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清音公主只来得及匆忙地看了几眼祝清眉，又被她那张脸惊到，还未认真打量过她。今日一见，清音公主自是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审视着祝清眉，只见她衣着寒酸，身上透着一股不入流的市井气，这样的人，怎会是崔衡的妻子？


    清音公主信了崔衡那句解释，可若她不是崔衡的亡妻，又是谁呢？她这张脸当真与崔衡的亡妻画像太相似了。


    清音公主的目光和语气都并不友好，祝清眉被她看着，心里有些不安。


    这位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甚至比当年那位所谓平南侯夫人的弟弟还要更尊贵十倍……


    祝清眉的记忆倏地闪回并不算遥远的过去，那一年刚过完年，崔衡便离开家上京赶考，祝清眉一直等着崔衡回来。春闱设在三月初，若是一切顺利，想来崔衡五月应当能回来。


    那时正是三月初，草长莺飞时节，祝清眉心里念着崔衡，想着他此时不知应当已经上考场了，正在心里暗暗替他祈祷，让上天保佑他考个好名次。各路神佛都在她心里被求了一遭，最后连自家祖宗也求了：“祝家的列祖列宗，千万要保佑崔衡顺利考中，日后他可是咱们祝家的女婿。”


    祝母听见祝清眉小声嘀咕，还笑她：“他们老祝家的列祖列宗以前也没几个有能耐的，成了鬼了难不成就有能耐能保佑这么大的事了？”


    祝父对这话不爱听：“那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列祖列宗到了九泉之下突然奋发图强，就能有能耐了，眉眉，没事儿，你尽管求，咱们老祝家的列祖列宗肯定都会尽力的。”


    祝清眉被他们俩逗笑，拜完了就出去买醋。


    在路上，便偶遇了平南侯的小舅子赵玉泉。


    赵玉泉对祝清眉见色起意，没想到这小小的平安县里竟还有这么水灵的美人，当即派人拦住了祝清眉的去路，与她搭讪。


    平南侯当年曾立了大功，被封了爵位后，便一直住在江州城中。而这赵玉泉仗着是平南侯的小舅子，此前一度欺男霸女，恶行累累，但那时祝清眉并不知道这些。


    祝清眉只觉得他气质猥琐，比不上崔衡一星半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的示好。


    祝清眉说她已经有心上人，可赵玉泉并不在乎，他派人调查了祝清眉的身份，随后便带着人找上门来，直接提亲，说要娶祝清眉做小妾。


    祝父一听要让女儿做小妾，当即翻脸把人打了出去，赵玉泉就变了脸色，啐了一口：“我告诉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老子愿意捧着你们，等会儿老子可要来硬的了。”


    祝家人也呸了声，并不答应。


    后来赵玉泉果真不再讨好，索性威逼。他叫人把祝父抓了去，打断了一条腿。


    祝青梅母女知晓此事，当即便去报官。可县衙的人却不管这事，说赵玉泉他们惹不起，还劝祝清眉从了他。


    祝清眉自然不肯，她心里早已经装了崔衡，也看不上那姓赵的。但不论她想什么法子，都没办法。


    在那小小的平安县里，赵玉泉仿佛只手遮天，没有人敢帮祝清眉。最后过了好些日子，赵玉泉才把断了腿的祝平送了回来。因着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祝平从此成了个瘸子。


    祝清眉气不过，却又求助无门，而这一切又都是因她而起，倘若不是她，爹爹不会受这种苦楚。


    祝家一家子都是乐于助人的好性子，遵纪守法，有善心，从来没有想过会遇上这种事。祝清眉仿佛一下子跌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又想到了崔衡，若是崔衡考中了状元做了官，会回来帮她吗？


    祝清眉忽然感到一种悲哀，她与崔衡之间从来没有明确的感情，从来是她一厢情愿，哪怕她能等到崔衡回来，就一定会有好结果吗？


    祝清眉做了决定，她打算妥协，只要答应赵玉泉，他就会放过她的亲人。


    但祝平不同意，祝平说，像赵玉泉那样的小人，以这种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她，日后她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是以他们一家子商量了一晚上，最后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假死脱身，离开平安县。


    她们想办法弄了三具尸体回来，两女一男，年龄相仿，最后又放了一把火。


    那天深夜，火光熊熊燃烧，将他们曾经住过的家烧为灰烬，在夜色之中，他们一家人悄悄离开了平安县。


    在放火之前，为了增加可信度，他们把各自身上的饰品都留给了那三具尸体。祝清眉把崔衡送她的那对耳坠也留下了，她不想再连累到爹娘，只盼着能让那姓赵的相信她们真死了。


    在摘下耳坠的那一刻，祝清眉心里有过不舍。王兰兰还劝她，要不换一对？她摇了摇头，没有再犹豫。


    邻居邻居都知道她喜欢崔衡，也知道她宝贝那对耳坠，她戴着出去过。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增加可信度。


    ……


    回过神来，祝清眉不由得眸光一黯。


    那种高高在上的、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姿态，清音公主身上更甚。祝清眉对她感到恐惧，她害怕自己若是不合清音公主的心意，清音公主会不会也像赵玉泉一样，想尽办法不让她好过？


    见祝清眉久久不答，清音公主有些失了耐心：“本公主在问你话！”


    祝清眉长睫垂落，低声回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与崔大人并无关系。”


    清音公主狐疑看着她，追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祝清眉：“我恰好与崔大人的亡妻生得相像，又一时遇上了些麻烦，故而崔大人暂时收留民妇。”


    她极力撇清与崔衡的关系，希望不要让清音公主引起什么仇视的心思。


    清音公主追问到底：“是吗？当真这么巧？还是说，你是故意接近他的？”


    苍天可鉴，她真没有故意接近崔衡。


    祝清眉摆手：“我真没有……”


    清音公主并不相信她的说辞，在清音公主看来，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这女人发现自己长了一张与崔衡亡妻相似的脸，所以想方设法地接近崔衡，意图勾引。


    清音公主即便自己得不到崔衡，也绝不能看祝清眉得到崔衡。


    她冷冷打断祝清眉的话：“离开崔衡，你想要什么？钱？本公主可以给你。你开个价吧。百两黄金够不够？”


    祝清眉不语，清音公主的行为对她而言就是一种侮辱，她从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更不会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放弃自己做人的原则。


    见祝清眉竟沉默，清音公主的脸色有些难看：“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你若是不肯，本公主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在崔衡身边消失。”


    这话让祝清眉身躯一颤，她想到了当年赵玉泉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起初不信，可后来，爹爹便断了一条腿，他们一家人也被迫离乡背井……


    祝清眉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止不住地往周身四散，她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


    清音公主正欲再次发作，门却忽地被人推开。


    “公主。”来人是清音公主的驸马，亦是英国公府的世子，乔勉之。


    乔勉之一张脸阴晴不定，脸色难看得厉害，目光炯炯盯着清音公主。


    “听闻公主今日去了崔首辅府上。”


    乔勉之并不知晓此事，还是方才与几位友人相谈时才知道的。


    乔勉之知道清音公主对崔衡的情意，原本这桩婚事他也不想，可他推拒不得，原以为二人成了夫妻，清音公主也就能断了心思，没想到他们都做了一年夫妻了，她竟还这样关心崔衡，又将他置于何地？


    “公主别忘了，如今公主已嫁为人妇。”乔勉之压抑着怒气，跟清音公主理论。


    清音公主本就瞧不上乔勉之，认为他比不上崔衡，被他一质问也没有好脾气，反唇相讥：“那又如何？你管得着本公主吗？”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不休，甚至到开始大摔东西，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祝清眉趁乱从一旁溜走，而后赶忙离开。


    从茶楼走出来时，又倒霉地被人泼了一身水。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这位夫人……”


    祝清眉神思呆滞，摇了摇头，只管往前跑。


    她的心在害怕，害怕清音公主也和当年的赵玉泉一样，心狠手辣，说到做到。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将她裹挟，让人几乎喘不上气。


    祝清眉想，她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哪里是安全的呢？


    至少……崔衡的府邸是安全的。


    她心里冒出这念头，她要回去。


    祝清眉行尸走肉地回到崔府，浑身湿透，又一路失魂落魄地往念梅堂走。


    她想回到熟悉亲近的人身边，这里没有爹娘，崔衡就是她最熟悉亲近的人了。


    祝清眉恍惚地往前，被红叶她们拦下来。


    “你怎么来了？不许进去！”


    祝清眉听不见，只是一味地往前走，直到停在崔衡面前。


    外面的声音惊动了崔衡，不知为何，心里下意识觉得是祝清眉来了。


    这些日子，只有她会让念梅堂如此喧闹。


    下一瞬，果真看见她的身影狼狈地出现在面前。


    她身上衣裳都湿透了，头发都打绺，双目无神呆滞，愣愣地看着他。


    崔衡蹙眉：“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话音刚落，便被祝清眉抱了个满怀，紧跟着她委屈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