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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施重重回到医院。


    电梯口挤满了人,全是这会出去买饭吃饭的家属和护士,电梯从上往下,几乎每个楼层都停顿,她等了几秒,不想等了,干脆走楼梯。


    楼道里倒没什么人,每层灯都亮着,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站在两段楼梯之间的平台上,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


    糟糕,忘记买晚饭了。


    她站了一会儿,有点累,不想再出医院买晚饭,干脆掏出手机,点了三份外卖,备注让骑手放在医院门口的外卖架上,又看了一眼订单页面的预计送达时间,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找了个台阶上坐了下来。


    楼梯间很安静。


    时不时也有上上下下的路人,还有些人偷偷躲在这里抽烟聊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想一个人坐一下,像是需要平复什么。


    直到手机铃声把她思绪打断。


    陌生的本地号码。


    施重重一接,是个年轻男生,声线竟然像程域,令她微微怔愣一瞬。


    对方开口说:“餐到了,放在一楼外卖台。”


    施重重道了一声谢,挂断电话。


    仔细听,那声音还是不像的,程域的声线更低一点,说话更清晰。施重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程域刚刚才回去,她竟然还以为他给他打电话。


    下楼,到一楼外卖架,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里拎出自己的三份,用塑料袋兜着拎回病房。


    这回电梯人少了很多,她坐电梯上去。


    施明华正坐在床边,看她进来扫了一眼,也没问她刚才下楼去见了谁、聊了什么。


    施重重把外卖放在桌上拆开:“大家吃饭吧。”


    凌兰放下那本书,慢慢坐起来,接过饭盒。


    三个人就在病房里各自吃着,谁也没多说话。


    吃完饭,凌兰靠在床头重新翻开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施明华也低头翻阅一本书。椅子离床很近,比昨天又近了一些,几乎跟床沿挨着。


    他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看看凌兰,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


    到了八点半,施明华合上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慢慢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凌兰,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的。”


    他转身走到衣架边,取下那件深棕色的羊皮夹克,慢慢穿上。


    施重重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太忙,也不用天天过来。”


    施明华正低头拉夹克拉链,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这么多年,钱也赚够了,公司的事缺个把月也垮不了。哪有你妈妈重要?”他把拉链拉到头,又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口,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回去再翻翻家里,看看还有什么能给你带的。你以前有不少笔记本,搬家的时候我都带过来了,没扔。有一些我记得还是你上学时候写的,说不定你愿意看看。”


    哪有你妈妈重要?施明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带给人的轻微遐想,施重重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晚上开车小心。”施重重说。


    施明华听到这句话看她,有意外,语气老怀欣慰:“好。你也别待太晚。我走了。”


    施重重注意到,她妈妈的目光这才抬起跟着施明华,落在他身上,一路跟到他走到门口,直到他关上门离去。


    凌兰的视线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收回来,重新落回书页上,稍后她像是没状态了,把书放在旁边。


    施重重问:“要喝水吗?”


    凌兰摇头。


    窗外已是黑沉沉一片,路病房里安静下来,陪夜的护工还没来,这段时间是属于她们母女单独相处的时刻。


    凌兰靠在床头,偏过头看了施重重一眼,问:“刚刚是程域叫你下去吗?”


    “嗯。”


    “你们聊了什么?”


    施重重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进保温杯放温:“没聊什么。”


    过了一会儿,凌兰挪开视线,盯着身前被褥上起伏的褶皱。


    施重重双手放在腿上,扯过话题:“我倒是好奇,上次爸爸跟你说了什么?感觉你状态好了些。”


    “没谈什么特别的。”凌兰的声音很轻,“他跟我说对不起,说他对不起我。”


    “然后呢。”


    “其实我一直以为是我对不起他。他心里恨我。是因为你才包容我。毕竟我爸爸也算是害了他父母、他的一生。他当时被系老师提拔,本来能走仕途,因为不想跟我父亲牵扯,才没走上这条路。可他来的那天,却一直跟我道歉,说他那几年没有好好照顾我,没有拉我出来,让我一个人躲在楼上,才会得上这种病,都是他害了我。”


    怪不得两个人说着说着哭了,竟然是施明华在道歉。


    施重重垂下眼,没有接话。


    “重重,人生真的很短暂。”凌兰忽然极其、极其轻地感叹一句。


    “你说什么呢。”施重重起身,把床尾滑下来的一角被角重新搭上去。


    “不,我是认真的。”凌兰转过头,“不要浪费你的年华,想爱就去爱,失败不可避免。但不要害怕,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施重重的手慢慢收回。


    凌兰回头看了眼桌面上放着那本老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盯着上面人物画的主角保尔·柯察金:“我以前喜欢划线做笔记,上面都是我自己的笔记。原来我以前想过要做一番事业,因为那时候是新世纪、新中国,我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你爸爸甚至说他初见我的时候,他们男生给我取的外号是‘骄傲的玉兰花’,甚至整个系都在传言‘谁能不爱凌兰’——我从来不知道是这样的。”


    “可自从我爸爸出事,我就害怕了。我以前高喊新一代年轻人的口号,却从来没意识到我就是个软弱至极的人。我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别人的视线,害怕陌生人的憎恶,害怕街头巷尾的传言,怕你爸爸心里嫌弃我,也怕你长大懂事后鄙夷我,于是我就躲了十多年,把自己关在一个方寸之地,再也没有出过门。想在想来,简直胆小如鼠,羸弱之至。”


    施重重依然没说话,等着她妈妈说。


    “就算你带我去外地,谁都不认识我们了,我也没有真的走出来。因为我只是想为你活着,希望自己不要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施重重坚定地回答。


    凌兰摇摇头,嘴角掺杂无数苦涩:“我要是真的没有拖累你,就不会让你焦头烂额,甚至都想让程域去做化验,每天都只能待在医院里。我小时候靠我爸爸,中年靠你爸爸,现在靠你。我都没有为自己赚过一粒米,为这个世界做过一丁点贡献。我就只顾着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瑟瑟发抖。”


    “既然你现在这样想,那你换好肾就去过新的人生。”施重重盯着凌兰,直勾勾的,“现在人均寿命都很长。等你换好肾,还能活二三十年,足够了。这次不要为任何人活,不要为我活,就为你自己活。你也去赚钱,让我有点零花钱,去认识新的人,让我看看你的眼光、你的世界。”


    凌兰愣了一下,轻轻笑了一下,像一层薄薄的月光,但确确实实是在笑的。


    她慢慢躺下来,施重重连忙上前帮她调整枕头和被子。


    她做完这一切,在旁边坐下来,等着凌兰睡着。


    可凌兰没有立刻闭眼。她侧躺着,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忽然开口:“重重,其实你爸爸来我很开心。不是爱不爱的那些事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些都是过去。而是因为我知道——原来他并不恨我,他甚至希望我过好。”


    “他说不是我的错。不要再自责。以前还有同学打听过我,还是有人想要了解我过得怎么样,我有过人生的……烂漫的青春、同学的友谊、幸福和快乐,爸爸、妈妈、哥哥都爱我……我也有过,不是虚无。重重,如果妈妈真的死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好……不要怕,人到最后只有记忆。”


    施重重坐在那里,看着凌兰闭上眼睛。


    “你不会死的。”施重重低声说。不要留她一个人。


    凌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说了很多话,便会虚弱。虚弱便容易睡着。


    施重重坐在床边,看着她妈妈在睡梦中松弛下来的眉眼,窗外夜色沉静,她掖掖被角,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在黑暗中盯着她妈妈的脸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程域来了。


    昨天来的时候已经太晚,没有来得及做配型。今天他给施重重发了个消息,说来做配型。


    施重重带他去找医生开单子,清晨的医院人还不多,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淡一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比昨天初见时明亮很多。


    程域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现在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比以前更宽阔、沉稳,英挺的西装轮廓在光里影影绰绰。


    施重重视线落回自己面前那道影子浮动如游鱼的轮廓,他的影子荡在她身侧……究竟为什么如此轻易答应?


    配完型就回去了,他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昨天晚上也就说尽了。


    医院流程很快,加急的配型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


    等到晚上八点多,正好碰到主治医生过来问问情况。因为施明华又找了程家的关系,副院长亲自过问,主治医生便上心了许多,同时也带来一个好消息。


    “今天来的人配型倒是符合。”医生翻着手里的单子,抬眼看了看施重重,“但你们不是血亲?”


    施重重摇头。


    “大概是以前正好输过同一个人的血,正好有抗体。万中无一的几率啊。”医生感叹,把单子翻了一页,“可惜,不是直系亲属。咱们国家不允许非直系亲属做活体器官移植,真做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抓去判刑。”


    施重重点了点头。她查过相关法律法规,知道这一步在国内走不通,所以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去美国的打算。


    “多休息休息吧。”医生把单子递给她,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准备下班了。


    “谢谢医生。”


    施重重接过单子,低头看着上面那几行字。


    还真的符合。


    心里有点如释重负,也不算多,更多是一种无可奈何。前世凌兰把心肺捐给程域,这一世程域捐肾还给凌兰。时间像是一个镜像,把发生过的事情倒过来又走了一遍。


    施重重吐出口气,把结果拍照发给了程域:检查结果出来了。


    程域那边回得很快:我看到了。


    施重重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盯着对话框口那个绿色输入线,一下又一下闪烁,像是微信的心跳。


    再之后,她快速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如果你确定捐献我就要走流程。因为国内不允许非直系三代以内的亲属活体捐献,这个手术要去国外做。要把病例提交那边的移植中心审核,要做一套完整的术前检查,也有伦理审查,还要安排签证和行程,至少需要提前三个月准备。


    那边也停了很久。


    久到施重重忍不住心想,他该不会后悔了吧?


    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消息。


    程域: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吗?


    施重重:“……”


    她盯着那行字,这才想起来,昨天傍晚黄唯宜那条微信她都忘记回复了。今天黄唯宜上白班,一整天也没怎么联系她,她忙着带凌兰做透析,跟医生沟通,确实也彻底忘了。


    她回了一句:我今天跟他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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