神经就算长得快也得要个两三天。我一会儿找伊娃女士想办法给你整个外骨骼你再起来。”
卫极画:……
哈哈,原来不只是心脏掉出去了,脊椎也断了啊。怪不得他感知不到下半截身体,这下真要暂时变成轮椅角色了。
日常宅家的废物小说家卫极画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在诊室门口焦急等待手术结果的倒霉病人,扯动嗓子想问白羽他到底摔成啥样了,结果发现白羽对他掏心掏肺的时候不小心把恐龙玩偶忘在了他胸腔里一样不知所措。
卫极画绝望极了,抖着声音问白羽:“你有给我用麻药吗?”
“麻药?”白羽挠挠头,“没有啊,这个会干扰恢复速度,我怕你赶时间恢复行动能力就没用。你出了这个鱼缸应该就能感觉到痛了。”
鱼缸?
卫极画茫然地看向自己躺着的地方。
看起来是个被敲破了一半的透明玻璃柱,他平躺在里面,玻璃柱内盛满了幽蓝色的未知液体,散发着一股药味儿,而且还是冰的,冻得他浑身发麻。
这是鱼缸?
“这是[夢の間]夜总会的展示缸,绕着舞池摆了一列,营业时会有来兼职的男公关和女公关泡在里面跳舞。我以为你见到过呢。”
白羽解释。
说到这儿,白羽还有些羞耻感,小小声道:“第一眼见到那么多人泡在里面跳舞还挺有冲击力的,周警官也为了救你伤得有些严重,最后还是我用搬家时的恐龙拖车把你们蒙着白布拖回来的。不小心碰到的客人还以为我口味奇怪,捡两具尸体进来开房。”
“小周警官受伤了?”卫极画试图从水缸里爬出来。
“没你那么严重。”
周玉从隔壁冷冷呛声。
卫极画扭头,发现周玉正坐在水池下面的台阶上,靠着医疗箱往身上缠绷带,旁边的托盘上则是掏出来的子弹。
小周警官清秀稚嫩的小圆脸绷得紧紧的,从脖颈一直到下巴处,都是灼伤的痕迹,皮肉焦黑翻卷,偶尔能看到灼烧痕迹下腥红干涸的血茧。
大概是在救他的中途被燃烧弹蹭到了。
“看什么看?”
发现卫极画一直盯着自己的伤口看,小周警官愠怒地瞪了卫极画一眼儿,扭头把烧伤的那一边偏到黑暗处,装作不经意躲开卫极画的视线。
现在,卫极画只能看到他完整的那边脸了。在外面舞池传来的粉紫色暧昧霓虹射灯光线中依旧白生生的,清秀漂亮到像小姑娘。
小周警官尚且完好的那半边脸上满是对卫极画的不忿,闷闷不乐地教训道:“从那么高跳下来,你是真不要命了。”
卫极画沉默片刻,恢复往日对周玉的轻松语气,笑:“不这样做的话,阿南刻现在就陷入战火了吧?况且,我这不是信任小周警官会来救我吗?”
“闭嘴,胸口上的洞都还没长好呢,别说话!”
小周警官怒气冲冲,“阿南刻才不需要牺牲普通市民来拯救,找死也得有个度!要是出一丁点差错,或者是你的脑袋不小心碎掉,白羽也救不了你!”
“嗯,好啦好啦,我的错。”卫极画纵容迁就地眨眨眼睛,“我道歉?”
虽说小周警官的语气很不客气,但卫极画知道对方其实也只是在嘴上骂他两句,心里还是很别扭地在担心他的。
毕竟他的尸体应该是落在了市中心的中央广场,靠近季氏械生。
从政治和利益角度来讲,他死了,对于季氏财团来说绝无好处。季氏财团只会迅速隐藏他的尸体,并且将消息压下来。
但因为季氏财团抓捕白阿姨并公开直播的缘故,季氏械生楼下提前聚集了许多记者。
阿南刻本土的记者可不会管什么权力斗争,和季氏财团撕破脸以后就更不怕了,拍到就是赚到,自然会把他的信息公之于众。
另外,何休也亲眼看着他坠楼,绝对会想办法把他的尸体弄到手。
能在这种多方势力注视的情况下,在24小时之内带着命运教派的一群乌合之众想办法把他的尸体捞出来,可以说是奇迹了。
以小周警官全书前三的武力值都伤成这样,可以想象过程有多困难。可小周警官却提也没提。
要换成楚决,肯定已经开始管他要奖励了。
……啊,对了。提起楚决,也不知道楚决有没有把白阿姨安全送出来。
卫极画有些在意地询问白羽,“新闻上有没有说白院长的情况?还有送白院长离开的人,有没有传出他出事的消息?”
“这个不用担心,白院长还好。”白羽摇摇头,迟疑道:“不过……送白院长离开那个小孩儿是不是叫楚决?”
“你知道?”
“呃,偷你尸体的时候偶然看到了。”白羽尴尬地笑了笑,“那小孩儿好像是南刻大学今年的新生,我发现他和你同样是季氏财团继承人。你死了以后,他就回季氏了。大概是因为惩戒军团在阿瓦隆向季氏财团开战的缘故,专门赶过去帮忙在明面上主持大局。”
“这小孩儿昨天早上走之前还在和惩戒军团派过来的代表扯皮抢你的尸体。中央广场来了好多特工和雇佣兵呢。我和周警官趁着季氏械生内部的混乱带命运教派的部分成员伪装身份里应外合,提前把你的尸体给偷了,这才没让他们转移走。”
“这样啊……”卫极画了然地点点头。
他能从白羽的话里分析出很多信息。
在不动用大型热武器和军队的情况下,以剧团一夜之间就能把季泉挂在命运女神像上、当着那么多佣兵和特工的面活剐三千刀的实力。就算今天季氏财团提前安排了部分阻拦者,何休也不可能带不走他的尸体。
而命运教派的邪教徒是一群乌合之众,白羽又是文职人员。小周警官再强,带着这种配置,居然只是中了几颗子弹,被燃烧弹灼伤了小半皮肤?
是何休通过他与小周警官的通话得知他可能会有后手,发现来偷他尸体的是小周警官以后,才刻意默许?
卫极画眸光泛冷,直起身,“去找伊娃想办法弄套能让我暂时正常行动的外骨骼,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现在出去?”
白羽瞳孔地震:“你胸口上都还有个大洞呢!离了无菌环境容易感染啊。我拿那些死刑犯当小白鼠都不敢这么用的!”
卫极画被劝住,根据自己的设定思考片刻,“让伊娃去找惩戒军团T-13型号的维生外骨骼,那是封闭胸腔的,我套个衣服应该没人能看出来。”
“什么封闭不封闭的!”白羽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摁住卫极画,“现在材料有限,只有池子里这点儿加速修复的药水,部分材料还是你遗书里说的那个‘毒蛇’在命运教派捐款的时候留下的,用完就没了。而且这池子药水有时效的,过会儿就失活了!”
“给小周警官用,把脸治好就不算亏,况且小周警官还有其他的伤。”卫极画随口道。
——怕痛的废物小说家卫极画根本不在乎自己多久能正常行动,反正有外骨骼。
对于卫极画来说,与其加速修复,让自己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把神经长好了痛死,还不如让小周警官提前恢复更有用。
“你认真的?”白羽戳了戳卫极画,有些不放心道:“一旦出了这个池子,光是修改基因导致的细胞反复重组和快速修复都能让人痛到休克,就算你习惯性能忍,也会对你的正常行动有影响吧?”
只是想维持体面避免自己在白羽和周玉面前痛得太狼狈吱哇乱叫的卫极画:?
什么痛到休克?他现在感觉不到痛难道不是因为痛觉神经断了吗?这池子水还能麻痹痛觉?
卫极画张嘴,闭上,张嘴又闭上,有点不敢走了。但是刚才都已经说要走了,现在听到会痛就不走,会不会让他显得有点窝囊?
而且他都打算把池子里剩下的药留给小周警官了。小周警官带着兀尔山留下的伤,一只手半残都能把他救出来。现在这种情况,治好了小周警官肯定比治好了他更有用。
卫极画纠结了一会:“分一小半药水给我吧,反正那个型号的外骨骼胸腔是封闭的,也不会影响我行动。其他的给小周警官用。”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急着走?”
坐在下面的周玉撑着地上的浅蓝色无菌毯想站起来,“到底什么事情那么重要?要不要我……”
“小周警官。”卫极画打断周玉,朝周玉四肢和躯干上的子弹贯穿伤和触目惊心的烧伤痕迹无奈地扬了扬下巴,“没必要的,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那至少要说去哪里干什么吧……”
白羽小声插话道:“像这次季氏械生一样出了事也方便找。对了……你要不要再找命运教派的人帮忙?我看他们好像还挺乐意帮你的。我怕暴露研究成果的事,跟他们说你一直还活着,不让他们进来找你,他们也老实听话了。”
“不用。”
卫极画莞尔,漫不经心弯弯眉眼:“我只是去找惩戒军团的军团长确认他们和季氏财团动向。”
“毕竟……当了鬼也得回魂吧?”
第178章 惊变之始
卫极画没有在滨海公寓找到何休,大概是对方去了剧团总部。
这属实是有些破天荒了。
卫极画没有具体设定的剧团总部位于阿南刻海景区地下1000米,一直在海洋的沙地礁石之下蔓延到临近的海港区,自有几个私人码头,便于内部成员行动和物资往来。
从现在已知的何休身份来推断,剧团总部在海景区也不奇怪。毕竟何休每天兼顾那么那么多身份,是剧团干部“主演”,又是剧团团长。是惩戒军团参谋长,又是军团长。时不时还要装成正经教授去南刻大学上课。
如此身兼数职,晚上大部分时间却待在滨海公寓,只能是因为剧团总部和南刻大学一样在海景区附近,何休为了让卫极画能随时找到他,刻意把工作带到了滨海公寓来处理。
现在公寓找不到人,只能说明事情真的很大。
何休是个聪明人,在刚看到卫极画坠楼时或许大脑空白了一会儿。但等查过卫极画给周玉的通话记录,又默许周玉和白羽带命运教派从季氏财团偷走卫极画的尸体,就说明对方已经明白卫极画提前留下了后手。
但按新闻内容来看,何休仍然在卫极画“死亡”当日对季氏财团开战了。
季氏财团与惩戒军团算是同一个等级的庞然大物,哪怕以战争起家的惩戒军团比季氏财团稍强一些,双方打起来也没有好处,只是持久拖着徒增消耗,直到双方都拖不下去为止,再休战。
战场定在了阿瓦隆,楚决这个“继承人”已经作为季氏财团代表过去了,何休肯定也得过去继续假扮惩戒军团的“参谋长”。
一切都是好的走向。
季氏财团和惩戒军团互相制衡,其他国家也会因此风声鹤唳,小心翼翼暂做观察,阿南刻得以保全。
但卫极画潜意识里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必须得在何休离开之前隐晦地确认何休的想法。
他预估着何休的思维,从无人的滨海公寓离开,最终在海港区礁石嶙峋处停步。
这个地方卫极画很熟悉。
当初他被季氏财团和剧团逼得情绪崩溃时就在这儿蹲着偷偷哭,秦惊浪的父亲偶然看见了,以为他要跳海自杀,请了他一顿关东煮,还给了他5000块钱。
这周围空荡无人,货轮汽笛来往,连人声都听不到。无论是躲起来暂时抛掉成年人的体面偷偷哭,还是一个人思考,都是很合适的。
卫极画就很喜欢坐这儿,而套用他性格的何休如今也在这儿。
现在刚刚清晨,日出被云层遮蔽,灰蒙蒙的天空压黑,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
新城建设紧急调动战备物资的红色货轮还在港口上卸货,穿着灰色连体工服的新城建设工人忙碌不休,海鸥嘎嘎叫着,盘旋呜呜汽笛声迎来送往。
何休站在礁石的高处,视线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灰沉之下,墨蓝色的海与阴云几乎分不清界限。幽暗的海浪拍打黝黑嶙峋的礁石又褪去,只有何休所在的那处才不受影响,仍然保留石质的灰蒙干燥,偶尔被雨丝细密笼罩。
卫极画没有走近,他站在更高的暗处,隔着几块礁石堆叠形成的天然阴影俯视何休,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是剧团给他发的那个,特殊合金的外壳,卫极画用这手机砸碎了季氏械生顶层的防弹玻璃,又揣着手机从季氏械生最顶层摔下来都没坏。
虽然卫极画在之前把手机关了机,但他敢肯定,何休要是想查,绝对能看到他的定位。不过他并不在乎,调出通话页面,找到了通讯录里自带的“主演”,按下通话键。
“铃铃……”
铃声响了两下。
下方的何休看着屏幕上属于的来电提醒,斯文地将手机贴到耳边。
“是您啊,您在看着我吗?”
何休没有询问卫极画假死的事。
自从卫极画跳楼把他吓老实了以后,他就彻底恢复了正常,温柔体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问题跳过,微笑着说:“这里的风景很好。”
卫极画靠在高处礁石的阴影中,目光须臾落在何休的背影上,没回答,也没反驳:“你站的那个位置,看得到什么?”
他与何休隔着不远的距离,隔着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微弱的电流声让卫极画的嗓音有些失真。海鸥从他们中间飞过去,低低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货轮的方向。叫新城建设那艘红色货轮的汽笛声拉得很长,像天空的呼吸。
何休在海风呼吸中缱绻旖旎地偏了偏头,低笑道:“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冷空气在日出前凝结,晨雾缭绕朦胧的港湾。只有大海的喧嚣声,仿佛自己也沉没得很遥远。”
卫极画:……
过分有诗意了,只想随便说句话打探何休想法的卫极画有点跟不上何休这种文化人的思维。
卫极画无奈,叹气认输,“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
“只是碰碰运气。”何休恢复正常后的情绪稳定到让卫极画都自惭形秽,温和道,“虽然知道您没事,心中却总是欲壑难填,直到您再次找到我。”
卫极画不置可否,“你是想让我现在离开阿南刻和你一起走?”
“是的,哪怕这个世界按照您的想法运转,有些事情也是难以如愿的。总会出现一些意外。”何休平静地说。
卫极画靠在阴影处,听了大半天,终于是听明白了文化人的说话方式。
何休的意思是说,惩戒军团和季氏财团打起来对阿南刻是好事,但还是有人自命不凡忍不住趁机对阿南刻动手。
要不是何休对卫极画向来比较诚实,干什么坏事都会像对着告解室的神父一样直接说出来,听了他这话的卫极画都差点以为他是要让惩戒军团在背地里对阿南刻动手。
既然只是提醒,就没事了。
只要确定季氏财团和惩戒军团这两个巨头互相牵制,在阿瓦隆战场附近的北国就会被波及,无暇再出兵阿南刻。
同时,作为独立城邦的阿南刻位于东、西、南三国交界处,没了阿南刻这个缓冲点,东、西、南三国都会打起来。假如无人带头,这三个国家绝不会主动开战。
至于其他小国,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存在,除非联合到一起才能对阿南刻造成影响,但他们肯定是不敢在四大国和季氏财团与惩戒军团之前动手分蛋糕的。
这样分析,假如没有其他意外,阿南刻还能平静很长一段时间。
希望如此吧……
卫极画看着何休离开,自己也转身离开。
回到旧城区,他从[夢の間]夜总会的后门小巷进入命运教派的总部驻地。
因为惩戒军团向季氏财团开战的事,阿南刻今天放周假,补上前几天因签署战争应急调令的调休。
市民们空下来了,邪教就猖狂了。
于是,命运教派今天开了晨会。
卫极画离开之前,几个穿着紫袍的教士正在对着白板投影上的PPT讲经。
夜总会大厅前面还晃着镭射灯,播放着DJ迷离暧昧的音乐。后面和地下的区域倒是学术氛围浓重,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偶尔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边听边打瞌睡。
现在卫极画回来时,经已经讲完了,教士和修女正在给信众发早餐和鸡蛋。
临时通知的晨会,没看到毒蛇和灰鸟,还算安全。
卫极画目的明确地往回走,和驯兽师同批次却不同型号的外骨骼连接四肢关节,封闭着胸腔,让他胸腔里装着新器官和药水哗哗响,听起来很像那种一肚子坏水并且半桶水晃荡的表情包。
卫极画自寻其乐。
他手臂的骨头和腿上有些是断了的,比不上一直有药水泡着的躯干,骨骼之间互相摩擦和血液流动的过程还挺痛,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一样。出去晃了这么一圈,药物的残留效果已经开始失效了,真有点熬不住,必须得再回鱼缸里,趁着鱼缸里的药物时效没过和小周警官一起当美人鱼。
一个紫袍神父见了卫极画,赶忙迎上来:“您回来了?刚才我们收到消息,那个‘楚决’已经作为季氏财团的继承人去阿瓦隆战场了。您不要太为这件事劳心伤神了,现在阿南刻又不打仗,我们等一阵也没什么关系的。”
卫极画抽了抽嘴角。
这群命运教派的邪教徒还在惦记替换仪式的事呢?看见他出门,居然还要给他找个理由,怕他因为楚决走了没办法杀人而劳心伤神。
那很虔诚了。
赶时间的卫极画摆摆手打发了对方。
“卫极画?你回来了,没事吧?事情解决完了吗?”白羽在无菌室的鱼缸边见他回来,站起身想看看他的情况。
“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我先睡会儿。有事叫我。”
卫极画一头扎进药水里,把刚爬起来想说话的小周警官撞了下去。
白羽赶紧贴着鱼缸帮卫极画把维持行动的外骨骼摘下来,又费力地把外骨骼捞出来,“你们都熬了很多天了,睡会吧,我看着,有事叫你们。”
说完,他又补充,“不过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事。季氏财团自顾不暇,阿南刻应该不会再打仗了,市长说再过一阵看看情况,没问题就可以陆续让城市复工恢复正常了。”
“希望如此吧。”卫极画低声笑了一下。
睡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卫极画闭上眼睛,外界天空灰蒙蒙的太阳从清晨被彻底落下。
人们终于逐渐放松了下来,所有人都以为战争不会再发生在阿南刻。
第179章 兀尔山
阿南刻市政,新闻发布厅。
灯光明亮,长桌后坐着市长秦汇江。他面前的话筒微微倾斜,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房间,也传进千家万户。
“目前局势尚在可控范围,惩戒军团与季氏财团已在阿瓦隆形成对峙,短时间之内不会波及阿南刻本土。但为防万一,现阶段仍不可松懈。”
新闻频道中的秦汇江衣着端正,眼中布满血丝,沉声严肃道:“请诸位市民保持冷静,维持正常秩序与备战工作,如有最新消息,市政厅将第一时间发布。”
旧城区街角早餐店。
白茫茫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清晨的凉风中散得很快。店主掀开蒸笼盖子,徒手将包子抓进塑料袋里,递给一个扛着水泥袋加固自家房屋的男人。
“惩戒军团真对季氏财团开战了?昨天听到消息时我还以为是谣传呢。这两方开战根本没好处啊,为什么非要开战?”扛水泥袋的男人盯着十字路口的公共电视。
老板呵呵笑了一声:“那不是卫极画死了吗,明明死的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结果惩戒军团跟死了老公的疯寡妇一样,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声不响直接就对逼死老公的婆家动手了。”
这个贴切的比喻好笑极了,整个早餐店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哪怕市长在新闻中让阿南刻继续保持警惕,但阿南刻脱离战火的消息仍然或多或少地让市民们放松了些许,也有闲心坐在早餐店里吃早餐开玩笑了。
旁边坐在塑料凳上剥茶叶蛋的中年男人因为老板的话吸溜了一口豆浆,将蛋壳扔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兴致勃勃地接话道:“这个卫极画确实有点说法,我听说这卫极画被认回季氏财团之前在云海会所当过男公关呢,半晚上就当了头牌。结果当天晚上直接在云海克死了100多个人,把云海搞停业以后又来我们旧城区站街。”
扛水泥袋的男人大惊:“站街?在哪儿站?多少钱?我当初怎么没遇到?我看见他通缉令的时候还一直性幻想呢,做梦都梦到他掐着我脖子说要玩死我。”
“那很真实了,听说上周那开膛手和福贵早餐店的那个卖人肉包子的老板都是被卫极画在站街时给当街玩死了。之后进了执法局,还在审讯室里理直气壮说身上的血是站街时为了吸引客人的特殊造型。”
“啊,这么嚣张?可是、可是卫极画满身血的特殊造型确实很吸引人啊,我感觉是个阿南刻人都会喜欢吧?”
扛着水泥袋的男人讷讷:“我把被我妈绑架过来谈恋爱的外地间谍杀了,半夜抛尸的时候车被警察征用了,本来以为回去以后会被抽一顿,结果我妈看到新闻里卫极画的尸体一下子就移情别恋了,说很忧郁,很有破碎感。还想让我也去偷尸体。”
剥茶叶蛋的中年男人笑得不行:“喂,怎么说得这么偏了?现在重要的应该是卫极画的事过后,我们这边不会再打仗了吧?”
“大概不会打了。”
旁边另一个排队的年轻人低着头刷手机,屏幕中正是市长的新闻直播。他就着新闻分析,指点江山:“咱们才接到战争动员通知,大张旗鼓的,这样突然临时取消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市长才说多等几天。其实按照国际形势分析,波及到我们阿南刻的几率几乎不可能。”
“这是怎么个说法?”
“这还用说?那些小国没人带头联合就打不过我们,四大国有三个和我们接壤,打完就得内讧便宜别人。不和我们接壤的北国又靠近现在惩戒军团和季氏财团打仗的阿瓦隆,自顾不暇。我们阿南刻在国际上已经算是隐形了,毕竟是季氏财团先盯上的肉,这种情况下,谁胆子那么大,敢越过季氏财团和惩戒军团对我们动手啊?”
“也对,那看来不用那么紧绷了。话说附近那个商场没有像往常一样施工,我还有点不习惯。等正常复工,他们应该会回来吧?”
“那哪能啊!”早餐店老板朝远处的山脉努了努嘴,“喏,人家那些工人都被调去那边修防线了。就算不打仗,这工程也得拖一阵。就是神庙博物馆,何文芷遇刺那地儿。兀尔山知道吧,那么长的山脉,早着呢。”
“兀尔山啊……”
几个食客抬眼望去,城外遥远的山脉宛若起伏翻腾的漆黑巨龙。
兀尔山防线。
钢筋和混凝土堆成的防御工事沿着山脊延伸,像一道被钉在地面上的灰色裂痕。
天上在下雨,细蒙蒙地阻挡视线,四周灰雾一片,工作不太好开展。
穿着新城建设连体工服的工人们匆忙给还没干透的水泥墩子拉了挡雨的塑料棚,才三三两两卸了力气,蹲在塑料棚底下躲雨。
工人休息没太多花样,无非就是随地一蹲一坐,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搁在地上,方便空出手抽烟。
几毛钱一包的廉价烟,阿南刻本地乡下产的,有的则是工人们自己拿烟丝卷的,没什么正规商标,呛人得很,仅仅只是勉强让这些干体力活的底层劳工舒缓紧绷疲惫的身体,获得一口喘息之机。
拇指按响便利店里两元一个的塑料打火机,灰扑扑的手掌挡着风,护着跳跃的火苗,一个打火机点燃凑上来的十几支烟。
无论是从兜里掏出来的、别人散的、还是自己为了方便别在耳后的,全都齐刷刷挤了上来。
烟头末端零星亮起,烟灰被风吹散,配上粗俗的玩笑话,就是底层人的娱乐方式。
舒坦。
一个穿着胶鞋的年轻工人惬意地眯着眼睛吐出最后一口烟,顺手把工友的打火机揣进自己的裤兜,才将烟头摁灭在水泥袋上。
他抬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色,和旁边的工友唠嗑:“许老叔,你说我们刚一过来修防线,惩戒军团就和季氏财团打起来了。要是仗不打到阿南刻,我们的工钱还发不发呀?”
“想这些干什么?”
旁边的许老叔把安全帽扣到膝盖上,抠抠指甲里凝固的泥沙,满是皱纹的干瘦大手狠狠拍了一下年轻工人的脑袋,“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你这娃子他爹就是贱皮子,不打仗还不好吗?你管他打不打,咱们把活干了,钱总得给吧!还能白干了不成?”
说着,许老叔寻求认同似地朝不远处的工头老王问:“你说是吧,老王?”
不远处的工头老王正躲在背风的地方给搅拌机换油,闻言直起了腰,把油壶搁在一边,很不客气地唾了一口,“不然呢?这可是市政厅派的活儿!肯定会给啊,上面又没说停工,修都修了,总不能不算。而且现在的新市长一家都是好人,每天工资都是现结,还有生活补贴和意外医疗保障呢,包括每天的盒饭都是白院长私人替我们出的钱!”
“切,说得好听。”
年轻的工人在底下偷偷撇嘴:“现在又打不起来,卫极画那战犯都把自己惹出来的事解决完了,阿南刻干嘛还要白费钱修这么长的防线?市长一家有钱烧得慌啊……我以前遇到不靠谱的老板多了去了,反正是不相信有人会对手下的工人那么好。”
“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不待工头老王说话,负责教带年轻工人的许老叔就恨铁不成钢地抬腿踹了这愤世嫉俗的年轻人一脚,“说话客气点儿!叫谁战犯呢?你没看今天的新闻吗?市长一家都澄清那是季氏财团想要侵占阿南刻找理由污蔑出来的事!”
“况且卫极画那小伙子多好一个人,又有礼貌,通缉令上都笑眯眯的不跟人生气,长得也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读书的好料子,顶多杀点人当个爱好,那又咋了?人家杀的还都是坏人。真到有需要的时候,人家为了救白院长能拿自己的命去换!这会儿还换了整个阿南刻免受战火。你不但不念着他的好,还这样背地里编排同胞?阿南刻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哎呀,我错了行了吧?”
年轻工人不敢反驳许老叔,只好拍了拍屁股上灰扑扑的鞋印,不耐烦地小声嘟囔:“我看这么长的防线修了有什么用,这雨天天下,看也看不见。还要我们紧赶慢赶的修防线,真搞不懂谁会从这儿突袭。”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嗯?打雷了吗?”年轻工人从挡雨的塑料棚探出半边身子,循声往传出闷响的地方望去,期待道:“打雷了是不是就要收工了?待会雨肯定要下更大诶?”
工头老王闻声从雨棚里出来,抬首望向传出声响的地方。
声音是从兀尔山脉的山脊另一侧传来的,很沉闷,像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上,让雨雾中蜿蜒的山脊如同地龙翻身一般沿着地面滚动灰尘。
——这绝不是打雷。
兀尔山防线的工人们皆被这怪异的响声惊动,同时停下动作,下意识走出雨棚,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闷响。
闷响。
一次又一次。
像有人在拿什么钻机不断砸锤山脉中挡路的巨石,明明隔着老远,却每一次都让工人们脚下的地面微震。
雨雾太浓了,灰蒙蒙的,把远处的山脊轮廓吞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色剪影。工头老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看清。
“这是怎么回事啊?”年轻工人站在工头老王旁边,手搭在额前挡雨:“不会是山体滑坡吧?兀尔山这边的雨都下好几天了……”
没人接话。
所有工人都从雨棚下面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有的手里拽着没抽完的半截烟,有的安全帽还没戴,就这样拎在手里,站在细雨中,仰着头往山脊的方向瞧。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近了一些,震感从脚底摇晃整个山脉,仿佛什么沉重的怪异巨人在一步步接近,又或是地下什么生物破壳。
许老叔捡起自己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将手里的烟头扔到泥地里,用鞋底碾了一下。
远处的山脉裂开一条缝,远处的雨雾也裂开一条缝。
整个山脉都被撕开了,露出后排正在移动的恐怖轮廓。
——暗色的菱角分明,在雨雾中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铁黑色石头。
那些轮廓正在向他们所处的地方推进,速度不快,但很整齐,像是山体庞大的泥石流彻底滑坡,变成一面正在向前推进的钢铁墙壁。
年轻的工人张着嘴,手里的安全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里水里,嘴唇蠕动:“那、那是什么?”
工头老王向前走,脸上表情恍惚。
又是一排轮廓从雨雾中浮现出来,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沉闷而连续。
“白色雾凇国旗!”
工头老王胸膛剧烈。
他发出的声音扭曲而粗粝,不成字句,只有撕裂的警告:
“是北国!是北国的军队!北国突袭!北国突袭!所有人!跑!”
声音在雨雾中被切碎,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许老叔一把拽住了前方年轻工人的后颈,将他往后拖,焦急道:“还愣着说什么?跑!跑!快跑!往防御工事后面跑!去报信!逃出去!一定要把消息传回阿南刻!”
声嘶力竭的喊声和尖叫被雨雾压得畸变怪异,许老叔似乎又喊了什么,年轻的工人却没有听清,只看到对方的嘴唇在混乱中对着他开合。
他踉跄了一下,被拖着往塑料棚的方向退了几步,一时间竟然失去反应能力,呆愣在原地。
雨雾中那排漆黑的钢铁轮廓越来越清晰,炮管从铁黑色的阴影中伸出来。
年轻的工人想喊,想提醒正往防御工事方向逃跑的工友们,但他的喉咙被压住,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轰隆隆——
炮火覆盖了未完成的防御工事,工人们的工棚在爆炸中倒塌!
摇晃的气浪溅起雨水,一具具尸体倒在泥地中。
年轻的工人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恐惧地抬起了脚。
跑!
跑!
跑出这里!
一定要活着逃出这里!一定要将消息送进城内!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移动,跑过倒塌的工棚,将那些还在向前推进的铁黑色金属轮廓甩在身后。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灰蒙蒙的雨雾中,工友的呼喊声越来越远,像一群即将被黑潮吞没的鸟。
风声越过耳侧。
年轻人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跑掉了自己脚上廉价的胶鞋,跑得浑身泥水,连体工装裤被碎石划破。
工友们都消失无踪,还在向阿南刻奔跑的只剩下年轻人。
他奔跑着、奔跑着,一直到脱力,一直到胸腔像是破风箱一样发出急促的喘息,出现艰涩的血腥味,一直到四肢、两条腿越来越沉重。
奔跑着,奔跑着,他向城市奋力奔跑着,脸上终于出现了泪水。
雨雾中,密集的炮火将他身后那道灰黑色的防线彻底淹没。
兀尔山、沦陷了……
第180章 战俘
“卫极画……卫极画?”
[夢の間]夜总会深处隐藏区,无菌室。
玻璃柱体里的幽蓝药水还在缓缓循环,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液面破裂。
卫极画头脑有些发昏,被推醒时,口鼻间的呼吸管也连带着被扯掉,带出一小串水泡。
“卫极画!抬下手,快点!”
蹲在池子边缘的白羽看起来很慌张,费力地把之前从卫极画身上拆下来的外骨骼拖到池边,避开卫极画破了个大洞还没完全长好的胸口,手忙脚乱试图将外骨骼的一部分关节像打石膏那样固定在卫极画骨骼断裂的手臂上。
可惜隔着无菌手套和池子里的药水实在太滑了,他捞了大半天也没能成功。就像想要从火锅里捞出一条狡猾宽粉一样徒劳无功。
“卫极画,你醒醒啊!”
白羽都快急哭了,“北国突袭阿南刻,兀尔山防线失守,现在他们正在向城内推进。你遗书里不是跟周警官说有可以安全逃离的路线吗?到底怎么走的你快说啊!待会他们打进来就走不掉了!”
卫极画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药水里浮出来,他看见白羽的嘴在动,耳朵里却隔着水声,反应了好一阵才理解白羽话语中的意思。
北国……兀尔山,兀尔山防线失守了?
他迟缓地撑着玻璃柱边缘坐起,池中的药液顺着他裸露的脊背往下淌,幽蓝色水迹湿痕在新生的苍白皮肤上仿佛画纸绘上的浓彩迤逦,顺着半长的黑发尾梢滴滴答答蜿蜒晕开。
白羽急忙递给他一块干毛巾。
卫极画老实接下,环视自己所处的玻璃柱体。
和他泡一起的小周警官不知所踪,玻璃柱内空空荡荡,只有他还泡在里面。
“小周警官呢?”他疑惑。
“刚才有几个北国的特种侦察兵闯进来。周警官没你伤得那么重,就几个弹孔和烧伤,骨头和内脏没事,躺五个小时好得差不多了就出去处理附近的侦察兵了。”
白羽摸摸索索给卫极画装外骨骼,“命运教派的邪教徒被召去开会,主战派和保守派在吵要不要加入北国,本来他们想叫我们一起走的,被我忽悠过去了,现在这里就剩下我们,必须得赶紧跑才行。”
卫极画任由白羽上下摆弄自己,下意识道:“北国推进到哪里了?怎么侦察兵这么快就混进城了?”
“问这个干什么?”
白羽警惕:“你不会是想留下吧?你伤成这个样子,我又是个没什么用的生物基因教授,假如北国主力军队真的打进城,咱们肯定得没命。”
听了白羽的话,卫极画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羽说得没错,仗打起来是不认人的,稍不注意就会死。
人都惜命,卫极画自然很想和白羽一起跑。反正他在明面上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跑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让他丢下阿南刻不管……
算了,还是先看看情况吧,等确定实在无可挽回了再跑。
哪怕最坏的情况,他也能捡起剧团干部的身份,带着白羽通过剧团的渠道离开。
“先出去看看小周警官那边怎么样了。”
卫极画利落地从池子里爬出来,与白羽从后门离开[夢の間]的后巷。
现在已经是中午,本该是一天内日头最大的时候,阿南刻却还在下雨。
雨丝细密地落在街道上,将红灯区的路面润成一种灰黑中泛着油光的亮灰色。
霓虹灯都熄灭了,街道上很空。往日那些靠着墙角抽烟的野鸳不见了。
柏青哥店打小钢珠的帮派人士、醉醺醺的嫖客、游走在街道上偷窃行人钱包的孩子也都不见了,就连附近的店铺也全关上了门。整条街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把那些熟悉的嘈杂气味与暧昧艳俗的颜色都带走了。
卫极画和白羽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两侧建筑之间轻微回响。
白羽向来很听卫极画的话,经过几天前在北国的一系列事件,更是习惯于卫极画说什么就干什么。卫极画说不走,他就真的不走,哪怕阿南刻跟他没关系,他也要跟着卫极画留下来。一边害怕得死死抱着卫极画的手臂,一边胆战心惊地左顾右盼。
路边一台公共电视还开着,画面里是新闻频道。女主播的声音带着微小的电流杂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目前,城市护卫军正在兀尔山与北国军队交火,试图夺回防线,伤亡情况暂不明了。市政厅呼吁市民们保持冷静,如接到动员通知,请按指令前往指定地点报到。]
卫极画仰头看着新闻节目,顿了顿脚步。
他原先还对北国突袭阿南刻的事情存疑,现在亲眼看到新闻,才发现竟然真的是北国。
北国临近季氏财团与惩戒军团的战场阿瓦隆,本该自顾不暇。
何况北国元首跟命运教派献祭1/3国土和民众,还有驯兽师和灯光师在国境内抢着刺杀,又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突袭阿南刻,甚至掩藏好了所有踪迹,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让军队悄无声息地从还没有修建完全的兀尔山防线出现?
北国和阿南刻可是隔着一片大海啊,北国想绕过海上的防线突袭兀尔山,就得走陆路穿过大半个大陆板块,还得穿过沿途的小国和其他三个大国,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北国元首疯了吗?难不成放着北国原本的国土不要,空门大开扔给季氏财团和惩戒军团,带着军队一股脑就想打阿南刻?
而且北国元首这伪人怎么会这么能活?都两三天了,还没被灯光师和驯兽师给杀了?
卫极画眉头紧皱。
拐过一个街口时,终于有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似乎是在吵架,听声音好像是小周警官和小狗警官。
“秦惊浪!我们是警察!动用私刑是违反纪律的!阿南刻的法律只规定了可以杀间谍!而且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惹上国际舆论有你好受的!”
“那咋了?都打仗了,还那么古板干什么?是他们侵略我们诶!杀了那么多我们阿南刻的同胞!刚才还闯进居民家里,对未成年小女孩下手!我问出情报以后直接把他们杀了,谁知道我违反了人道主义?”
“你懂什么!每一条规矩都有存在的意义!我们现在资源紧张,这群侦察兵都是北国的精英,说不定北国会出物资赎他们呢?换回来的物资还能让我们多撑一阵!”
“喂!周玉!现在谈这种没影的事有什么用!死都死了!把他们活着抓回去才麻烦吧,还得供他们饭,干嘛要拿阿南刻市民们的税金干这种浪费的事?就算能换物资,让他们活着回去,后面打起来还不是要杀我们的人!”
卫极画循着这两道吵架的声音绕到小巷角,探出脑袋。
哎呦,真的是小周警官和小狗警官在吵架。
小周警官还是在云海时为了合群的男公关打扮,欲盖弥彰加了个不起眼的外套挡住露背的内搭,袖子挽到手肘。身上的伤倒是看不出来了,被燃烧弹灼伤的小圆脸也重回白净完整,只有还没来得及恢复的浅浅红痕。
与之相对的小狗警官散漫地穿着警服,扣子都没扣整齐,露出大半胸膛,满不在乎地靠在墙上。
几个提前混入城中的北国精英侦察兵小队则倒在他们脚下,装备被扒了大半,数十人死得整整齐齐,就是尸体不太完整,手指和四肢的骨头都被砸碎了,皮肤甚至被粗暴地剥了下来。
有几个连眼珠都被生掏出来踩烂了,小狗警官正烦躁地将鞋底粘上的粘液蹭掉。
闹成这样,两位警官谁也不让谁,就着地上的尸体汪汪叫,仿若互相咬着玩具不松口的大金毛和德牧。
卫极画忍不住插话调解:“发生什么了?”
“……卫、卫极画?”
原本还靠在墙上神色不愉的秦惊浪一愣,呆呆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点头,想轻松地打个招呼,下一秒,秦惊浪却猛地扑到了他身上。
“——嗯?”
大狗扑人,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差点被创到地上的尸体堆里。
犬科生物大抵是具有排他性的。
抱着卫极画手臂的白羽猝不及防直接被挤开。他看了看周玉,又看了看将头埋在卫极画胸口上的秦惊浪,想提醒秦惊浪卫极画身上还有伤,却见卫极画无奈地朝他们摇摇头。
卫极画其实也想让秦惊浪松开的,毕竟在一堆死状惨烈的尸体中被人黏黏糊糊的抱着属实有点怪,还把刑讯那些侦察兵的血蹭了他一身。
但当秦惊浪将脸埋在他脖颈处时,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领,贴在他冰冷的皮肤上,仿佛烙印上了什么滚烫刺人的东西。
在哭啊……
是因为他为了救白阿姨假死的事情吗?
对哦,救了小狗警官的母亲,却又让小狗警官收到他坠楼死亡的信息……
秦惊浪在新闻中看到他的尸体时,又会做何之想?
卫极画突然有些无措。
“很抱歉。”他低声道。
其实卫极画没必要道歉的,毕竟他也没做错什么。白阿姨救下来了,他也还活着,结果总归是好的。
但,小狗警官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埋在他颈窝里很小声地哭,往日神气反翘的小卷毛都委屈巴巴的,莫名让人很有负罪感,仿佛拒绝小狗警官,就像踹了狗一样。
——卫极画绝对不会踹狗。
算了,纵容一下吧。反正有外骨骼挡着,也没什么影响。
他抬手环住小狗警官毛茸茸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脊背,温身道:“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才不是你的错!”
秦惊浪胡乱在卫极画脸上蹭掉眼泪,鸣汪汪闷闷地抽了抽鼻子,再次用力地抱了抱卫极画:“幸好你没事,我听周玉说你没事的时候还害怕他骗我呢……谢谢你救我妈妈,但是,你要是因为这个死了,我真的会难过的。”
卫极画失笑:“怎么现在又客气起来了?不是说你家就是我家,你妈就是我妈吗?”
“这不一样啊……”秦惊浪小声退开,终于收回眼泪:“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有什么不一样的,能救白阿姨我也很开心啊。”卫极画笑眯眯地揉了揉小狗警官的脑袋。
“哇!你别一副慈爱的样子揉我的脑袋。”小狗警官后退两步,不好意思道:“这样好gay啊。”
卫极画:……
看来是恢复正常了。
卫极画摆摆手,随意踢了踢地上的尸体:“你们刚才是在为这个吵架?”
“没有吵架!”
见卫极画盯着侦察兵的尸体看,小周警官板着圆圆的脸道,“我只是问了点情报,是秦惊浪对他们动的私刑。”
被点名的小狗警官有点尴尬,下意识挡住那些血淋淋的尸体,辩解:“也不只是这些人,我们之前其实在讨论战俘来着。”
“战俘?”卫极画疑惑。
“嗯,就是这些潜入城市被抓的侦察兵还有之前被抓的间谍。”秦惊浪不自在地在地上蹭脚尖,“我们之前抓了一批,人太多了,放在牢里关不下。”
“因为战争太突然的缘故,备战的资源不太足。一部分议员想像周玉说的那样,拿这批战俘去换资源,免得留在这白吃我们的饭,还能让我们阿南刻获得更多资源,战争打起来也能多撑一段时间。但我爸和我妈又觉得,这群战俘都是北国培养出来的精英,要是让北国把他们赎回去,就是放虎归山,等打起仗来,肯定会加入战场杀我们的人。”
“啊?这个有什么好纠结的?”
旁边的白羽像兔子似的从卫极画身后探出脑袋,忍不住小声插话:“把这些战俘废了不就行了,断手断脚,有用的器官挖出来。反正让他们没办法再参战,但是又留他们一口气,让他们不至于死了。”
“毕竟北国元首标榜自己是北国的慈父,说国民都是他的孩子。那么为了舆论压力和人道主义的规矩,不管这群战俘是不是没了作用,北国肯定是要花资源把他们赎回去的。否则在这种战争期间,让被俘虏的士兵去死,就是让其他民众寒心。”
“等北国把这群废掉的战俘赎回去了,又要拿赎金给我们,又要花钱养这些没用的废物,还得花钱给他们救治,维持他们的生命。战争拖得越久就越消耗北国的资源。这不就结了?”
“如果觉得这样还不够的话,还可以偷偷在那群战俘身上搞点病毒,北国把那群战俘赎回去,潜伏的感染就会扩散。无论他们把那群战俘放在军营里,还是送回北国的后方,感染爆发都能让他们吃一壶。”
说完,白羽很满意地点点头,却发现周玉和秦惊浪齐齐用很复杂的目光盯着自己。
“……怎、怎么了?不对吗?”
白羽有点慌,尴尬地躲回卫极画身后,弱弱道:“对不起,两位警官,这种做法是触犯你们阿南刻本地的什么忌讳了吗?我是外地人不太懂,如果触犯了,对不起啊……”
“呃……没必要道歉,阿南刻没有这种忌讳啦……”
秦惊浪挠挠头,有些奇异地盯着白羽:“你是外地人吗?听你的犯罪思路,有点像我们阿南刻本地人诶。”
“呃,我是外地的。”
“那很好了。”小狗警官面色肃然,“您有没有兴趣加入阿南刻啊?要是战争能结束,我一定给您办个本地户籍。”
白羽:!
曾经饱受同事排挤也要努力坚持工作,就为维持工作签证的时间。
白羽为了留在阿南刻这个世界中心舞台,可谓是付出良多,做梦都想拥有阿南刻的永久签证。
没想到现在居然这么轻易就实现了梦想!还是市长的公子亲自邀请!
早说啊!
果然想要融入犯罪之都,还是得狠狠犯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