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面色一冷，下意识要推开她。


    这女人又在搞什么鬼？忽然对他投怀送抱？


    可拥抱这种事，也只有眉眉可以与他有。


    崔衡的手才刚碰到祝清眉的胳膊，她先一步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崔衡眉头紧锁，愈发搞不懂她的意图。


    但当看见她那张妍丽漂亮、与眉眉一模一样的脸，面色苍白时，崔衡心底的不忍又生了出来。她纤长浓密的睫羽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眶泛着红，鼻头也红彤彤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这副模样，与他记忆中祝清眉委屈的样子也几乎一模一样。


    祝清眉性子天真烂漫，一向活泼，甚少有这样委屈的时候。崔衡只记得几次。


    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


    她红着眼，似乎极为难受，手指紧紧地掐着他的后背。她的呼吸潮热而急促，带着一种灼人的烫意，喷洒在他面颊，热烘烘地熏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不好受，他也同样难受。但是好像没办法停下来，只能艰难地继续。


    祝清眉说：“你再亲亲我吧，崔衡。”


    ……


    崔衡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睫羽上的泪珠。


    在触到她睫羽的那一刻，崔衡恍然回神。


    他按了按眉心，自己在做什么？又把她看成眉眉了吗？


    他沉着呼吸，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她扑上来的那一瞬，那个怀抱的感觉也给崔衡一种熟悉感，仿佛她就是眉眉。


    崔衡动摇的心思再次从心里裂出，为什么她总是给他这种感觉？


    仅仅因为她这张脸吗？


    崔衡心思冗乱，命人进来把祝清眉安置在一旁的小榻上，又叫她们去请府医过来。


    红叶进来，看了眼祝清眉，心中更是不悦。她方才原本要硬拦祝清眉，被碧枝挡了一下。她发现，现在连碧枝都向着这个赝品了。


    碧枝很快请了孙府医过来，孙府医原本以为是崔衡出了什么岔子，匆忙赶来时，却发现竟是要给那位小娘子看诊。


    府里多了一个与夫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这事儿府里的人都知道，且私下里多有猜测。原本大家都知晓大人对亡妻一往情深，并不当回事，但渐渐过了这么些日子，大人竟还没把人赶走，大家的猜测又多了起来。


    不过这些事和孙府医无关，孙府医收敛心神，替祝清眉看了看。


    祝清眉是因清音公主的言辞触发了当年的恐惧，她心里又一直为此内疚，但都积压于心，一时间都爆发出来，又因被人泼了一身水，一路回来受了些凉，更导致邪气入体，故而才一时晕了过去。


    孙府医：“大人不用担心。”


    崔衡蹙眉：“我几时担心她？”


    红叶搭腔：“就是，大人怎么会担心她呢？大人只是心善。”


    崔衡看了眼榻上仍旧昏迷不醒的祝清眉，既然她没事，正欲开口叫红叶她们把人挪走。话到嘴边，那点熟悉感又开始萦绕心头作祟，罢了，就让她留在这儿吧，等她醒来，正好告诉她他的决定。


    红叶本以为大人会马上开口叫她们把王氏挪走，可等了等，也没见大人开口。红叶的心更沉了下去，她觉得大人对这王氏果真不一般。


    “你们都退下吧。”


    “是。”


    她们很快退下，房中只剩崔衡和祝清眉二人。


    崔衡坐在榻边，目光凝重地看着祝清眉。


    她到底为什么总会让他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这张脸，相似的小癖好，还有怀抱和气息……


    崔衡敛眸。


    可她分明是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


    意识到自己又在动摇，崔衡捏了捏眉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更相信她不是祝清眉，还是尽早把她送走。


    崔衡起身，不再管祝清眉，兀自去一边看书。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崔衡放下书，回头看了眼榻上的人，听见她在梦中呓语。


    他怔了怔，起身走近。


    “爹爹……不要……爹爹……”


    原来是梦到了她爹。


    崔衡转身，正欲离开。


    “崔衡……为什么……”


    她呢喃的音节近乎纠缠在一起，但崔衡还是一眼听出了那是他的名字。


    他心陡然一震，猛地回身看着祝清眉。


    祝清眉被困在了一个无休无止的噩梦里，她梦到祝平腿断那天的事，又梦到崔衡说从来不喜欢她，全是她一厢情愿。


    崔衡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与这王氏并不熟识，她怎会用这样熟稔的腔调唤他的名字？


    崔衡怔在原地许久，那个被他压抑下去的荒谬念头卷土重来，几乎侵袭他的全部思绪。


    他颤抖着手，迫切地想要证明，她不可能是祝清眉。


    祝清眉心里只有他，绝不会嫁给别人为妻生儿育女。


    崔衡一瞬间头痛欲裂，胸口的伤也仿佛也剧烈地痛起来，他想要平复自己的想法，想要让自己断掉这种荒谬的猜测。


    眉眉胸口有颗痣，他记得的。


    崔衡颤抖着坐下，伸手想要扯开她的衣襟一探究竟，那里绝对不会有一颗痣，她绝对不会是他的眉眉的。


    在触到她衣襟的那一刻，崔衡的手却被祝清眉抓住。


    指尖的温热让崔衡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他再次生出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


    他又在怀疑，他怎么可以又在背叛眉眉？


    崔衡咬了咬牙，神思终于清明了些许，他眼神一变，发现祝清眉整个人都不正常地颤抖着，脸上也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崔衡脸色微变，抬手探了探她额头，发现她在发烫。


    崔衡让碧枝把孙府医请了回来，孙府医也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功夫，她的情况就恶化了，起了高热，梦呓不断。孙府医给她开了副退热的方子，让碧枝去煎了，又替她施针退热。


    祝清眉紧咬牙关，那药怎么也喂不进去，最后是崔衡强行抓着她的下巴灌下去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祝清眉的情况才稳定下来，整个人不再抖了，但身上的热还没退下去。


    孙府医：“再等等，等高热退了，就没事了。”


    碧枝担心地看了眼祝清眉，红叶背过头，不想看祝清眉。


    崔衡坐在一边的圆凳上，长眸微垂，转动着手上的指环。


    一时间，心思各异。


    祝缘从门外跑进来，喊了声娘亲，奔向祝清眉。


    祝缘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祝清眉回来，一问府里的人才知道她在这儿。


    崔衡的思绪被祝缘这一声打断，他回过神来，看向祝缘。


    良久，崔衡起身，停在祝缘身前。


    祝缘有些惶恐地面对着男人高大的身影，这位崔叔叔平时不苟言笑的时候很是吓人。


    “怎么了？崔叔叔。”


    崔衡：“你娘究竟叫什么名字？”


    “看着我的眼睛，不许撒谎。”


    他语气严肃而冷厉，让祝缘不由得缩了缩身子，避开他的目光：“我娘……我娘名字……”


    祝缘不知道崔衡为什么忽然要追问这个，但她还记得祝清眉的话。


    “我娘叫王小梅。”祝缘吸了吸鼻子，已经红了眼眶。


    崔衡的心再一次落下来，他觉得自己是疯了，他竟还在怀疑。


    “没什么，好好照顾你娘。”崔衡的态度一下子又变回了先前的样子，“我去外头走走。”


    他说罢，离开了房间。


    祝缘看着他的背影，把眼泪咽了下去，贴近祝清眉，蹭了蹭她手背。


    -


    崔衡身上有伤，慢慢走下庭阶。


    晌午时天气还不错，这会儿不知怎么，灰蒙蒙的乌云一片片，遮住了原本的光亮。崔衡的心也像这天一般，灰沉沉的。


    在过往的这五年里，他无比希望祝清眉还活着。但他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妄念，可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失控里，崔衡的心里冒出了一种猜测。


    会不会他的眉眉真的还活着？会不会那具尸体根本不是眉眉？


    都烧成那样了，根本难以辨认尸体是谁，当时也没有请仵作验过尸，只是凭借她身上穿戴的东西，辨认出身份。


    崔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这么想，他唤来凌霄，吩咐他派人回平安县验尸。


    他抬头看了眼天，心乱如麻。


    -


    祝清眉醒来时，身边只有祝缘在守着。


    见她睁开眼，祝缘惊喜又担心地抱住她：“娘亲，你吓死人了。”


    碧枝帮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她身上的高热也退了不少，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无力。


    祝清眉抱住祝缘，安抚地摸着她的脑袋：“没事了，娘亲没事。”


    她目光张望一圈，才倏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云山馆，似乎是崔衡的房间。


    祝清眉一怔，随后想起了不久前的事。


    她似乎……还抱了崔衡。


    不知道崔衡是什么反应，这么亲近，他会认出她来吗？


    如果他认出了她，会有什么反应？


    祝清眉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正想着，崔衡回来了。


    “你醒了。”


    祝清眉看向崔衡，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的反应还是和先前一样冷淡，根本没认出她来啊。


    祝清眉心里一阵失望。


    崔衡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你先前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弄成这样？又为何胆大包天，竟敢对我投怀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