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对此全然无知,只觉得现在的燕宗霖和平时不一样,怪可怕的。
“可、可是……”
她磕磕绊绊道:“这小少年无辜,毕竟是一条人命……”
“而且信上……信上是祖母给妾的家书,没什么要紧。”
萧老夫人说得隐晦,绾绾能听出弦外之音,不解内情的人估计猜不到。当初扣下少年也只是在那个特殊时候,怕燕宗霖被萧氏牵连。
绾绾很小就知道,人命不值钱。
萧氏在金陵只手遮天,萧夫人信佛,她幼时尚且安稳。后来萧琬把她要了去,萧大小姐脾性骄纵,奴婢稍微不如她意,动辄打骂,一年院里死七八个丫鬟。
绾绾机灵,都道萧氏女家学渊源,才情出众,绾绾看她时常揽镜自照,猜测大小姐相比于吟诗作赋,更在意容颜。
有一年,萧琬脸上生了疹子,绾绾献上自制的花露助萧琬痊愈,后又处处伏低做小,哄大小姐欢心,绾绾成了萧大小姐跟前得用的侍女。
即使如此,大小姐发起脾气来砸东西,绾绾也时常被波及。后来又发生了那件事……萧琬越发厌恶她,想把她发卖,正好此时,凤诏下达金陵,谁也没想到这场泼天的富贵。
萧氏从来没有把萧琬当成皇妃培养过,怕这样的性子去京城惹祸,连夜把人拘着教规矩,绾绾才侥幸保下一条命。
绾绾时常觉得,自己活下来是赚到的。后来阴差阳错成了王妃,靖王府比金陵更甚,譬如给她采茶的侍女忽然被侍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燕宗霖说,那是别处派来的探子,死有余辜。王府每隔一段时间便清理出几颗钉子,绾绾从一开始的心惊,到后来面不改色,早习以为常了。
可她依然心怀悲悯,那个少年如此年轻,一个捕风捉影的猜测,实在不值当搭上一条人命。
绾绾揪紧燕宗霖的衣袖,为少年求情,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小子,燕宗霖还不放在眼里。他没有痛快地点头应允,也不拒绝,很受用绾绾的殷勤。
“此事容后再说。”
燕宗霖把绾绾髻侧的金钗扶正,道:“本王说是另一件事。”
绾绾疑惑地歪头,“嗯?”
燕宗霖的声音越发温和,“七月二十,绾绾违背本王之命,私自去宗人府。”
“八月六日,再犯。”
“九月三日,重蹈覆辙。”
“……”
“上月从初三到初五,本王给绾绾去信,叮嘱稍安勿躁,安心在府里等候。”
“绾绾,当时本王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等着——
前面几封信,绾绾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封信只有两个字,绾绾记忆犹新。当时略微害怕了一瞬,又回想起在宗人府的房间里,他嘴上严厉,其实舍不得动她。
她当他吓唬她呢。
后来燕宗霖平安归府,小别胜新婚,夫妻恩爱,绾绾完全把这回事忘在脑后,谁知燕宗霖今日冷不丁翻旧账,绾绾彻底傻眼了。
“呃……妾……妾这几日睡糊涂了,忘了很多东西哈,哈哈……”
绾绾尴尬地陪笑,足尖儿一下一下晃荡,轻轻点地。
“没关系,本王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燕宗霖微微一笑,从桌案上抽出一条长长的戒尺,半寸厚,通体黑黝黝,绾绾只看了一眼便头皮发麻,兔子一样,立刻从燕宗霖怀里跳下来,去拉书房的门栓。
“妾忽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她跑得急,金钗上的流苏勾住燕宗霖的衣襟,金钗从髻侧滑落下去。电光火石间,燕宗霖倏然伸出手臂,稳稳攥紧金钗,一手扣住绾绾的手腕,把人往身前带。
绾绾身形踉跄着旋身一转,绸缎般的乌发如瀑布散开,腰身被燕宗霖紧紧掐着,小巧的鼻尖儿抵在他的胸膛。
“急什么。”
燕宗霖把金钗搁在桌案上,抚摸绾绾柔顺的乌发。
“欠了这么久,连本带利,八十下。绾绾意下如何?”
八十!
绾绾想起学骑马时燕宗霖带给她的恐惧,他非常严苛,晚上做梦都是燕宗霖手持戒尺的模样,硬生生把她吓醒。她日日勤恳练习,只用了十五日,便能身姿利落地策马奔腾了。
那十五天,他都没有打她八十下!
绾绾哭丧着脸,颇有些认真地问燕宗霖,“王爷。”
“你是……想换一个王妃么?”
他手劲儿那么重,会把她活活抽死的。
燕宗霖气极反笑,抬手敲在绾绾光洁的额头上。
“勿要胡言。”
燕宗霖这些年在工部韬光养晦,众臣都道靖王内敛沉稳,鲜少有人记得,靖王曾在北疆一战封神,他组建的玄甲军至今是大燕最骁勇的精锐。
玄甲军以治军严苛著称,赏罚分明,一军主帅更得一言九鼎。当时在宗人府,绾绾伸出手掌,笑嘻嘻不当回事,燕宗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只是当时他身在囹圄,她日日为他奔走,他不能。
后来回府,即使绾绾膝盖上绑着护膝,她肌肤娇嫩,膝盖上一片红痕,他压着怒火给绾绾上药,生气,也心疼。
现在过去月余,绾绾养得唇红齿白,肌肤油光水滑,方才绾绾坐在他大腿上,他掂量了一下,丰腴些许。
可以算账了。
绾绾一日用足三顿膳食,饭前蜜饯果子,膳后糕点补汤,燕宗霖盯着她用,绾绾还以为他和她一样,心心念念子嗣,哪儿知道是这般缘由啊。
绾绾哀怨地看着燕宗霖,伸出雪白柔软的双手。
“燕郎。你打死我罢。”
燕宗霖面无表情地拿起戒尺,绾绾的双手猛然缩回去,不可置信地道:
“你、你来真的?”
绾绾睁圆美眸,语气委屈,“妾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不求燕郎体谅感恩,你还要罚我!”
“还有没有天理公道!”
说着,绾绾倏然被扣住手腕,“啪——”地一声,一阵钝痛窜遍四肢百骸,绾绾许久没有受过戒尺,眼里瞬间沁出泪花。
“绾绾,本王再告诉你一个道理。”
燕宗霖声音平淡,掰开她蜷缩的指尖,又一尺重重落下去。
“在王府,本王就是天理公道。”
“啪——”
最后一下,燕宗霖抬起绾绾的下颌,墨沉的凤眸盯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绾绾,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任何。如果依靠女人,我不会感激,只会觉得是我燕宗霖的耻辱,你懂么?”
绾绾不懂,绾绾好痛。
燕宗霖的性情拧巴又偏执,他既要绾绾毫无保留地爱他,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而绾绾真的做了,她为他受伤,为他奔波,他又生气暗怒,为什么不乖乖听他的话,为什么不爱惜自己。
燕宗霖太难伺候了,绾绾还在还不知道这顿罚究竟怎么来的。她抽搭了一声,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坠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燕郎。”
她抽噎道:“妾疼。”
燕宗霖淡淡道:“疼就对了。”
“长长记性。”
话虽如此,绾绾迟迟没有等来第四下,她颤抖着抬起眼眸,只见燕宗霖从博古架上拿出一个青瓷小瓶。
清凉的药膏涂在红红的掌心,缓解了绾绾的痛意。
“八十下,一日三下,隔日一次。”
“绾绾,只此一回,下次再犯,我不会对你这么宽容。”
在燕宗霖看来,他已经足够宽宥。绾绾心里委屈,别过脸不看他。
燕宗霖眉心微拧,“你不服?”
绾绾的鼻尖泛红,瓮声瓮气道:“妾不敢。”
“王爷多威风啊,不由分说就责打,妾心服口服。”
这样子,哪儿有丝毫服气的样子。
沉默片刻,燕宗霖又拿起黑黝黝的戒尺,绾绾心里一惊,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跟燕宗霖呛声做什么。正想说些软和话,没想到燕宗霖微微俯身,把戒尺递到她手里。
燕宗霖道:“你若委屈,给你打回来。”
她痛,他便陪她一起痛,甚至千百倍。他们夫妻一体,理应如此。
怪不得她委屈,是他思虑不周了。
绾绾至今揣摩不透燕宗霖诡谲的心思,她想了一会儿,把戒尺撂在一边,闷声道:“不公平。”
“妾力气小,王爷皮糙肉厚,就算打回来,也是妾吃亏。”
燕宗霖道:“好说。本王唤侍卫来。来人——”
“不要。”
绾绾匆忙打断他,“侍卫……听命于王爷,定然不敢冒犯。”
燕宗霖眉心皱得更紧,“那依绾绾之见,该如何?”
绾绾看着燕宗霖苦恼的神色,心中暗自叫苦,救命,王爷、王爷他好像是认真的。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玩打来打去的把戏?她究竟嫁了一个什么人啊。
绾绾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扬起下颌,“燕宗霖,你伸手。”
燕宗霖不在意她的冒犯,习惯地把右手伸到绾绾身前,他的右手拇指常戴一只碧玉扳指,除了闲来把玩,扳指能在骑射时勾住弓弦,保护拇指。
这是他常用的手。
绾绾顿了一下,恶狠狠道:“换一只。”
燕宗霖依言换上左手,绾绾握住他,倏然低下头,犬齿嵌入皮肉,绾绾死不松口,狠狠地研磨,直到一丝猩甜的漫入唇间。
绾绾这才抬起头,淡淡的血迹沾染她的唇瓣,如同一只妖冶的艳鬼。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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