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丰酒楼乃阙中最大酒楼,其主楼揽月阁楼高十丈有余,站在顶楼能俯瞰到紫禁城内的望星楼。
谢休宁从马车上下来,抬头忘了一眼巍峨华丽的主楼,那两盏走马灯静静地悬在阁楼最高处的飞檐下。
她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时,有个清秀冷峻的小厮上前相迎道:“客官,里面请。”
步月一看是沉月,连忙冲她挤眉弄眼,希望她能透露点消息。
沉月却低眉垂目,故作视若无睹。
谢休宁见沉月如此态度,便知道再试探下去,她也不会开口,只道:“带路吧。”
片刻后,几人来到阁楼上的贵宾间。门口,闫岳抱剑而立,见到谢休宁,神情倨傲地略一拱手,“掌令使。”
谢休宁淡淡瞥了一眼,算是回应。
闫岳转身打开房门,一阵潺潺琴声从屋内飘了出来。
琴曲为《鸥鹭忘机》,节奏平稳如静水流深,个中透着空灵疏离,让人一时难辨其喜怒。
谢休宁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合上。
谢休宁寻声望去,见屋内立着一座宽大海东青擒雀纱屏,纱屏后面,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沉浸抚琴。
谢休宁知道,此时她最该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这时,琴音陡然促急起来,就像兵戈声里万马在奔腾,叮叮咚咚,声势浩大,杀气凛然……
谢休宁缓缓握紧手心。
一盏茶后,余音戛然而止,弹琴之人双手摁在琴弦上。
谢休宁这才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主上。”
“你来了。”很随和的语气,仿佛故友重逢。
屏风后的身影起身,负手走了出来,绣着龙凤纹的白色锦靴,出现在谢休宁垂下的视线里。
“起来吧。”李霁川道。
谢休宁却跪着不动,请罪道:“属下盗取账本任务失败,请主上责罚!”
李霁川语气平和道:“本王来就是听你解释的。”
谢休宁便将入府之后,除去褚随安救过她,和已知晓安南王账本上的内容外,拣紧要的说了一遍。
李霁川听罢,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个褚随安……倒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竟然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都是属下大意,让他发现了端倪。”
李霁川垂眸看着她,声音不咸不淡,“确定只是大意?”
谢休宁心弦一紧,但她同褚随安是旧相识的事情,只有步月知晓,她相信步月不会背叛她,一咬牙,道:“还请主上明鉴。”
李霁川默然。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显得窗外街市上的喧嚣声格外聒噪。
李霁川走过去关上窗,将凡尘喧嚣隔绝在外面,转身重新走到她面前,说道:“本王自是信你的,起来吧。”
谢休宁缓缓起身,抬头正视李霁川,见李霁川身上仍穿着白蟒袍,心下不禁微微一惊。
此蟒袍乃亲王制,若在封地穿无可厚非。可此处是阙都,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了,后果不堪设想,要知道亲王无诏入阙都,会被视作谋逆大罪。
李霁川显然看穿了她心中所忧,笑着道:“放心吧,下月太后大寿,特命本王入阙中陪伴,本王是奉懿旨赴阙都的。”
谢休宁稍稍松了一口气。
当今太后乃主上亲姨母,因着这层关系,太后偶尔也会召见主上回阙都小住一段时日。
李霁川走到窗边塌上坐下,示意谢休宁也坐过来。
谢休宁只是走过去,拧起茶壶帮李霁川沏了一盏茶,然后候立在一旁,并不坐下。
李霁川也不强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褚随安是严烬的心腹,既然他要将你困在身边,那你就将计就计,留在他身边,好替本王打探事关朝廷动向的情报吧。”
谢休宁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
李霁川忽然叹了一息,道:“阿宁,你我之间……倒是不必如此生分。”
谢休宁道:“王爷金尊玉贵,休宁只是泥中恶鬼,不敢妄攀主上。”
李霁川意味深长道:“若本王准你攀呢?”
谢休宁神色一变,立即屈膝半跪在地上,保持着请罪的姿势,什么话也不说。
李霁川凝视她片刻,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阿宁,你总是这样……清醒得让人无奈。”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回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淡了下来,“也罢,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就好。”
“属下永不敢忘!”
“听说,你在查谢伯伯的旧案?”李霁川话锋一转道。
谢休宁心下一沉,此事果然瞒不住主上,便道:“是。”
李霁川转身看她,“本王不是已经答应你,只要大权在握,就会立即帮你报仇雪恨,你如此执着查清真相,难道真相比结果还重要?”
谢休宁仰头,目光倔强地直视着李霁川,“在属下心里,结果重要,但真相也一样重要。我谢家的脊梁骨不能就这样一直弯下去,只有查清真相,为我父兄洗清冤屈,才能告慰他们的亡灵!才对得起我谢家的列祖列宗!”
李霁川定定注视她片刻,最终长叹了一息,“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只要认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主上恕罪,谢家的仇我要报,但谢家的冤屈我也要洗!请主上放心,此事乃属下私事,属下不会动用不留行的力量,更不会因此耽误主上交待的任务。”
李霁川沉吟了片刻,道:“既然你已决定,那就依你所言吧。”
*
直到进入定国公府,步月才敢低声问她:“掌令史,主上为何会突然来阙都?”
“说是太后下月大寿,奉懿旨前来的。”
步月长长松了口气,捂着胸口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她忽然闭住嘴,小心翼翼地觑了谢休宁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并不像被主上罚过,本想再追问两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添堵了。
二人回到栖云斋,谢休宁远远瞧见卫乙,在同凌云在书房的栏杆处说笑。
褚随安回来了?
书房门开着,看来是人在里面,他今日倒是下值得早。
见她们回来,卫乙用手肘撞了一下正在哈哈大笑的凌云,凌云望见她们,赶紧收起笑站好,二人冲谢休宁行了个礼。
谢休宁回之微微颔首,步月则“哼”了一声,甩了一个后脑勺给他们,气得凌云用手指隔空点了步月好几下。
刚回到房里坐下,映儿来报,张婆子带人来回话。
谢休宁让人进来,张婆子带着两个管事小碎步跑进来,像是生怕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张婆子来是交还对牌,顺便回禀了一些其他琐碎之事,比起头两日的刁难,如今已经能算得上顺从。
待诸事处理完毕,张婆子并没有马上带人走,反而面露迟疑地看着她。
谢休宁道:“有事就说。”
张婆子方道:“是这样的,这不马上就要立夏了嘛,往年府中会在立夏前举办一场‘践春宴’,邀请阙中的贵人们过府一聚,不知今年这‘践春宴’是否还……照旧举办?”
谢休宁因着李昌泉线索中断,加之主上来阙都一事,显得心事重重,本想拒了这档子事的,忽然灵光一闪——
何不利用这场宴席,引出李昌泉?!
“既然是旧例,那就办吧。”
“欸欸,老奴这就下去安排。”张婆子乐呵呵地领了差就要离开。
却听谢休宁忽然道:“等一下。”
“少夫人还有何吩咐?”
谢休宁端起茶盏,道:“去把蔡家和柴家的媳妇叫过来。”
张婆子眼珠一转,道:“这时辰……估摸着还在外面忙呢,少夫人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老奴就行了。”
谢休宁只是低头拂着茶沫,也不说话。
张婆子很快明白谢休宁什么意思,忙道:“老奴这就把人找来。”
一盏茶饮毕,蔡柴两家的媳妇被张婆子领了进来。
谢休宁放下茶盏,对蔡家媳妇道:“府里要举办‘践春宴’,我会让步月准备好要采买的单子,以后就由你负责带人去采买。”
蔡家媳妇哪里想得到,竟会有如此好事落在她头上,喜得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谢恩。
“至于柴家媳妇……你就负责宴席当日府内一应秩序。只要你们俩好好干,事后会有重赏。”柴家媳妇儿也是一脸难以置信,自是喜不自胜地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谢休宁观察过,府里属这二人最为老实本分。
她也是时候培养一些可用之人了,免得老有某些不听话的人给自己找麻烦。
张婆子的脸已经拉得比驴长,新主母竟将巧宗儿,给了这两个上不了台面的贱婢。可见是想将她架空,恨得她咬牙切齿,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几人离开后,步月问:“掌令史,‘践春宴’真的要办吗?”
谢休宁道:“当然要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只有这样,才能引出李昌泉。”
步月不解:“这要……如何引?”
谢休宁分析过,这李昌泉如果活着,定是改了名换了姓。当年从父亲一案中最得利的无非是魏枭和严烬二人。
严烬当年在阙中,可不会知晓李昌泉这么个小人物。
但魏枭就不一样了,当初父亲任安西三边总督时,驻地在雍州,而魏枭老巢正好也在雍州。
魏枭是雍州出了名的纨绔,有次在大街上公然强抢民女,还打死了人,被父亲正好撞见,狠狠收拾了一顿。
事后,父亲将魏枭恶行上书到了先帝面前。先帝甚是恼怒,不仅削去魏枭世袭侯爵之位,还将他投进大牢。魏枭也是因此才记恨上父亲。
他是最想报复父亲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接近父兄身边之人的人,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李昌泉就是被魏枭拉拢的。
如果李昌泉没死的话,他极有可能就在魏枭身边,只要魏枭出现,想必李昌泉也会跟着出现。
而想引魏枭出现,就只能靠一人……
谢休宁起身,冷冷地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有他在,何愁‘蛇’不出洞。”
既然他要用夫妻之名困住她,那她便好好利用这“褚少夫人”的权势,将这一池浑水,彻底搅翻。
至于他是否会被卷入其中……
与她何干?
*
书房。
褚随安正在书案前处理公文,忽听门外卫乙喊了一声“少夫人”。
紧接着,两道倩影转入房中。
褚随安抬首望去,几日不见,面前女子清冷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谢休宁看了一眼书案后的男子,几日不见,他眼神深邃的越发叫人捉摸不透。
黑球原本趴在地上,见她来了,立即起身走过来蹭着她的腿。
谢休宁视若无睹,抬腿避开黑球,朝褚随安走过去。
黑球感受到冷落,目光哀怨极了。
谢休宁在离书案前三步之遥停下,冲褚随安欠身福了福,一声“夫君”险些脱口而出。忽想起如今的处境,硬是将这两个虚伪至极的字又给吞回去,改口叫了声:“褚大人”。
“褚大人”这三个字,将二人立场切割得泾渭分明。
褚随安抿唇不应,只安静注视着谢休宁。
谢休宁也静静回视着褚随安,二人像在无声对峙着什么。
半晌后,褚随安方启唇问:“何事?”
谢休宁道:“近日府中依旧例,要办一场‘践春宴’,我顶着定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少不得要同这些官眷们打个照面。但我毕竟是远嫁而来的,这些人未必会卖布政司女儿这个面子,是以……我想以大人的名义,向这些官眷们发出邀请。”
如今她连“妾身”两个字也不想伪装了,字里话间全是漠然疏离。
褚随安颔首:“可。”
谢休宁又道:“这回‘践春宴’可否连那些官员们,也一起邀请过来?”
“为何?”
“大人自继任家主一来,似乎还未以家主的名义,邀请过阙中同僚入府。不如趁此机会,一起邀请过来,也好叫大家知道,如今的定国公府到底是谁在做主。”她说得滴水不漏,倒像是真在为褚随安考虑。
褚随安只默了一瞬,便道:“就依夫人的意思办。”
谢休宁心下微微一动。
私下里,他竟还在唤她夫人。而且,他竟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她所有要求。
她敛了敛心神,“发请帖时,需要用上大人的私印。”
褚随安冲一旁的卫甲点了下头。
卫甲从架格库的匣子里寻出私印,交给步月。
目的达成,谢休宁立刻欠身离开。
卫甲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道:“头儿,这“践春宴”不是属于内宅聚会么?少夫人为何还要请那些官员们啊?”
褚随安沉吟道:“邀请官员,不过是想借我的手,去查她父亲的旧案。”
“难道少夫人在怀疑……某个官员?”
褚随安不答,反问:“余有道最近在做什么?”
“他啊,总不是整日混迹在赌坊……“卫甲顿住,紧接着恍然道,“难道少夫人已经查到他就是李昌泉了?”
褚随安摇头,“她虽聪明,但还没那么快查到李昌泉就是余有道,所以才想借着我的名义,邀请魏枭入局。魏枭现身,余有道必会跟着现身,届时她自会猜出二人即为一人。”
“我明白了,难怪头儿答应得这么爽快,原来是为了帮少夫人。”
“不仅如此。”褚随安忘了一眼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谷大永那边一直没动静,想必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卫甲倒吸一口气,“头儿是想……借这个宴席,引谷大永那边动手?”
褚随安颌首。
卫甲神色一肃:“那我这就下去安排。”
28、第二十八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
双A结婚两年后、
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
侯爷,你的全糖芋泥米麻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