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无相沉默须臾,面不改色扶青冥坐起。
随后松开她,退到已熄灭的柴堆旁,抬臂轻轻一挥,火堆便死灰复燃。
倏然窜起的火光重新照亮洞内狭窄逼仄的空间,青冥双眼迸发惊喜的神采:“师尊,你的伤好了?”
“……”岑无相无言静默,瞥眼焕发生机的火苗,而后才道,“还没有。”
因蛟毒未清之故不能运功,只能勉强施展这种程度的小法术,但这话她不打算告诉青冥,免得平白惹这弟子担心。
青冥闻言,颇感失望,语气沮丧:“这样啊……也对,师尊的伤太严重了。”
见青冥似乎又陷入自责,岑无相的目光回到她身上,宽慰道:“没有那么严重。”
“嗯。”青冥点头回应,但明显没信。
岑无相亦不再解释,挪步到洞口石堆旁。
大大小小的碎岩封堵石洞,大的沉重小的密集,较为松散的地方被青冥刨出一个通风的洞口。
能刨掉的散沙碎石都被青冥清理干净了,也只开出狗洞那么大一点儿豁口,深约半丈,只有青冥瘦瘦小小的身子可以钻进钻出。
岑无相伤势未复的情况下,想将这片石墙完全打通出去不太容易。
至少,蛟毒除尽之前,她只能暂时在石洞中养伤。
好在此洞虽然狭小,也有足够休息的空间。
岑无相回到青冥身边,在先前苏醒的位置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地面,从乾坤囊中取出两个蒲团,其中一个递给青冥,另一个自己留用。
青冥接过蒲团,看了眼石洞入口的小洞,仰着头问:“天黑了,师尊,该换药了吧?”
幽涧内虽然阴暗潮湿,常年雾障不见天光,但也能根据光线的强弱变化勉强判断昼夜的更迭。
昨夜火堆熄灭了,青冥今早钻出石洞去外面拾柴,回来重新燃起柴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浅浅眯了个把时辰岑无相便醒了。
青冥掰着手指头盘算下来,距离上次上药已经过去六七个时辰。
岑无相想起自己上药没有结束就晕倒,然后毫无知觉地伏在青冥身上昏迷一整天,面上神色不甚自在,但也只眉间稍稍一颤便恢复如常,平静道:“为师的伤不用频繁换药。”
“怎么可以?”
青冥瞪圆眼睛,明明是岑无相自己说的一天上两次药。
她探头观察岑无相的脸色,眼睫蝴蝶翅膀似的上下忽闪,好奇发问:“师尊该不会真的怕痛?”
岑无相:“……不是。”
“那为什么呢?”青冥故作不解,忽而神色微变,好像想到什么,喃喃低语,“难道是因为弟子上药的经验不足……”
说着,语气中便透出沮丧。
岑无相为救她受伤,而她却连上药这点小事都不能令岑无相满意。
“也不是。”岑无相出声打断她。
青冥闭了嘴,但仍垂头丧气,抱着蒲团蹲坐在地的样子瞧着有些可怜。
见青冥还要钻牛角尖,岑无相无奈,改了主意:“那就上药吧。”
语毕,她掀起衣摆盘膝坐下,背朝青冥从容不迫地脱下外衣。
先前不愿的原因,以及此时改口的原因,她都没有解释。
但她态度转变愿意上药了,似乎给了青冥莫大的鼓励,青冥一扫低落的情绪,放下蒲团起身,动作麻利地来到岑无相身边。
鉴于今晨上药结束岑无相直接昏死过去,青冥试探建议:“师尊要不要趴着上药?”
岑无相脱衣的动作稍顿,薄唇微抿,眸心闪过一抹羞赧,旋即便被微垂的眼睫藏起,轻叹:“不必。”
“可是……”
青冥的话只开了个头,便被岑无相截断:“为师不会再晕倒了。”
“噢。”青冥答应,不再坚持,顺从地在岑无相背后蹲下,拿出盛药的小瓶。
岑无相外衫褪下后,里面那件薄薄的衣裳依然透出星星点点的血迹,可见她背上的伤口并不安分。
好在伤口已经清理过并完成了一次包扎,这次里衣脱下的过程没有早上那般煎熬。
青冥解开自己系的绳结,小心翼翼揭起绷带。
外面几圈松开容易,但到了与伤口直接接触的部分,青冥下意识屏住呼吸。
感觉到青冥动作放缓,变得谨慎,甚至是忐忑,岑无相合上眼,平静温和地鼓励她:“无妨,不痛的。”
青冥心说怎么可能不痛,但手上揭绷带的动作还是比刚才加快些许。
原本干净的布条沾血后又干涸,再取下来就难,好在青冥药膏涂得仔细,附着在伤口上,形成一层湿滑的膜,将伤口保护起来。
第二次上药时,大部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青冥将旧的药膏仔细擦去换上新的,再缠上绷带。
因清理伤口的步骤简化,没有耗费太多时间,等包扎结束,岑无相果然没有倒下。
青冥双手拎起岑无相衣衫领口向上提,盖住眼前纤薄的双肩。
岑无相没有拒绝青冥的好意,在她的帮助下熟练穿好衣裳,让那具遍体鳞伤的身躯重新隐藏在冷寂肃杀的玄袍之下。
“有劳。”岑无相冷淡的嗓音中透出一抹平和。
青冥瞧一眼她的后脑勺,乖顺回应:“这是弟子分内之事。”
岑无相不再说话,青冥便起身退到自己的蒲团旁,顺带叮嘱:“师尊好好休息。”
“嗯。”岑无相颔首。
这段对话结束后,石洞内无人再开口。
火焰跳跃的呼呼声夹杂柴禾燃烧发出一两声噼啪脆响,震荡在洞窟内,似有回音。
她们受困于石洞之中已有好几天了,大多数时间都各自昏睡养伤,像这样两个人都清醒着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岑无相话少,青冥也找不到话同她聊,胡乱搭腔平白耗费精力,也并不体贴。
她乖乖沉默着,老老实实给火堆添了两根柴。
岑无相得了清净,合上眼内观呼吸,排除杂念,不多时便沉沉入定。
再苏醒精力又恢复一些,岑无相掀起眼睑,随意扫了眼虚弱下去的火堆,旋即发现青冥不在身边。
属于青冥那个蒲团孤零零放置在墙角,而青冥则不见影踪。
岑无相微微蹙眉,看向入口石墙上那个小洞。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再想入定则不太顺利,心情有些浮躁。
魔涧内雾障弥漫,又魔物横行,青冥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人还总往外跑。
岑无相抬手揉揉眉心,起身踱了两步。
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洞口透入天光,可见外头应是白昼,站在洞口前朝外看,只能纳入极狭窄的一片视野,什么也瞧不见。
岑无相在洞前站了一会儿,蹙眉垂眸转身,打算继续静坐休养。
忽而,落石声敲击岩壁,绊住岑无相的脚步。
她负手背对洞口,侧耳倾听,有道孤零零的脚步声正轻快跑近。
上山壁这条路虽然险峻,但青冥来去好几次,已驾轻就熟,足尖点过壁上凸起的石面,左一下右一下,很快回到洞口。
洞内,岑无相已回到蒲团上坐好,听见动静方抬了抬眼。
洞口光线被人遮挡,青冥先将一捆柴禾塞入洞中,随后自己也钻进去,一边朝洞内蛄蛹,一边推着木柴往前挪动。
啪嗒一声响,柴捆落地,青冥的脑袋也从洞口钻进来。
她一条胳膊朝前探,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因为顾及手中之物平衡,扭得有点艰难。
“师尊师尊!”青冥见岑无相醒了,一脸兴奋,甫一落地便献宝似的捧着个叶片折成的小杯递到岑无相面前,“弟子找到水了!很干净!师尊要不要喝一口?”
为了将这点儿清水带回来,她想尽了办法,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呢。
岑无相淡淡扫她一眼,而后看向她手中的叶杯,抿了抿唇,于心不忍地开口:“这种叶子有毒。”
“……”青冥眨眨眼,“诶?”
见青冥发愣,岑无相继续说道:“此乃紫纹芋。”
“紫纹芋的叶片形状看起来和普通的芋叶极为相似,但叶片表面的纹路之中却有一层紫色的叶脉,用手直接触碰,皮肤会发痒发红,叶子泡水,能麻痹口舌。”
岑无相的语气难得温柔,将紫纹芋叶片的毒性娓娓道来。
青冥回过神来,托着叶片的手掌好像当真隐隐泛起麻痒之感,她霎时花容失色,手一抖,将芋叶连着里面的水一并扔出老远。
“弟、弟子不知……”青冥将双手藏到身后,一脸尴尬,窘迫地避开岑无相的目光。
不期然,一声笑轻飘飘地钻进她的耳朵。
青冥被这笑声勾动,下意识抬高视线,撞上一双温婉含笑的眼眸。
本该遭受的责备并未出现,岑无相眉目之间冰川融解,好笑又宠爱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努力小心,却平白闯了许多祸的小弟子。
青冥没由来心下惴惴,别别扭扭地撇开视线。
她抬手搓了搓热腾腾的耳尖,心中暗想: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手不要再乱摸了。”岑无相无奈打断她的动作,取出一只小药瓶,“过来,为师给你上药。”
青冥:“……”
她的耳朵好像也中毒了。
19、第十九章 计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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