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是,我们就谈了不到三天,我就被甩了。”电话里黄唯宜扔出一句。
施重重在走廊外,低声:“对不起。”
她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程域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合适。他愿意捐,我准备走流程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黄唯宜像是清醒了大半:“不会吧?这么巧,居然就合适了?”
“嗯。瞎猫碰上死耗子。”施重重盯着地板。
现在她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黄维宜了,简直跟戏耍对方一样,只好真心道:“抱歉。我也没想到这个。”
黄唯宜那边沉默了一下:“我倒是能理解你,换作我遇到这种事,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但是……”顿了顿,“他的条件只有你跟我分手,没有别的吗?比如你跟他在一起,又比如金钱啊,之类的。”
“没有。程域家里很有钱。”
“重重,你真的确定他不是控制狂,变态之类的?”黄维宜语气听起来很担心,“如果是这样,你也不能答应啊,肯定有附加条件的!”
“放心吧,我有分寸。”
黄维宜那边沉默片刻,终于接受:“好吧,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你当初还救过我跟方萱,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虽然被甩的感觉是不太好……不过好在咱们也就谈了两天,你也没啥回应,跟没谈似的。那就回去当朋友吧。”
施重重说:“好。谢谢你。”
从头到尾都是她单方面决定开始,又单方面结束。黄唯宜什么都没做错,反而对她和她妈妈很上心。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黄唯宜过了会儿,又忽然问:“重重,你以前很爱他吗?当初去外地上大学那阵子,也不跟家里人联系,是不是也跟他有关?我还听说你们是从小就认识。”
施重重没有否认。她握着手机,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黄唯宜,我问你个问题,不是跟我这件事有关。”
“你问。”
“你能忘得了方萱吗?”
“那当然是不能。”黄唯宜回答得很快,完全没有犹豫。
“那如果她后悔了,说爱你,回头来找你,你还会愿意跟她在一起吗?我这不是想考验你什么的,是真心想知道。”
黄唯宜那边安静一会儿。施重重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说:“应该不会了吧。我现在觉得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谈恋爱应该是开心快乐的,找一些共同兴趣,互相认识理解,你关心我我关心你。太沉重、太畸形的感情,会累的。我已经不想跟同一个人分分合合,永远围绕一个问题转。”
施重重点点头,虽然黄唯宜看不见:“我明白了。”
很有意思。她妈妈和黄唯宜都说“人生苦短”,可两个人得出的结论完全不同。她妈妈说的是“不要恐惧,去尝试,失败是必经之路,最后剩下的只有记忆”;黄唯宜说的是“及时行乐,不要再跟伤害过自己的人纠缠,赶紧找新的人快快乐乐”。
“这几天真的……很谢谢你。”
“没事,咱俩谁跟谁。不过我怎么又被分手了?照理来说不应该啊。”黄维宜语气不可置信似的,“行了,那我挂了。我伤心两天。”
施重重被逗笑了:“好。”
能这样轻轻松松结束真好,分手后还能当朋友。
施重重盯着屏幕上显示仅仅用时短短一分钟就和平分手的通话。
电话挂了。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所以这样的爱情又是对的吗?是因为他们刚相处,来不及产生感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甚至她给黄维宜打电话都没有太踌躇,只有抱歉感。
也确定他应该不会太难过。
黄唯宜乐天、开朗、温柔、包容,甚至很有正义感,体贴,不大男子主义。这些都是很好的品质,任何一个跟他谈恋爱的人都会觉得舒服。
可意外地,他谈的两个女朋友——施重重不知道大学那个是什么类型的——自己和方萱,都是受过创伤、内心敏感的人。
经历过创伤的敏感女性,反而需要的是爱人一遍遍告诉她:“不会分开,永远都不会分开。”需要对方在她推开他的时候反而抱得更紧,永远坚定、永远义无反顾。
当然,很不切实际。
第二天,施重重把程域配型成功的事跟刚来没多久的施明华说。
施明华转头看着施重重,表情像是没太听明白。
“他配上了?”
“嗯。”施重重说,“加急出的结果,昨天晚上出来的。”
当初施重重让程域来做配型,施明华就觉得奇怪,可他当时没问太多,以为施重重是病急乱投医,逮着个熟人就试一试。没想到程域居然真的配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施明华问。
“他答应了捐。所以我准备先把病例整理好,找中介联系美国的移植中心。国内非直系亲属不能做活体捐献,只能去国外做。接下来还有很多事——病例翻译、医院审核、签证、行程安排、术后护理,全都得提前准备好。”
施明华听了一会儿,认真看着她:“你跟他说好了?他确定愿意?”
“他说了,确定。”施重重转头看了一眼凌兰,“所以你别担心了,真有机会再活一次。”
隔了一天,程域来了。
这次带了些水果和营养品,拎在手里,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凌兰床边,叫了声“阿姨”,凌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程域愿意捐。
配型成功这件事,病房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施明华看程域的眼神变了一些,从以前的“你跟我女儿有过一段旧事”变成了“你这是要切掉自己一个器官”的复杂。
程域在凌兰病房待了一会儿,主动对施明华说:“叔叔,钱的事不用担心,我都可以负担。另外我这边有一个律师,之前接触过国际医疗转运的案子,待会儿推给重重,他来负责流程,你们配合就行。”
施明华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程域只是愿意捐肾,没想到连钱和手续都要一并包揽。
“就是有件事。”程域顿了一下,“这件事我没告诉我爷爷,也没告诉我爸妈。希望你们也别说。我会提前把公司的事安排好,对外只说去国外出差。少一个肾不会太影响正常生活,术后恢复一段时间就跟以前一样了。”
施明华看着他,他当然希望有人能救凌兰,可看着程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
“当然。”程域情绪稳定,“要是没想好就答应你们,那不是浪费你们的希望、时间和金钱么。我深思熟虑过。叔叔放心,不会临时反悔。”
施重重坐在床边,低头削一个苹果,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程域在病房又待了一阵,起身说:“重重,我们单独去吃个饭吧,我顺便把律师联系方式给你。”
施重重不能再推了,站起来:“好。”
程域又转头对施明华:“叔叔,我们待会儿给你打包带回来。”
施明华点了点头,目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病房。门关上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兰,凌兰正靠在床头,视线也落在门口的方向,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程域按下行键。等电梯的人不少,门开了,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挤进去,挨着站,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程域先开了口:“你之前听你爸爸说去了邻省,考了哪所大学?”
“a大。”
“什么专业?”
“生物。”
程域语气有些遗憾:“是吗。原来你离我这么近。我之前还去那附近出过差,却没碰到过你。”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人流像被倒出的水,涌向出口。
“你跟黄唯宜分手了?”
施重重没看他:“是。”视线朝向门外,医院大门外挤满了人,无数银线正从灰蒙蒙的天顶坠落,竟然下暴雨了,刚刚下楼时还浑然未觉。
两人走到门檐下,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台阶上,宛如世界正在上演一场巨大的协奏曲。
“暂时去不了了。”程域说。
“等等吧。”
雨声太响,把周围所有的交谈、脚步、叹息都淹没,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大约过了几分钟,程域忽然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重重,看那边。”
施重重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天边,乌云与光的交界处,一道小小的彩虹正弯弯地挂在那里,赤橙黄绿蓝靛紫,像昏暗环境中独独贴在银黑冰箱上的可爱冰箱贴。
“彩虹。”程域像是在自言自语。
施重重出神地看着,很多年前,韩寒正当红时,《怦然心动》里那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在学生中间铺天盖地地传开。施重重也曾专程跑去程域家,拉着他一起看那部电影,看得格外投入,仿佛银幕上演的,就是她自己。
后来有一次,也是雨后傍晚,也是在一个商场门口,她忽然攥住程域的胳膊,指着天边:“喂,程域,那里有道彩虹。”随即低声喃喃,“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那时候,她很希望程域有点回应。程域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个男生,不只是初恋。他是那个告诉她“要勇敢”的人,是把她带进自己的世界、融入自己家庭的人。他让她意识到,幸福是可以靠自己努力去寻找的,也会有别人像真正的家人那样。喜欢程域,不仅喜欢爱情,也喜欢一个真正的家,喜欢理想中的幸福模样。
“buteveryonceinawhileyoufindsomeonewhosiridescent,andwhenyoudo,nothingwillevercompare.”
程域一直不太喜欢韩寒那句翻译,嫌它文绉绉的,和电影的气质不太搭。施重重记得他说过,原句更直白。此刻,站在她身旁的他,望着同一道彩虹,念出的恰恰是那个英文原版。
“一旦遇到那个光芒万丈的人,便知,无人可比拟。”
声音被雨声裹着,飘进她耳朵里,像隔了许多年,才终于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