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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个继室

    徐怀英不是傻子,若她在来云栖寺前还心存疑惑,经过这小半日的相处,她便约莫已经猜到了他口中这位心上人是谁了。


    但她觉得匪夷所思,先不说她比崔珣大上五岁,也不提他们的身份云泥之别,徐怀英想不通崔珣怎么会喜欢上她。


    他们半年前才相识,只不过相处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一场意外,虽然扰乱了她的生活秩序,但也很快就回归原轨。


    她照顾他,收留他皆是出于无奈,徐怀英从未将那一段短暂的交集放在心上,休要说往儿女情长的方向扯了。


    太子殿下身居高位,见过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哪一位不是容貌昳丽,家世斐然。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徐怀英嫁过人,又是庶女出身,而皇家择妇,重门第、重清誉,即便崔珣再不得帝王宠爱,他的终身大事也由不得他自主。


    何况如今裴贵妃代政,本就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她若在此时与崔珣纠缠不清,只怕会死得比前世更惨些。


    徐怀英知晓他对她用了真心,并非是一时兴起。仔细想想,崔珣当初在宫宴上装作陌不相识,应当是怕将她牵扯进宫闱之争。


    他知晓她的喜好,帮她与裴知时和离,赠她金锭子傍身,还引来她来这云栖寺观了场大戏,叫她憋闷了八年的恶气一吐而尽。


    徐怀英很感激崔珣这份珍贵的情意,可她没办法回应他。上天叫她重活一世,不是让她从一个泥沼深渊,转向另一个危险重重的龙潭虎穴。


    因此她沉默起来,并未接崔珣的话。


    崔珣面对这无声的拒绝,丝毫不觉意外。他执笔在砚台内侧轻轻掭笔,将紫毫笔尖上多余的浓墨收去,眸中不见半分失意怅然,腕间平稳有力,一字一字,继续在绀纸落笔抄经。


    徐怀英本还有些愧疚,见他面色不改,沉静从容,慢慢也将悬着紧绷的心放了回去。


    崔珣将来是御极天下的君主,又怎会被路边的一草一木绊住了脚。他自是应该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一番试探过后也当死心了。


    徐怀英便又将话题引导了正轨上:“长夜漫漫,我给殿下讲一段话本子解解闷如何?”


    崔珣轻声应好。


    徐怀英道:“从前有位帝王,早早册立了仁厚的嫡子为储,但帝王年事渐高,变得心性多疑,总觉得有人在用厌胜之术暗害自己,于是下令在宫中各处严查巫蛊。有一名素来与太子不和的臣子,趁机在东宫埋下巫蛊人偶,陷害太子行厌胜术诅咒帝王早崩。”


    “太子宫门阻隔,求见帝王而不得,百口莫辩下起兵诛杀那构陷他的臣子。消息传到御前,帝王认定太子谋逆,于是调兵围剿……”


    她低声娓娓道来,倒真如说书先生般讲得起伏动听:“太子兵败逃亡,最终走投无路之下自缢身亡,而皇后也自尽明志,以证清白。”


    徐怀英讲的是西汉戾太子刘据的故事,又怕自己太含糊会让崔珣察觉不到她的警示,便摇首叹气道:“说来也怪,我听了这段讲书后,回家就做了个噩梦……”


    崔珣配合道:“哦?”


    “我梦见自己成了那话本中的太子,陪同圣上去寺院做法事祈福时,被人在住处藏了巫蛊人偶诬陷。”徐怀英拍了拍胸口,“那阵仗可将我吓坏了,还好我不是真的太子。”


    徐怀英边说边打量着崔珣的神色,她想,她已经说得这样明显了,过几日拜皇忏时他应当会有所提防了。


    只可惜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她并未从他面上瞧出什么情绪来,倒是看着看着,发觉崔珣的侧脸生得很是俊美。眉浓鼻挺,微垂的睫羽长而纤密,摇曳明亮的烛光漫过他幽邃的黑眸,淡淡光晕勾勒出眼尾清隽柔和的弧度。


    如今的崔珣,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她看得出神,突然听到他唤道:“徐怀英。”


    “嗯?”


    “孤好看吗?”


    “……”她默了默,佯装没听见,打了个哈欠掩住赤红的脸,匆忙起身往床榻走去,“吃饱之后还真有些困了,殿下我先去睡了。”


    徐怀英放下帷帐,层层纱帘落下挡住窗那边望过来的视线。她埋头钻进衾褥之间,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往日躲在她家里养伤时还知道偶尔喊声“姐姐”,现下却一口一个徐怀英的,她十五岁及笄时,他怕是乳牙还未换尽呢!


    竟这样调笑打趣她……


    徐怀英有些恼羞成怒,抱紧了衾被捂着半个脑袋。


    这衾被是锦缎所制,柔软丝滑,她蒙在脸上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幽馥兰芳的清茶香,崔珣身上的气息。


    太子出行自是有些讲究,衣食居所皆会更替为他常用的私物,这床锦衾应是随驾从东宫带来的。


    不知为何,徐怀英嗅到这气息便觉手脚发软,连忙将衾被掀开一角。但那一缕气息仍若有若无浮在鼻息之间,无论她如何调整姿势也避不开。


    她心浮气躁浑身如有蚂蚁在爬,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而崔珣如他所言,为先皇后抄了一夜的祈福经书,直到天蒙蒙亮方才撂下毛笔,动了动筋骨,朝着床榻走去。


    徐怀英睡觉很不老实,睡前是规规矩矩的平躺,半个时辰后便会手是手,脚是脚,一边缠着被子,另一边搂着他的腰。


    因此先前崔珣会比徐怀英早起半个时辰,将她的睡姿复原成睡前那样,便如此了一整月,徐怀英愣是没发现一点异样。


    崔珣隔着帷帐朦胧地望着她的睡颜,想起了近十年前初次见徐怀英的时候。


    那时他的母后刚薨世不久,梓宫暂安于云栖寺禅堂内。所有人都在哭,唯独他掉不下一颗眼泪,一切像场醒不来的噩梦似的,他守夜到子时左右,被其他皇子替换去休息。


    他睡不着,一人独自下了山,夜里不辨方向迷了路,浑浑噩噩间竟瞧见一头眼冒绿光的野狼。他木然地看着前方的幽光,不躲不避,任由其一步步靠近。


    突然上空落来数个小巧黑硬之物,一个“咚”地坠在他头顶,另一个则砸向了野狼的双目。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将野狼惊得猛地向后一缩,一边低嚎一边向后退,连崔珣也被砸得半个脑袋阵阵钝痛。


    那坠下之物如山边落石不停下落,他抬首循着痕迹寻了过去,在石阶边虬曲苍劲的老松上,看到一个漆黑纤细的人影。


    与此同时,他掌心一拢,接住了一个坠落之物。


    是一颗圆滚滚的烤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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