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崔老栓的牛车晃晃悠悠往前走了大概十几里路以后,几人就发现,沿途还能看见三三两两背着包袱赶路的人,一看就是跟赵大妞他们一样奔着市里去的。
“玉芬,你看那边。”赵大妞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崔玉芬。
大路前方不远处,五六个男人正结伴走着,肩上扛着铺盖卷,走得急急忙忙的。
再往前看,还有一家子推着独轮车带着孩子往前赶的。
这架势……
“都是去参加招工的?”
赵大妞心里一紧。
“应该……是吧。”崔玉芬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消息是从市里传出来的,没道理市里的人不去参加招工。
他们这些从县里头出发的本来就晚了一步,结果路上还有这么多竞争者。
厂里就算招的人再多,那也不可能每一个去的都要,对吧?
一时间,三人都开始心急起来。
牛车的速度实在慢得让人着急,赵大妞坐在车上,看着太阳从一点点爬到头顶,明明这么冷的天,她还是不自觉出了汗。
好不容易天快晌午的时候,牛车才终于算是进了汴州。
崔老栓把车停在了城西一个路口,指着前头说:“往前走两条街,拐过那个杂货铺就到了,俺就不进去了,牛车进不去。”
“舅,赶紧回去歇歇吧,这回真是辛苦你了!”崔玉芬跳下车,连声道谢。
“谢啥,快去吧,别误了事儿!”
崔老栓摆摆手。
三人也没多客套,下了车以后,拔腿就往崔老栓指的方向跑。
汴州比赵大妞想象中大多了。
石板路铺的街道一纵一横,两边零星还有几家开着门的铺面,街上人来人往,比他们村子里赶大集还热闹好几倍,只是这热闹里头透着一股子急慌慌的劲儿。
跟三人一样神色匆忙的人三五成群地涌向同一个方向。
都是往招工的地方去的!
“大妞,你看。”跑着跑着,刘满囤喘着粗气伸手指了指前头。
赵大妞跟崔玉芬也看见了。
人流汇聚的方向,远远就能看见一面用红布扯起来的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黑黝黝的几个大字:汴州市国营工厂联合招工处!
赵大妞不认识字,但看这横幅就明白,这个地方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了。
当即,赵大妞心里一喜,脚下又加快了步子:“到了!赶紧的!”
招工处设在原来一个旧戏园子的院子里,外头围了乌泱泱一大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啥样的人都有,直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最外头还有人垫着脚往里看,有人攥着工本儿挤来挤去,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挤不进去,急得直抹汗。
“这么多人……”他们真的有希望吗?
赵大妞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还是旁边的刘满囤一把拉住她的手,挤开人群往里钻,“别慌,咱先进去看看。”
没想到个头不高人也干瘦的三个人反倒是在这里占了优势。
顺着人群的缝隙,三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到院子门口。
门口摆了两张长条桌,后面坐着几个戴袖章的工作人员,这会儿一个个的都正扯着嗓子喊,努力在维持秩序:“都别挤!排好队!第五轮考试还没结束!还能报名!”
“第五轮?”
来的人这么多?
这都已经第五轮了?!
赵大妞愣了一下,挤到前面问,“同志,能不能说一下具体情况啊,我们刚来,想报个名,但是我们啥都不懂……”
“那你们这运气不错啊。”
被赵大妞拉住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嗓门洪亮,人也长得特别面善,看见赵大妞一脸懵懂的模样,就笑了:“你们来得巧,前四轮都满了,第五轮今儿下午刚开始,还能报上!不过得快,名额有限,报完了就得等下一批了,来,登记个信息。”
“真的还、还能报上?”
“能!当然能了!这不就是今儿刚商量出来的新办法嘛!”大姐一边给他们发报名表一边解释,“厂里要招工这个事儿也就这两天刚开始,之前领导也想过了,来的人会多,正好咱市里几大厂子要的人也多,光面粉厂一家就得补两百号人,纺纱厂要三百多号,再加上被服厂、机械修理厂、运输队,还有那什么罐头厂之类的,加起来怕不是要上千人!可好多人有的是没来得及报上名就回去了,有的是找不到地方,跑到面粉厂报运输队的名,这咋能报上嘛!所以领导们一合计,干脆把所有招工的都合到一起,然后再把招工考试分成好几轮,一天多考几批,要是能在年前把招工的事儿给弄完,等开春啊,就可以直接干活了!你瞧,今天这已经是第五轮了,只要不是大字不识、手脚不利索或者那种偷奸耍滑的,基本上都能过。”
“真的?”赵大妞的声音都抖了。
这听起来好像……好像他们仨人也能有希望啊!!
“大姐还能骗你不成?来你拿这个表去旁边,小李你按她说的信息给她做个登记!登记完就去排队等统一考试!考试就在里头院子,别磨蹭!啊!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你啊大姐!”
赵大妞接过那张用粗糙的土黄纸印成的报名表,上面印着几行字,她都不认识。
负责填表的几个人轻车熟路地开始按表格问她姓名、年龄、籍贯、识不识字、想报哪个厂、会不会啥手艺。
这会儿识字的人着实不多,一百个人里头能出几个念过私塾的都算好的了。
幸好有人帮忙。
等他们弄完这些以后,三个人攥着表挤进院子,就看到里头已经坐了几十号人。
赵大妞按顺序坐在后头,看着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进屋,她坐立难安,手心里的汗把报名表的边角都洇湿了。
“这么多人……”
“我真能行吗?”
坐在赵大妞旁边的是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襁褓,脸色看着不太好。
再往后两排,那边坐着两个半大小子,看着顶多十五六岁,腰板挺得直直的,小脸上一片憋出来的红晕。
更是有两鬓已经泛白的大爷大妈也在这里等着!真真是只要人来,都能试一试!
这么多人,都在等着命运的垂怜。
赵大妞拳头不由得越攥越紧,心里嘀嘀咕咕:“一定要过,一定要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大妞!”
“哎!”
好不容易排到了她。
但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太激动了,又加上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汤,赵大妞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脑袋晕乎乎的,浑身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就往旁边歪倒下去。
“哎!你咋了?赶紧……来人啊!”旁边的女人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我……没……”赵大妞想说自己没事,可嘴张开,眼前一片金星乱窜,天旋地转的,居然是连一句囫囵的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当下,她心里咯噔一下就沉了下去。
临到这个紧要关头,却出了这种问题,她还能有机会吗?
…
与此同时,院子侧门的廊檐下。
路过这里想看看现场情况的洪令微手里拿着一叠物资调度表,正跟陈明康低声说着什么,但她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一顿!
“陈叔,里头怎么回事?”
远远望去,她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正靠在旁边人肩上,脸色蜡白,眼睛半闭着,看着像是晕过去了一样。
陈明康转过头,也看到了这一幕,当即皱眉担忧道:“我去看看。”
“等下。”
自从工厂要扩大招工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整个汴州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同时,这种状况洪令微也没少见。
所以她很快有了想法,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红英姐,那个大姐怕是饿晕了,你给她塞颗糖,喂她吃下去看看。”
她感觉这人看着像是低血糖了。
不管最后是不是,反正先试一下。
“行。”孙红英二话不说,接了糖就大步走进人群中,动作极快地接过病恹恹的赵大妞,把糖往她嘴里一塞。
“同志,她没病,真的!”
“可能是因为来的路上太累了所以有点头晕,您别赶我们……”
崔玉芬和刘满囤俩人慌得不行。
但人群前一秒还闹哄哄的,后一秒,看到巡逻队过来以后大家就稍微安静了些。
赵大妞被动含着那颗奶糖,意识飘飘忽忽的,茫然间,突然感觉到一股奶香和甜味猛地涌进嘴里,随后她整个人的意识被慢慢拽回来,眼前也渐渐清明起来。
“醒了!你们看,她醒了!”
“大妞,你没事儿吧?!”
对上好友和丈夫担忧的目光,赵大妞猛然一激灵,赶紧坐了起来。
“我没事儿我没事儿,就是、就是饿的!现在缓过来了!实在不好意思同志,轮到我了!我还能进去吗?”
招工的事儿在她脑袋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所以她清醒过来以后,第一时间就是先澄清自己身体绝对没有问题,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嘴里居然多了一块糖。
糖?
“糖……?”
赵大妞愣了一下。
她还没吃过这么软、这么甜的东西呢!
她下意识转头想找刚才给她塞糖的人,可周围全是人,哪里还找得到?
“谢、谢谢……谢谢好心人……”赵大妞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
幸好工作人员通情达理,没说撵她走,而是让她稍微休息一下,下一个再进去。
赵大妞就在门口等着。
那颗糖在她嘴里含了很久,直到屋里的人出来,又叫到她了,她才舍得咽下去。
甜味一直从嘴里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遍了全身……
真好呀。
等会儿她一定要好好表现!
绝对、绝对不能辜负了好心人的善意!
…
另一头。
眼看着这场小骚乱终于平安无事地过去,洪令微这才收回目光。
“这么多人,挤破了头就想争一个进厂的名额,就因为工厂能给五十斤粮的待遇。”
“如果让他们知道,以后还有比现在更好的好日子……”
说到这儿,洪令微笑了笑。
话虽然没说完,但陈明康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月最低给五十斤粮,还管两顿饭……放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可现在敢了。
因为洪令微说了,他们现在用那些老物件换到的物资储备,真要说起来,吊打大洋彼岸那个老米都绰绰有余!
可问题在于,物资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些东西不能直接扔到老百姓家里去。
所以,必须招人。
而且是大量招人!
面粉厂得有人磨面、纺纱厂得有人纺线、被服厂得有人做衣裳、机械厂得有人修机器、运输队得有人拉货……
厂子转起来了,产业链就连起来了,物资也就能一层一层地流进老百姓手里。
工人挣了粮,有了饭吃,有了力气干活,厂子越转越快,就能生产出更多东西,再拿去换更多物资。
这是一个正循环。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一样,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汴州是先手优势,海量的物资就是他们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等面粉厂转起来,等种子发下去,等明年地里的麦子长出来,汴州慢慢就能稳住。
等汴州稳住了,就能以汴州为起始点迅速辐射周边,一个县一个县地往外推,最后把这条路铺到省外,乃至全国!
“你知道吗小微,我到现在都还是感觉跟做梦一样……”
陈明康看着洪令微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姑娘,跟他印象里那个追着傅家小子跑的小丫头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那就赶紧醒一醒吧,陈叔,自古好梦难做全。”洪令微撇撇嘴,“不过想想也是,谁敢相信咱们汴州现在富得流油?”
而这一切,都还只是刚开始。
…
招工考试的题目不算难。
赵大妞被分到了纺纱厂的考区,考官让她在纺车跟前坐了一会儿,问她会不会接线头、会不会看锭子。
她虽然没正经进过工厂,可以前还没嫁人的时候,她没少用旧纺车纺线,手指头一搭上纱线就知道怎么使巧劲儿。
之后又陆陆续续问了很多问题。
等再出去的时候,赵大妞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跟游魂似的飘到外头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刘满囤和崔玉芬才一前一后地回来找她。
刘满囤报了运输队,崔玉芬报的是则是被服厂,不过,他俩出来以后,俩人的表情都跟赵大妞差不多。
“你们……咋样?”
刘满囤苦笑:“不知道,就让扛了袋东西,然后又说了一大堆,给我说的脑子都是懵的,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就让出来了。”
“我也是。”崔玉芬抿了抿嘴,“考官看了我缝的几针,说了句,就让我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觉得我行还是不行……”
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会儿院子里人已经不算多了,第五批考完没有第六批了。
再来,就得等下一次。
赵大妞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想说些什么排解一下心里的焦灼,但她扭头看了刘满囤一眼,看到对方也跟丢了魂似的,脸上全是忐忑,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还是崔玉芬叹了口气:“算了,考都考完了,就先回去吧,也不知道孩子咋样了……”
“行。”
三个人垂着头往外走。
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门口的横幅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但仨人这才刚走出十几步,就听到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哎!你们仨,往哪儿去?走反了!回来!”
“没反啊……这不是出去的门吗?”
赵大妞一回头,看见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朝他们招手。
那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胸口别着一枚小铜牌,看着像是厂里的干部。
“考完了就走?你们不知道来参加考试的能在食堂里吃顿饭?”
“吃、吃饭?”
“我们还没进厂呢,就能在食堂吃饭?”
崔玉芬愣了一下,尴尬道:“我们没带粮……”
“要你们的粮干啥?”干部摆摆手,“这是领导专门交代的,这两天招工考试来得人多,好些人都是大老远从县里乡下赶过来的,有的连口干粮都没带,饿着肚子考试哪能考好?所以厂里这几天中午晚上都给考生供一顿饭,吃饱了再走。”
“……”
“还愣着干啥?食堂就在后院,往前走两步左拐就到了!赶紧去,再过一会儿菜该凉了!”干部说完又忙着招呼后面的人去了。
三人站在原地,又是面面相觑。
“去看看?”
“走!”
赵大妞一咬牙。
三个人腿脚发软地往后院走去。
绕过一堵灰砖墙,顿时就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食堂不大,是一个旧仓库改的,里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油布,虽然简朴,但收拾的干干净净。
窗口前排着长队,全是跟他们一样刚考完试的人,赵大妞还看到了她后头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也在!
这会儿大家脸上都是带着一股子兴奋又期待的表情。
长长的队伍飞快移动着,赵大妞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终于轮到了她。
窗口里的大师傅拿着一个厚实的大铁勺,看了她一眼:“一人一碗小米粥啊,加不加糖?”
小米粥?!
“加、加吧。”
大师傅二话不说,往大海碗里舀了一大勺小米汤。
那小米汤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碗里晃晃荡荡的,散发着滚烫的粮食香气。
“一人两个大包子,还有一个鸡蛋,吃不完可以带走。”
然后大师傅又递过来两个大包子。
包子是白面的,个个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包子的褶捏得细密匀称,拿在手里沉甸甸热乎乎的,顶上还冒着油光。
“鸡蛋烫得很,拿的时候慢着点啊!”
最后就是一人一个水煮蛋。
赵大妞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鸡蛋拿在手里滚烫滚烫的,她用了好大力气才没当场哭出来。
三个人端着碗找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筷子。
“大妞……这、这……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崔玉芬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眼泪也吧嗒吧嗒就这么掉在了手背上。
香……
真香啊!
这应该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了吧?
想想他们早上的时候还喝的是那种稀到跟从河里打上来的稀汤,晚上却有了这么一大碗稠到能顶一天的小米粥。
赵大妞低下头,看着碗里稠乎乎的小米汤,那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眼泪跟口水都要一块儿下来了。
可她咽了好几次口水,肚子也在咕咕叫,却硬是没舍得先动那个包子。
“家里老大几个还没吃饭呢……”
四个孩子这会儿恐怕正忍着饿,什么都没吃。
虽然说他们今天出来之前已经交代了老大,他们饿的话就去弄点红薯干吃,可是家里孩子都懂事,知道家里粮食少,不够吃,怕是不会去动仅剩的那么一点点红薯干的。
所以赵大妞很快做了决定。
她把手里的白面大包子和鸡蛋仔细地揣进了怀里,用袄子包好,又端起小米汤,低头喝了一口。
包子和鸡蛋能带走。
小米汤却装不走。
只能他们自己喝了……
“咕嘟。”
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下去,烫得三人打了个激灵,可那股暖意从胃里一下子蹿遍了全身,暖得她连头皮都发麻了。
刘满囤也没动包子。
他学着赵大妞的样子把吃的揣进怀里,然后端起碗来开始大口大口喝汤。
崔玉芬一样,揣好了包子,三个人就着一碗小米汤,喝得脑袋上冒了汗。
太香了……
如果以后进了厂,是不是天天都能有这样的饭可以吃?
赵大妞想着,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桌上,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角。
“满囤。”
“嗯?”
“你说……咱能被招上不?”
刘满囤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能。”他说,“一定能。”
“我也觉得!咱都是有本事的人,咱们一定能被选上!”赵大妞一边说着给自己打气的话,一边转头看向窗外。
食堂的窗户开着半扇,远处是汴州城低矮的屋檐和烟囱,近处是灰扑扑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等待着春天到来,它就可以重新发芽。
“要是咱仨都能招上,那一个月五十斤粮都给孩子,咱们就在厂里吃,一天管两顿饭!老大就不用整天饿着肚子了,小燕也能有件像样的衣裳穿,老三老四也都能吃上饱饭……”
…
当天晚上,他们没办法赶回去,所以只能在崔玉芬舅舅家借宿一晚。
为了感谢崔舅舅这一趟来回,赵大妞忍痛拿出了一个包子。
崔舅舅也没跟她客气。
按他的话说,等之后他们进了厂,那就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了,还哪里需要操心家里没有吃的喝的?
所以他这么一个老光棍吃她一个包子,问题不大。
不过这话说完,刘满囤倒是突然又来了灵感——他干脆再给舅舅留一个肉包子加一个鸡蛋,拜托舅舅这两天顺便帮他们留意一下厂里的招录名单。
住在县里到底还是太不方便了。
一来一回,几十公里。
崔老舅也答应了。
反正他得帮崔玉芬留意,赵大妞两口子的事儿也能顺便办了。
可三人谁也没想到,他们这一等竟然就是一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