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栗惴惴不安地走出老陈家。
她试图把储物袋和折扇还回去,但被楚宴秋婉拒了。于是这俩物件现在全在凌栗身上,让她感觉浑身刺挠。
后面凌栗去辞别老陈夫妇的时候,得知小草昨夜并未归家,她猜这约莫和天外楼有关,但怕老夫妻担心,便没说出来。
而老陈见凌栗很是激动,拉着她寒暄了好久,后面又在凌栗的询问下给她介绍了客栈,总算解决了住宿问题。
做完这些事的凌栗抬眼往天上一望,估摸着都下午了,时间不等人,还是先干正事吧。
正好,找小草和探查天外楼,两件事一并办了。
凌栗还是在意小草口中的那位“小花”,毕竟十二妖魁皆以花为名这点太过凑巧,多注意一点也不是坏事。
她先是去了天外楼。
白日酒楼依旧歌舞升平,中央高台之上美人如云舞姿如画,她环顾四周,和昨天一样,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当然,更没有小草的踪迹。
于是她便上了二楼,这是昨日未曾踏出的雅间位置。
居然没人拦?
楼梯尽处铺着华贵毡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两壁装饰风雅字画,画上的鸟雀眼珠异常有神,让凌栗有种它们会跟着人走的错觉。
刚探了半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客官,您又来了啊?有地方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扭头,发现来人正是那日的胖掌柜。此时她攥手弯腰,谄媚地看向凌栗,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完全没动静。
今天凌栗的旁边可没带楚宴秋,掌柜却还是亲自来迎了,这让她心下微微升起警惕,面上不动道:“只是随便看看。”
“昨日未彻底瞻仰酒楼风格便喝得大醉,今日重新来此,想着能不能看到些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掌柜用手捂唇,突然笑着对凌栗说:“不如我给客官您指条明路如何?既然客官喜欢看些妖族,那不如就去天外楼后面的小巷,那里净是些小妖。”
“我这还能给客官送块帕子,正好去那的时候捂住口鼻,不然他们那的腌渍鼠味太冲,会熏到心善的客官。”
“不用。”凌栗不想接这话。
差不多确定了掌柜就是特意来找她的,凌栗心中疑窦丛生,不知其目的。
就算她昨日刺了掌柜那么两句,但天外楼碰上的刁蛮客人定然不少,她不算突出。
凌栗是有完成任务的特殊意图,可她昨日进楼后的表现同普通食客无异,即使同小草有过对话,那也只局限到了“找人”的范畴,不可能这么快被掌柜注意。
“对了,”对面的掌柜一拍脑袋又道:“昨日同客官在一起的那个小妖……不,小孩,她也喜欢经常往那块地方跑,身上也染了那里的味道。”
这说的是小草?
这肥胖的女人睁开笑眼看着凌栗:“所以就算是变了个样子,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凌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隐约感觉到掌柜似乎把变了外貌的小草给认了出来。
先不提掌柜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人先是告诉凌栗了个新的地方,又提到小草喜欢去那,就差明着对凌栗说,去那条巷子就能找到小草了。
像是将一条现成的路铺到了凌栗脚下,顺得不可思议。
可她面前还真没有别的线索。
凌栗猜掌柜应该是想试探什么,但初次又不敢太过火。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现在对面将这明枪攻了过来,索性就盯着这枪看看,见招拆招。
不然就算躲过了这次,必定还有下一次,更何况这次还牵连了小草。
凌栗心思一转,也懒得在这和掌柜打官腔了,直接问道:“小巷该往何处走?”
掌柜指了指她后面的窗:“就在这扇窗后几里,很近。”
那扇窗在走廊尽头,凌栗顺势走过去,随意往窗户下一望,却见一个武夫样子的修士在追赶什么东西。
凝神顺着修士追赶的方向一看,见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在前面狂奔,似乎是想看自己摆脱了后面追着的人,那个小身影急切回头,让凌栗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
小草?!
她的脸怎么恢复了。
凌栗抓紧窗户猛地一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扭头看向提醒她的掌柜,却见那人依旧在神色谄媚地说话。
“客官若是想去,顺着楼梯下去,我再喊上一个小厮带路,替您开门……诶,客官,您怎么直接从窗户那翻过去了?!”
谁要跟你拖延时间,凌栗把掌柜的喊声甩在后头,从窗口跃下,循着刚刚记忆里的路线去追。
——
眼见着修士的一角背影露出,凌栗一边维持着速度,一边唤出系统扫了眼技能栏。扫过一系列看着鸡肋的技能,熟悉它们能怎么使用的凌栗却心下安定几分。
下一秒,她的视线又在某个位置顿住。
是她的剑心。
却不复任务开始前平平无奇的顽石状态,而是像将要裂开般四散了几道裂痕,痕迹中隐隐有火星逸散。
凌栗心绪微滞,这玩意儿怎么回事?
她最近干了什么事给这破石头刺激到了?
难不成……是她昨天冒犯了楚宴秋这事?
搞笑吧,凌栗面露古怪。
只是她很快就将脑子里的念头一抛,因为视线中的那个修士突然停了下来,站在一个老人的菜摊前怒视着。
她不知不觉来到了掌柜口中的窄巷。
两侧高墙遮了天光,只留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照不清地面,反把墙根的湿苔照得油亮。
巷子里挤满了矮棚和破桌,歪歪斜斜地占着路沿,上面卖的东西常见,只是商贩却与外头的不同,皆是些瘦弱的妖。
凌栗往前追的时候不慎撞到了其中的小妖,她及时扶住后低声说了句“抱歉”,听到她声音的小妖却耷拉耳朵,睁大眼睛见她是人族,整个妖缩进墙角,只露出一只颤抖的耳朵尖。
见小妖拒绝交流,凌栗只能将视线落回修士那。
他为什么会突然在一个老妖面前停住,小草呢?
“老不死的妖,你居然敢挡爷爷我的路?!看见我要走,不会识趣避开吗?”
就因为这个?
来不及环顾周围的情况,凌栗下意识想上前去,却在迈开步子时眼前一黑。
像走路时一脚踏空般,凌栗感受到有股不可抗力袭来,下一刻,突然有热浪随即扑面而来,挟着铁锈与烈风的气息。
她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无边无垠的虚空之中。
凌栗的头顶悬着一把剑。
那是把倒悬的巨剑。
剑身漆黑如墨,有赤红流光若隐若现,像岩浆在石壳之下缓慢流淌,忽明忽灭。剑锋朝下,正对着她的眉心,相隔不过数丈。
它大得惊人,凌栗站在它底下,不过如蜉蝣见青天。烈风从剑身上呼啸而下,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似乎感受到了凌栗的到来,有嗡鸣声从剑体深处传出,低沉而绵长,像是巨物苏醒前的预兆。
“凌栗。”
那声音从天上降下,堂皇正大,宛若洪钟撞响,在这个空间里久久不绝。
凌栗仰头望着那把剑,心头泛起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气息是她的,形状却是全然陌生。
“你是……?”
“你将我唤醒,却不知我是什么吗?”
凌栗瞪大眼睛:“你真是我的剑心啊?”
这玩意儿不该是颗破石头吗,怎么还藏了把剑。
“那,”凌栗有些困惑:“你现在突然拉我进来做什么?如果有事要不等会再说吧,能不能先让我出去?外面有人在等我。”
“凌栗,”那把剑没有回答她问题,反而自顾自说道:“你想要拔剑吗?”
凌栗环视四周,没找到出口,只能站在原地不明所以道:“……应该想吧。”
毕竟这剑看起来还挺有厉害的,一个冒彩光的ssr摆在面前,就算用不上也会想收集起来。
但剑又问:“那你因何拔剑?”
凌栗更加茫然了,还有前置条件啊?
可她怎么知道答案。
她试探道:“要不你给个提示?”
巨剑道:“错。”
这就开始了?
这种算不算语音密码,那要不蒙个关键词吧?万一蒙对了呢。
于是她想着前世里那堆中二小说里主角会说的话,叽里咕噜蹦出一堆词来:“自由?苍生?天下?我想想看啊,还有……”
“……”
剑这回却直接不给反应了。
凌栗又绞尽脑汁再挤出几个词,剑还是不动如山的老样子,让凌栗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一样,正在对着一堵墙喊话。
不想给就直说嘛。
凌栗耸肩摊了摊手:“算了,既然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就说明我不是合适的人,所以这剑我还是不拔了吧。”
她对巨剑说:“你拉我进来,就为了这个?那现在我已经放弃了,可以让我出去了吗?外面还有人等着我。”
巨剑嗡鸣,依旧不管凌栗说了什么话,而是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又问道:“你心中有剑,为何不拔?”
凌栗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干脆盘腿往冰凉的虚空一坐。
她道:“我想拔啊,但你不是没让我拔吗?”
巨剑道:“……拔剑之前,须先问因由。”
“剑者,器也。器无主则钝,主无志则废。你若无因,我即出鞘,亦不过一块凡铁。”
凌栗摊了摊手道:“你这么说就不讲道理了,我总得先看看你好不好使,才知道值不值得为你去想个因由吧?”
巨剑又沉默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自由、苍生、天下。”剑音缓缓:“哪一个是真的?”
凌栗微微愣住,想了想,随后老老实实说:“说实话吗?没一个是真的。我就是看你杵那不动,随便说了几个词应付你。”
热浪扑来,烈烈剑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紧贴身上,凌栗屁股下的地面都好像突然被岩浆烫了一遍。
“诶你别急啊。”她着急忙慌补了句:“虽然都不太真……但非要说的话,提到‘苍生’那个词,我可能确实有那么点感触吧。”
剑问:“为何而动?”
“不知道。”凌栗挠了挠头:“可能是我这几天见了一些事,有人在酒楼门口开个洞给妖钻,有人把小孩当脏东西撵,有人明明做错了事却理直气壮,我看了不舒服。”
她说完这些,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赶紧咳了一声,补了句:“但你别误会啊,不舒服归不舒服,你要让我为这事去拔一把剑,我还没想好。”
“苍生这个词也太大了,我一个普通人哪来这么大的志向,还是招猫逗狗的事情适合我,只是那些让我不爽的事正好归到了里面,我才说了这个词。”
“若要寻个更加准确的因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你如果想被拔出来,还是找别人吧,我不太合适。”
巨剑的赤光微微亮了一瞬。
那狂乱呼啸的剑风也忽然停了。
巨剑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不再如刚开始那般至高无上,倒像是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在教导她:“那便先去看,去想,直到你想清楚了,再来。”
凌栗咂舌:“那你得等我多久?”
“等你走到答案面前的时候……”巨剑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会自己来找你。”
凌栗张了张嘴,想劝巨剑说还是算了吧,剑却像感觉到她要说什么一样,让凌栗视野一暗,直接将她推出了空间。
等视野再恢复,窄巷里的风扑上她的脸,带着菜摊上烂菜叶的酸味和尘土的气息。她脚底踩实了地面,修士的背影还在前方不远处。
去看去想……?
凌栗不清楚要怎么做,但见视线里的那个摊位被修士一把掀翻,她马上就把这些话抛至脑后,迈步向前追去。
不管了,还是眼前的事情重要。
风从窄巷口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那颗在她初入天外楼时异动的剑心,再次裂开几条缝隙,火星迸溅。
凌栗依旧没有发现。
——
菜摊上的妖族老人被修士攥住头颅提了起来,修士嫌恶地与老人对视道:“谁让你把这摊子摆在这的!本来那丫头跑不掉的,偏叫你给挡了路!”
老人双脚离地,枯瘦的身子悬在半空,脖颈被掐得青筋暴起,喉间发出断续的气音。
菜摊被撞翻了一半,新鲜菜叶滚了一地,沾着泥水,被修士的靴底碾得稀烂。
追过来的凌栗一愣。
她贴着人群的边沿定住,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仔细看窄巷两侧不少看热闹的面孔,有妖有人,却没有小草。
修士这话的意思,他追丢了。
那此时正是去找小草的好时机。
这修士性格暴躁,老人定然不会罢休。只要追兵被这事拖得越久,凌栗找到小草就越容易。
只是……
她耳边传来了妖族老人的求饶声。
“这位爷,求您发发善心。我在巷子里已经卖了很多年的菜了,摊子的位置不曾违过规矩。”
修士道:“我呸,你的意思是大爷我错了?是我自己没看路撞上你的摊子了?”
妖族老人身子一抖:“不敢……不敢……”
“哼!什么不敢!”修士打量了一下老人,嘲弄道:“我看你敢得很,一只鼠妖还来买菜,你们不都喜欢上那后厨偷吃吗?”
老人被修士提着喘不上气,声音痛苦凄哀:“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做过……”
“你说没有就没有?”
修士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完全没有在短时间内放过老人的打算。
聪明人都知道该现在走,凌栗也知道,可她的脚定在原地,死活不转。
不该多管闲事的。
修士不会无缘无故去追捕小草,结合掌柜的微妙态度,不难猜测这修士多半是天外楼的人。
和昨日她挑衅掌柜那几下不痛不痒的效果不同,凌栗相当清楚惹事的限度,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
正因如此,她也知道此时若她上前阻拦,等于直接和天外楼正面起了争端,会影响她后续要完成的任务。
况且,她与这老人素不相识,就像周围零星几个看客一样,直接走了也无所谓。
于情于理,此时离开都很合适。
凌栗这么想,但她很快又问自己。
那么,
于你的心呢?
你的心会平静吗?
她仿佛又重新站在那倒悬的巨剑底下,烈烈剑风带着灼热的火扑来,烧得她心口发烫。
你的心,也会觉得合适吗?
凌栗深深往小草之前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抬脚一步不停地拨开人群。
她朝着修士的方向扬声道:“住手!”
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巷子里,瘦弱的妖族,看热闹的人,几道目光唰地偏了过来。
那个修士也偏过头,满脸不耐烦地看向她,手里还提着那老人,像提着一件不值钱的破衣裳。
凌栗迎着修士的目光,不躲闪。
她已经有了答案。
13、适我愿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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