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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父子遇险[VIP]


    此时的裴连漪揣着满腹委屈, 一心只想让男人把门打开,哪管那么多,听霍景昭硬让自己走, 他的犟脾气也上来了, 便站在门外怒骂对方。


    可他自幼受纲常礼教束缚,成年后又地位尊崇,根本没学过骂人的词, 便想到哪儿就骂到哪儿。


    什么“喂不熟的白眼狼”、“没良心的混账”, 再到“不识抬举”、“小畜生”,骂的嗓音沙哑,舌//尖直打颤。


    门后的霍景昭按着额头, 被他骂出了一身邪火, 心道这个悍妇要是把这精力用到床上, 崽子都不知下几个了?!喂奶都喂不过来, 还有闲心在这儿闹脾气。


    偾张的血流冲撞着肉//体,扯得伤口生疼,霍景昭不禁闷哼一下,棉纱又飘出了血和汗味。


    捉到他细微的动静,裴连漪心中一动, 他用头抵着窗纸, 脸上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渴求:


    “小畜生开开门, 让我进去看看你的伤,也看看你。”


    霍景昭挡着门, 五指在门上印出汗渍。


    噬魂钉的剧痛催化着男人的感//官, 他的听觉、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裴连漪身上幽深的兰香从门缝钻进来,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脑子里放大。


    霍景昭仰着脖子,忍了忍, 才哂笑道:


    “裴爷何时学会给畜、生,看伤了?”


    “你——!”求了半天,见他不为所动还怼自己,裴连漪气急地瞪大了眼。


    “更深露重,裴爷要保重身体。”男人很平淡地说。


    一脚踢到软钉子,裴连漪整个呆住,半天才回过神:“霍景昭,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开门,我我就”


    想不到特别狠的威胁,他怒声道:“我就把你送我的珍珠碾碎,再砸烂你做的木船!”


    谁都想象不到,高贵冷情的容楚明珠对着心爱的男人能娇纵成这样。


    吃准他舍不得,霍景昭故意说:“既然送给裴爷就是裴爷的东西,任凭你处置。”


    “”大名鼎鼎的裴爷最会软硬兼施。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裴连漪揪起衣襟,语调慌乱:“景昭,外面好黑你放我进去。”


    外面明明有他前天装好的地灯!霍景昭的眼皮一阵抽抽。


    “啊呃!”裴连漪忽然哀叫一声。


    看他颤巍巍地弯下腰,霍景昭的脸骤然紧绷。


    究竟怎么了,肚子疼?气坏了?还是紫果有余毒?!


    就在他疯狂猜测时,门外的裴连漪忽然抱怨道:“腿站了太久,我腿疼。”


    霍景昭缓了口气,立刻沉声答:“活血止疼的药膏在你卧房衣柜第二层,驱寒的针灸在书桌下面,还有”


    “还有什么?”裴连漪弯起了唇角。


    为了避嫌,霍景昭极少在他的房间留宿,就算兴致来了,两人也都忍耐到书房和藏书阁解决。


    可男人却对他房里的大小物件了如指掌,这足以说明


    他熟睡后,霍景昭常潜入看他。


    不经意中了他的“套”,霍景昭的脸皮发燥。


    听他不吭气,裴连漪望着朗朗星月,温声道:“霍景昭,纠缠一个人不是我的本性,可我的心,就是不由自主的靠近你,我的脚,就是不由自主的想走近你。”


    “我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才学会做人家爹爹,你想我立刻做你的妻子,我,还没有准备。”


    “除非,你有耐心教教我。”


    任何一个男人都抗拒不了这样的剖白,霍景昭亦然。


    “裴爷”他带血的手搭上门锁。


    即便清楚门一旦打开,裴连漪就会看见真实的他,一个充满血腥、割裂和阴暗的他,霍景昭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景昭,别开门!”听出他的松动,裴连漪立即制止道。


    “我怕一看见你,就不想让你走了。”


    通过薄纸,能看到他精细的颈部、匀称的线条,霍景昭心如火烧,不受控地咽了好几次唾沫。


    “你去荔州那天我不会送你。”裴连漪的指甲刮过门板,挑眉道:


    “因为,我也有我的骄傲。”


    说完他整理下凌乱的衣衫,快步离开了偏院。


    他走后,霍景昭从房间出来,摸了摸门上的抓痕,一张俊美的脸神色莫辨。


    同样皎白的月夜,城池中心的冷府又是另一副光景。


    明亮的厅堂里,一名身穿华服的白发老翁双手合十,面对佛像念叨道:“请海神大人保佑我孙儿在军中无病无灾”


    看见这一幕,下人们都撤的远远的。


    自从冷小少爷被抓到军营,老爷就搬来一樽佛像,每天烧香祈求小少爷早日归来。


    现在的冷府除了香火味,就是清寂的风声,人人心里都不好受。


    老爷和小少爷惹谁不好?偏偏惹中了裴爷,虽然眼下被软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以裴爷的烈脾气,只怕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呐!


    点燃香炉,冷越川刚要跪地,背后却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


    “求神拜佛要有用的话,冷家就不会落到此等田地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转头看见那张半毁的脸,冷越川惊怒道:“来人”


    “冷老爷先别急。”师无涯打断他,半张琥珀色的面具泛起诡谲的光晕:“我是来帮你的。”


    “冷家不需要你帮!你给我滚——”当初就是轻信了姓师的谗言,他才会得罪裴连漪,闹得冷家鸡犬不宁,此时看见对方,自然是怒上心头。


    “冷越川,注意你的措辞。”


    师无涯抬起食指,只听“砰”的一声裂响,大厅里的佛像登时被削掉一个角。


    “你”冷越川忌惮地看着他,老脸发颤。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对方身上的阴黑和狂气有点熟悉,好像和记忆里某年轻男子微微重叠。


    “冷家不需要,那冷欢呢?”师无涯勾起唇角,喑哑的嗓音淌着蛊惑:


    “我听说铁骑将军云歌的军风异常严酷,常闹出人命,而我们的冷少细皮嫩肉,又能撑几天呢。”


    冷越川的面容僵硬,颤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师无涯微抬下颌,斜斜地看着他:“如今裴连漪拿着你最重要的筹码,你也要找到他的死穴,才能和他斗啊。”


    “”冷越川虚虚地坐倒,又鄙夷地看着他:“你很喜欢看别人和裴连漪斗?你挺恨他啊。”


    师无涯脸上挂着笑,手却不觉然捏紧了茶杯。


    察觉到他的羞怒,冷越川抚须哼笑,嘲道:“师无涯,你一直自诩无所不知,现在看来,你不懂的事还太多!”


    “此话怎讲?”师无涯无声地吸了口气。


    冷越川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道:“老夫告诉你,我在容楚城这么多年,就没发现过裴连漪的破绽,他,不论外貌、家世还是实力都趋近于完美!不然你以为‘容楚明珠’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亲耳听见这些夸赞,师无涯薄透的眼窝一阵抽搐,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固,幽暗的眼孔缩成了细针,刺着深深的嫉恨。


    “不,你错了。”停了片刻,他低低笑道:“曾经的裴连漪也许无懈可击,但此刻他早就露//出了死穴,是你没发现而已。”


    “什么?”冷越川按住桌面,奇道。


    “霍景昭,就是他的死穴。”


    “霍景昭?”冷越川抚须的手停住,靠着椅子背思虑良久,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他混浊的眼陡然一亮。


    裴连漪对穷酸赘婿的包容,两人之间晦涩难懂的交流,旁若无人的亲密,还有裴连漪身上日渐增长的春情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师无涯再次开口道:“霍景昭的爹娘正在裕山茶园,只要抓住这两个筹码,准保冷欢平安回来。”


    “这”拿霍景昭的爹娘威胁裴连漪,这能行吗?冷越川的脸上闪过犹疑。


    “情报给过了,做不做随你。”师无涯起身就走。


    “可是”冷越川也站起来,皱眉道:“可冷家的人都被囚在府里,没人能出去抓回霍家夫妇。”


    师无涯哂笑道:“很简单,若祭祀大典提前举行,冷家就能重获自由。”


    “祭祀大典提前?”


    “用冷家黑市上的生意换祭祀大典提前,裴连漪不会不答应。”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他是想操控祭祀大典提前举办虽然不清楚师无涯的意图,但冷越川仍本能的感到了危险。


    “你和霍景昭走的那么近”他拖长语调:“怎么不帮他,反而要害他?”


    师无涯拧着薄眉,半边完好的轮廓逐渐扭曲:“我放他和裴连漪藕断丝连,才是在害他。”


    说罢不等冷越川反应,他玄色的衣袂便随风飞舞,瞬间和黢黑的夜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看着他操纵鬼魅的功法离开,冷越川擦去额头的汗,赶忙去书房找黑市的收益。


    时间很快到了第三天,出发去荔州的日子。


    叫云歌十分意外的是,为了送霍景昭离开,整个裴府都倾巢而出。


    望着乌压压的人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眼中的霍景昭和众人看到的简直天差地别。


    能引来这么多下人相送,说明死小子不仅没架子、人缘好,遇事还有担当才能使大家心服口服。


    注视着那黑色背影,云歌暗暗握拳,这一次,他倒希望自己是真的看走了眼。


    站在码头上,裴子缨依依不舍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对他叮嘱着盘缠有多少、干粮在哪里的话。


    “景昭,我、我等你!”命令下人把船舱塞满后,裴子缨羞涩地说。


    霍景昭的黑目始终看着不远处,像在等待什么。


    发觉他的心不在焉,裴子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看啦,爹爹不会来的。”


    “今早我去敲他房门,他都不理会大概是不想来吧。”


    霍景昭蓦然收回视线,他俊逸的眼角上扬,话音却有些干硬:“裴爷可是大忙人,没空来也正常。”


    裴子缨鼓着腮帮子看他:“有我还不够嘛”


    他圈住男人的手臂,抱怨道:“你太依赖爹爹啦。”


    盯着他撒痴的脸,想到将他诞下抚育的那具男性躯体,霍景昭吞咽着短促的呼吸,猛的移开了眼。


    “好了,该走了。”片刻后,他拉开裴子缨的手,转身走向扬帆起航的船只。


    “一路当心呐!”裴子缨挥手追随着他:“早点回来!我会一直想你、等你!”


    听见小少爷不管不顾的大声表白,在场的人纷纷愣住,又捂嘴偷笑起来。


    与此同时,码头角落的船舱里,看见这一幕,身穿玉色衣袍的男人垂下眼,眼睑透着淡淡的失落。


    “家主,明明您比谁都到得早,为啥不去送霍公子呢?”曹贤不解地问道。


    裴连漪摸着手边的木柜,摩挲着上面的彩色贝壳,内心翻搅着酸疼和甜意。


    为了亲眼看霍景昭离开,他一宿没睡,天没亮就躲到男人睡过的船坞,等着对方来码头。


    这是两个人曾亲密独处的地方,在这个逼仄的地方,海浪翻滚,霍景昭曾紧紧地抱着他,陌生的雄性气息钻入鼻翼,吓得裴连漪几乎失声,抬头看见男人的眼神,他又止不住的安心。


    此刻细想一下,也许霍景昭早就注意到了自己,才会出现的那么及时。


    而他从一开始就不抗拒男人的触碰和示好。


    “有子缨就够了,我去的话,太引人注目。”随口编造着理由,裴连漪心跳的飞快,表面却依然云淡风轻。


    那天夜里他放话说不来送霍景昭,男人起初一定以为那是气话,直到见他真的没来,才愤愤然地上船走了。


    而霍景昭不知道的是,自己找了个绝佳的位置看他,偏不叫他发现。


    想着刚刚霍景昭翘首以盼的模样,裴连漪心里有了点捉弄男人的快意。


    曹贤点头:“家主自有您的道理,只不过,见您没去,霍公子一准不高兴。”


    裴连漪双唇微张,恍惚的红了脸:“他,会因为我不高兴吗?”


    “那是当然了!”曹贤提高音量:“经过这段日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霍公子特别在乎您,对您特别上心。”


    裴连漪因他的话胸口发烫,静了好一阵,他又扬起高傲的笑:“他想气就气去吧,等他回来,我再好好补偿他。”


    曹贤也笑眯眯的“哎!”了一声。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出去等我。”


    “是。”曹贤立刻出去带上了门。


    船坞里漾着咸腥的海风,床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淡淡的汗味,可裴连漪却不嫌脏地躺进床褥里,失神地看着旁边的仙人掌。


    过了一会儿,他拿手指触摸着一根根尖刺,哑声叹息:


    “小混球,小白眼狼,我等你回来,继续刺伤我、折磨我。”


    汲取着熟悉的味道,裴连漪羞惭地闭上了眼睛。


    送走霍景昭和云歌后,裴子缨和一群下人都累的满头大汗,走进庭院,看到凉亭里的裴连漪,裴子缨立刻走上前,道:“爹爹怎么都不去送景昭?”


    他话语间带着气恼:“枉费景昭平时对爹那么好!”


    “小少爷,家主他”


    曹贤想解释他们才从码头回来,裴连漪却沉声道:“他对我好,孝敬我是应该的。”


    “爹”见父亲面色严肃,裴子缨心里有点怯。


    裴连漪翻开手下的账本,沉稳又凌厉:“霍景昭走的这些天,你也要戒骄戒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为祭祀大典做准备。”


    他的话意思很简单,就是别一天到晚只知道想男人。


    “是。”


    裴子缨本来是替未婚夫鸣不平,却挨了一通训,但他不敢忤逆裴连漪,愤懑地应了声,便带着几名婢女匆匆离开。


    瞅他走远,曹贤无奈的想,家主总是说的少,做得多,哎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理解他呢!


    霍景昭一走,裴府又恢复了寂静,就在大家伙都无精打采时,一封来自海上的信叫沉寂的府邸瞬间活跃起来。


    “老爷,小少爷!霍、霍公子来信了!”这天一早,天刚亮,守门的小厮便拿着信封跑进府里,兴高采烈道。


    “景昭!”最先冲出来的是衣冠不整的裴子缨,接过信封,看见上面的‘裴子缨启’,他面泛红晕:“我就知道景昭一定会寄信回来。”


    “嘿,姑爷惦记着您呢!”小厮附和着他,又说:“不过这信封有点沉。”


    “是呀,看着挺厚!”众人也都围上前去。


    裴子缨这才发现手里的信封是厚厚的羊皮纸。


    用防摔的羊皮纸干嘛?几张纸还能碎了不成?


    感到好笑和奇怪后,他又摇了摇头:“不管了先读信。”


    “小少爷,信上都写的什么呀?您快给我们说说呗!”


    “是呀是呀,咱们姑爷可好?”


    “”


    众人围着他一顿叽叽喳喳,见裴子缨不说话,大家的表情或多或少带着暧昧:“姑爷是不是写了啥羞羞话?”


    而裴子缨的脸色却从兴奋到失落,他一把将信纸塞到小厮怀里,气恼道:


    “什么都没有!”


    众人急忙凑过去,发现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好好吃饭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这、”小厮捏着纸,尬笑了一下:“就这点儿字,也犯得着用这么大的信封啊”


    “嗨!你懂什么?!”见裴子缨一脸不快,旁边的人怼开小厮,替姑爷找补道:“这说明霍公子特别看重这封信,才会用心包装”


    “啊呀!”就是这么一怼,一枚铃铛从羊皮纸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枚铃铛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通体由素净的白银制成,线条流畅,铃芯中间雕刻着枝莲花纹,摇晃时像有无数细小的银勾搔//刮心尖,听得人脸红。


    “怎,怎么有铃铛啊?”瞧见这巧夺天工之物,大家这才明白霍景昭为何用羊皮纸寄信。


    羊皮纸除了防水防摔,还能隔音。


    新姑爷这是想给谁惊喜呀?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一只纤细匀称的手把铃铛捡了起来。


    “老、老爷!”众人抬头,顿时被美得一惊。


    晨起的裴连漪披散着如瀑的乌发,唇峰绯红,寡淡的眉目含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柔软。


    攥紧手里的铃铛,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在霍家时,细数了他的喜好之后,霍景昭又追问道:“裴爷喜欢给猫戴黄色铃铛,那你自己喜欢戴哪种颜色?”


    他又不是猫,怎么会戴铃铛?


    裴连漪一脸不解,便随口回了个“银色”。


    “银色”思考了半天,霍景昭连连点头,说的确和你很配。


    “已经送了我珍珠,又送铃铛,要干什么?”感受到一种危险的讯号,裴连漪眯起眼问。


    霍景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掐住他的脖颈:“珍珠用来拴你的心,铃铛可以用来锁住你的身体。”


    “景昭呃啊!”


    “裴爷,好岳父,好宝贝,为我戴铃铛。”


    随着年轻男子的手越收越紧,两个人都兴奋的不能自抑。


    我裴连漪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往身上戴的,想要我戴你的小铃铛,除非它独一无二,价值连城


    好啊,就给你最漂亮最贵的。


    那天的话裴连漪只当做玩笑,却不料男人真的买了铃铛回来。


    曹贤嘀咕道:“瞧这款式,应该出自上京最权贵的工坊”


    “银锦司。”裴连漪接过他的话。


    没错!曹贤一敲脑袋,确信。


    但听说银锦司隶属九华宗,等级严森,常人难以接近,霍景昭又是怎么搞到手的呢?


    “爹知道这铃铛是怎么回事?”裴子缨上前询问道。


    裴连漪哪有脸说,便稳着颤抖的声线道:


    “前几天猫的铃铛坏了,景昭应该是想给它换个新的。”


    此时他养的小灰猫从画面中喵呜喵呜地走过,脖子上的铃铛分明完好无损。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


    “景昭对爹爹可真用心,连爹养的猫都照顾到了。”裴子缨轻哼道,话里透着酸意。


    面对儿子不满的小脸,裴连漪羞愧地移开眼,不再多说。


    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卧房,等关上房门,他才发现自己两条腿软的没了知觉,里面的寝衣也湿了一截。


    手上的银铃一颤一颤,铃心狠狠地砸向内壁,尖尖的声音扎进耳膜,提醒着岳婿间不可告人的秘事。


    嗅着金属的腥气,裴连漪走到镜子前面,拿着银铃往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冰冷的银铃和坚硬的面具居然如此相似!


    “我这是在做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他立刻扔开铃铛,快步去书房处理公务。


    他必须找点事做,才能遏制那些奇怪的反应。


    次日晌午,裴连漪在卧房避暑时,曹贤匆匆带来了新消息。


    “家主,冷家来了信,冷越川答应交出黑市的全部利润,只不过他有个条件。”


    软榻上的人美目发寒:“曹贤啊,做人啊,果真不能心慈手软,你放他一马,他就得寸进尺。”


    曹贤‘嗐’道:“谁说不是呢!”


    “可能是在府里憋坏了,冷越川说要祭祀大典提前举行。”


    裴连漪坐起身:“他是怕冷欢死在军营吧?”


    不愧是家主,一针见血!


    “师家主也说,自从城里招了鬼脸儿,百姓们都心惊胆战,这时候举办大典,兴许可以安抚民心”曹贤又补充道。


    这话倒没错,作为容国第一大华城,除了水运,容楚城的夜生活也极其繁华。


    可因为鬼脸杀人,夜晚的生意萧条不少。


    现如今鬼脸销声匿迹,又有云歌的兵驻守,的确是办祭典,恢复营生的好时机。


    再三思索后,裴连漪点头道:“就按他们说的办。”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深夜,一袭紫衣的男人在驿站里来回走动,面露急色。


    “少宗主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


    “裴家主”


    得知祭典即将举行,桑刹一下午都在尝试给霍景昭传信。


    怎奈对方身处遥远海域,根本接不到消息。


    盯着整面墙的紫火//药,他只能干着急。


    “你很担心裴敏柔啊?”此时门口传来一个阴寒的男声。


    “宗主!”桑刹一惊,赶忙跪了下来。


    师无涯沉着脸越过他,眼泛寒芒。


    “属下只是觉得奇怪,这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


    “是啊,这次景昭看不到尸横遍地的美景了。”师无涯轻飘飘道。


    桑刹的脸瞬间发白。


    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师无涯冷笑道:“放心,我不杀裴敏柔。”


    “裴氏父子还要给景昭留种,吩咐下去,让手下的人别碰他们。”


    桑刹微微松了口气:“属下听令。”


    观察着他的表情,师无涯半毁的容颜笑意加深。


    桑刹啊桑刹,你还是太年轻,太稚嫩了。


    当众撕开一个人的伤疤,揭露他的丑事,让高悬的明珠摔碎,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


    纠缠一个人不是我的本性


    画外音导演:


    没错,鲨一个人才是你的本性


    裴美人:


    人家才舍不得鲨霍霍呢


    霍渣:


    老婆叫门挠门的样子好可爱戴上小铃铛是10000倍的可爱


    师无涯:


    桑刹:少宗主再不回来要被偷家了


    霍渣:您拨打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桑刹:


    第82章  他很强[VIP]


    三天后, 富庶的城池在雨中迎来了祭祀大典。


    雨下的不小,但丝毫没浇灭百姓们的热情。


    天还没亮,祭坛上就摆满了精选的牛羊猪贡品、成堆的五谷杂粮, 和珍贵的玉器丝帛, 以求年年风平浪静。


    随着激昂的鼓声,仪仗队先从商会出发,各家老爷的轿子、花车跟在后面, 形成花花绿绿的方阵, 十分热闹。


    待掌柜们在祭坛上集结后,鼓声戛然而止,此时耳边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 看向那顶镶着花桐木家徽的轿子。


    “裴府家主到——”礼官高唱道。


    曹贤立刻上前掀开轿帘:“家主, 大家都侯着呢。”


    “嗯。”轿子里的人应声后, 走了出来。


    今天是神圣的祭典,裴连漪却未着白衣,而是穿了件墨色衣袍,细密的春蚕丝和他成熟的身躯浑然一体,每走一步, 便漾开庄重的波纹。


    他一头乌发用犀角发冠束起, 两侧垂下朱缨, 举手抬足间,尽显顶峰威仪。


    “裴家主, 吉时已到, 请您洒清水迎神。”礼官看愣了几秒, 赶紧把祭杯捧到裴连漪面前。


    裴连漪接过祭杯,手指蘸上水珠, 缓缓点到空中。


    日光、玉光、金光和锦缎流光从祭坛落下,面对根深蒂固的权势和神明,百姓们纷纷高呼海神保佑。


    鼓乐齐鸣,士兵开道,很快裴连漪便在万众瞩目下走到了祭坛席位。


    看见这神性的一幕,不远处房檐上的男人戏谑地笑了几声。


    谁能想到,如此高贵的裴家主,人人艳羡的“奉神者”,却和自己的赘婿做着人神不容的事。


    “宗主,火绳已经放好了。”此时一名紫衣人在他身边降落,禀报道。


    为剿灭四大家族,师无涯提前在祭坛的地底布置了紫火,祭坛连接着庞大的商会和观海阁,而这些地方一旦塌陷,半座城都逃不掉。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桑刹紧张地问。


    师无涯抬了抬手,示意他退后。


    “先看会儿热闹再说。”


    “”远看着面容端丽,连黑色都无法掩盖其光芒的裴连漪,桑刹眼底闪过复杂之情,只得闭上嘴等待。


    裴连漪却不信什么神,他曾经或许信过,换来的却是被欺骗,被利用,以及差点丢了性命现如今,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裴家的脸面而已。


    来到观看典礼的主位,看见师承祭李蛮儿都带着自家族人等候,裴连漪淡淡开口道:


    “时辰将至,都落座吧。”


    他话音落地,刚才的鸦雀无声才被打破,人们立刻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相互寒暄、有来有往,裴连漪也在这声色犬马间坐了下来。


    “裴爷,别来无恙呐”看他入座,冷越川急忙带着自家族人来请安。


    裴连漪莞尔一笑,像没事人似的问他好不好,冷欢可好?


    要是以前冷越川一定恨红眼,现在他只觉得此人可怕。


    论世间谁能对仇人淡然浅笑,恐怕只有裴连漪了。


    他实在想不通,裴连漪是怎么咽下了中毒的那口气。


    “好好好全靠裴爷庇护,一切都好。”两人笑盈盈的交谈,气氛其乐融融,给师承祭都看傻了。


    旁边的曹贤掀起眼皮,暗叹这就是裴连漪的厉害之处。


    常言道人活脸、树活皮儿,哪怕闹得你死我活,他仍会在明面上留一丝余地,以利为先,这便是他在商界纵横多年,树敌却颇少的缘故。


    经过清水开道请神、朗诵祝词,祭祀已进行到了宰杀牛羊放血的环节。


    浓烈的血腥味和海风一股脑袭来,惹得人有些反胃。


    众人端起黄酒浅饮几口,压下恶心的感觉,师承祭咽下酒“嘶”了一声道:“今天的海风格外大呢!”


    裴连漪凝望着汹涌的浪花,思绪已然飘到了别处。


    不知景昭此刻在哪里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和云歌又打架,有没有、想他?


    他走的前一天,裴连漪特意到后厨筛选了容易储存又强身的食物,虽然带的干粮不错,但这毕竟是男人第一次出海,总归是不适应的吧?


    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海时的恐慌、无助和茫然,给霍景昭收拾行囊的每一刻他都在后悔。


    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要霍景昭经历不快的事。


    如果可以,他宁肯霍景昭蹲在府里,做一个依附裴家的小小赘婿。


    然而他爱的人偏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是天下头号倔驴,是不可能拘泥一方天地的雄鹰


    这次自己没去码头送他,没和他见上一面,等他回来,又不知要耍什么脾气。


    “瞧,他们来了!”有几分甜蜜,还有点烦恼,裴连漪正感到心跳加快,师承祭忽然指着海边,惊喜地喊道。


    裴连漪回过神,便看礼官带着裴、冷、师、李四家的后辈站成一排,示意他们挥舞自家的旗帜。


    看见裴子缨身穿骑装,认真对待仪式的模样,他会心一笑,内心又升起初为人父时的欣喜。


    曾经需要他双手呵护才敢走路的孩儿,眼下已经站稳了脚跟。


    四家的继承人初次亮相,祭坛上顿时掌声雷动。


    常言虎父无犬子,裴小少爷果真是光彩照人呐!


    是啊!诶?冷小少什么时候学了站军姿


    嘿,师家和李家的后人也不赖嘛!


    一片夸赞里,祭官点燃了海边的柴堆,干燥的柴草和名贵香料瞬间燃起熊熊火焰,熊熊火苗扑向天空,预示着祭典到达了高//潮。


    祥和又肃穆的氛围里,大家边齐声念着海神先祖保佑,边等待着奏乐开宴。


    就在这时,士兵队伍里陡然爆出一声惊喊。


    “不好了!有刺客,快——呃啊、”


    第一声人们尚未反应过来,很快众人便听到了刀刃划开骨骼的脆响。


    “逃逃啊,咳呃哧,是鬼、鬼面!”被刀割破咽喉的士兵张着口,瞪大眼珠倒到了血泊里。


    血溅三尺,满场皆惊。


    只听“噗嗤”一下,士兵背后的那道黑影抽出长刀,“他”毫无征兆的从祭坛一跃而下,冲进人群里开始屠杀。


    “鬼面——!!是前阵子在城里杀人的鬼面!”人群里不知谁爆出了声惊喊,紧接着现场大乱,富商们忙着逃命,百姓们哭声震天,整个祭坛都笼罩在可怖之下。


    发现那道阴黑的影子,裴连漪心头一紧,瞳孔瞬间因极致的惊怒震颤。


    “子缨”他下意识看向站在海边的儿子,维持着冷静,命令道:“列队!保护子缨。”


    “是——!”云歌麾下的骑兵立刻翻身上马,向受惊后愣在原地的裴子缨狂奔而去。


    “怎么回事?!”变故突生,却感知不到半点熟悉的内力,师无涯僵着脸开口道。


    九华宗的众人受他控制,宗内等级森严,无他的命令,没人敢贸然行动。


    这半路杀出来的“鬼脸”究竟是


    “该不会少宗主的‘病’又发作了吧?”桑刹握紧拳头,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上前确认。


    “什么?!”师无涯猛的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鬼脸”。


    受噬魂钉影响,霍景昭暴走时气血逆流、功力改变,他确实也有可能认错


    阴风阵阵,鬼面獠牙反射着森冷的光,浑身充满了鬣狗般的邪祟和挑衅。


    闻着这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裴连漪正要去接应骑兵,海边陡然传来裴子缨的尖叫声:


    “爹爹——!救、救我——咳”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裴子缨被‘鬼脸’扼住了纤细的脖颈,黑影从身后死死钳制着他,几乎让他窒息。


    “子缨——!!!”看到爱子泛出绀青色小脸,裴连漪的嘶吼几乎穿透云霄,又带着金玉碎裂的凄厉。


    “裴子缨!你要对他干什么?!”眼见裴子缨被擒,吓白脸的冷欢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抄起手上的旗杆朝鬼脸挥了过去。


    可鬼脸根本不把这小小的袭击放在眼里,抬脚就踹翻了冷欢。


    “啊——呃!”冷欢仰着脑袋,轰的一声撞到了石块上。


    “欢儿——!”冷越川见状大惊:“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保护欢儿呐——!”


    他一声令下,冷家的人马赶忙扑过去救冷欢,却不敢靠近满身是血的‘鬼脸’。


    “废物东西。”鬼脸怪笑两声,又转向裴连漪,阴恻恻道:“真热闹啊终于让我等到了。”


    “裴连漪,你的宝贝儿子,我便不客气的收下了!”


    说着他掏出一颗烟雾弹,猛然砸向冲过去的骑兵们,随后带着裴子缨腾空而起,跃到了祭坛上空。


    “咳——呃、咳!”视线受阻,骑兵忙在烟雾中劝道:“裴爷,这里太危险了!您先撤离、”


    “让开。”裴连漪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厉声道:“拿弓来。”


    望见他目眦欲裂,透着殷红恨意的双眸,骑兵几乎哆嗦着把弓箭递了上去。


    裴连漪看也不看,他举起沉重又强劲的长弓,搭箭开弓动作一气呵成,锐利的箭雨直指‘鬼脸’的咽喉。


    谁也想不到,那双看似纤弱无骨、抚兰沾露的手竟能爆发此等力量。


    鬼面,如果你将我裴连漪当做温室的兰花、孱弱的老爷,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双手早已染上血腥,和审判。


    它会揭穿你,抓紧你,在必要的时候,拉着你同归于尽!


    只听“锵”的一声巨响,白翎长箭势如破空,仿佛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狠狠穿透了‘鬼脸’的右臂。


    “啊——呃!!”巨大的冲击力使‘鬼脸’一晃,差点抓不住手上的裴子缨。


    看着裴连漪在风中坚韧的侧脸,师无涯神色微变,几乎咬烂牙齿。


    他,不论是家世、容貌、经商,甚至行事都趋近于完美!


    冷越川斗不过裴连漪,应该说容楚城没人能斗得过他,他远比你想象的强。


    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心中的妒恨愈发强烈。


    “啊——嗬!!”重伤的‘鬼脸’压抑着痛吼拔出箭羽,不再恋战,抓牢裴子缨迅速消失。


    “追快追!!”骑兵们立即追了上去。


    在没人察觉的地方,裴连漪捂住小臂,轻轻地喘息。


    血珠从他的指缝渗出,滴到脚边。


    而在他脚下,赫然是一片带血的棱镜。


    作者有话说:


    鬼脸:略略略抓不到我~


    裴美人:信不信我一箭下去你会死


    鬼脸:


    第83章  他的死讯[VIP]


    扔下沉甸甸的长弓, 凝望着地上的血水,裴连漪眉头紧蹙,眼神变得复杂。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鬼脸’那阴黑的气味的确似曾相识, 可“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鬼面男的桀骜、肆意,更没有男人那股浑然天成的力量。


    鬼面男每次出现,带给他的不止是恐慌、愤怒, 还有来自内心深处的羞耻和紧张。


    那是一种他无法抗拒、无法否认的情感。


    因为对方知晓他深埋于心的秘密, 鬼面觊觎着这秘密,又对自己抱着不可告人的冲动。


    时至今日,裴连漪都记得那个他腹痛难忍、失魂落寞的夜晚, 鬼面男细致的帮他擦去脸上的汗, 温柔地揉散了他的痛苦。


    他也记得, 男人说恶言恶语时, 不自觉变慌乱的语气,和他面具下的灼灼眼神。


    他更忘不了,那一天,他苦笑着给景昭和子缨准备喜服,鬼面男在他耳边冷嘲热讽, 贬低他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侮//辱他是个引诱赘婿贱//人


    但当看见他的泪, 见他突然哭了,男人就像一个不慎把心爱糖果嚼碎的孩子, 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裴连漪记得鬼面男帮自己拭泪的滋味, 对方粗糙的指腹磨过脸颊, 上面的指纹弄得他有点痒


    他们之间像戴着精致的刑具,像在伤口上雕花, 混杂着最深沉的恐惧,却也有最隐秘的依赖,在鬼面男怀里,裴连漪竟感受到了一缕难以启齿的归属感。


    然而在中箭的‘鬼脸’身上,他只感知到了仇恨。


    他和鬼面男之间,怎么会只有仇恨呢?


    尽管每次被迫接触,他精心构筑的完美都会对方被践踏的所剩无几。


    可只有对着鬼面男,他才能大声的倾诉对赘婿的爱。


    岳父大人,喜欢的话,就把我当作霍景昭啊


    看着我,抱紧我,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他和霍景昭相仿的身高和身材,恰到好处的出现,偶尔流露出的体贴,都使裴连漪产生了可怕的混淆感。


    最后一次,他甚至恍惚的认为那个抱着他的疯子,是否也藏着景昭的影子?


    现在眼睁睁看着‘鬼脸’带走子缨,裴连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抓住“他”,扯烂他那张滑稽的面具,怒吼着看清楚“他”真正的脸。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怕‘鬼脸’还有同党,旁边的骑兵立刻躬身请求道:“裴爷,这里太危险了,您先回府”


    裴连漪根本不理他的劝阻,他一把拽过骑兵手里的缰绳,迅速翻身上马,寒声道:“我要把子缨带回来。”


    望着他苍白如雪的面色,骑兵惊吓不已,赶忙跪地道:“裴爷万万不可!”


    “属下接到的命令是务必保护好您,绝不能让您只身犯险!”


    此时裴连漪满心满眼都是在‘鬼脸’手上昏迷不醒的爱子,想到裴子缨发紫的面容,他心如刀割,根本顾不了自身安危,只哑声道:


    “让开。”


    骑兵急忙站成一排挡住他:“请裴家主下马——!”


    “我命令你让开。”


    “属下不能。”


    就在裴连漪“驾”的一声,打算骑马跃过骑兵的时候,有人突然不怕死地扑过来,牢牢抓住了他脚下的马镫。


    “家主,不、不可啊!”


    看清脚底下的人,马背上的裴连漪不可置信道:“曹贤,连你也要拦我?!”


    只听曹贤伏在地上凄声道:“家主,骑军说的不错,虽然事发突然,但鬼脸摆明是冲您和小少爷来的,谁都不知他还要杀多少人!”


    他抬头看着裴连漪,老泪纵横:“或许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您前去”


    “裴家、裴家不可一日无主啊——”


    闻言裴连漪胸口巨震,他回头看向一片狼藉的祭坛,看着裴府的众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忧虑,以及对自己深深的哀求。


    他是父亲,是子缨的爹爹,可他也是家族和商会的主心骨,这群人仰仗、倚靠着他,如果他一走了之,整个容楚城将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手中的缰绳紧了又松,裴连漪绝望地闭了闭眼,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遵从自己的选择,任性妄为一次!


    他多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拼命追上‘鬼脸’,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带回子缨,抱住他最最疼爱的孩儿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可他不能,他没办法不顾自己的职责,抛下所有人去和‘鬼脸’殊死一搏。


    裴敏柔,你要牢记祖训,以大局为重。


    你不是你自己,你是裴府的象征,此生注定做不了你自己!


    “呵”好一个大局为重,就是这四个字束缚着他、困住他,几乎毁了他一生,裴连漪咬着牙,双唇止不住地发抖。


    看他停下动作,骑军领头急忙抱拳道:“裴爷放心,兄弟们已经全城搜捕,刺客逃不远的!”


    裴连漪黯然摇了摇头,又下令道:“立刻封锁水路和城门,其他的回府后再从长计议。”


    “是!”


    “驾——!”裴连漪甩动马鞭,骑着马在祭坛奔走,口中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听到他清醇威仪的声音,人们很快清醒过来,开始整顿残尸遍地的祭场。


    一个时辰后,往日宁静的裴府庭院站满了各家的族人、掌柜,他们个个面露急色,等待着消息。


    裴小少爷没平安归来,谁都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离开。


    偌大的厅堂里,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男人正焦急地走来走去。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他怎么就冲子缨来了呢”师承祭边走边念叨。


    他身后的冷越川“砰”的放下茶盏:“老夫倒要问问,师家是怎么做的防卫?竟让刺客敢在如此神圣的祭典上掳走继承人,公然挑衅四大家族,我告诉你,出事的可不止裴少爷一人!”


    可怜他的宝贝孙儿呐,撞到石头上后至今未醒。


    师承祭蓦然停下脚步,怒瞪着他:“冷越川,你什么意思?那鬼脸早就在城里杀人如麻,连官府都查不出他的行踪,这种疯子岂是师家能应对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有点心虚。


    祭祀大典由师家一手操办,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师家难辞其咎,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跟来裴府,又重金悬赏下去找线索,只为不被裴连漪迁怒。


    裴子缨若遭遇什么不测,他和裴连漪之间,不裴家和师家就彻底玩完了。


    以裴连漪的性情,一定会拉所有人给裴子缨陪葬!


    师承祭越想越心惊,因此从刚才到现在,他都不敢看心上人的脸。


    冷越川凉凉地盯着他:“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人接应,鬼脸才会嚣张至此。”


    这话就是明着说师家有内鬼了。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师承祭终于忍不了地指着冷越川的鼻子,怒声道:“冷越川,你别欺人太甚!我师家虽没有你冷家黑市那么多流氓地痞,但也不是好惹的。”


    冷越川怒不可遏地站起来:“师承祭,你骂谁呢!”


    “都住嘴。”俩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主座上的人突然开口呵止了他们。


    这威严的声线叫师承祭和冷越川同时愣住,露出惊慌的表情。


    “裴爷”


    “连漪”


    裴连漪还穿着祭典时那件黑纱衣袍,他长睫低垂,一只纤细的手支撑着额头,精细的眉眼泠泠闪动,美的摄人心魄,脸色却有说不出的憔悴。


    “鬼面想看见的就是你我几家内斗分散,你们在这时候争执不休,只会助长他的气焰。”裴连漪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师冷二人:


    “要吵,就滚出去吵。”


    人常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谁也不知道‘鬼脸’会不会卷土重来,此刻裴府聚集了大量的官兵、骑军,反而成了众人的避风港。


    “裴爷息怒。”为了保命,冷越川只好面如菜色地坐下来。


    师承祭瞪他一眼,强笑两声,又劝道:“连漪你消消气。”


    “你放心,燕爵爷和上京都放出人脉,四处召集高手搜捕鬼脸的踪迹,他们一定能救出子缨。”


    冷脸听着他的话,裴连漪的心再次坠到了谷底。


    别人不知道,可他亲眼见过鬼面的实力,他一根手指就能碾碎裴府的防守,在他面前,任何高手都不够看。


    最可怕的是,他对自己揣着异常的心思,热衷于用子缨来羞辱折磨他。


    裴连漪简直不敢想子缨会发生什么


    “裴家主,李家在城里的药铺、药田都安插了眼线,一旦有人采买伤药便会被当场抓捕。”这时身穿红衣、头戴金钗的女子迈进门槛,冲裴连漪抱拳道。


    “有劳李家主了。”裴连漪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回到。


    “裴家主客气。”李蛮儿上前两步,凝重道:“子缨的事就是我的事,只不过,不知这办法能不能揪出鬼脸。”


    裴连漪神色恍惚,一言不发。


    就算再强大,‘鬼脸’也是肉体凡胎,中了一箭后,他也会想办法治伤。


    虽然几率很小,但派人在药铺蹲守,也好过在城里乱搜一气。


    注意到他惨白的面色,李蛮儿皱了皱眉,忙道:“我有重要的事想跟裴家主谈谈,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连漪悄然按住自己失血发麻的小臂,点了点头。


    半晌后,檀香缭绕,清净的卧房传出了剪布料的声音。


    裴连漪坐在桌边,李蛮儿则手持剪子,小心地剪开他的衣袖,拿棉纱给他擦血。


    这从金帛珠玉里养出来的细腻皮肉,但凡有破损一点都比常人严重百倍。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小臂,李蛮儿幻痛地呲了呲牙,又说:“那鬼脸果真厉害,没见他做什么动作,就把你的手割了这么大的伤口”


    听她一说,裴连漪才想起刚刚脚下的碎片。


    被他射中的一瞬,‘鬼脸’也用这东西割伤了他。


    可他之前和鬼面男接触时,没发现男人用镜片什么的做兵器,玻璃这样的小玩意,也和对方狂暴的作风不符


    这个‘鬼脸’不像他,即便‘鬼脸’用力模仿着他的语气、动作,仍有数不清的破绽。


    鬼面男像一场无形的漩涡,他深邃、神秘又邪魅。


    从来都只有他见人,没人可以找到他。


    ‘鬼脸’却招摇过市,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杀人,不知道他就是杀手一样


    和鬼面男相比,‘鬼脸’的行为显得有些拙劣。


    曹贤听的心惊胆战,忍不住开口请示道:“家主,要不要写信让霍公子速回?”


    “依老奴看,眼下也只有霍公子能对付那凶神恶煞的鬼脸了”


    景昭?裴连漪黯淡的双眸陡然一亮,身体涌上暖流,但想到鬼面男对霍景昭刻骨的恨意,他又垂下了眼帘。


    不管‘鬼脸’是谁,他都是冲裴家来的,若景昭回来,以他的脾气,一定会和‘鬼脸’不死不休。


    这时候他不在容楚城,不陷入危险,反而是件好事。


    见他不语,曹贤连忙翻出纸和笔。


    “不。”裴连漪抬手制止他:“不能让景昭回来。”


    “为什么?”曹贤和李蛮儿异口同声。


    裴连漪强忍着身上的剧痛,苦涩道:“海上变故多,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我不想景昭分心,也不想他回来和‘鬼脸’拼命。”


    “子缨已经出了事,裴家还需要另一个继承者,霍景昭必须平安回来才行。”


    挣扎着说完话,他在嘴里尝到了一抹血腥味。


    在场两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卧房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曹贤不停地擦着眼泪,只恨老天待自家主子不公。


    裴子缨是裴连漪的心头肉,想当初为了家业,他顶着先夫人和老爷的憎恶拼死留下小少爷,而现在,为了家业,他又强逼着自己接受最坏的结果。


    李蛮儿哽咽片刻,又努力扯出笑容:“裴家主先别往坏处想,子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拿出伤药涂到裴连漪的伤口上:“你要先养好伤,才有精力和‘鬼脸’对抗,早日救回子缨。”


    闻着身边淡淡的药味,裴连漪的双目逐渐迷离,最后竟阖上眼倒了下来。


    “家主?!”看他忽然昏睡过去,曹贤担忧地叫道。


    “嘘——”李蛮儿赶紧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药膏里有安神的药草,又示意曹贤帮忙把人送到床上去。


    两人合力把人抬上床后,李蛮儿小声解释道:“裴家主忧思过多,操劳太重,再不休息的话,他整个人就垮了。”


    “虽然药草只够他睡两三个时辰,也总比他一直熬着好。”


    “多谢李家主体恤。”曹贤立即躬身道。


    “我在这守着,你再去准备点清淡的食物。”


    “是。”


    曹贤走后,李蛮儿刚想给床上的人盖被子,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差点被鬼面灭口的画面!!!她惊吓地缩回手。


    裴家主,不是我不帮您,而是那男人太恐怖了。


    “别走,你不要、”裴连漪忽然开始低喊。


    李蛮儿本以为他在喊裴子缨,结果凑近细听,登时被吓了一跳。


    因为男人低迷哀叫,又缠绵悱恻的那个名字,居然是他亲选的赘婿!


    他在说,景昭,我好想你,景昭,求你了。


    李蛮儿错愕地坐倒,觉得这比‘鬼脸’杀人还让人震惊。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


    在曹贤的安排下,师冷李三家家主、等消息的掌柜们都住到了客房。


    听完他的汇报,裴连漪拿起纸笔给霍景昭写了封信,让他送出去。


    “可是家主,您不是说,不能让姑爷回来吗?”曹贤不解地问。


    换上琉璃色寝衣的人走到窗边,望着夜色出神:“信是用子缨的口吻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


    “景昭心细,长时间不寄信,他会起疑。”


    曹贤捏紧信封,道了声“老奴明白了”,立马去差人送信。


    目送他走远,裴连漪蓦然红了眼眶。


    霍景昭,快回信给我,写什么都行,只要让我知道你平安,就够了


    裴府出事,城里人人自危,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天一早,例行晨会,各家正对裴连漪上报搜罗到的信息,门外突然有人求见,吵闹不断。


    “裴爷,我要见、老爷!”


    “放肆!何人在外喧闹”冷越川话没说完,一名小厮就拿着信,狼狈地爬了进来。


    看见他手上熟悉的信纸,裴连漪嘴唇嗫嚅地站起身。


    不等他问,小厮便声嘶力竭地喊道:“老爷,荔荔州路上,出、出事了!”


    “霍公子率领的船遭遇风暴,为了保住、转移木材,公子最后都没离开货舱,最终船毁人亡呐!”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你,你说什么?”裴连漪扶着桌椅,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坏了,这下真成男鬼了


    裴美人:


    霍霍:老婆哭的好让人心疼哭得一抽一抽的真漂亮


    画外音导演:都掉海里变男鬼了,还色心不改啊


    霍渣:鲨了你


    第84章  鬼面降临!!![VIP]


    报信的小厮双肩哆嗦, 几乎把头埋进地板里:“霍公子率领的船遭遇大风暴,为了保住船上的木材公子一直在货舱、指挥大家转移木头、”


    “船上的几十人都带着木材撤离了!”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趴在地上哀哭道:“可霍公子他却被巨浪卷走, 踪影全无, 搜救的兄弟们在沉船附近打捞了三天,却只找到了一些带血的黑衣碎片”


    裴连漪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像一樽骤然失去温度的冰雕, 连嘴唇都透着灰白, 他望着厅堂外阴沉的天色,仿佛没听懂,又或是根本就拒绝听懂。


    为了木头?


    比起船毁人亡, 这四个字更让裴连漪痛彻心扉。


    在这之前,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等霍景昭气鼓鼓地回来了, 他就要把男人关进藏书阁里,不许他见任何人、干任何事,每天只能看着自己


    如果霍景昭耍脾气不肯吃饭喝水,他也跟着他不吃不喝,每次用这招, 男人就会立刻服软。


    也可能, 景昭第一次出远门, 回来的路上会有点耽搁,但没关系, 他会等他。


    可他从没想过, 等来的是这样的噩耗。


    裴连漪眼前不受控制的闪过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霍景昭因他擅自喝药暴怒, 对他说再也不会碰他,男人脸上的厌烦和气恼深深地刻进了他心里。


    第二天, 几个人在凉亭商讨祭祀大典的事,听到自己让他去荔州,霍景昭神情变幻,最后扬起一个疏离的笑容。


    “和裴爷无关,是我自己要去。”


    “无关”两个字又刺疼了裴连漪,他们明明做过天底下最亲密的事,他早已抵进他的躯体,融入他的骨血,怎么能说无关?


    裴连漪失望透顶,可听了曹贤的话,他又忍不住去偏院找了霍景昭。


    那晚他明明可以砸开门,亲手给男人包扎伤口,然后和他相拥着躺到地铺上,对他说自己不想他走,告诉他自己有点嫉妒子缨让他解释为什么在子缨房里留宿!


    可年长者的骄傲又在作祟,碍于颜面,他居然对霍景昭说,不会送他。


    最后他只能坐在狭小的船坞里目送他离开


    那时的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霍景昭总会像从前一样,发了火,转头便对他更加怜惜。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那个意气风发、强硬又温柔、会在脆弱时支撑他,会给他带来极致欢愉和痛苦的男人,彻底葬身在了冰冷漆黑的海里。


    他曾怪霍景昭发怒后食言,对自己不管不顾。


    可是直到走向死亡,他都替自己守着裴家的东西。


    在林场那天,他对霍景昭说了很多养树的事,少见的对人抱怨起种树的疲惫,冲男人倒苦水。


    他的心事,总在霍景昭面前无所遁形。


    裴爷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一定照顾好你的小木头年轻男子从背后圈住他的腰,许诺道。


    快放开,会被子缨看见嗯、快。


    怕被发现就亲我,不给、我就不放手。


    裴连漪拿他没办法,只好侧身吻了吻他的脸颊。


    此刻想想,那些微小的甜蜜就足矣对抗每个失望的时刻。


    “云歌呢?”静了许久,裴连漪才找回自己的知觉,哑声问道:“云歌怎么样了?”


    小厮颤声回应:“霍公子给大家争取了逃生的机会,云将军已经带人抵达荔州了!”


    “你们都听到了?”压着胸口撕心裂肺的痛楚,裴连漪一字一句地说:“我裴府的赘婿,霍景昭,霍家儿郎,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是、光明磊落的君子。””所有人,都不准忘记他,不得忘记这一天。”


    在场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他的悲痛欲绝,有掌柜急忙站出来道:“裴爷,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裴爷节哀呐。”


    “节哀?”裴连漪低着头,咽了咽口中的血腥味,抬起头的瞬间,他鲜红的美目溢出淡淡的决绝:


    “我节什么哀?”


    他反问,又哑笑着重复:“我节什么哀?!”


    他声音不大,颤抖的尾音却像碎裂的玉石,重重地砸到了众人心口,哀恸至极。


    就连看惯了生死的老掌柜都为之一震。


    “找。”裴连漪死死抓住桌沿,手指泛着惨淡的青白色,忽然命令道:“找,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


    “不管是死是活,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小厮犹豫道:“云将军已经派人找了数次”


    “没听懂我的话么——?!”裴连漪厉声打断他,精细的眉目凝着杀意:“不管多少次,都给我找。”


    “一天,十天,一年,十年,哪怕倾尽裴府的全部,都要把霍景昭,给、我,找回来。”


    “是是!小人这就去通传。”窥见他眼底的偏执血色,小厮惊吓不已,忙磕着头退了出去。


    厅堂里的众人皆为这一番话感到震惊。


    裴连漪性情寡淡,做派传统又守旧,从不外露情绪,怎会为了个区区赘婿如此失态?


    此时裴连漪木然坐了下来,艰难地吐出两字:“继续。”


    “继续汇报和子缨有关的消息。”


    “裴家主,你”李蛮儿担忧的上前,劝道:“要不还是稍作休息再说、”


    裴连漪一如往常般淡漠,他闭了闭眼,不露声色道:


    “我说,继、咳呃——!”


    话没说完,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咳陡然从他胸口挤出来,裴连漪赶忙捂住嘴,却挡不住温热刺眼的猩红大片大片滴落。


    他剧烈呛咳,身形摇晃,整只手染满了血,一双冷矜动人的秋水眸覆着灭顶的剧痛。


    景昭盯着地砖上大片大片的血,他仿佛看见了翻滚的海水,还有吞噬掉霍景昭的巨浪。


    整片世界轰然坍塌,一阵天旋地转,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负重的身体,倒在了血泊之中。


    “裴家主——!”


    “连漪!!!”


    见裴连漪呕血昏迷,李蛮儿和师承祭大惊失色,周围的婢女小厮亦惊骇欲绝。


    “快,快请大夫——快叫人,叫人呐!”有人惊喊道。


    “我在这里还叫什么大夫!快把人送回卧房。”李蛮儿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和曹贤等人把裴连漪带离前厅。


    第一次见老爷吐血,府里的人都吓得不轻。


    但他们追随裴连漪多年,早已练就了顶级秩序。


    不到片刻,熬药的、端水的、备衣的、煮补血羹的、清理地砖的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看的外人瞠目结舌。


    厅堂很快被打理的一尘不染,气氛却依然紧绷。


    “连漪”摊开手掌,看着手上的血水,师承祭慌乱地瞪大了眼睛。


    一片死寂里,像要缓解死寂的氛围,有掌柜忽然凉声道:“不就是死了个赘婿,裴爷他至于吗?”


    “白瞎了我准备一天的情报啊呀!师家主,您、您怎么打人啊!”


    不等他说完,师承祭就一拳头轮了上去:“闭嘴!闭嘴!”


    “我说错啥了!一个赘婿而已,裴爷就跟疯了一啊呀!师家主饶命,别、别打了!”雨点般的拳头不断落下,不敢反抗的掌柜只有哀呼求饶。


    师承祭却没停止的迹象,他脑袋里全是裴连漪倒地的一幕。


    别人不知道,可他最清楚霍景昭是怎么一点点掠夺了裴连漪的心。


    他是怎么爱抚裴连漪,用甜言蜜语包裹裴连漪,拿疼痛占据裴连漪的身体


    霍景昭死了,终于死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死哪儿不好?偏偏在最热烈最破土而出的时候,死在了裴连漪的心里。


    从今往后,裴连漪的心门不会再对任何人打开。


    他围着裴连漪转了多年,等待多年,却依旧没有半点希望


    这叫他怎能不恨!


    “师家主,哎别打了别打了!”有人看不下去,上来拉架。


    庄重优雅的裴府之主一走,一帮人就变成了乌合之众,闹得不可开交,乱哄哄的。


    此时冷家的下人忽然走进来,在冷越川耳边说了什么。


    “”冷越川眼神一亮,顾不得看眼前的热闹,立刻跟着下人离开。


    被下人带到客房,一抬头,便看到了刚刚苏醒的冷欢。


    “欢儿!”见孙子活生生地坐起来,冷越川喜极而泣道:“欢儿你终于醒了”


    冷欢摸着头上的纱布,一时间有点恍惚:“我这是在哪儿?怎么了?”


    “你这个傻小子!”挥退下人后,冷越川拍了拍冷欢的后背:“那‘鬼脸’是冲裴子缨去的,你跑过去挡什么?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


    闻言冷欢这才记起昏迷前的情景,他低下头,默了一阵,忽然低喃道: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裴子缨了。”


    “什么”


    “因为他有爹”冷欢陡然拔高嗓音:“因为他有那么好又疼爱他的爹啊——!!”


    “欢儿?”冷越川有些错愕。


    冷欢紧握双拳,咬牙道:“可我没有,我没有爹!”


    “就连霍景昭那个穷鬼都能认裴爷当爹,能被裴爷宠爱”


    知晓内情的冷越川心说他那是认爹吗?他那简直就是乱//伦!胡搞!


    “我没有我没有爹,我只配羡慕嫉妒他们呜哇呜呜——”说着说着,冷欢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冷越川怕他的伤受到刺激,急忙把霍景昭沉船的事告诉了他。


    冷欢听了面上大喜:“还有这种好事唔哇!”


    “嘘——”这话可不兴说呐!冷越川立刻捂住他的嘴。


    回想起裴连漪在大厅里为霍景昭肝肠寸断的样子,他仍觉得胆战心惊。


    那哪是死了赘婿、丢了半个儿的表现?分明就是死了丈夫的寡妇才有的悲痛反应


    “太爷爷,那我们该怎么办呀?”冷欢小声问道。


    冷越川环视着奢华雅致的客房,师无涯阴鸷的话再次涌入脑海:霍景昭的爹娘就在裕山茶园情报给你了,做不做,随你。


    现在裴家正处内忧外患之际,要是再添一把火,何愁拿不下这百年宅院,和裴连漪一手打造的富贵城池。


    冷越川越想越激动,回过神来,他捧住冷欢的脸,低声道:


    “欢儿,你放心,就算没爹,太爷爷也能让你站在四大家族之上,立于容楚城顶端。”


    有李蛮儿在,未到深夜,裴连漪便醒了过来。


    眼神空洞地看了会儿床帐,他拔掉穴位上的银针,挣扎着起身。


    “裴家主!你要上哪儿去”看他往门外走,端着药的李蛮儿惊诧道。


    “我要去找景昭。”


    “不行啊你才刚醒”


    “老爷!老爷您不能去呐——”


    裴连漪披上外衣,脚步踉跄地走出主院,把所有人甩到身后:“都别跟来。”


    他的话如同铁令,无人再敢阻拦。


    裴连漪扶着墙壁,一路喘息着来到偏僻的院子。


    橘色灯火映入眼帘,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推开门走进去,裴连漪缓缓在霍景昭睡过的地铺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容楚城人人都想要裴爷做爹


    谁能不想要大美人的独宠呢


    嘛,霍霍其实也很缺爱的!


    霍渣:哼


    裴美人:坏孩子,过来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so你们俩个要上演鬼面男大战俏寡妇了吗


    裴美人:


    第85章  做个交易吧[VIP]


    摸过带有他气息的枕头、褥子, 明明是软的,裴连漪却觉得割手,心痛欲裂。


    “这是你给我的惩罚么?霍景昭, 让我爱上你之后, 再活生生的失去你”


    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他声音颤抖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选中霍景昭做赘婿, 霍景昭就不会到裴府, 以对方的性格,应该还会留到书院,又或是去上京谋个营生, 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会和其他人一样, 娶妻、生子, 过着平凡踏实的日子。


    过得好也罢, 坏也罢,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而自己仍会是那个为了家业付出一切的家主。


    可是人一旦拥有过,就变的好贪心。


    每次看见霍景昭,看他在庭院和下人们玩闹,看他坐在树上沉思, 看他专注说话的样子裴连漪想, 这远远不够, 他想彻底占有霍景昭,占有这个他青睐有加的赘婿。


    那时的他想, 哪怕要付出最昂贵的代价, 他也在所不惜。


    现在, 他宁愿两人从来都没有交集,也想霍景昭活着。


    望着冷冰冰的房屋, 裴连漪想起了最后一晚。


    那晚在门外他还能感受到霍景昭温热的呼吸,他那年轻身体下涌来的力量、热意和脉搏,可一转眼,男人就消失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裴连漪死死攥着手,一把掀翻了地铺旁的矮桌,终于忍不住失控地嘶喊:“为什么要离开我——!!”


    煤油灯哐当一声被打翻在地,好像还夹杂着什么东西。


    裴连漪将那东西捡起来,发现是一本画册。


    谈下荔州造船厂的生意后,他便天天去书房算账,而霍景昭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本画册,他坐在桌边打算盘,男人就趴到旁边看画册,看的还挺入迷。


    裴连漪见状就没打扰他,过了一会儿,霍景昭忽然问:“裴爷去过荔州么?”


    裴连漪停下动作,回应他:“去过。”


    霍景昭一下子来劲了,立马指着画册给他看:“那你告诉我”


    “荔州是不是真有拳头大的荔枝啊?”


    发现他好奇的眼神,裴连漪心跳的有点快。


    也许连霍景昭自己都不知道,他偶尔流露的稚气有多迷人。


    回过神来,裴连漪抿唇笑道:“是啊,荔州天气湿润,那里种出的荔枝晶莹剔透,肉多核小,世间少有。”


    霍景昭咂了咂舌,又翻了一页:“这上面说荔州满山都是千年荔树,荔枝成熟时能把云都染成红色,呵好夸张。”


    他一手托腮,两条剑眉高耸,对宣传画表示怀疑。


    “嗯,是有这说法。”裴连漪凑过去和他一起看,解说道:“所以荔州又叫‘红云州’。”


    “嘶,听起来还挺有趣。”霍景昭靠近他,勾起唇角道:“那就这么决定了!等容楚城的事情结束后,我们就去荔州,在山上包个最大的院子住,等荔枝熟了,我要把你抱到荔枝树上,让你给我剥荔枝吃”


    他盯着裴连漪,声音变哑:“我还要送裴爷荔枝木雕的发簪,到了夜里,我再亲手帮你取下来。”


    裴连漪被他说的面红耳赤:“你、怎么一说出远门就兴奋起来了?”


    霍景昭幼时家境贫寒,为了弟弟妹妹,他只能不断做工维持生计,到九华宗后,他又把自己变成了嗜血兵器,日日苦修,不曾有一刻安宁。


    他所面对的不是染血的瀑布潭,便是破败的树林和无边的黑夜


    他被心魔困在了很小的地方,也从未涉足过温暖之地,所以提到荔州才显得那般惊奇。


    “”霍景昭慢悠悠翻着画册,没说话。


    此时回想起来,提到外出游玩时男人眼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期待。


    拿着画册,轻轻摸过他翻看过的痕迹,裴连漪露出笑容道:


    “霍景昭,你知道吗?你所说的,都是我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不敢想,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如果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我可以在庭院里躺到你怀里看书,如果,我们之间有子嗣,他应该很像你,像你一样活泼好动”


    “只是,你回不来了。”


    他颤抖着合上画册,用渗血的手臂牢牢抱紧画册躺下来,双目逐渐变得湿润:


    “今晚是我最后一次想你,因为子缨还在等我,作为父亲和家主,我还有未尽之事,景昭,你不要怪我”


    仿佛呼应他似的,天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房门,同时吞没了裴连漪决然的声音:


    “等我解决完这一切,就去陪你。”


    裴府之主一整晚不见踪影,曹贤和李蛮儿都派人找疯了,他们找了祠堂、找了藏书阁、找了喝茶的雅阁,独独漏了霍景昭的院子


    第二天看裴连漪从偏院走出来,府里的人几乎惊掉下巴。


    以老爷爱干净挑剔的性格,怎么受得了在又脏又简陋的地上睡一晚?!而且身为岳丈在赘婿的房里睡算怎么一回事?


    可裴连漪就是睡了,不光睡了,他还褪去外衣,抱着霍景昭的被子抵到胸口,像寻求慰藉似的,用脸颊磨蹭粗糙的布料,闻着那夹杂汗味和皂角气息的男性味道,睡的很舒服。


    “家主”看裴连漪大有还要到霍景昭房里睡的趋势,曹贤便请示道:“要不要叫人来打扫一下屋子?”


    裴连漪的目光瞬间变沉:“在他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碰他的东西,不准进这个房间。”


    “谁敢碰,便逐出裴府。”


    掉进海里的人哪能回来呀?听着他严厉的话音,众人噤若寒蝉,心说老爷可能是悲伤过度,已经生出癔症了。


    观着裴连漪苍白如纸的面色,曹贤心里也咯噔一下,他正想劝人尽快回房喝药,却听裴连漪严肃命令道:“立刻召集所有人,继续昨天的晨会。”


    “是”


    下人们连连应声,心里却默默叹息。


    以前霍公子在还能劝老爷吃饭,如今没了霍公子,美丽又可怜的老爷该怎么办呀。


    裴府最尊贵的小少爷出了事,各个家族、商户都抓着这一时机搜罗情报,扩展人脉,只为在裴连漪面前邀功,求得他半点青睐。


    这场意外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他们的“找人大战”和演戏舞台。


    一帮人凑到一块儿,免不了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不休。


    直到曹贤高喊“裴家主到——”,众人才赶紧闭上嘴站好等待。


    只看裴连漪率领一众婢女走进大厅,华庭之上,他身穿墨色绣金线的衣袍,宽大的黑香云纱裹着他清减的身躯,衬得腰身愈发纤细脆弱,成熟的线条若隐若现,在端庄肃杀中勾//出隐秘的欲//望。


    即便重伤在身,他仍保持着“容楚明珠”的璀璨和体面。


    掌柜们看愣了好一会儿,等裴连漪坐下来,婢女们点燃提神醒脑的梨香,大家才如梦初醒。


    “今天我不想听废话,说点有用的。”裴连漪淡淡开口,一如既往的冷静。


    若不是苍白的脸色、有点干涸的唇,谁都想不到他昨天刚在这里呕过血。


    望着他端正的坐姿,掌柜们无不在内心感叹:


    能挑起裴府大梁,让容楚城在容国风生水起的人物果然不一般,光精力和恢复能力便叫人望尘莫及了!


    裴连漪话音刚落,就有师家的人站出来,大声道:“裴爷,小人要状告冷家!”


    闻声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冷越川,冷越川倒没什么反应,反而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们师家的人马要进黑市搜查‘鬼脸’的行踪,结果姓冷的故意堵着门,不许外面的人进去。”师家的人怒目圆瞪,继续说:“都、都好几天了!”


    此话出口,大厅里立马怨声载道,掌柜们都趁机向主位上的人吐苦水:


    “是呀!裴小少爷有难,我们都是极力配合的呀,可冷家在这节骨眼上我行我素”


    “就是就是,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咳咳!”这时冷越川突然大咳两声,拱手道:“裴家主,不是冷家不配合,而是黑市的生意刚交出去,大家都有些不适应。”


    “那冷家主倒是想办法啊——!”告状的师家人急切地说道。


    “这”冷越川摸着胡须,故作为难道:“看来只能老夫亲自去劝一劝了。”


    师家人连忙抱拳道:“那便辛苦冷家主了!”


    裴连漪鸦色的眉目扫过他们二人,眸光冰寒又戏谑,就像在看两个跳梁小丑:“怎么,冷越川,还得我请你不成?”


    他不轻不重地理了理衣摆,冷笑道:“不过几天的功夫,你的架子就比我大了。”


    冷越川哪敢明着惹他,立马说“不敢、不敢。”


    他转动着眼珠,又说:“只不过,黑市的人已经追随冷家多年,现在突然换成裴家管理,老夫怕自己在他们面前说不起话啊”


    终于来了!裴连漪暗道,冷越川找师家的人一起唱这出双簧,就是想把黑市刚上缴的利润再夺回去。


    如他所料,下一秒冷越川就大声道:“老夫斗胆请求裴爷,在裴少爷平安回来之前,先由我来打理黑市的事务!”


    他挑明了是要裴连漪把黑市生意还回去。


    曹贤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向主座上的人。


    不论如何,裴连漪都不能答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之后谁都能以“找裴子缨”为由问他要这要那的,挑衅裴府的威严。


    他都懂的道理,裴连漪怎会不知?


    可裴连漪却一言不发,像正斟酌着什么。


    作为跟了对方二十多年的老奴,曹贤自然能看出他的犹豫。


    生意上裴连漪从不退让,但这次是裴子缨,他不得不放手。


    况且,这几天他接连遭受打击,身心受创,从昨天到今天连口水都没喝怕就怕,他因为苦于寻找裴子缨,要盲目的牺牲自己。


    如果霍公子在就好了曹贤伤感的想着。


    要是霍景昭在,他绝不容许别人这样逼裴连漪!


    要是霍景昭在,小少爷也不会被抓走。


    在裴府多年,曹贤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无力感。


    “哎!何必把气氛搞得这么僵呢!”看裴连漪冷脸不语,师承祭急忙站出来劝道:“连漪,你既要管商会,又要找子缨,这、这就算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要不,就让冷家主暂代黑市事务,我和李家监管如何?”


    “”裴连漪张了张口,一个‘好’字已经悬停于唇间。


    就在他要点头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嘲讽的男声:


    “老不死的,给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的道理?真不要脸。”


    男人冷厉的声音带着无形的穿透力,如雷贯耳,如黑雨袭山,使整座气派的大厅都抖了抖。


    冷越川只当是谁家不懂事的掌柜多嘴,直接拍案而起:“谁这么不知死活!老爷们说话你也敢插嘴?来人啊——”


    主座上的裴连漪却猛的攥紧了扶手,标致姣好的眼唇泛出病态的红晕。


    这个声音这个粗粝喑哑,透着浓浓的狂傲、压迫,像铁锈入喉般叫人心惊胆战、干涸生涩的声音。


    是他夜夜惧怕、憎恨不已,又忍不住期待依赖的声音。


    他为何在这里?是他本人吗?


    “啊啊啊——鬼面!鬼面现身了啊!!”没等裴连漪细想,门外就传来各家小厮的尖叫声。


    “砰”的一声巨响,冷家护卫猛的撞进大厅,两扇雕花大门轰然大开,毫无预兆的炸开凝结的空气。


    烟尘未落,一个黑色身影便倚到了门框上。


    “鬼鬼面!”掌柜们吓得面孔发白,惊慌失措地躲到四个家主身后。


    依旧是那张狰狞的青面獠牙,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上面覆着浓郁金属质感的黑盔甲,他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俊美的下颌和喉结


    不知为何,此时看到他,裴连漪心中不光害怕,还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连手心都泌出了汗。


    鬼面男双手抱臂,姿势慵懒惬意,他缓缓在大厅里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到裴连漪身上:


    “第一次在白天见面,裴爷可喜欢?”


    “恶贼、该死!外面有重军把守,你是怎么进啊!!”听着他轻佻的话,师承祭不禁怒骂道。


    然而鬼面男手指一掀,就差点割破他的咽喉。


    “老子正在和裴连漪说话,其他人,给我闭嘴。”


    师承祭惊吓地捂住小伤口,冲李蛮儿求救。


    可见识到鬼面男的厉害后,全场无人敢动。


    只有裴连漪不屈地迎上那深渊般的目光,哑声质问:


    “你这时候来,要干什么?”


    “呀?”霍景昭歪了歪脑袋,做出东找西看的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你更喜欢在夜里见面?”


    听他那轻松的口吻,好像只要裴连漪点头,他就会立马换个时辰来一样。


    成成何体统!就在众人暗恨鬼面男猖狂之际,男人忽然把手搭到耳朵上,一字一句道:


    “裴爷的心跳的好快,咚咚、咚咚,我听得很清楚。”


    天知道,霍景昭有多想他温热的震颤,在海上漂的那几天,是他此生从未经历过的独孤、烦躁憋屈,他满脑子都是抱着裴连漪的滋味


    裴连漪下意识按住胸口,面色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众人面面相觑,冷越川却从二人的对话听出了端倪,便指着鬼面男的鼻子故意套话:


    “大胆狂徒,裴家主高风亮节、冰清玉洁,岂会和你这种妖魔败类私下见面?!”


    霍景昭挖了下耳朵,声音再次变寒:“死老头,你真的很聒噪呢。”


    “你——!!你这!”冷越川气结。


    “对了。”鬼面具下传出男人磁性的嗓音:“黑市已经被我清空了,要进去找人,各位请自便哦。”


    他尾音含笑上挑,带着戏弄猫狗般的轻松。


    “什、什么——?!”满场哗然,被他的话惊呆。


    冷越川缓缓坐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着鬼面男嗜血的话,忆起那个差点命丧他手的夜晚,李蛮儿颤声道:


    “子缨,你把裴少爷怎么样了?快把他还回来!”


    这话叫面具后的俊脸闪过一丝愠色。


    听到这儿,恐惧的人们这才想起眼前的恶魔抓走了裴少爷。


    今天他又要抓谁?杀谁?!


    “不。”裴连漪忽然沉声说:“掳走子缨的人,不是他。”


    “连漪你怎么知道”师承祭错愕不已,又激动地问:“难道你真和他认识?什么时候?!他对你做了什么?”


    结合两人刚才隐晦的对话,还有裴连漪对鬼面男的态度,师承祭慌了。


    刚死了一个霍景昭,又杀出来个鬼面男,这叫他如何不急


    惊闻这一连串的疑问,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主位上。


    裴连漪面容酡红,口中却冷然道:“我的事,轮不到任何人过问。”


    师承祭大受打击地后退半步。


    “呵。”鬼面男突然低笑一声:“裴爷比上次见面廋了不少,白的像新剥皮儿的荔枝一样,让人看了就想尝尝。”


    听到荔枝两字,裴连漪神色巨变。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看我和子缨孤立无援,他们便欺//辱我们孤儿寡母


    霍霍,你在哪里?


    黑霍霍:小寡妇


    与其让一群人欺负,倒不如受我一个人欺负


    裴美人:


    好可怕


    黑霍霍:要去救你儿子了,想怎么谢我?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记住黑霍现在嚣张装哔的样子


    有多嚣张,滑跪的就有多惨


    第86章  要你爱上我[VIP]


    荒唐!轻佻!太目中无人了!众人直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容楚城这么多年,没见过谁敢在裴连漪面前如此嚣张。


    比起祭祀大典上的那个‘鬼脸’,这个鬼面男不像是寻仇, 反而像故意调情来的


    裴爷一向性情刚烈, 岂能忍得了?!


    果然,裴连漪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他站起身, 乌发黑衣如瀑般低垂, 却结着透骨的寒霜。


    ‘荔枝’二字像刀一样割着他未愈的伤疤,他两眼发黑,几乎站不稳。


    霍景昭温润磁性的嗓音, 他在自己耳边细细描绘过的荔州, 还有他眼底隐隐的期待


    那日有多温情悸动, 此刻就有多剐心。


    这个癫狂可恨的鬼面男如何知晓他和景昭之间私密的对话?是巧合吗?还是长久以来的窥探?


    想到昨夜自己抱着霍景昭的被褥, 只能依靠那微弱的汗味入睡,一股滚烫的血气冲上头顶,裴连漪攥紧座椅扶手,花梨木在他指节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听的大家胆战心惊。


    “住口,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两个字”他直视着鬼面男, 冷厉道:“不准不准说, 不准说——!”


    “连漪,连漪!你怎么了?”他罕见的失态看的师承祭一惊, 心也跌到了谷底。


    那鬼面男究竟对你做过什么, 竟让你激动成这样?


    想到裴连漪昨天刚吐过血, 师承祭正欲上前搀扶,可对方仅一个眼神便逼退了他。


    是了, 冷淡、清幽且自持,这才是裴府之主。


    但为何这个放荡古怪的鬼面男一出现,只不过三言两语,就能叫裴连漪性情大变?!


    就在师承祭不甘地咬牙,怎么都想不通时,厅堂上又响起裴连漪冰冷的声音:


    “鬼面,既然我能在祭祀大典一箭射中掳走子缨的人,也能尽全力取你性命。”


    他站姿挺拔,又带着他独有的清傲:“不想死的话,就立刻离开这里。”


    在场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鬼面男是个疯子,架势像随时要把人吃了似的,裴连漪却直接怼了上去,不由得让众人捏了把汗。


    要是把鬼面疯子激怒,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如果打起来,恐怕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呐!


    大家屏息而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鬼面男的反应。


    可黑衣黑甲的男人却没有发怒的迹象,只见他一歪脑袋,用右手托着下巴,似乎正认真思考着裴连漪的话。


    随即一股更沉、更漫不经心的阴郁狂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他的视线仿若倒钩般钉在裴连漪身上,低笑道:“我可舍不得离开你。”


    他的笑声含着几许玩味:“裴家刚丢了儿子,又死了赘婿,这么热闹,我哪舍得走?”


    虽然看不见长相,众人却仿佛从他俏皮的口吻看到了一张龇牙咧嘴的笑脸。


    “我要多玩几天。”霍景昭轻哼道。


    裴连漪心如火烧,只怕这个疯子混世魔王再当众说什么惊天的话,便又寒声告诫道:


    “只要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这是最后通牒,不料鬼面男更激动了,他动了动耳朵,呢喃道:“这话倒是耳熟”


    他刻意停顿,又向前逼近一步:“第一次见面裴爷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如何呢?”


    这句话像淬着毒液的鞭子,狠狠抽到了裴连漪身上,他肩部的弧度绷紧,全身不受控地颤栗,瞬间陷入了那个屈辱的夜晚。


    当时子缨突然逃婚,他怀着别扭无奈的心情去霍家赔了礼,深夜回到裴府已疲惫至极,还没来得及有半刻喘息,这不知身份的杀神便找上来门来,对他进行了惊骇异常的掠夺。


    裴连漪误把对方当成图财的强盗,险些吃了大苦头


    只要你现在离开,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多少钱能买你一晚上,我就要多少!


    结果却是他气血攻心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腰上残留着深深的指痕。


    回想着自己在鬼面男怀里惊颤的情景,裴连漪脸涨得通红:“你再敢胡言乱语,我便让你说不出”


    严厉的呵斥还没出口,鬼面男忽然提高嗓音,沉声打断他:


    “裴连漪,你真以为这些废物能帮你找到裴子缨?”


    霍景昭嗤笑一声,语气却无比认真肃冷:


    “等这群无头苍蝇摸到‘鬼脸’的踪迹,裴子缨怕是早就被玩死了。”


    大厅里都是有头有脸儿的老爷,可被他劈头盖脸地骂废物,大家却不敢吱声,都面如菜色地站着。


    闻言裴连漪心口巨震,心脏如同被坚硬的铁爪攥住,狂跳到快要窒息。


    鬼面男说的不错,自从容楚城各方面势力参与进来,搜捕‘鬼脸’和寻找子缨就变成了各家的争夺战,人人都想在这时候立功,更有冷越川这种趁机搅浑水的人。


    但人命关天的事岂能用利益衡量?


    再耽搁下去,子缨真的会裴连漪眼前倏然闪过儿子受惊的小脸。


    这个关头,不贪图裴府的富贵荣华,甚至将一切权势视作尘埃的人,只有裴连漪抬眸望向那鬼面黑衫、孑然立于满堂狼藉之上的男人。


    只有他能给他们父子俩一线生机。


    霍景昭负手而立,黑色劲装无风自动,姿态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狷狂和孤绝:


    “只有我能救裴子缨。”


    他的话犹如重锤砸落,清晰的盖过所有嘈杂:“做个交易吧,裴爷。”


    原本普通的两个字,却因眼下的对峙叫人浮想联翩。


    “”裴连漪寡淡的轮廓起了变化,眼底也多出几分考量。


    他猜不透鬼面男想要什么,心却莫名慌乱起来。


    见苗头不对,师承祭急忙跳起来:“连漪你别听他的!贼喊捉贼!他和那个‘鬼脸’根本就是同伙!他们先抓子缨,又来逼你”


    听到此处,冷越川也站出来,故意高声说道:


    “鬼面男在祭祀大典上杀人如麻,这事还没完!事关重大,还请裴爷解释清楚您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莫叫大家误会寒心呐!”


    他火上浇油,裴连漪却不为所动,只平静的回:“冷越川,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我说了,掳走子缨的不是他。”


    他笃定的话不但令众人感到疑惑,同时也让霍景昭心中一动。


    数天前的海域,他和云歌遇见了百年难见的风暴。


    颠簸中他们的船撞上了巨大的礁石,船毁杆断之际,他把云歌等人推出船舱后,又拼命用油布和铁锁固定木材,将它们扔到逃生船上。


    山一样高的巨浪当头砸下,冰冷咸腥的海水顷刻间灌满口鼻,冲的霍景昭头脑发昏。


    他少年修成九华宗的独门内功,练就一身精壮的皮肉,就算噬魂钉屡屡发作,几番闯入鬼门关也没怕过。


    但那一瞬,他怕了


    他怕再也见不到裴连漪。


    云歌在下面大骂他不要命了!撕心裂肺地呼唤他快逃。


    霍景昭扯起嘴角,冲他挥手做了个嘲弄的鬼脸——


    胆小鬼,要跑你自己跑,答应裴连漪的事,老子一定办到。


    “霍景昭,你”船板碎裂,最后云歌震撼错愕的脸“哗”的一声被海水冲散。


    霍景昭再睁开眼时,身边是茫茫无边的海水。


    为了保持体力,他便抱着木板漂荡,用雨水解渴。


    海面死寂又孤零,夜里更死气沉沉。


    叼着海草、躺到废船板上,霍景昭不禁想当年裴连漪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


    他也曾像自己这样一夜无眠么?以他娇惯的身子,怕是受了不少苦吧他又是如何忍下这种孤独的呢?


    漂了几天几夜,终于看到了容楚城的影子。


    霍景昭原打算找个地方养精蓄锐,恢复先前的丰神俊逸再回裴府。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城中竟变了天。


    城门贴满了悬赏鬼脸人头的帖子,各家镖局倾巢而出,就连桑刹也给他传信,问他为啥对裴子缨下手?是不是又犯病了?


    霍景昭把信撕烂,火从心头起。


    人人都认为是他劫走了裴子缨,但裴连漪却能一眼辨出他和冒牌货。


    全城指我如恶鬼,唯他识我真身。


    可是连漪啊,我的好岳父大人,你既能看穿我才是真正的鬼面,怎么不知鬼面下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呢?


    “裴爷,您是否太武断了点?!”冷越川气不过,怒甩衣袖道。


    裴连漪有些厌烦,便简短地说道:“他没有受伤。”


    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这个鬼面男活蹦乱跳,的确不像中箭的人。


    “可是!”


    冷越川还想反驳,却被裴连漪冷冷地打断:“冷越川,你最近老眼昏花,连耳朵都废了,还是尽快回府休养吧。”


    “我可、”冷越川不甘心地咬牙。


    裴连漪神思不定地摩挲着茶盏,淡淡道:“我有话跟鬼面说,你们都出去。”


    师承祭顿时红了眼:“连漪你不可以,不能信他啊连漪!”


    “曹贤,送客。”


    “是!”


    “”瞅着裴连漪冷凝的神情,再看那鬼面男虎视眈眈的样子,谁也不敢再逗留下去,忙一溜烟地离开,顺便还带上了门。


    所有人走后,霍景昭哼着歌,慢悠悠地贴上站在华庭中央的人。


    “裴嗬啊!”


    可他一个“裴”字还没喊出口,裴连漪就陡然欺身而上,抓住他的手腕,收紧力道,一把给他摁到了门上。


    “你?”注视着裴连漪近在咫尺的端正容颜,霍景昭诧异。


    多日不见,眼前的人面色孱弱、瘦的连衣裳都宽出一截,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蛮力?!


    他哪里知晓自从祭祀大典之后,裴连漪就像惊弓之鸟,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雌兽,再也经受不了一点刺//激。


    而他堂而皇之的出现,当众挑衅裴连漪的尊严、亵渎他的清白,无异于是在他即将崩塌的神经上再添了把火。


    “你,究竟要干什么?!”裴连漪抬眸瞪着他,沉声问。


    许是因为他的手劲,又或是两人挨得太近,鬼面男的气息顿时急了半分。


    呼哧呼哧从他胸膛传出的震颤在偌大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紊乱的空气里,霍景昭轻笑一声,忽然说:


    “我要你爱上我。”


    裴连漪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陡然抽回手,颤声吐出四字:“痴人说梦。”


    “怎么?”霍景昭靠着门板轻喘:“你那好赘婿已经船毁人亡,莫非你要为他守一辈子寡不成?”


    “不,景昭不会死的”裴连漪的表情忽然变的空茫:“景昭不会死的!”


    他低声重复,唇珠哆嗦:“他不会丢下我不管啊、嗯!”


    这时鬼面男陡然一把抱住了他,裴连漪仓皇失措,几乎惊出气音。


    “你的味道真的好香。”连日的思念和渴求涌上天灵盖,霍景昭再也忍受不了,他牢牢地箍紧裴连漪成熟柔韧的腰身,快和他融为一体。


    “滚啊、”隔着薄衣,察觉到男人胸腔里如同战鼓般疯狂擂动的心跳,一股剧烈隐秘的颤抖被强行唤醒,裴连漪两//腿发//软:“放开!混啊嗬啊、”


    未合拢的门缝漏进光线,映射出两人紧贴的身影。


    “乖一点,难道你想让门外的人听见不成?!”霍景昭一只手强硬地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接受自己的亲近。


    “唔呃!”裴连漪被迫仰起头,强烈的男性体息霸占了他的感//官,将他修长的脖颈激起了一片颤栗。


    “不能不,嗯、”他拼命挣扎,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喑哑的哀叫。


    “让我抱给我抱。”鬼面男不管不顾地埋进他的颈窝,冷硬的面具硌的他生疼。


    就在裴连漪承受不了时,男人忽然耸一耸鼻子,停了下来。


    “怎么有药味?”病了么?嗅到和以往不同的檀香味,霍景昭眉头一皱。


    “和你无关,不用你管。”裴连漪心惊又羞愤地推开他,转身要走。


    “裴连漪,你是不是想我现在就扒了你的衣裳检查?”霍景昭粗鲁地扳过他的肩膀,正要发怒,耳边竟传来一声惨叫。


    “啊——呃!疼,好疼”裴连漪痛苦地蜷缩着。


    他的痛吟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灭了霍景昭全身的火。


    “怎么了?哪里疼?告诉我,快告诉我!”他失声质问,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图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裴连漪避开他灼烫的视线,静站片刻,他才默然侧身,对着男人,慢慢把鸦色发丝拨弄到另一边,然后卷起宽大的衣袖,露出小臂上血淋淋的伤口。


    午后的光透过窗菱钻进来,钻到裴连漪细腻的躯//体上,他肤色白皙、身若清泓,只露出一点点伤就戛然而止。


    殊不知这样最能勾起男人的施//虐//欲和保护欲。


    看着裴连漪矜持的举动,面具下的年轻男人气息猛地一窒,狠狠咽了口唾沫。


    霍景昭死死盯着裴连漪暗红的伤口,贪婪地扫过他边缘红肿的皮肉,哑声问:“我,可以碰么?”


    不等裴连漪应允,他就快速接了句:


    “我要碰。”


    “”听着男人急促的声音,裴连漪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他眼神微变,最终认命般地阖上双眸,把头转到了一旁。


    他无声的默许是最高的赦令,霍景昭激动地探出森白的齿尖,再也按耐不住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裴连漪的手腕。


    他的举动有点粗鲁,牵扯到了脆弱的伤口。


    “啊哈。”


    听见裴连漪一刹那变紧的呼吸,霍景昭的手硬生生顿住,天人交战中,深刻的怜惜先占了上风。


    他轻轻抚摸着伤口边缘,沉声问:“是鬼脸伤的?”


    一个鬼脸问自己是不是另一个鬼脸干的,这画面有点滑稽,裴连漪却因他身上的滔天杀意愣住。


    “他用的兵器很奇怪,是碎掉的铜镜镜片。”


    “疼的厉害吗?”霍景昭又追问。


    裴连漪不理会他的话,想到刚才遭受的粗暴对待,他深吸一口气,恨声道:“疼死也不要你管。”


    这话带着深深的怨恨,又有着容楚明珠的骄横傲气。


    知道自己把人吓得不轻,霍景昭一阵心虚,便悻悻然收回了手。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救子缨?”裴连漪红着脸放下衣袖。


    “呵。”面具里飘出一声哼笑。


    鬼面男悠然踱步到主座,撩开衣摆坐下来:“我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了啊,裴爷。”


    “什么”


    “我曾问过裴爷多少钱能买你春宵一度。”霍景昭点了点自己的面具边缘,提醒道:“钱不够,裴子缨的命,应该可以吧?”


    裴连漪整个人如遭雷击,双唇嗫嚅,脸庞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只要裴爷肯陪我一晚,我便帮你救他。”


    “你无耻,痴心妄想。”裴连漪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寒声驳斥。


    即便早就知道男人对自己异样的心思,但亲耳听到,他仍感到震骇、屈辱至极。


    他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委身于你。”


    “哦?”霍景昭支起下巴,嗤笑着问:“裴爷是在为你那个好赘婿守贞吗?”


    听鬼面男此时提起霍景昭,裴连漪心下一痛,偏过头哑声道:


    “你死了这条心吧。”


    “嘘,话别说的太早。”霍景昭也不急,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你会答应的。”


    裴连漪厌恶地蹙眉,不再看他狰狞的面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小厮含着哭腔的喊声:“老爷!小少爷他有、有消息了!”


    “子缨”裴连漪双目一亮,立刻推开门走出去,急切地问:“什么消息?”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攥着衣袖,手心冒出了汗水。


    小厮向他呈上手里的东西:“李家的人在一间废宅里发现了小少爷的衣裳,请老爷过目!”


    “”看见那身熟悉的碧色劲装,裴连漪心如刀绞,险些停止跳动。


    那是祭祀大典前一晚他亲手给裴子缨准备的礼服。


    找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爱子的一丁点儿下落,裴连漪忍着喉间的酸楚,飞快接过衣物。


    然而翻开衣裳内衬,入眼的却是大片凝固的血迹。


    “!!”裴连漪的瞳孔陡然收缩,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几乎将他冻结。


    “裴爷裴爷这是怎么了?”看着他异常的神态,庭院里众人面面相觑。


    “家主!”怕再引起骚乱,曹贤急忙叫婢女把大家带了下去。


    等人群散开,他才转向面色苍白的人:“家主您怎么样了?”


    裴连漪微张着唇,痛苦道:“子缨有危险”


    “家主莫慌,这衣裳很可能是鬼脸故意做的,上面不一定就是小少爷的血。”曹贤劝慰道。


    裴连漪心神俱裂,哪还听得进去,只道:“不,我要去找子缨”


    “他说的不错。”


    裴连漪扔下衣裳,正要出门,身后又响起那道低哑的男声:


    “这种低级的把戏,唬谁呢?”


    鬼面男斜斜地瞄了眼血衣,嘲讽道。


    “”可是作为父亲,裴连漪就是被唬住了,更被吓到了,他甚至羞愧自责想被抓走的怎么不是自己。


    看着他纠缠挣扎的表情,霍景昭心猿意马,便仿照赘婿的口吻道:


    “岳父大人,我等你的答复。”


    说完,男人便大摇大摆地去了后院。


    天黑了下来,裴连漪独自坐在前厅,对着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裳出神,眼中堆砌着伤感。


    “家主,该就寝了。”此时曹贤走进来,小声劝道。


    听见他的话,裴连漪许久才有反应:“我还不累,你先下去吧。”


    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曹贤急得不行。


    自从找到了裴子缨的“血衣”,裴连漪就不吃不喝睡,像在惩罚自己一样


    别说他身受重伤,就算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静了片刻,曹贤忽然开口道:“家主,老奴听说九华宗有许多擅长追踪的高手,他们的少宗主更是手段通天,不如我们重金请他来,或许能救小少爷一命”


    “不。”曹贤话音未落,裴连漪的眉间便浮现厌恶之色:“你说的九华宗我早有耳闻,听说他们行事古怪,作风妖邪,而他们的少宗主更是贪图享乐之辈,这种的浪荡子岂会真心帮裴家救人?”


    “而且,我绝不准这种败类接近子缨。”


    听着他一通连珠炮般的批判,曹贤张大嘴巴,只得点头道:“家主说的也有道理。”


    “咱们是名门望族,是不该和这些人有牵扯。”


    裴连漪“嗯”了一声,道:“我素来厌烦这种品行不端的人。”


    主仆俩说的太专注,完全不知门外的黑衣男人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霍景昭原本是出来找猫玩的,不料无意间听到了关于九华宗的讨论。


    听着裴连漪一口一个浪荡子,一口一个败类。


    霍景昭疑惑、震惊、不解,接踵而至的是熊熊火焰。


    他竟不知,自己在心上人眼中竟是这副形象?


    他竟不知,他在外的名声已经狼藉到了这个地步?


    霍景昭气的想捶墙,可偏偏不能在这时被发现,他只能憋着肚子里的邪火,悄然离开前厅。


    此刻大厅里的裴连漪还不知道,门外走掉了一个比小灰猫还灰溜溜的身影。


    他摸着残破带血的布料,想到了很多事:裴子缨第一次在他怀里吃奶,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软糯地叫爹爹


    如果没发生这些事,子缨会和霍景昭顺利结合,初尝情爱的滋味。


    强烈的后悔蚕食着破裂的心,裴连漪两眼无神,泪悄然滴落。


    一切都是他的错,但现在他还有一丝补救的机会。


    他已经害死了景昭,不能再失去子缨了。


    “景昭原谅我,不要怪我。”把指甲嵌入手掌,直到双手青紫,没了知觉,裴连漪才站起身,向后院迈开脚步。


    如裴连漪所想,鬼面男果然在他的卧房里。


    看着对方歪斜随性的坐姿,裴连漪垂下眼:“只是一晚,你便会救子缨?”


    “当然。”霍景昭答得斩钉截铁,又含笑道:“肯了?”


    “”面对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混账男人,裴连漪开不了口。


    他性情保守高傲,除了霍景昭,还没求过谁,更没想过自己有羊入虎口的一天。


    “可惜我改变主意了。”鬼面男突然说。


    “什么?”裴连漪诧异地抬头。


    霍景昭倒腾着桌上的茶盏:“除了陪我一晚,你还要再答应我三件事。”


    裴连漪怒瞪着他:“你出尔反尔。”


    霍景昭一下拔高音量:“是裴爷自己不把握机会,怪不得别人!”


    他是故意刁难自己吗?到底在气什么?莫名其妙!


    不知为何,尽管看不见脸,裴连漪却能感觉到鬼面男散发出的火气。


    他哪知道,刚听了他劈头盖脸的评价,霍景昭就一直憋屈到现在。


    子缨性命攸关,裴连漪顾不了太多,只能羞怒地问:“到底什么事?!”


    连行//房这等耻//辱的事都答应了,其他的又算什么。


    鬼面男幽幽地盯着他,忽然取出一样东西:


    “我给裴爷准备了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我也要和老婆培养感情


    白霍霍:


    黑霍霍的日常:吃饭、睡觉、趁机亲近老婆


    连漪宝的日常:不可以涩涩


    黑霍霍:


    为什么不能涩涩?!以前让我抱让我亲明明很开心的说


    连漪宝:总之就是不可以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第87章  吃饭[VIP]


    鬼面男手里是一个羊皮纸制成的卷轴。


    羊皮纸?裴连漪不由得想起霍景昭用来寄铃铛的信封。


    为什么这个猖狂的疯子身上总若有若无的透出景昭的痕迹?他是在刻意模仿景昭吗?


    而且看见这些痕迹时, 他居然不厌恶,还有点止不住的想依赖对方


    不,他一定是太想霍景昭了, 裴连漪在内心苦笑。


    明明决定了在救到子缨之前不去想, 可只要看见一点和他有关的东西,他的心便拧着剧痛。


    记起刚才答应鬼面男的事,巨大的愧疚、羞惭和无力几乎吞没了裴连漪。


    他抿了抿唇, 戒备地看着鬼面男问:“那是什么?”


    霍景昭翻转着手里的卷轴, 不无得意道:“这是我之前追查鬼脸行踪时画的地图,上面有他的据点,还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裴连漪有些惊讶:“你一直在查他?”


    幽深的烛火间, 那张青獠牙的面具微微一震, 从下面传出男人杀机四溢的嗓音:


    “老子早就想宰了这个冒牌货。”


    说着话, 霍景昭暗暗攥紧了卷轴, 心里的火又腾了起来。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鬼脸,他也不至于落到有家不能回,想亲近裴连漪还得强来的地步。


    “”听着他磁性雄浑的声音,裴连漪不自觉扶着桌边,脸庞浮上一抹绯红。


    他原以为这个混世魔王是一时兴起才答应帮自己救人, 没想到对方竟早有准备。


    看来鬼面男的城府远比他想象的深, 再过几年, 恐怕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


    不知他还要纠缠自己多久裴连漪越想越心惊肉跳。


    “有了这个,要不了两天就能找到裴子缨。”这时鬼面男扬了扬手上的卷轴, 沉声道。


    裴连漪救子心切, 立刻伸手去夺。


    “快给我。”


    霍景昭轻松避开他的手, 眼孔里的黑眸不断闪烁:“我当然会给裴爷”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第一件事。”


    听着他懒散的语调, 裴连漪心下一紧,只感到有股酸意攀上腰椎,挤的他浑身发烫,脖颈烧红。


    “什么事?”他移开眼,不想让男人发现自己羞怕的神情。


    霍景昭突然不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裴连漪,带着点豹子摇尾巴般恶劣的、叫人着急的愉悦感。


    就在裴连漪身子紧绷时,男人又敲了敲桌子,吐出二字:“吃饭。”


    “什么?”裴连漪诧异地瞪大眼眸。


    霍景昭摆出理所应当的架势:“怎么,求我救人,结果连口饭都不给吃,这就是裴府的待客之道吗。”


    明明是他发疯找上门,却说自己求他,裴连漪快被气笑了。


    静了静,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来,低醇的话音流露着傲慢:“鬼面,容楚城人人皆知,我裴连漪金口玉言,允了的事便会办到,可你第一个要求就只是顿饭”


    “我提醒你,别浪费了机会。”


    霍景昭搭着扶手,他只大咧咧地坐着,年轻精实的躯体便将黑盔甲顶出了有力的弧形:


    “裴爷就这么确定三件事你都能办到?”


    裴连漪淡然饮茶:“容楚城没我办不到啊、你!”


    话未说完,只见卧房里烛火一闪,连衣袂翻飞都没看清,男人便稳稳地站到了他面前。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裴爷怎么知道我吃饱后想干什么?”霍景昭微微低下头,冰冷坚硬的面具几乎要蹭到裴连漪的发丝。


    “你”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和麝香味,裴连漪心跳加快,难以忍受道:“你还想要什么,不如一次说清楚。”


    眼前的面具晃了晃:“不急,等你伤好了,我再慢慢说。”


    裴连漪没办法,只好吩咐曹贤准备晚膳。


    一听饿了两天的家主要吃饭,曹贤喜出望外,立马跑去后厨准备。


    没多久的功夫,桌上就摆满了各式菜肴。


    奢华雅致的卧房点燃玉兰香,婢女们在门外侯着,乍一看去,是和小少爷还没被抓走、姑爷也没出事时相似的良辰美景。


    可饭菜上桌后,刚还喊着要吃饭的男人却不动筷,而是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儿。


    “你看什么,怎么不吃?”裴连漪奇怪地问。


    “我要看你吃。”霍景昭回应道。


    他还不知,自从得知他的死讯,裴连漪的身心就空了。


    现在的裴连漪只是一具还能动的躯壳,若不是要救子缨,他根本撑不下去,哪还来的胃口吃饭。


    “你自己吃吧,我累了。”哑声说完话,裴连漪起身要走。


    霍景昭陡然欺身而上,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粗鲁地按住他。


    “我说,坐下吃饭。”他声音转寒,语气冷硬又极具压迫感。


    裴连漪抖着唇,顺着他的手看向那张狰狞的面具。


    没错,喜怒无常、暴虐成性,这才是鬼面男的真面目。


    可笑自己竟傻到想贪图他的一丝温情


    裴连漪的伤口阵阵抽痛,但碍于婢女们在场,他不能表露出脆弱,便重新坐下,拿起了碗筷。


    “”把他的委屈和沉默看在眼里,霍景昭觉得心口像被谁开了条缝,疼的厉害。


    味同嚼蜡地吃了两口,裴连漪就再次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这一次霍景昭直接扑过去抱住了他。


    “啊你干什么?!”裴连漪来不及反抗,就被他提着腰,坐到了鬼面男的腿中间。


    桌子发出“吱呀”几声,抗诉着两人激烈的动作。


    听见屋里的动静,门外的婢女们纷纷低下头,红了脸。


    她们都没想到,自从霍公子离开,还有人能让老爷主动吃饭。


    “你、放手!”裴连漪羞得想咬舌自尽。


    霍景昭不费半点力气圈住他,缓声道:“裴连漪,你瘦的硌手了你知不知道?!”


    他一手抱人,另一只手拿筷子夹住裴连漪喜欢的芙蓉虾仁、鳕鱼腩和玉盅肉,熟练地放到碗里。


    “和你有什么关系”看着堆积成山的饭碗,满腹的委屈涌上来,裴连漪恨的转头打他:


    “混账,和你有什么关系!”


    哄不行、逼不得,霍景昭也失了耐性,忍不住低吼道:“如果霍景昭回来看见你这副样子,只会更厌烦你。”


    这话一出口,裴连漪骤然白了脸,他僵硬地坐着,不再打骂,不再挣扎,而是静默地底下头,一点一点把食物放进嘴里。


    只是不到片刻,他的眼底就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


    “我我不是,你、”霍景昭说完话就后悔了,看着怀里的人伤心欲绝的样子,他手足无措,嘴和牙齿一通打架,就是挤不出道歉的话。


    一时间,房间里静的令人心慌。


    “我”霍景昭下意识想碰裴连漪的脸,却在半空停下来,转而摸上了他的手。


    好冰!此时他才发现裴连漪身上冷的不正常。


    抬头一看,只见对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伤口疼了?”霍景昭笨拙地问,不等裴连漪回答,他就仓促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罐,塞进人手里:“这个能止痛,消炎,还有那什么功效总之涂了不会留疤,你好好涂,每天三不、不知道多少次,疼了就涂。”


    因为噬魂钉发作无常,一流血他就用药,根本没看过使用说明,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办。


    裴连漪怔怔地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心里无端端升起一缕暖流。


    “你说吃饭,并不是你饿,而是,想让我吃饭?”他试探地问。


    这话像一根针,一下扎破了鼓胀的皮球。


    “”鬼面男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勺,他腾的一下站起身,又从衣袖里扯出一堆纱布丢给裴连漪。


    “?”裴连漪浅拧眉心,摸不着头脑。


    “我不想在交易的那晚看见你身上的疤。”粗声粗气的留下话,霍景昭按紧面具,快步离开了卧房。


    夜色甚美,他的背影却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走后,桌边的人慢慢捡起干净的纱布。


    “原本是打算给我包扎伤口的吗?”将纱布和小药罐整理好,裴连漪轻声呢喃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填饱了肚子,这一晚裴连漪入睡很快。


    他仿佛回到了霍景昭在身边的时候。


    之前他腿受伤落了病根,霍景昭就用手护着他的大腿,避免他翻身时撞到。


    裴连漪对他说裴府的床都很软,撞不疼,但年轻男子还是执拗地护着。


    只是今晚,护他的手来到了小臂上。


    整整一晚,裴连漪都没觉得疼。


    除此之外,霍景昭还有攥着他衣扣睡觉的习惯,有时候一睁眼发现扣子不翼而飞,裴连漪就到他手里找,一找一个准儿。


    如果不是整齐排列的扣子,裴连漪真的以为他昨晚回来了。


    现实却是曹贤在门外唤道:“家主,鬼面公子在前厅等您,让您速去看地图。”


    公子?谁准你这么叫他的?裴连漪打开门问。


    对他来说,这是独属于霍景昭的称呼。


    曹贤面露难色:“他他让府里的人都这么叫。”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追求[VIP]


    “”


    想起昨晚那混账给自己夹菜的情景, 裴连漪垂下眼帘,心头涌上了一股火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懊恼。


    “人还没救到, 他倒是先给自己安排上名分了。”他冷淡地开口, 抬脚迈过青金石的台阶,往厅堂的方向走。


    裴连漪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袍,衣摆绣着乌金色的牵丝藤, 像龙蛇勾住了他的腰身、腿弯, 从内里绽出他羊脂玉般的肤色,看上去威仪又寂寥。


    嗐,可不是嘛!曹贤在心里嘀咕, 说那鬼面不光自来熟, 他还用您的茶杯喝水, 玩您的扇子和算盘, 那模样简直就像在自个儿家一样恣意妄为!


    不过怕惯爱干净的裴连漪发火,曹贤没敢在这些事上多说,而是说起了今天一早的事。


    据他说,天没亮鬼面公子就召集其他家主、掌柜们和城中驿站的人去开会,结果大家都到齐后, 鬼面公子却不说话, 等众人硬生生站了一个钟头, 他才叫小厮拿纸笔,让他们写最近的“找人日记”。


    “找人日记?”那是什么东西尽管早就知晓鬼面男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魔, 可听到这个, 裴连漪仍有点诧异。


    “鬼面公子说, 谁写的多,就说明谁找小少爷最拼命。”曹贤绷不住地笑, 又咂舌道:“大家一听都着急忙慌地写,可等他们写完,鬼面连看都不看,直接一把火给他们烧了。”


    “您是没见,那群老掌柜脸都青了!”


    裴连漪静静地听着,寡淡的神情有了变化。


    自从鬼脸在祭祀大典上肆无忌惮地杀人,又劫走子缨,原本人心不稳的商会就陷入了半停止的状态,那群老掌柜平时就贪生怕死,此时怕引来鬼脸报复,他们更是互相推诿,没人敢出来主事。


    这段日子,裴连漪既要寻找儿子的下落,又要收拾商会的残局,本就事事亲力亲为的人几乎心力交瘁。


    裴府也因这场变故散了不少财。


    裴子缨被擒,裴连漪没心思在这关头整治他们,便暂时忍了下来。


    没想到鬼面男居然去找了他们的麻烦。


    此时这帮倚老卖老的人被一个年纪轻轻、不明身份的人如此戏耍,自然会气个半死。


    只是鬼面男为何要这么做那些掌柜和他无冤无仇的。


    他是在为谁出气么?是为自己吗?裴连漪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一丝极其微弱、总被他刻意忽略的暖意如嫩芽般破土而出,却立刻被更汹涌的酸楚和困惑淹没。


    裴连漪不敢深想,他害怕这种被维护的感觉,更怕自己会沉溺其中。


    霍景昭生死未卜,他怎能去依赖其他男人?!更何况这个男人曾羞辱他、伤害他,现在更以子缨的性命做筹码,逼他把自己交出去。


    他可以为了儿子委身鬼面男,但他绝不会对鬼面男留情面,更不会贪恋那些虚假的温柔。


    他的心是属于霍景昭的,绝无更改。


    裴连漪按着胸口,攥着衣料下那颗贴身佩戴的珍珠,眼底一阵闪烁。


    曹贤越说越起劲:“家主,恕老奴多嘴,我看这群老家伙,就得鬼面公子这样的疯子来治一下。”


    “是吗。”裴连漪不动声色的冷哼,耳朵却有点发烫。


    “是呀。”曹贤敲了下拳头:”老奴瞧着他们个个在鬼面公子跟前瑟瑟发抖甭提有多解气了!”


    裴连漪淡淡挑眉,陡然停下了脚步。


    “家主?”曹贤一脸疑惑。


    裴连漪暗暗稳住短促的气息,正色道:“鬼面虽然答应救子缨,但他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莫和他走的太近。”


    “啊是。”曹贤啊了一下,哪敢吭声。


    要说谁现在和鬼面男走得最近,应该是家主您吧!


    今早他还听婢女们说昨晚裴连漪和鬼面一块儿吃饭呢,他还纳闷,怎么白天还危急紧张的俩人,夜里就吃上了?不过眼下看着裴连漪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庞,曹贤还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裴连漪性格十分刚强,年少产子九死一生,后来独自支撑家业,他也没倒下来过,可这次霍公子遇难,他却当众吐了血,连昏迷时都流着泪


    李蛮儿说他是积郁过多、忧思过重,不能再受一点刺//激了。


    虽不知鬼面男是邪是善,但有他在身边,家主能稍微发泄一下心中的痛,也算好事。


    这么想着,曹贤又轻声催促道:“家主您还是快去瞧瞧吧。”


    裴连漪微微点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此刻的裴府大厅,一袭黑衣、身披黑甲的男人斜斜地躺在太师椅里,他脸上盖着一把绘兰花的扇子,精壮的胸膛一起一伏,从外面看呃,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好像是睡着了。


    听着他一深一浅的呼吸声,有罚站了几个钟头的掌柜撑不住,刚想趁机活动两下,耳边便响起男人森寒的声线:


    “齐掌柜,谁准你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和与其年纪不符的威压。


    更叫众人胆寒的是他连看都不看,仅凭气息就能断定他人的动作,足矣见其功力的深厚邪门


    “鬼面大人赎罪!老朽实在是、是饿的头晕了!”齐掌柜吓了一跳,忙汗津津的解释道。


    “你饿,你还敢喊饿?”霍景昭冷哼一声,忽然歪了歪脑袋,冷厉道:“听你们说了一早上的废话,老子还饿了呢!”


    他抬起一根手指,缓缓碾着面具上的青獠牙:“老子饿的想吃人。”


    “!!!”瞅着他那饥肠辘辘,蠢蠢欲动的兽性神态,众人心下巨惊,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生怕这杀神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齐掌柜吓得面如菜色,不敢再动。


    见他们噤若寒蝉,霍景昭低笑两声,又用轻蔑的口吻道:“放心,我对你们这些酸老骨头可没兴趣。”


    说着他细细嗅闻着脸上雅致的扇子:“我想吃的”


    男人话音一顿,面具下黝黑的双目仿佛穿透虚空,到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叫他心魄动荡的秘地。


    昨晚手忙脚乱地离开裴连漪的卧房,他又像以前一样跑去水缸冲了个凉。


    炙热的体温降下来后,霍景昭的胸口仍扑通扑通乱跳。


    他清楚的知道,越和裴连漪亲近,就会让自己暴//露的越快。


    他更明白,在没解救裴子缨之前,如果裴连漪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了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们之间就玩完了。


    可他有没有好好涂药包扎呢?


    那人自小养尊处优的,这种事做不来的吧?


    硬着头皮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霍景昭还是趁夜深折返了回去。


    心想着检查完伤口就走,但看着裴连漪随呼吸微微起伏、被薄寝衣勾勒出的紧实腰线,年轻男子又直愣愣地坐了下来。


    他在海上想了很久,渴望很久,此刻暌违已久的温柔乡就在眼前,叫年轻泵张的心如何受得了


    最终他点了裴连漪的睡穴,像过去那样躺到了对方身边,咕哝哄睡,上下其手。


    现在一想,霍景昭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大胆。


    停顿片刻,鬼武士面具动了动,话音更加邪气痴妄:“我想吃的,是又白又细的嫩肉。”


    他坐起身,晃了晃手里的兰花折扇,悠然道:“而且昨天我偷尝了点味道很不错。”


    他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众人脑袋里炸开。


    大家万万没想到,鬼面男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癖好。


    难怪戴着面具,这家伙吃了人肉可能还没来得及擦嘴呢!有掌柜偷瞄着那张诡谲滑稽的面具,腹诽道。


    然而只有霍景昭知道,他“吃的”是衣袖里的那抹檀香、是那张色泽柔润的唇,还有如暖玉雕琢般的精巧脆弱。


    “大家别听他的!”旁边的师承祭听的咬牙切齿,忆起昨天裴连漪对鬼面男包容的态度,他忍不住悲从中来,大声道:


    “诸位掌柜,还有商会的元老们!我们站的是裴府,是裴家的地盘,为何要受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差遣?”


    他站出来一步,抱拳道:“现在裴少爷下落不明,就连裴家主也不知被这个恶贼藏哪儿去了,你们再对他唯唯诺诺下去,明天被抓被杀的就是你们的家人!”


    听见此话,众人这才发现他们一直依赖的“主心骨”不见了。


    “是呀,都这时辰了,裴家主怎么还没来”


    师承祭指着座上的霍景昭,怒道:“他凭什么坐裴爷的位置,凭什么喝裴家的水?!”


    “凭他是我请的客。”


    就在霍景昭慵懒地放下折扇,活动脖颈时,门外陡然传来一道清醇威严的声音。


    这声音不疾不徐,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悄然逼退了霍景昭身上的杀气。


    “连、连漪!你说,他是什么?”见裴连漪在曹贤的陪同下走进来,师承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人也痛心疾首地呼道裴爷您终于来了,您再来迟点,魔头就要吃人了


    裴连漪没接师承祭的话,而是径直走向主座的鬼面男。


    看他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自己,霍景昭喉咙发紧,竟带着一种被抓包的慌乱站起身来。


    “昨晚睡得好么?”他沉声问,目光如炬地看着裴连漪清贵的脸。


    听见“昨夜”二字,人们纷纷竖起耳朵,想听素来端庄正统的容楚明珠如何驳斥鬼面男。


    他们侧耳八卦时,裴连漪已经走到了鬼面男身边,他瞥了男人一眼,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地“嗯”了一声。


    他的语调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霍景昭心底,使他内心激荡不已。


    但在大家看不见的角度,裴连漪却冷下眉目,双眸发亮地瞪着他,压低嗓音道:


    “我和你站在一起只是为了救子缨,别太得意了。”


    这个生了七窍玲珑心、惯会利用男人的贱//人,果真有两副面孔啊。


    说话间,裴连漪视线下移,看见年轻男人因为不雅坐姿而歪斜的腰带,他又训斥道:“没规矩。”


    听着他冷情的训话,霍景昭双肩一震,下腹肌肉猛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胀痛在体内炸开,迅速席卷了全身。


    他张了张嘴,忽而笑道:“看来裴爷昨晚睡得不错。”


    看着二人的互动,师承祭嘴角抽搐:“连漪,这、就是你和恶魔的交易?”


    裴连漪这才转向众人,淡定道:“现在他是最有可能找到子缨的人,从今天起,你们都按照他的指挥做事。”


    他一声令下,大厅瞬间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惧怕、疑虑。


    “裴爷,恕老夫直言”此时一名老掌柜壮着胆子开口说:“您是不是对这位鬼面大人太自信了点?”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羊皮纸:“不说其他,就是他画的地图,我等都看不懂呐。”


    “是呀。”有人连忙附和道:“这图上全是鸡鸭猪狗猫的,这、这简直就是儿戏!”


    师承祭急得满头大汗:“连漪,他根本就是耍大伙儿玩。”


    “废物。”听他们叨叨个不停,鬼面男抱着手臂‘切’了一下,又用狂傲的语气道:“如果连你们这些废物都能看懂,鬼脸岂不是也能看懂?那老子还画图作甚。”


    话音落地,杀机毕现。


    裴连漪的眸光越过众人惊惶的脸,落到了宽大的桌子上。


    “连漪,你还是别看了,我怕你被气着。”师承祭小声阻拦道。


    裴连漪却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直接绕过他,靠近桌上的图纸。


    图上有鬼脸的逃跑路线和据点,有了它,就能找到裴子缨。


    男人自信满满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裴连漪低下头,定睛一看,入眼的是张画满顽劣涂鸦和符号,却又错综复杂的地图。


    和掌柜们说的一样,上面画了代表集市的鸡鸭,象征着码头的鱼竿和胖头鱼,冷家黑市的狗诸如此类的东西,甚至角落还标注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蒸笼(?)


    每一处都带着一种戏谑的随意,却在关键的点上很精准。


    “”注视着上面深一块儿、浅一块儿的墨迹,裴连漪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图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鬼面男没有骗他,他的确追查了鬼脸很久。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看他被这“鬼画符”激怒。


    “”见裴连漪不说话,霍景昭隔着面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像被查功课的孩童一样紧张。


    “倒也不难看懂。”裴连漪忽然开口道。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我也会受伤[VIP]


    什么?!听他说容易看懂, 众人愈发疑惑了。


    裴连漪无视他们的目光,抬手指向地图一角道:“容楚城西边多为集市,绘图的人便在这里画了禽类。”


    他羊脂玉色的手指轻移, 来到地图中心, 出口的声音低醇泠泠,如夜涧清泉般悦耳:“这儿是码头,百姓们常在这里钓鱼, 做鱼生买卖, 所以用鱼竿代替。”


    而这里,也是他和景昭纠缠的开始


    当日霍景昭因为船票替他挨了打,两人在船坞里独处, 他第一次想了解一个人的喜好, 便在船上四处走动, 随后不经意撞进男人怀里, 一抬眼便对上霍景昭关切温和的黑目。


    那瞬间太短又太突然,他错把心中的悸动当成慌乱和惊诧,白白耗费了那么多时光。


    此刻想到不知生死的年轻爱人,裴连漪只感到锥心的疼。


    他想的出神,完全没察觉到鬼面男的姿势变化。


    方才还嚣张狂傲的人此时一只手背在身后, 悄然掐住手指, 他宽大的黑甲下, 肌肉紧绷贲张,像正忍耐着体内的某种冲动。


    拿出这张地图前, 他心底也没底, 这图虽是他数月追踪“假鬼脸”的心血, 却画的随心所欲、狂乱至极,眼下裴连漪把找裴子缨的希望都系在这图上, 霍景昭还当他会和旁人一样,觉得这是疯子的胡闹,对它嗤之以鼻。


    可裴连漪却立在众人之间,眉目冷静地讲起图上的符号。


    只有他能读懂他藏在戏谑癫狂下的真实意图,他能看出自己曾在市井码头生存的痕迹这份机敏的“懂得”,比任何刀剑都更锐利的刺穿了他的重重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柔软、属于曾经那个“霍景昭”的部分。


    一刹那,霍景昭把手掐的更深,掌心的剧痛、心尖的酥麻激烈碰撞,令他寒铁般的躯壳战栗不已。


    望着那个消瘦的侧影,万般怜惜如同开闸的洪水,遏制不了的倾泻而出。


    “原来如此”听了裴连漪的话,众人仿佛有点领悟,纷纷凑上前研究这张‘不伦不类’的涂鸦。


    “不过,这团线又是什么?”有掌柜指着图上北边一角,好奇的问。


    闻言众人又被吸引了注意力,看向他指的角落。


    只见那处有一团毫无章法的线,就像怄气的孩童在纸上泄愤似的,画的特别丑,还脏兮兮的。


    遭遇罚站的掌柜小声嘀咕:“鸡鸭鱼是能解释,这毛线又咋说?”


    众人不敢看狰狞可怖的鬼面男,便再次向裴连漪求救。


    审视着那团黑线,裴连漪标致的秋水眸微微眯起。


    他记得这个方向,城北,半月前师家最名贵的布庄迁到了这里。


    为此,师承祭特意带着专供上京的绸缎到裴府庆贺,还对着上面的流苏猛夸。


    “连漪,你看这上面的线,金丝缠绕,多漂亮呐”


    裴连漪正在看账本,没什么反应,只命令婢女收下礼物,殊不知在树上偷听的男人早已急红了眼。


    直到返回卧房,裴连漪才发现衣服上的流苏被扯下来,弄得一团糟,孤零零的掉到了床边,布料上还有不明生物的“爪印”。


    而他亲选的赘婿,十里八乡的老实人,正顶着一张俊美无辜脸和猫玩的欢。


    “怎么弄的?”裴连漪拿起衣裳问他。


    霍景昭从地毯上冒出头,语气充满担忧:“岳父大人的猫儿太顽劣,不知怎么就溜进来,把客人送你的衣服抓坏了”


    说着男人又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都怪我一时没看住它。”


    他嘴上道歉,可黑沉沉的眼底却无半点歉意,只有得逞后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和占有欲!


    裴连漪视线下移,看着小灰猫无力张合的爪子,他心下了然,也不多说,只道了声“可惜”便淡笑着离开。


    年轻男子精力旺盛,一吃起醋来更是要命。


    那晚裴连漪的腰和胸脯被他手臂勒的生疼,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像暴雨般落下,耳边全是某人醋意翻腾,凶巴巴又委屈的低语:


    不准穿其他男人给的衣服,裴爷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裴爷只能穿我送的东西!


    那份蛮横的占有欲,几乎将他揉碎


    记起过往平常又甜蜜的点滴,裴连漪的心涌上了阵阵酸楚,混账东西,小白眼狼,这么爱吃醋,怎么还不回来?怎能丢下他不管?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其他男人的怀抱?!


    见裴连漪站着不动,旁边的人心里没谱,便小心地问道:


    “裴爷您、您怎么了?”


    “”裴连漪清矜的瞳孔骤缩,从回忆里惊醒后,他抬了抬纤长的手指,淡声道:“此地是师家的布庄。”


    “布庄?咋看出来的?”这么抽象的吗?!众人面面相觑,十分疑惑。


    裴连漪语气平淡道:“布由绣娘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画图的人为了省事,就用线团代替布庄,虽然画的粗糙奇怪,但也算的上形象。”说着他若有若无地扫了眼伫立不动的鬼面男:“我说的可对?鬼面公子。”


    他挑起眉,带着年长者的玩味和促狭,故意将“公子”二字咬的极重。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霍景昭面具下的脸陡然烧了起来,臊得慌。


    想着自己好歹是九华宗的少宗主,威慑四方的鬼面大人,所以他今天便强横的颁布指令,让府里的人都称自己“公子”,本来没什么感觉,可这两个字从裴连漪口中叫出来,却有一种奇异的魅惑滋味,叫的他心痒。


    定了定心神,霍景昭哼笑两声,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面具,用哄小孩般夸张的口吻,朗声道:


    “不愧是天资过人,容楚城最耀眼夺目的裴爷,最最厉害的裴府之主。”


    “好聪明。”好聪明的宝贝他声音不大,却准准地落到大家耳朵里。


    听着他丝毫不加掩饰,惊喜又幼稚的夸赞,众人瞬间石化。


    裴连漪一向威严冷矜,此刻却被当成三岁稚子对待,这岂能忍得了?!


    荒谬!师承祭的脸青了又白,这个邪祟狂妄的鬼面男又在发什么癫?!谁教他这么夸人的?听起来不像夸赞,根本就是逗//弄加调戏。


    “诶?冷家黑市怎么画了一条狗?”就在裴连漪白皙如玉的耳根掀起薄红时,有人又好奇地指着黑市位置的小狗问道。


    霍景昭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是狗,现在黑市归了裴府,就变成栓链子的狗喽。”


    嘶——师家和李家的人想笑,但碍于冷越川黢黑的脸色,只能憋紧。


    裴连漪幽幽地看向斜倚着太师椅,姿势狂狷,三言两语就挑起众人情绪的男人。


    日光流转,在他冷硬猖獗的青獠牙面具投下光影,半暗半明,却照不进那深潭般的眼孔深处。


    这个不明身份,行事戾气乖张男人,他有着和景昭相仿的年纪、却全然不同的顽劣锋芒,每次靠近他,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自己的心,那冰封的秘地会被他强硬撬开一丝缝隙,露//出危险的、陌生的颤动。


    不,景昭生死未知,他怎能对一个陌生男人心生动摇。


    他应该感到羞愧,他应该惩罚自己,罚自己终日为霍景昭的离开疼痛、心碎和守节。


    这时鬼面男扶了扶面具,又哂笑道:“既然裴爷对地图这么熟悉,不如猜一猜,此刻裴子缨被鬼脸带到了什么地方?”


    闻言裴连漪的指尖再次落到地图上,这次不是解读涂鸦,而是冷静又专注的审视。


    “如今水路封锁,各个城门又有重兵把守,而且能买到伪装工具的商铺都已关闭,鬼脸中了箭,想找一个有水源,食物,隐蔽的地方,只能往山上走”


    鬼面男画的路线和地形在脑海里飞速组合,裴连漪突然记起曾在林场感受过的气息。


    那晚他负气离开帐篷,骑马跑了一段路,分明觉得树上有人,可霍景昭追来时,那种感觉又立刻消失了。


    “林场,裴家林场。”


    此时鬼面男也走到他身边,两人手指相触,一上一下,共同指向一片地方。


    “裴爷真的好聪明。”霍景昭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哑叹道,眼中满是狂喜的激赏。


    “你!!”裴连漪挣开他的手,却被他宽阔精壮的胸膛牢牢挡住,没有挣脱的机会。


    “是啊”李蛮儿若有所思:“所有地方都搜过了,唯独林场没去。”


    依照祖宗规矩,裴家林场不得外姓人进入,裴连漪没发话,他们自然不敢搜。


    “这、这不灯下黑嘛!”有掌柜跺了跺脚,焦急地说。


    这么大的功劳,居然叫鬼面男给捞了!


    对最大的线索忽视已久,众人后悔的脑仁疼。


    就算内心急得恨不能插上翅膀去找儿子,裴连漪面上依然镇定,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具,沉声道:“你早就知道,只等我自己发现是么?”


    霍景昭没回答,而是粗声说:


    “背面还有。”


    “你翻过地图瞧瞧?”


    裴连漪深吸一口气,瞪着他,“唰”的一下翻过地图。


    嚯——


    看清地图背面的东西,众人都愣住了。


    空白的羊皮纸上熟练的画了一个惟妙惟俏,带着鬼面的Q版小人头像,旁边还龙飞凤舞地写了五个大字:


    “请裴爷一笑。”


    刚才没看懂,这下看懂了。


    什么救人啊又是交易的,这鬼面男摆明了是变着戏法的追求裴爷呢。


    这么些年过去,裴连漪在城里和上京有不少追求者,但像他这样胆大妄为的,还是头一个。


    看着那只Q版鬼面,裴连漪的眼睑悄然攀上绯红。


    “你们都出去。”他咬了咬唇,鸦色发丝抖动:“我要和鬼面公子商议营救子缨的事。”


    瞅着鬼面男杀气腾腾、随时要吃人的样子,识相的哪敢在这时碍事,便纷纷做鸟兽散。


    一晃眼,偌大的厅堂就只剩两个无声对峙的身影。


    “裴爷怎么不笑?”霍景昭伸手扳过眼前人的下巴,问道。


    裴连漪冷淡地移开眼:“景昭生死未知,我怎么笑的出啊!嗯、你干什么,不要放开,放手!”


    话没说完,一股强大的力量便猛的抓过他两只手,将他翻了个身,摁到了桌边。


    鬼面男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将他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


    “裴连漪,我冒着丧命的风险帮你救儿子,现在收点酬劳,不过分吧?”


    他冰冷的面具挤进裴连漪柔嫩的颈侧肌肤,狂乱的话喷吐到脆弱的血管上,激起汗毛倒立的酸疼。


    耳边响起“滋滋”的舔//舐声,意识到男人隔着面具在做什么,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酥软翻滚而至,浇遍全身。


    “啊——!”裴连漪仰起脖颈,厉声呵斥:“够了够了吧你。”


    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背叛他的意志、他的景昭。


    怎么能够?霍景昭五官扭曲,握住他的肩让他正对着自己,怒道:“你是不是想今晚就做交易?”


    裴连漪一下子惊的不行,脸色泛白。


    知晓他怕这档子事,霍景昭忍了又忍,蓦的抽回手,道:“林场不准外人进入,这两日我会做好准备,独自上山。”


    “待我回来,裴连漪,不要让我等太久,我没那个耐心。”


    暴躁地说完话,不等人家回应,他就快步离开了前厅。


    听他大步离去,留在原地的裴连漪面容涨红,气的嘴唇打颤。


    他又惊又恼,转头想撕毁地图,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当初商会失火,为了主持大局他和景昭被迫分开,本以为见不到对方了,不料男人应酬后本能地找了过来,还赖到他房里不走。


    那晚霍景昭枕着他的膝盖,霸道的宣告要养他,养裴府。


    他醉的厉害,裴连漪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霍景昭却在他怀里不服气的咕哝,说自己很会赚钱,幼时常在码头上给人画画。


    你还会画画?裴连漪惊讶地问。


    当然了!男人拍了拍胸脯,面上有点小得意。


    想到年少时霍景昭画到天黑的身影,被冻僵的双手,独来独往的样子,裴连漪喉间一哽,心疼的像被巨石碾过。


    如果景昭在的话,是否也会像鬼面男一样用奇特的符号画图?


    如果景昭在的话,一定会眉飞色舞地对他说画图时的趣事,譬如他去了城里最好的烧鹅店,边吃边画大鹅之类的话。


    如果景昭在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裴连漪痛苦地闭上眼,落下两行清泪。


    站了片刻,睁开眼后,他慢慢收起桌上的地图,将其放到了书柜里。


    就算他撕了这张图,也伤不了鬼面男分毫,反而会激怒对方,耽误子缨的性命。


    而裴连漪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知道,只有彻底的冷漠和无视才能叫那个狂妄的男人暴跳如雷。


    他要利用鬼面男,榨干他,再彻底甩开他。


    作者有话说:


    师承祭:天塌了!


    公子连漪你居然叫他,公、子?


    那我们又算什么?


    霍渣:给爷爪巴


    师承祭&各家掌柜:


    我们的明珠要被恶魔玷//污了


    裴美人:


    黑霍霍:老婆好棒棒好聪明


    要夸夸,奖励一个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只有连漪宝能看出你的无厘头啊


    霍渣:嗯哼~


    第90章  过河拆桥[VIP]


    平复了杂乱的心绪, 裴连漪刚走出前厅,便撞上了在外等他的李蛮儿。


    女子依然身穿红衣,头戴宝钿蝴蝶钗, 举手抬足间既有一族之长的贵态, 又带着旁人没有的飒爽侠气。


    “裴家主!”瞧见裴连漪,李蛮儿先是眼睛一亮,而后她戒备地看了看四周, 仿佛正确认着什么。


    见她欲言又止, 裴连漪便停下脚步:“李家主有什么事?”


    “那个我是想问,裴家主和鬼面、呃,公子是什么关系?”硬着头皮叫出公子二字, 李蛮儿的嘴都在抽筋。


    看来她和别人一样, 对鬼面男十分不满, 但迫于其邪门绝顶的功夫又不得不屈从。


    “”此刻裴连漪心中满是要将自己交付出去的羞耻羞愤, 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蹙眉反问道:“李家主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别误会!我没刨根问底的意思,更没其他意思。”注意到他含着愠怒的眸光,李蛮儿赶忙摆手道:“我想告诉裴家主,那鬼面男一直在你身边, 他我之前在裴府见过他!”


    “你说什么?”裴连漪双眸巨震, 疼到麻木的心陡然泛起一丝寒意。


    “是真的!之前我来裴府给霍景昭治伤时见过他。”李蛮儿压低声音, 神色担忧:“他早就对你,呃, 图谋不轨, 不不、这么说太没规矩了”


    而裴连漪已然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他反复思索着李蛮儿的话,身心弥漫着冰寒。


    难怪鬼面男对自己和景昭的事了如指掌, 难怪他能模仿出景昭的小动作,难怪他对自己有那样扭曲的执念。


    原来那藏进面具之下的漆黑双目,早已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穿透了他最私密的帷帐。


    一想到鬼面男不知多少次在暗处窥伺他和霍景昭亲密,看过他沉迷情爱、呜//咽//承//欢的样子,裴连漪便感到双腿发软,脚下踉跄一步,不得不扶着柱子才能站稳。


    那个疯子,竟把窥探他和景昭行房当做乐趣吗?


    裴连漪猛地捂住心口,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全身像被冰冷黏腻的面具碾过,每个毛孔都叫嚣着肮脏和羞辱。


    然而这时,一种更让他恐慌和羞愧的悸动爬上小腹,来到那片曾被霍景昭独占的地方,不合时宜的泛起一缕酸痒。


    这感觉如同淬了毒的蜜糖,令裴连漪惊慌失措。


    “裴家主!裴家主你怎么了?”看他突然这么大反应,还没来得及说汤药不对的李蛮儿一惊,急问道。


    “没什么。”裴连漪极力维持着镇定,心底却发出绝望的嘶喊,冷汗亦浸透了薄软的中衣。


    他掐着指尖,刻意让指甲嵌入木头,用尖锐的疼痛惩罚自己的“不忠”。


    “家主,不好了”此时曹贤忽然从后院匆匆赶来,说鬼面公子闹着要吃点心下午茶。


    裴连漪正在受惊的气头上,直接怒怼道:“他要吃就给他吃,给我说什么,府里是没点心还是没厨子?!”


    曹贤瞅了眼他身边的李蛮儿,为难道:“他,他说要您作陪,说,吃东西要有人跟他抢才香!”


    顿了顿,老管家又补充道:“他在凉亭等您。”


    裴连漪气极反笑,鸦色眼睫上扬:“我若不去呢?”意思是光天化日之下他能把我怎么样?!


    “他、他说”曹贤脸色一白,然后仿照着鬼面男的口吻,尖声道:“如果裴爷不来的话,我不介意亲自去请你,不过我‘请人’的办法有些特别,恐怕裴爷招架不住。”


    无耻!听着这充满旖旎暗示的威胁,裴连漪忍不住绞紧自己的衣襟,在心里给鬼面男骂了个遍。


    可没等他喘口气,曹贤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还说,若是不陪他吃饱,他夜里便要进房吃人了。”


    “混账东西,他敢!”裴连漪清醇的声线一变,陡然带上喑哑破碎的颤音,只听“噼啪”一下,他气的用力过猛,居然把廊柱木头掰裂了半块。


    李蛮儿在一旁听着,心想还没找到裴子缨呢,裴连漪就得被那登徒浪子气疯。


    “家主!您,您没事吧?”看木屑从裴连漪手里秫秫掉落,曹贤吓得后退半步。


    “”


    不论怎样,裴连漪都是那个心思缜密的容楚明珠,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能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对曹贤吩咐道:“你去回他,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是!”


    曹贤走后,怒到极点的裴连漪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对付鬼面男,也没了和李蛮儿交谈的心情,便快步离开了前厅。


    “裴家主一切小心!”望着他刚强的背影,李蛮儿摆手叹气,默默祈祷着对方能多撑几天。


    时辰正是晌午,偌大的庭院沐浴着夏的燥意,池塘里碧荷连天,一片片浓重的影子落到凉亭,将青金石的地砖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四周很静,静的仿佛能尝到荷叶略带苦涩的芬芳,因此听见身后的动静时,正玩着盘子、犯无聊病的霍景昭立刻转身:


    “裴连漪你、”


    人还没叫出口,他玩世不恭的语调就戛然而止,愣到了原地。


    只见裴连漪身穿素白得近乎刺眼的云锦,衣摆和袖口绣着忍冬花纹,领口如往常般严丝合缝到最顶端,只露出一小截如玉般的脖颈,他穿的端庄严谨,却有着让人想一探究竟的魅惑。


    不管多少次,不论看多少回,霍景昭都会为了这副经过岁月洗礼的成熟身躯失神。


    “呵”呆站片刻,他背着手上前,围着裴连漪晃啊晃的:“还以为裴爷不来了呢,我的耐心有限,你再不来,我就要想其他办法垫垫肚子了。”


    他声音粗粝深沉,像砂纸磨过心尖,凑近时总有种叫人心惊肉跳的感觉。


    裴连漪的手臂紧缩,小臂上的伤口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他忍耐着身上的不适,冷道:


    “天热,我去换身素净的衣裳而已,不像某些人,捂到面具和破铁壳子里,也不怕捂死。”


    敢把九华宗少宗主由千年寒铁打造的黑战甲叫“破铜烂铁”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


    霍景昭有点意外,不由得嗤笑道:“裴爷在跟我玩欲擒故纵吗?”


    “刚才还一脸厌恶的不准我碰,现在又穿的这么漂亮给我看,要做什么?”


    这人勾//引男人的招数太多,连他都不得不提防点,以防被他玩死。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坐下来,冷淡地瞥他:“谁说是给你看的。”


    “”像头和母狮周旋的公狮子一样,霍景昭绕到他身后,正要扑过去把人抱到怀里温存,却突然发现对方的衣料和平常不同。


    这衣料是很白,却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凄清,质感也比那些名贵的布硬一点。


    敏锐的嗅到上面若有似无、和早就渗进纤维深处,独属于祠堂的香灰和血腥。


    一个惊雷般的认知带着毁灭的兴奋,凶猛地劈入霍景昭的脑海。


    裴连漪穿的根本不是云锦,而是用祠堂的白布绢改成的衣服!


    那几块布从祠堂房檐垂落,常年随烛火摇曳。


    裴连漪曾攥着它双//腿//大//开、痛苦产子,上面沾着他扭曲的泪水汗水,和分娩时无助又丰沛的血流;后来,他又在相同的地点抓着白布绢,放声哀叫,全身痉挛的接//纳了儿子的未婚夫


    现在他又穿上这块儿白布,还故意将它改的这般端正禁//忌,以示为霍景昭守节的决绝。


    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硬的脾气,为了跟自己宣战,他竟敢把这残留着生育痕迹的东西改成衣服。


    上面有没有弄过他的羊水都未可知呢!霍景昭面庞发热,想的喉咙发干。


    “穿的好,穿的真好”他滚烫的两指向下,隔着略粗的布按住裴连漪的腰窝:“裴连漪,你越这样,我就越期待把这贞、节、牌、坊从你身上扒下来。”


    “啊呜!”他灼热的指节磨过腰腹,裴连漪压着口中的痛吟:“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他缓缓摩挲桌上的茶盏,唇角划过讽笑:“但如果你被鬼脸杀了,我可以勉为其难穿着它给你送行。”


    “你——!”好生毒辣的嘴!


    突遭爱人的诅咒,霍景昭的鼻腔猛地一窒,他抓了抓拳头,想反驳、想吼叫,却因眼下的身份只能干瞪眼。


    “怎么?”见他对着自己冒粗气儿,裴连漪淡定地挑眉。


    霍景昭骂也不是,吼也不行,打更不能,在原地杵了半天,他突然恼“哼!”了一嗓子,就跟个大尾巴狗似的重重地坐了回去。


    那力道之大,震的裴连漪手里地茶杯都叮当响。


    没想到混账鬼面男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裴连漪有点惊讶,心头也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和连他自己都愕然的失落。


    虽然躲过一劫,但看见男人大咧咧的坐姿,他嘴上依然不饶人,冷道:“坐没坐相。”


    霍景昭抬手搭着膝盖,喉间溢出一抹轻笑:“我这叫释放天性。”


    像只黑黑的窜天猴一样,裴连漪垂下眼腹诽着,不理会他。


    “裴爷也可以放松一点”这时鬼面男动了动身体 ,又用无比认真的口吻道:“虽然很漂亮,但每次见到你,都很紧张啊,看着都累。”


    裴连漪的手指蜷缩一下,整颗心掀起波澜。


    他生来尊贵,性子又冷,自幼受纲常教化,身上像系了无数根钢弦,总是紧绷。


    生下子缨后,那些阴影挥散不去,他对房//事更加抵触,不肯让自己感受到一丝快乐。


    只有霍景昭会强硬的安抚他,用各种手段引导他接//纳欢愉。


    “放松宝贝,放松一点”


    只有霍景昭会鼓着腮帮子抢走他手里的账本,哄他入睡,替他处理好杂乱的琐事。


    “啧!和我在一起,裴爷就不要想其他烦心事了。”


    人人都想看光芒万丈的容楚明珠,要他孤身撑起整个裴府,要他无往不利,只有霍景昭允许他疲惫、脆弱,甚至偶尔任性。


    可现在,唯一一个能带给他轻松、欢喜的人不见了。


    裴连漪按住桌角,想来又是如刀绞般的心痛。


    “与你无关。”说着冰冷的话,他却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


    霍景昭心中暗笑,也不说什么,只叫婢女们上点心。


    不一会儿,婢女们便端着各式各样的盘子鱼贯而入。


    吃个点心而已,搞出这种排场作甚?!不光有满满一桌,还配了桃花酿,真不知要吃到何时


    此刻裴连漪只想打发鬼面男赶紧走人,便强忍着没发作,直到厨娘面带忐忑地端上一盘丑点心,他才冷声道:


    “我近来忙于救子缨,倒让你们越来越没了规矩,连这种粗劣的吃食都敢拿来充数,把曹贤给我叫来。”


    听老爷发了火,在场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鬼面男忽然趴到桌上,歪着脑袋,兴致勃勃地说:“我做的,是不是挺好?”


    “家主息怒——!”不等裴连漪发话,厨娘就扑通一下跪倒,胆战心惊的求饶:“不关奴才的事啊!是、是鬼面公子他突然闯入后厨,非要亲手做点心”


    方才她正在厨房忙活,那杀神般的男人就从天而降,揪起一团面当沙包打,嘴里还煞有其事地说他会做!


    纵然全体厨子上去补救,都没能把面从他手里抢救出来。


    再之后就是大家看到的这样。


    听了她的话,裴连漪眯起眼眸看着丑点心,又扫了眼虎头虎脑的鬼面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裴府家主对吃穿用度挑剔至极,哪受得了吃丑东西。


    于是裴连漪朝精致完好的点心伸出手。


    霍景昭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动作,他长臂一伸,立马把好看的点心全揽到自己怀里:“裴爷求我,我就给你吃,否则只能吃丑的。”


    “你!”裴连漪的脸登时红成一片,他寡淡的秋水眸狠瞪着眼前的无赖,气的指尖发抖。


    他堂堂一家之主,容楚城最尊贵的人物,岂能为了个小点心向混球低头。


    “你不吃,我就来喂你。”鬼面男声线轻慢,哑声问:“想不想我喂?嗯?”


    听到这儿,亭子外的婢女都红了脸。


    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当众轻薄,裴连漪的脸红了又白,他分明对鬼面男充满排斥,可那过于靠近的气息,竟牵动了他厌恶的、属于肌肤之亲的颤栗。


    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救儿子的念头在内心交战,他必须要忍耐


    裴连漪偏过头,咬了咬唇,认命般拿起银筷子,冷声道:“不必了,我自己吃便是。”


    说着,他夹起一块粗糙的点心,缓缓接近嘴唇。


    此时鬼面男忽然又凑近了点,他用手垫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裴连漪的唇瓣、喉结,好像发现了天底下最稀罕的东西。


    “”裴连漪难以忍受地闭上眼。


    就在他咬第一口时,亭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喊:“报——!”


    “鬼面公子,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来人身穿铠甲、两眼炯炯,正是云歌麾下的铁骑将领,云帆。


    听见这话,刚还散发着轻佻气息的男人瞬间坐直身体,如骤然绷紧躯体的猎豹,锐利如刀的眼刺向对方。


    “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啊。”霍景昭动了动手腕,语调森寒,充斥着被打搅的不满。


    即便隔着珠帘,云帆后背都冒了冷汗。


    “公子的吩咐,在下不敢耽搁。”他汗津津的回道。


    看到这儿,裴连漪有些讶异。


    云歌率领的铁骑军纵横边境,向来心高气傲,只听从他的指令,可短短两天,他的亲信云帆却对鬼面男抱拳躬身,毕恭毕敬,可见鬼面男的深不可测。


    “罢了,正事要紧。”静了片刻,霍景昭飞快起身,抬脚准备离开。


    裴连漪手中的银筷还悬在桌边,端正的脸残留着未褪尽的晕红,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正为不吃丑东西松了一口气,走掉的鬼面男又突然返回来。


    男人一扬下巴,让婢女们收走完好的点心,只留他做的那盘。


    “裴连漪。”霍景昭扫过裴连漪的唇线,叫着他的全名:“点心,要一点不剩地吃进去。”


    他哼笑两声,在场的人仿佛能看到一张猫偷腥般的大笑脸:


    “待我回来,会仔细检查。”


    这话像滚烫的火焰,清晰的烙到裴连漪心上,意识到自己被当做小孩对待,他想用茶杯砸人,鬼面男却像阵风似的走了。


    胸中的羞恨无处宣泄,裴连漪紧了紧手指,只能转向无辜之人:


    “云帆站住。”


    “是!裴家主请吩咐。”云帆头皮一紧,立刻抱拳应声。


    “他让你准备什么?”裴连漪冷声问。


    云帆一愣,忙道:“回裴家主,鬼面公子让属下准备军中上好的金疮药、解毒丹、固定骨头的担架,和干粮清水,他说这,属下不敢说了。”


    “说——!”裴连漪怒斥。


    “他说,裴少爷要是被鬼脸玩的半死不活,这些东西能保命!”


    说完,云帆立马低下头,不敢看裴连漪嫣红的脸。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变//态怎么偷看我和霍霍睡觉。


    黑霍霍:


    我偷看我自己?


    裴美人:


    好变//态


    好羞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


    因为李蛮儿提供的信息,连漪宝这下更加确定黑霍霍是个大//变//态//了,好感度


    黑霍追妻之路漫漫啊!


    黑霍霍:


    老子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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