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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吃醋 听说在我之


    李昭戟默然看着那两人拉扯, 不期然想起魏成钧曾说过,唐嘉玉本来想嫁王榕,只是明面上王榕是幽州少主,而她仅是商户女, 门第之见不可逾越, 她才退而求其次, 选择其他人。


    他是那个其次。


    李昭戟之前对此嗤之以鼻, 王榕也配和他比?就算唐嘉玉真的属意王榕又怎么样, 做戏而已, 谁在乎。反正他们迟早要分道扬镳, 她之前喜欢谁,之后要嫁谁,与李昭戟何干?


    李昭戟早就明白,但他看着唐嘉玉主动拉住王榕, 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依然觉得扎眼。


    枕春见少主脸色不善, 主动站出来表现,说道:“主上对她太好,将她惯得骄纵轻浮、不知体统, 竟当众和外男拉拉扯扯。奴婢这就去提点她。”


    李昭戟狭长的凤眼扫过,枕春谄媚地叉手,李昭戟脸色疏淡,目如寒星, 说出来的话却如平湖惊雷:“背后说主子的坏话, 这就是你为奴婢的体统?”


    枕春吃了一惊,连忙跪下,冷汗涔涔:“奴婢不敢, 奴婢只是想替少主分忧。”


    李昭戟扫过后方低头垂手的折夏、簪冬,不止说给枕春听,同时也是敲打另两人:“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潜伏有功,父亲不会亏待你们,但不代表你们就可以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了。拎不清自己身份的人死得最快,明白吗?”


    折夏、簪冬大气不敢喘,跪下应诺:“奴婢谨记少主教诲。”


    李昭戟居高临下睥睨她们,淡淡道:“做戏要先自己信了,别人才会信。你们真正的主子是她,我只是她的夫婿。你们应该唤我,郎君。”


    “诺,郎君。”


    唐嘉玉此刻过得也很煎熬,凌云图的秘密就在眼前,如果她暗示王榕两句,王榕那么聪明,或许可以猜出她的身份,将书悄悄送给她,助她复兴大齐?


    唐嘉玉话到嘴边,几乎都要说出来了,王榕见唐嘉玉欲言又止盯着他,暗暗皱眉,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唐娘子,你还有事吗?”


    唐嘉玉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垂下了肩膀。王榕始终秉持礼数,不因她是“商户女”就怠慢她,表兄人这么好,她怎么能将他扯入这趟浑水中?


    她和他关系并不算亲近,只是在酒楼偶遇,如果指名道姓借山海经,太过明显,到最后恐怕既拿不到书本,还会打草惊蛇。王榕在并州为质本就危险,她不能牵连王榕。


    母本一事,还得徐徐图之。


    唐嘉玉松开手,后退一步,努力用轻松的语气道:“是我最近太沉迷画艺,激动之下失了礼数,公子勿怪。来日若有机会,我想向公子讨教画技,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唐嘉玉极力表现得只是随口一提,但落在别人眼里,便是一副强颜欢笑、余情未了的样子。王榕笑了笑,并不应下,带着侍从下楼走了。


    唐嘉玉收回笑意,像打了一场仗,浑身都虚脱了。她想起李昭戟还在包厢里等他,心事重重往回走,斩秋等在不远处,见唐嘉玉回来,默默跟上:“娘子。”


    唐嘉玉心不在焉点点头,她顿了顿,抚了下衣袖,忽然急道:“不好,我的手帕不见了,定是走路时掉了。那方帕子是我亲自绣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被人捡到就糟了,你快去刚才那个地方找。”


    斩秋不疑有他,立刻去王榕和唐嘉玉说话的地方寻觅。唐嘉玉站在栏杆上,不断提示:“往前,再往前。”


    斩秋回头:“娘子,您说什么?”


    唐嘉玉放下心,楼里这么嘈杂,她和王榕说话时声音也不大,这个距离怎么都听不清了。唐嘉玉装作才想起来,抬高声音道:“我想起来了,出门时我拿的是另一方帕子,不用找了,快回来吧。”


    唐嘉玉带着斩秋回到包厢。隔扇门推开,李昭戟坐在座位上,旁边放着空茶盏,另外三个丫头侍奉在侧,位置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李昭戟听到声音,慢条斯理回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剑眉微挑,眸光幽黑,看不出情绪。唐嘉玉捏了捏手指,若无其事坐到他身边:“我在看他们酒楼为什么生意这么好,看入迷了,都没注意时间。等以后我们攒够钱了,也要开一家酒楼,生意定然比醉仙楼还要红火。”


    李昭戟紧盯着唐嘉玉的脸,轻轻笑了笑:“好啊。”


    唐嘉玉心虚,怕李昭戟继续追问,环顾四周道:“怎么还不上菜?他们就是这么招待贵客的?”


    李昭戟给丫鬟使了个眼色,簪冬出去,很快跑堂就端着菜肴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跑堂殷勤道:“烤羊可是我们家招牌,小的为二位客官分羊……”


    “不必。”李昭戟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不紧不慢扎入滋啦作响的羊肉,顺着骨头将一条条肉分离。他的动作随意中带着些狠劲,仿佛剔的不是羊腿,而是人骨。


    跑堂见状,一迭声讨好道:“小郎君好刀法。郎君不止长得好,还会疼人,娘子嫁给郎君,当真是有福了。”


    李昭戟意味不明笑了声,唐嘉玉莫名腿骨发凉。唐嘉玉给跑堂发了赏钱,跑堂见唐嘉玉出手如此大方,好听的话更是不要钱一样往外说,直夸得唐嘉玉和李昭戟是天造地设,天上有地下无。跑堂美滋滋地退出去后,唐嘉玉看了眼四个丫鬟,道:“你们也出去吧。”


    丫鬟面面相觑,不由偷偷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垂着眉眼,似乎在专心剔羊肉,没搭理她们。枕春想到李昭戟刚刚敲打她们的话,实在拿不准少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先走为上。


    等人都出去后,包厢里只剩唐嘉玉和李昭戟两人。李昭戟将一盘羊肉剔好,放到唐嘉玉面前:“娘子打发她们出去做什么?”


    唐嘉玉夹起声音,蛮不讲理道:“难得你有时间陪我,总带着旁人,多煞风景。你只许看我,不许看其他女人。”


    李昭戟拿起棉布擦刀,白刃反射着烛火,明灭不定,似有冷芒:“那娘子会不会背着我,看其他男人?”


    “我心里只有你,哪有其他男人。”唐嘉玉调好一盘蘸料,放到李昭戟手边,说,“这是我的独门秘方,蘸肉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李昭戟并不吃,神色不明盯着她:“是吗?”


    “当然。”唐嘉玉轻车熟路说着亲昵的话,其实根本没有走心。从进入包厢后,唐嘉玉就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件事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她根本没心思观察李昭戟的蛛丝马迹。


    要赌吗?唐嘉玉在心里激烈地和自己交锋。斩秋那个位置听不清她和王榕的交谈,李昭戟也没离开包厢,如果她赌一把,不告诉李昭戟山海经的事,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解开凌云图了。


    唐嘉玉脑子里疯狂叫嚣不要告诉他们,但理智却知道,她根本瞒不住。酒楼里人来人往,她和王榕在走廊相遇并说了那么久的话,很难瞒过李继谌的眼睛,斩秋所在的距离听不到声音,但如果,她会读唇语呢?


    此事不仅是唐嘉玉的事,背后还关系着王榕,不要冲动行事,毁了两人得来不易的安稳生活。


    唐嘉玉狠下心,忽然凑近李昭戟耳边,神神秘秘说:“你知道吗,我刚刚在走廊上遇到了王少主。”


    李昭戟眉梢微微挑起,不动声色看着她:“哪位少主?”


    “还有哪位少主姓王,自然是幽州节度使的公子——王榕。”唐嘉玉生怕自己后悔,事实上,她现在已经后悔得心在滴血,她只能眼不见为净,一鼓作气说道,“我路过他时,不小心将图纸掉了出来,你猜怎么着?他竟然认得上面的画!他的祖母寿安公主从长安嫁到幽州后,带来许多藏书,其中有一本山海经,上面的神兽样子和你家的藏宝图,一模一样!”


    李昭戟眼眸微动,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唐嘉玉莫名觉得像是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他的心情变好了:“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我问的。”唐嘉玉说,“我拽住他袖子,他不说完我就不许他走。怎么样,我厉害吧!”


    李昭戟看她半晌,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你拉着他,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唐嘉玉下意识要点头,猛地意识到不对:“你看到了?”


    “你久不回来,我出去找你,不小心看到了。”李昭戟说得坦荡又无辜,似乎是随口问,“你们似乎很熟悉,聊得也很投缘。”


    唐嘉玉在心里狂骂李昭戟这个狗东西,同时心里涌上一股后怕。太险了,幸亏她主动和李昭戟说了,要不然她今日危矣!


    唐嘉玉心里骂着狗男人,面上还要对狗男人本尊微笑:“都没见过几面,哪里熟悉了,投缘更谈不上。”


    “是吗?”李昭戟盯着她道,“可我却听说,在我之前,你曾对王榕一见钟情。”


    唐嘉玉咬着后槽牙,甜甜笑道:“你也说了那是在你之前。我确实对他心动过,年轻俊美又家世高贵的少主,谁不喜欢?但后来发现,他性情太静了,不及你果敢、勇猛、英武不凡。”


    类似的话李昭戟常听,但都不如唐嘉玉说出来令人舒坦。李昭戟心中不无得意地想,确实,王榕和他比起来,实在太文弱了,难怪唐嘉玉见到他就不再喜欢王榕了。


    输给他,王榕不冤。


    李昭戟心情大好,眼角眉梢都透露着飞扬,不止是凌云图有了进展,更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舒心。李昭戟拿起唐嘉玉为他调的蘸料碟,正要尝尝,唐嘉玉却夺了过去,说:“哎呀,突然想起有一味调料加错了,这一碟给我,一会我再帮你调一碟新的。”


    李昭戟道:“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唐嘉玉看着他,抿唇一笑,“你可是我的心尖尖,怎么能让你将就呢?这碟不完美,配不上你,我来吃吧。”


    唐嘉玉将滋滋冒油的羊腿肉薄薄裹了层蘸料,用力咬下,想象她咬的是李昭戟的头。


    狗男人,等她当回了公主,绝不会放过他!


    第22章 旧情 借的是书,


    李昭戟吃肉不喜欢蘸料, 吃得便是食材本身的鲜美,用调料盖上,岂不是本末倒置?但唐嘉玉喜欢,李昭戟陪她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但他等到最后, 唐嘉玉都没给他调新蘸碟。


    李昭戟暗暗看向她, 她吃得嘴唇红润, 脑门挂着细汗, 十分满足。或许, 是她吃得太高兴了, 所以忘了给他调新蘸料?


    李昭戟觉得一定是这样,反正他也不喜欢蘸料,他才不在意。


    唐嘉玉借着吃饭狠狠发泄了一番怨气,酒足饭饱, 终于觉得解气些了。李昭戟看她吃完了,给她倒了盏解腻的茶, 说:“这几日辛苦你了,以后藏宝图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唐嘉玉心中咯噔一声, 李昭戟这是要过河拆桥?唐嘉玉还没拿下李昭戟,怎么肯让他抽身,问:“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昭戟不甚在意,都已经知道书本在谁手里, 剩下的无非就是把它找出来, 随便派几个士兵就能完成。李昭戟道:“小事,你不用操心。”


    “你的事怎么能是小事?”唐嘉玉严肃地看着他,问道, “你该不会打算去王府里偷吧?”


    李昭戟微微一哽,偷?他和王榕要东西,还用得着偷?就算明抢,幽州又敢说什么呢。李昭戟不想让唐嘉玉知道这种事,含糊道:“差不多吧。”


    唐嘉玉肃着脸道:“王家有那么多书,你怎么知道藏在哪里?他父亲可是幽州节度使,万一被他们发现,送你去见官,你下半辈子就毁了。我们才刚刚成婚,我可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李昭戟没法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能叹气道:“没事,就凭他们,还抓不住我。”


    “不能冒险。”唐嘉玉握住李昭戟的手,苦口婆心劝道,“听说王榕祖上有皇室血脉,和官府根蟠节错,不知道有多少人脉。我们现在连这本画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果你贸然行动,惊动了王家,不就相当于告诉别人,这本书有门道吗?”


    李昭戟心中微微一凛,这倒也是,他差点疏忽了。直接和王榕要书容易,但万一王家也知道凌云图的事,这样一来,不就提醒他们关窍在山海经了吗?


    李昭戟看向唐嘉玉,她杏眸圆瞪,双瞳剪水,毫不掩饰其中的关切担心。她不知他的身份,那些担心显得可笑,但她有些时候确实能想出妙计巧招。


    李昭戟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唐嘉玉不动声色道:“我今日说了以后想向王榕讨教画技,我倒觉得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和王榕走动,等他习以为常后,再和他提出借书。”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那道声音又来了,她想接触王榕,真的是巧合吗?李昭戟眯眼,意味不明打量着她,唐嘉玉双眸如鹿,清澈见底,真诚地看着他。


    李昭戟半真半假调笑:“你想向王榕讨教画技,该不会帮我解忧是假,借机和旧情郎眉来眼去是真吧。”


    唐嘉玉装作生气,沉着脸背过身:“我和他清清白白,你要是不相信,大可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对他还有没有私情。”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的背影,目光难掩怀疑,忽然他发现唐嘉玉的肩膀抖了抖,似乎哭了。李昭戟一惊,起身去看她:“你哭了?”


    唐嘉玉转过身体,不肯看他:“我好心帮你想办法,你还怀疑我。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被官府抓了我也不管了。大不了你死了,我去找新的夫婿!”


    李昭戟脸色冷峻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唐嘉玉愤然起身,眼里泪水打转,像一汪湖泊,又像一把火,看起来凶神恶煞,内里却是委屈巴巴的,“你几次三番怀疑我的情意,还不允许我生气了?我不管,反正等你一死,我就去找下家。”


    李昭戟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委屈成这样,他也没法再讲理。李昭戟叹气,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但被唐嘉玉甩开。她拒绝他的触碰,李昭戟心里也不爽了,强行扣住她的肩膀:“好了,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这些事,以后再议。”


    唐嘉玉意思意思挣扎了下,就顺势靠在李昭戟肩上。灯火暗处,她眸光清明,哪有分毫泪意。


    ·


    醉仙楼偶遇过后,唐嘉玉暗暗留心了好几天,李昭戟都没有再提起藏宝图的事。唐嘉玉泄气,看来,她无法再接触王榕了。


    真是可恶,她竟白白给李继谌当了垫脚石。不知道那本山海经里写着什么,万一他们真的借此破解了凌云图,她岂不成了大齐的罪人?


    唐嘉玉一方面觉得不至于,皇室宝藏不可能设置得如此简单,另一方面她又担心,万一事情就是这么巧,真让他们碰上了呢?唐嘉玉被两种猜测折磨得寝食难安,她想去李昭戟那边打探消息,但松风阁无人,她每次去,下人都说:“郎君去外面谈生意了。”


    唐嘉玉铩羽而归,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该不会,再也见不到李昭戟了吧?


    唐嘉玉郁结于心,出门时吹了邪风,一下子就病倒了。这一病来势汹汹,她烧得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好几次醒来都分不清前世今生。


    她在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看到床前坐着一个侧影。他一身墨紫,头发高高束起,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意。他手指碰上唐嘉玉的脸颊,皱眉道:“她怎么还是这么热?郎中呢?”


    唐嘉玉被烧糊涂了,看着他好半晌,心想他不是要杀她吗,为何替她请郎中?


    李昭戟问完郎中,回头看到唐嘉玉呆呆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狡黠灵动的眼睛无精打采,像是一朵行将枯萎的花。李昭戟心中抽痛了一下,问:“唐嘉玉,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现在哪里难受?”


    唐嘉玉缓缓眨了眨眼,错乱的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来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是她的第二次。


    这一回无须装,唐嘉玉自然而然留下眼泪,不管不顾扑向他:“夫君,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我病得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像个火炉一样扑到李昭戟身上,拽着他的衣服,哭得双肩颤抖。李昭戟手臂僵硬了一会,慢慢抚上她的脊背:“你只是得了风寒,不会死的。”


    李昭戟等唐嘉玉哭完了,才将她扶起来,放回枕头上。唐嘉玉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紧紧拽着李昭戟的手,仿佛她一松手李昭戟就会不见。李昭戟无奈道:“我不走。你先把药喝了。”


    唐嘉玉借着病,理所应当拿乔:“你喂我。”


    簪冬端着药碗上前,见状道:“娘子,奴婢来吧。”


    唐嘉玉不肯张嘴,红着眼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李昭戟道:“给我吧。”


    簪冬惊讶地看了眼,将药碗递给李昭戟,闭嘴退下。李昭戟没喂过别人喝药,他自己很少生病,也没被人喂过。他盛了满满一勺,送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抿了一口,立刻皱起脸:“烫……”


    烫?李昭戟皱着眉,心想女子怎么连喝药都这么麻烦,说道:“药就是烫的,趁热喝药效才好。”


    唐嘉玉烧得声音都是飘的,娇气道:“你吹一吹就不烫了。”


    李昭戟无可奈何,只能别扭地吹气,再忍着尴尬喂给她。李昭戟第一次伺候人,手非常僵硬,一勺药能洒一半在外面。好容易黑乎乎的药汁见底,唐嘉玉怎么都不肯喝了,皱着脸喊苦。


    李昭戟理所应当道:“药不就是苦的吗?”


    唐嘉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娇声娇气道:“夫君,你给我拿蜜饯来。”


    一碗药喝两刻钟已经够麻烦了,居然还要吃蜜饯。幸好枕春等人早有准备,立刻端来蜜饯。李昭戟拈起一颗,递给唐嘉玉,没想到唐嘉玉竟直接俯身,从他指尖叼走蜜饯。


    李昭戟感受到那阵柔软的、潮湿的触感,指尖像被什么东西电到,差点把蜜饯扔出去。唐嘉玉双眸微抬,贝齿间含着蜜饯,隐约可见淡红色的舌尖,天真又无辜地看着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李昭戟指尖攥紧,紧绷着脸,冷声说:“没事。你现在还有何处不舒服?”


    唐嘉玉侧脸陷在软枕里,依恋地望着他,说:“夫君,你在这里陪着我,我怕。”


    李昭戟心想不舒服就看郎中,让他陪着有什么用呢?但他看着唐嘉玉湿漉漉的,像被遗弃的狗狗一样的眼神,到底不忍心说他要走了。


    李昭戟僵持半晌,始终拿这种眼神没办法,心道真是麻烦。他无声叹气,说:“安心睡吧,我在这里。”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放轻了好几个度。


    生病是一件极其耗力的事,唐嘉玉很快就睡着了。李昭戟看着她红彤彤的侧脸,小心翼翼将手掌从她脸下抽出来。


    侍卫要上前禀报,被李昭戟拦下。李昭戟扫过室内,压低声音对丫鬟们说:“照顾好她。”


    春夏秋冬齐齐行礼:“是。”


    李昭戟走出房间,一直走到屋檐下,再也吵不到屋里的人后,李昭戟才问:“何事?”


    “少主,探子回来了,说将王榕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并没有找到少主要的书。”


    李昭戟眯眼,居然没找到,要么是唐嘉玉在骗他,要么,这本书在幽州。


    李昭戟想到屋里人烧成那样都要黏着他的样子,很快打消第一种可能,说:“这本书是寿安公主从长安带来的,在幽州也说得过去。在幽州啊……”


    李昭戟呼气,他们在幽州也有人,但为了找一本书潜入幽州节度使府,暴露潜藏多年的暗桩,多少有些不划算。何况,李昭戟发现他误判了一些事情,王榕的书房,可能不像他的书房一样好找东西。


    王榕明明是来并州当人质的,东西带的越少越好,但他的书房都满满当当全是书。李昭戟派人翻了两个夜晚,才把所有书都检查一遍。


    并州暂住的宅子都这么多书,何况幽州本宅。而且那是寿安公主的陪嫁,除了王家自己人,外人一时半会恐怕还真找不到在哪儿。


    偷书不现实,指名道姓要一本书太明显,直接下令让幽州将把寿安公主陪嫁的书都送来,又太兴师动众。莫非,真按唐嘉玉说的,让她以学画之名拜访王榕,熟悉了之后和王榕借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昭戟否决。开什么玩笑,和那个优柔寡断的小白脸有什么好学的?王榕不就是看的书多了点,有什么了不起。


    怎么比得上他果敢,勇猛,英武不凡。


    第23章 借书 她只是因为


    唐嘉玉再次醒来时, 连她自己都不抱希望,却意外在屋里看到了李昭戟。李昭戟坐在不远处的榻上,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唐嘉玉醒来, 他不着痕迹将案牍遮掩好, 起身向唐嘉玉走来:“感觉好点了吗?”


    唐嘉玉假装没发现他的动作。这一病是心病, 其实唐嘉玉已经好多了, 但并不妨碍她将三分病意装成七分。唐嘉玉虚弱点头, 哑着声音开口:“水。”


    经历了喂药后, 李昭戟对类似的事情已经可以举一反三了, 他没有叫丫鬟进来,而是自己去倒了盏清水,坐到床边亲手喂她喝水。


    看来她睡了很久,热水已经放凉了, 对病人来说并不是很适宜入口,但驯男人需要在对方做对一件事后及时给予奖励, 他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这是需要巩固的行为,所以唐嘉玉并没有指责他水凉了, 而是软软倚靠在他臂弯,一口饮尽。


    抛开事实不论,她确实渴了。


    唐嘉玉连喝了两杯水,喉咙才终于舒服过来。她喝水时已经注意到,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春夏秋冬、姜婵庞诚等人都不在,简直是绝佳的蛊惑……谈情说爱的时机。


    先不说李继谌未必破解的了凌云图,就算真解开了, 她也只能这么做。宝藏再重要,也不如活着重要,她只能靠献出凌云图线索来换取信任。拿下李昭戟,才有机会施展下一步。


    唐嘉玉指挥着李昭戟,将靠枕调整得舒适一些。她舒舒服服靠在引枕上,拉着李昭戟的手,含情脉脉开演:“夫君,我睡着的时候,你一直在守着我吗?”


    虽然实际确实如此,但让她说出来,李昭戟还是羞恼了。他高傲不羁地冷着脸,不在意道:“没有,正好有些账册要看。”


    “哦。”唐嘉玉软软应了一声,失望道,“原来,你不是特意为我留下的呀。我还以为,夫君也担心我呢。”


    李昭戟指尖动弹了下,哎呀女人怎么这么麻烦!李昭戟冷着脸将她的靠枕调整好,别扭说:“那你就少生病。”


    唐嘉玉心里暗笑,心知再逗就要毛了。她适时地转移话题,柔弱无骨地靠在他肩上,问:“夫君,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我问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向。你是不是去冒险了?”


    李昭戟听到前半句话神色微凛,她在打探他的行踪?但听到后面,李昭戟眨了眨眼,意识到唐嘉玉误会了。


    生病就是最好的滤镜,如果平时唐嘉玉问这种话,无论多小心措辞,李昭戟都会觉得她在逼问、指责他。但一个发着高烧、委屈巴巴问你去哪里了的小美人,谁会忍心怀疑她的用心呢?


    更别说她是个大美人。


    军中最忌讳泄露行踪,李昭戟最近做的事情也确实不宜告诉她。李昭戟不欲解释,只是淡淡道:“没有。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唐嘉玉仰头,眼角被高烧蒸得通红,像雨打海棠,霜降牡丹,高高在上的名花忽然在人后露出脆弱易碎的一面:“我以后会赚很多钱,会开酒楼,办粮仓,让唐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宝藏我们不要了,好不好?我问了所有人,他们都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平安。我担心得要命,却不敢在人前多问,生怕给你带去危险。我再也不想急得发疯却无能为力,甚至连你出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你们家藏宝图有多少钱,我赚给你,宝藏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李昭戟愕然片刻,终于明白从指尖到心口流窜的那股陌生感觉是什么。


    是心疼。


    “你以为我去王榕府上取书了?”


    唐嘉玉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吗?”


    李昭戟沉默,他确实这么干了,但并不是他亲自去,即便被王榕发现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但在唐嘉玉眼里,他一个无权无势,甚至需要仰仗女方家资生活的赘婿,去打节度使之子藏书的主意,确实够胆大包天的。


    哪怕如此,李昭戟依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急病了?”


    “你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我当然会担心。”唐嘉玉抿着唇,眼尾红红的,自责道,“如果那日我没遇到王榕就好了。哪怕解不开藏宝图,至少,你不用拿命去犯险。”


    李昭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陌生的情绪。除了母亲,没人会时刻惦记他在做什么,而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也有七年无人挂念他的行踪了。


    但她的担心又和母亲显然不同。母亲是聪明的、强大的,在他面前始终是保护者的姿态,而她会手足无措,会急到病倒,会软软靠在他肩膀哭,总是需要他来保护。


    李昭戟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像是丝线束缚住他的手脚,他自然觉得麻烦,但她如此娇弱忧虑,他又能怎么办?


    李昭戟说:“你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我只是去外面……见几个人,趁年关走动一些关系,都是小事,忘了和下人说,没想到惹得你这么担心。书的事我已经有办法了,没有危险,你不用害怕。”


    唐嘉玉知道她继续接触王榕的计划是彻底破灭了,不过能激起李昭戟的愧疚之心,也不算白病一场。唐嘉玉露出惊喜之色,问:“当真?”


    李昭戟点头:“当真。”


    唐嘉玉转忧为喜,高兴地圈在他脖颈上,期待问:“那接下来,你还要出去见人吗?”


    李昭戟脊背瞬间僵住,难以招架她的热情,僵硬点头:“需要。”


    唐嘉玉叹了口气,失望道:“我还以为你接下来就能陪我了呢。我有许多事想和你一起做,一起骑马,一起守岁,一起读书作画。”


    李昭戟等着她提要求,没想到唐嘉玉说完后,却很懂事地不吵不闹,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你安心在外面忙,不用担心家里。家里有我呢。”


    李昭戟不期然想起父亲出征时,母亲也会拉着他站在使府门口,对父亲说:“你在外打仗要多保重身体,勿要忧心后方。家里有我呢。”


    人就是这样奇怪,若猜出来对方想要什么,她当真提出来他会不悦,但她若不提,他又觉得像欠了她的。


    何况,她只是因为喜欢他,想和他多待一会而已,即便贪心,又有什么错呢?他兴许是在战场上待久了,看谁都可疑,才会怀疑她的用心吧。


    唐嘉玉见以退为进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后面都拉着李昭戟说闲话,讲她每日都做了什么,发生了哪些好玩的事,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说到困意来袭,一个接一个打哈欠。


    哪怕这样她也不松手,荑蔓一样缠着李昭戟,生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不见了。李昭戟也不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多耐心,他将她的手臂拉下来,扶着她躺回枕头上,说:“困了就睡吧,安心养病。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


    唐嘉玉应了一声,嘟囔着“你不许走”之类的话陷入梦乡。她高烧了好几天,状态实在算不得好,但李昭戟却觉得这样的她好看,远比及笄宴盛装打扮美多了。


    李昭戟惊觉,他竟然在看唐嘉玉的睡颜?


    李昭戟像被烫着了一样起身,突然觉得她的闺房出奇闷热,热得他寒冬腊月却隐隐在出汗。李昭戟大步走出门,叫来丫鬟,说:“去把里面的公文拿出来。”


    斩秋、簪冬应是,刚走了没两步又被李昭戟叫住。


    “她睡着了,小声点,别吵醒她。”


    “是。”


    屋里自有丫鬟善后,抹去不该出现在唐宅的文书。李昭戟在寒风中静了静心神,往松风阁走去。


    松风阁里打盹的士兵看到少主来了,连忙站好:“少主。”


    在唐宅当差跟军营相比,实在轻松太多,时间长了士兵不知不觉松懈,连夜间基本的警戒都忘了。李昭戟扫过他们,没有发作,问:“我不在期间,唐嘉玉来问过我很多次?”


    “是。属下谨记少主的吩咐,没有泄露任何消息,随便说了些话就把她打发回去了。”


    李昭戟抿唇站了好一会,说:“下次她再来,你们就说……罢了,你们去牙城递信,我自有安排。”


    伪装成小厮的士兵们不知道少主为何改了主意,不疑有他,肃然领命:“遵命。”


    李昭戟负手走了,没一会又突然回来,冷着眉眼不说话。士兵们刚要继续偷懒就被抓了个正着,他们冷汗涔涔,以为少主生气了,心惊胆战等了半天,却听到少主说:“此事无关紧要,无需惊动父亲。”


    士兵们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此事是哪件事。递个信而已,为何要瞒着节度使?他们莫名其妙应下:“是。”


    ·


    岁末,各大寺庙也忙起来,举办各式各样的禳灾祈福法会。王榕从兴国寺听经出来,顺道去后殿欣赏壁画。他负手望着上方宝相庄严、沥粉堆金的菩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王公子。”


    王榕怔了怔,回头,意外地发现是李昭戟。他对李昭戟拱手问好,心里十分奇怪:“听闻少主并不礼佛,今日怎么有闲情来兴国寺?”


    “恰巧路过,听闻兴国寺后殿壁画非常出名,顺道来看看。”李昭戟和王榕并肩,装模作样看了会壁画,问,“王公子也是来这里看壁画?”


    那不然呢?王榕拿不准李昭戟想干什么,谨慎道:“是。王某孤陋寡闻,竟不知少主也对佛教壁画感兴趣。”


    李昭戟轻笑一声,并不掩饰自己的粗鄙野蛮,不通文墨:“我看不懂,只是身边有一个人喜欢画画,我为她搜罗名画而已。听闻王公子家学渊博,寿安公主从长安带来很多孤本,其中不乏名家画册。能否借来一阅?”


    他说得如此直白,既没有铺垫也不屑于客套,就这样直接地说,能不能借来一阅。


    甚至是不是借也不好说。


    王榕捏紧手指,感到屈辱。然而形势比人强,李继谌对幽州早有吞并之意,只不过碍于周边形势,不欲成为众矢之的,才让王家继续做幽州之主。但李继谌多年掐着幽州命脉,让幽州积弱积贫,重要而不强。


    王榕父子深刻明白,幽州就是河东养在嘴边的肉,一旦李继谌需要补血,立刻就会对幽州露出獠牙,到时候等待王家的就是灭顶之灾。顺着李继谌,王家还有喘息之机,如果敢和李继谌作对,河东铁骑马上就会踏平幽州。


    因此李继谌要求送王榕来并州做客时,王辞长吁短叹,但也同意了。只要长安朝廷还在一日,李继谌就不能光明正大地为难皇室姻亲,他总需要有人帮他统治幽州,不如选王家。


    说来讽刺,王榕遭此劫难因为幽州弱,而王榕能存活,也是因为弱。


    李昭戟作为李继谌的继承人,比其父更野心勃勃,更英勇善战,也更令人看不透。等李昭戟掌权后,还会养着幽州吗?王榕拿不准,因此并不敢得罪这位年轻英俊的少主。莫说李昭戟只是和他要书,说的不好听些,便是李昭戟和他要未婚妻,王榕又能说什么?


    王榕客套地笑了笑,道:“这有何难。我这就修书回家,过几日幽州使者来给节度使拜年时,让他们顺道捎来便是。”


    “那就多谢王公子了。”李昭戟不甚真诚地说着道谢的话,“她给我列了张书单,让我去书市找,这得找到什么时候?王公子能替我解忧,实在帮了我大忙。”


    李昭戟从袖子中拿出一页纸,递给王榕。王榕接过来,上面都是些长安大家画集,确实是摹画最好的选择,唯一突兀的是里面竟然有一本山海经,显得格格不入。


    事关李昭戟的女人,王榕也不想多问,左不过一些书而已,便是送出去当个人情也未尝不可。只是那本山海经他小时候十分喜欢,送给这种泥腿子可惜了。


    王榕心中忽然一动,前几日在酒楼偶遇唐嘉玉,那个女子就提到了山海经,短短几日,李昭戟竟然也要同一本书。他记得当日唐嘉玉也说她在学画,莫非,李昭戟说的人,是她?


    第24章 除夕 昭戟和灿华


    这个念头马上就被王榕否决了。怎么可能, 这两人风牛马不相及,何况,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好说。


    仰慕王榕的女子有很多,唐嘉玉只是其中一个, 充其量更大胆一点, 敢明目张胆制造各种“偶遇”。王榕原本没将唐嘉玉一个商户女放在心上, 但唐嘉玉追了他没两次, 李继谌竟然亲自明示他, 让他给唐嘉玉回信, 无论她要求什么都礼貌回应, 不能让她再追着他在外跑。


    王榕堂堂幽州少主,被迫对一个商户女嘘寒问暖,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李继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王榕屈辱之余,免不了揣测唐嘉玉的身份, 她是李继谌的外室女,风流债, 或者养女?


    王榕被李继谌要求去参加唐嘉玉及笄宴的时候,非常担心李继谌要强迫他娶唐嘉玉。李继谌碍于刘家和李昭戟的颜面,不敢让外室生的女儿入府, 那么给外室女找一门显赫的夫家,就是最好的补偿方式了,并且能趁机控制幽州,可谓一箭双雕。


    王榕一万个不愿意, 幸好, 唐嘉玉在及笄宴上另生幺蛾子,竟然指中了李昭戟入赘。其实王榕不太理解,如果他猜得没错, 唐嘉玉应该是李昭戟的妹妹,莫非他们兄妹之间……


    王榕不解,但唐嘉玉终于不再缠着他,这是好事。不用再低声下气对一个私生女表演爱意,王榕如释重负。


    及笄宴散得仓促,王榕并不知后续,但李昭戟眼高于顶,李继谌也不是那么荒唐的人,无论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和李昭戟有什么关系。李昭戟突然对画册感兴趣,多半是替他养在外面的女人找的吧。


    思及此处,王榕看李昭戟的表情微微变化。外界盛传李继谌对其妻刘氏一往情深,哪怕妻子病逝他也不愿续娶,将所有爱倾注给独子,李昭戟也没有辜负父母期望,勤勉上进,洁身自好,有明主之相,坊间甚至有话本说李氏父子都是深情专一的情种。然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李继谌依然在外面养了外室,女儿都和李昭戟差不多大了。而李昭戟不愧是亲生的,也有学有样,小小年纪就私下养女人,在外却装洁身自好的名。


    这对父子,可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啊。


    李昭戟发觉王榕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他面不改色,直接看回去,王榕垂下眸子,客套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主客气了。”


    李昭戟目的达成,也不想和王榕废话,这壁画连一眼都懒得多看:“突然想起军营里还有些事,王公子慢慢赏画,我先走一步。”


    唐嘉玉的想法确实是条路子,以讨教画技的名义借书,隐蔽又自然,但没必要非要让唐嘉玉接触王榕,李昭戟出面也是一样。


    无关紧要之人,还是和她保持距离为好。


    王榕微微拱手示意:“少主慢走。”


    李昭戟要的东西,哪怕是私事,也没人敢怠慢。岁末,幽州使者队伍送来贡赋,其中一车用樟木箱装着李昭戟要的书。王榕也非常懂事,李昭戟既然私下找他要,便是不想闹到台前,王家侍从单独将这箱书和一盒年货糕点送给少主当岁礼,并未列上礼单。


    李昭戟穿着玄色锦袍,束银冠,腰系金带,脚踩乌色六合靴,整个装扮富贵逼人又英武凛然。李昭戟修长的手指握着山海经,一页页翻过,面如寒山,看不出神色。李湛卢将王榕送来的其他书堆在一起,道:“少主,这些搭头,属下便扔了。”


    “等等。”李昭戟从书上抬眸,眸光清凌,“谁许你擅作主张?放下,我自有用处。”


    李湛卢十分惊讶,少主转性了,竟喜欢看书了?但少主这么做定有深意,石琥连忙放下,将画册整齐垒好:“是。”


    李昭戟翻完一遍,发现这本书就是单纯的山海经,和他在书市上买的通行本文字完全一样,并未有多字、少字或换字。他也没完全指望王榕,这段时间派人去长安书市搜罗,买到了同一版山海经。此书虽然来自禁宫,但长安世面上也有少量流传,对比之下,可以确定王榕并未动手脚,这就是原版。


    迄今为止唐嘉玉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并未和王榕勾结。她在酒楼听到了凌云图的线索,立刻就来告知李昭戟,可见她对他完全忠诚,并无二心。


    之前,是他太多疑了。唐嘉玉的异常表现应该只是因为喜欢他,毕竟他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热烈地喜欢。


    李昭戟想到那个女子,喟叹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按了按眉骨。


    绘图一致,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凌云图母本。凌云图暗示的一定是一个地址,如果凌云图是一串密码,山海经是母本,图上异兽应该会以某种方式对应成文字,但具体是如何对应的呢?李昭戟盯了一下午,眼睛都看花了,也不得其法。


    宝山近在眼前却找不到路,真是如鲠在喉。


    而李昭戟更理解不了的是,哪怕这么烦的时候,他竟然还是有一点想见她。


    “少主。”李湛卢小声提醒,“金狼堂设了除夕家宴,节度使和姑夫人已等您许久了。”


    李昭戟放下手,认命地起身。他还是去打打杀杀吧,这类动脑筋的事,还是交给段军师头疼吧。


    “带着东西,走吧。”


    李昭戟到金狼堂后厅时,里面已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李昭戟一进门就嗅到浓郁的香气,不由皱眉。


    唐嘉玉也爱用香,连衣服都要用香熏完才肯出门。但她身上的香总是淡雅的、合时宜的,不像李鸢,香气甜得刺鼻,偏偏她又自认品味不俗,极喜欢指导别人。


    李昭戟闻到这阵香气,便知道这顿饭吃得不会合胃口了。果然,婢女刚禀报,里面便传来李鸢高得刺耳的笑声:“秉文,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亲自去请你了。”


    李昭戟强忍着不耐烦,给里面的人行礼:“父亲,姑母,岁除安康。”


    李鸢笑着说:“秉文快起,我和阿兄念叨你好久,可算见到了。哎呀,才几个月不见,秉文是不是又长高了?灿华,你去和秉文比一比,我看看秉文已经比你高多少了。”


    一个穿着桃红色齐胸襦裙的女子站起身,红着脸朝李昭戟行礼。李昭戟看着扭扭捏捏的魏灿华,突兀地想起唐嘉玉。


    今日除夕,他已命人给她送了信,她应该不会枯等一夜吧?前几日她在信中说她准备了非常丰盛的除夕宴,还要亲手做元宝牢丸,这么多菜,却只有她和庞诚共用,而庞诚也不是她的家人。


    这么一想,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而她,甚至没有真正吃过一顿团圆饭。


    “表弟!”


    面前的女子不满地娇嗔,李昭戟才回过神:“魏表姐,怎么了?”


    魏灿华哼了一声,用帕子半遮住脸,说:“表弟越长越高,我这个做姐姐的,倒像成妹妹了。”


    李昭戟心想他可没有姓魏的妹妹,不着痕迹后退一步,和魏灿华拉开距离:“长幼尊卑不可乱,魏表姐自然永远是我的姐姐。何况,表姐若想做妹妹,可以去找臣明表兄。”


    角落里传来噗嗤一声,段泽没憋住笑了出来。眼看姑夫人脸色不佳,那位表小姐更是泫然欲泣,段泽连忙肃容,郑重道:“少主礼敬尊长,孝悌忠信,善极。”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李鸢也不好意思再让魏灿华扮妹妹,但李鸢依然没有放弃撮合魏灿华和李昭戟。


    李武安只有李继谌和李鸢两个孩子,李鸢自认李家的称霸大业也有她一半。如今节度使府没有女主人,逢年过节还得她这个出嫁的姑夫人来操心。魏灿华是她唯一的女儿,管家能耐是她亲手教出来的,气度便是比长安公主也不差。李昭戟和魏灿华郎才女貌,正宜亲上加亲,等魏灿华一嫁过来就能替舅舅和夫婿操持节度使府上上下下,男人们才能放心在外打拼。


    李鸢左手拉着魏成钧,右手拉过女儿魏灿华,对李继谌说道:“兄长,不知不觉我们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成钧在军中为你做事,灿华也到了出嫁的年龄。记得你我小时候十分亲密,你脑子里只有打仗,什么都不管,每次出征的行囊还是我给你收拾的。如今我们两家,还要像儿时那样亲亲密密、不分彼此才是。”


    李继谌说:“这些年局势不好,朝中琐事不断,有臣明在,帮了我不少忙。”


    臣明是魏成钧的字,李继谌亲自为他取的。魏成钧欠身道:“能为舅父分忧,是我的本分。”


    李鸢笑道:“我知道兄长喜爱成钧,整日将成钧带在身边,连我这个娘都见不到几面。男儿志在四方,婚事耽误一两年不妨碍,女儿家却不同。兄长可不能厚此薄彼,灿华的婚事,你可要多多上心。”


    李继谌道:“灿华才十六,何必急着嫁人?”


    李鸢意味深长道:“若是没落的门庭,我自然不许她嫁,若是好人家,早点让她嫁过去为夫家传宗接代、主持中馈,也是两全其美。昭戟过了年便十六了,他的主母关系着李家的未来,可不能马虎。昭戟的婚事,兄长有什么考量?”


    李鸢这话的意味已十分直白了,段泽低头品茶,李继谌沉吟不语。李鸢明里暗里敲边鼓已不是头一回,往常李昭戟都左耳进右耳出,但今日他不知怎么了,极烦别人盯着他的私事,冷冷呛道:“大业未成,何以家为?何况长幼有序,魏表兄、魏表姐都没成婚,我急什么?五年之内,我不会考虑这件事。”


    段泽暗暗啧声,心想少主还是没开窍,不识情爱的美妙滋味,就这样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李继谌不满李昭戟大放厥词,五年也过于久了,但外人当前,他还是顺着儿子的话道:“他年轻气盛,还须好好熬一熬脾性,成婚不急于一时。”


    李鸢眉心拧成山川,要等五年后成婚?魏灿华今年都十六了,哪里等得起!李鸢道:“五年后昭戟都二十了,成婚也过于晚了,还是要先成家再立业……”


    “父亲不也是二十岁才遇到我娘吗。”李昭戟今日耐心奇差,一点废话都不想听,直接打断李鸢的催婚,“婚姻当像我阿父、阿娘这般,心意相通,志同道合,能一起上阵杀敌。若没有遇到那个人,哪怕二十岁、三十岁,我也不会成婚。”


    李鸢被噎得哑然,许久后才道:“莫非你想找舞刀弄枪的女子?大家闺秀哪会学这些!”


    这话李继谌听了也微微拉下脸来,怎么,刘英容便不是大家闺秀了吗?她陪着他一起将河东的版图打到这么大,便是她出自小门小户,又如何?


    段泽眼见这场家宴再聊下去必定要冷场了,及时掐断苗头,笑眯眯道:“主公,少主,魏夫人,席面摆好了。我们先移步饭厅,边吃边聊。”


    第25章 团圆 你的事,永


    这一顿团圆饭, 李昭戟吃得心不在焉。节度使府没有女主人,李鸢自然觉得责无旁贷,年夜饭菜单是她亲自拟的。每上一道菜,她就要强调一遍自己的功劳苦劳。李昭戟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但没几道合胃口的菜肴, 不期然想到了唐嘉玉。


    她在吃穿玩乐上颇有想法, 这一个月陪着她到处逛街, 李昭戟也尝了不少美食, 胃口日渐挑剔。而且, 李昭戟从未在唐嘉玉面前说过自己的喜好, 但沁玉园小厨房准备的菜肴越来越合李昭戟口味, 再看李鸢置办的年夜饭,要么太咸要么太腻,大部分菜都是魏成钧爱吃的,实在倒胃口至极。


    李昭戟没吃几口就不想吃了。魏成钧围在李继谌身边扮孝子, 李鸢、魏灿华母女一唱一和配合,没人注意到李昭戟几乎没吃。饭后, 李鸢命下人收拾饭厅,他们几人移步后堂,要打叶子戏。


    李鸢的丈夫已病逝多年, 她虽然守寡,但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兄长,魏家根本没有人敢怠慢她。但李鸢不爱待在魏家,经常带着一双儿女来节度使府小住, 除夕、中秋这类节日不用说, 她定要摆足了排场,美名其曰怕兄长孤单。


    李继谌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又年纪轻轻守了寡, 李继谌对李鸢非常怜爱,只要不涉及军政大事,李继谌都由着李鸢去。节度使府这么大,只有他们父子两人未免太空旷,妹妹带着儿女过来一起过年,热闹热闹也是好事。


    李鸢肆无忌惮插手使府后院内务,李继谌身为兄长不介意,李昭戟作为侄子,却腻烦极了。忍一顿饭还不够,竟然还要和这群人待一晚上吗?


    那母子三人恐怕恨不得将李家的牌匾摘下,换他们魏家人进来住吧。


    下人摆好了桌子,李鸢和李继谌说着话,魏成钧和魏灿华簇拥在侧,好一副舅甥承欢图,李昭戟游离在外,倒像个外人。魏灿华看到李昭戟远远站着,娇声道:“表弟,我筹算学得不好,不会算牌,你快来帮我。”


    李昭戟冷冷看了魏家兄妹一眼,说:“父亲不许我玩物丧志,这类东西我没碰过,恐怕帮不了表姐。我先回去睡觉了,父亲,姑母,告辞。”


    段泽也打了个哈欠,跟着起身:“我也看不懂,就不扫诸位的兴了。主公,属下先行告退。”


    走出金狼堂,寒风如刀片一般凛冽刺骨,吹散了那股阴魂不散的香气。李昭戟深吸一口气,终于觉得身上舒坦了。


    段泽双手拢在袖中,悠然问:“少主机敏聪慧,尤擅筹算,哪怕没学过,区区叶子戏恐怕也难不倒少主。少主为何不愿留下?”


    李昭戟冷嗤:“就凭他们,也配浪费我的时间?”


    “除夕本就是阖家欢乐的日子,不和亲人消磨,时间还要用来做什么?”


    李昭戟神色微顿,有一种微妙的被看穿的感觉。段泽也不说穿,笑眯眯转移了话题:“少主应该有东西要给我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军师。”李昭戟使眼色,李湛卢上前,将怀中锦盒呈给段泽。段泽接过,有些意外:“这么重?”


    “共有三本书。”李昭戟解释道,“一本寿安公主陪嫁带来的禁宫藏书,一本流传最广的通行本,一本我从长安书坊淘来的同版山海经。我已对比过一次,三本书的文字相同,并无错漏,军师可以再检查一遍。我想了一下午不得其门,军师比我聪慧,凌云图的破译之法,就交给军师了。”


    段泽翻开书,当他看到里面和凌云图相同的插图时,由衷道:“少主才是真正的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我想了十来年都没有进展,少主才一个月就找到了凌云图的突破口,段某自愧不如!”


    “军师过誉,要是没有唐嘉玉提醒,我不可能发现这些,真正立功的是唐嘉玉。”李昭戟说道,“看来我们都猜错了,其实凌云图是钥匙,特定版本的山海经是锁。接下来只需解开钥匙和锁如何对应,宝藏就是我们的了。”


    听起来容易,但密码之所以是密码,就在于外人哪怕拿到了母本和密文,也无法解码。段泽叹了口气,说:“段某尽力为之。如果实在没有头绪,还得请少主帮忙。”


    李昭戟都说了不得其门,还能怎么帮忙?段泽没有说破,但李昭戟已经听懂了。


    奇怪,一个月前他嗤之以鼻,天下自该从他马下征伐,何须死物助力?更别说让他用美色迷惑先帝公主,简直是奇耻大辱。但现在再听到类似的暗示,他竟然已经不生气了。


    李昭戟握拳咳了一声,说:“军师这是什么话,都是为了河东。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段泽发现李昭戟走的不是后院方向,竟像是要出门,大惊:“今日可是除夕夜,少主要去哪里?”


    李昭戟大步流星,斗篷在夜风中如墨云翻涌:“去跑马。”


    是的,去跑马,只不过跑马途中顺便经过了唐宅,顺便进去审查一番任务进度。李昭戟要进门时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穿着河东少主的衣服!


    但回节度使府换衣服也太麻烦了,李昭戟扫过李湛卢,突然道:“把你的外衣脱下来。”


    李湛卢狠狠一惊:“啊?”


    “废话什么,脱。”想见的人就在前方,李昭戟耐心奇差,“放心,不会白拿你的。把紫燕牵到僻静处,仔细照看,别让无关人等靠近。”


    李湛卢冠以李姓,是李家的家将,跟随李昭戟多年,可谓李昭戟亲信中的亲信。即便如此,少主让他脱衣服也太……不常见了。


    但军令当前,李湛卢只能安慰自己,这一定是新型的信任表达方式,没看到少主让他牵马吗?少主对这些马宝贝极了,除了他自己,其余人都是无关人等,一律不许碰他的爱马,哪怕节度使也不例外。但少主却让李湛卢牵紫燕,这说明什么,说明少主信任他,在考验他!


    李湛卢在寒风中衣襟凌乱,一脸正气地挺起胸膛。另一边,李昭戟换了一身普通衣服,敲开大门。唐宅的门房看到李昭戟竟然来了,大吃一惊:“少主?”


    李昭戟一脸稳重,微微颔首,问:“除夕夜最易生乱,里面可有异常?”


    门房听了肃然起敬,原来少主是来检查布防的,除夕夜还心系敌情,如此敬职,简直是吾辈楷模!门房凛然道:“少主放心,卑职夙夜不懈盯着,一切如常。”


    李昭戟点头,从容地走入唐宅巡视。他随机检查了几个士兵,七拐八拐,径直走向沁玉园。


    沁玉园是敌人首脑所在处,他着重照顾再正常不过。


    大晚上听到敲门声,哪怕是除夕夜也有些吓人了。斩秋打开门,看到门外竟然是李昭戟,惊讶极了:“少……郎君?”


    天黑风紧,唐嘉玉等在屋里,根本听不到斩秋的动静,但她似有所感,忽然推开丫鬟,仅着单衣跑了出去:“是郎君回来了吗?”


    檐下灯笼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李昭戟刚进门,就看到唐嘉玉从暖金色的灯光中奔来,用力扑到他身上:“夫君!”


    李昭戟稳稳接住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安抚般拍了拍唐嘉玉后背:“是我。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快回去!”


    唐嘉玉置若罔闻,她挂在李昭戟身上,声音委屈又娇气:“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夫君,你生意上的事解决了?接下来不走了吧?”


    屋里烧着地火,唐嘉玉只穿了单衣,在夜风中无意识颤抖着。李昭戟皱着眉抱紧了她的腰,她怎么穿这么薄?他将自己的斗篷取下,将她从头到脚裹起来:“回去再说。”


    如李昭戟预料,唐宅的年也十分冷清,庞诚吃了饭就回房了,姜婵嫌吵闹,唐嘉玉每年都只能和丫鬟们一起守岁。


    唐嘉玉有记忆起,过年就很冷清,她不理解为什么诗文里把过年形容得那样盛大热闹。现在唐嘉玉知道了,因为他们都不是她的亲人,而且正因为有了唐嘉玉,庞诚、姜婵才没法回去陪家人过年,他们能给她好脸才怪了。


    唐嘉玉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他们冷淡,她也不会上赶着。父慈女孝、和和美美的戏码演完后,唐嘉玉就回来睡觉了,没想到,李昭戟深夜突然出现。


    虽然又要加班演戏,但总体来说是个好现象。唐嘉玉打起精神,亮出星星眼问李昭戟:“夫君,你用饭了吗?”


    李昭戟想到节度使府的年夜饭,迟疑了一下点头:“用了。”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犹豫,了然道:“你是不是怕麻烦,所以才说吃了?我们可是夫妻,有什么麻烦的!正好小厨房留着火,我这就给你备饭。”


    其实李昭戟不是这个意思,但显然唐嘉玉有自己的逻辑。李昭戟叹气:“真不是,不用折腾了。”


    唐嘉玉根本不听,兴致勃勃道:“夜深了,不宜太荤腥,正好灶上温着鱼汤,将玉露团、水晶糕、海棠酥酪、松子乳饼各分一碟出来,既暖身又好克化。可惜元宝牢丸已经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罢了,厨房还有材料,我给你现包。”


    李昭戟没想到她这么认真,忙道:“不用这么麻烦。”


    唐嘉玉双眼弯弯看着他,眼眸里似有星河闪烁,李昭戟恍神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你的事,永远不麻烦。”


    第26章 守岁 只愿岁岁如


    唐嘉玉的人生准则就是只动嘴不动手, 让她说好听的话可以,让她干活,不行。


    李昭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小厨房里,手上沾满了面粉, 笨拙地捏面皮。唐嘉玉站在他旁边, 手把手教他:“馅料放在中间, 不要太多, 会把面皮撑破。然后从角上捏褶子, 像这样捏成元宝。”


    一个捏得……很结实的元宝出现在李昭戟掌心, 唐嘉玉眼睛都不眨, 鼓掌道:“郎君做得真好。我第一次做的时候,远没有郎君学得快呢。”


    李昭戟在唐嘉玉的赞美声中越来越自信,他端详自己的作品,虽然稍微失之精巧, 但英武雄健极了。李昭戟越看越满意,道:“做饭也没什么难的, 为什么会有人做不好呢?”


    “他们哪像夫君这样聪颖好学。”唐嘉玉随口说着瞎话,飞快将另一张面皮塞到李昭戟掌心,像哄三岁小孩一样夹着嗓子道, “照这样下去,郎君的厨艺很快就能赶上我了,这让我情何以堪?”


    李昭戟压着嘴角,仿佛有人和他比赛一样飞快将新的牢丸包好, 语气淡淡道:“这很难吗?”


    唐嘉玉笑着将另一张皮放到他手里:“郎君这么聪明, 当然感受不到普通人的难。这一个包得真好看,比厨娘都不差。”


    最后的结果是,唐嘉玉吃上了李昭戟亲手包的元宝牢丸。


    李昭戟很快吃完, 不知道是不是亲自参与的缘故,他觉得这碗牢丸比龙肝凤髓都好吃,一碗热腾腾的牢丸下去,胃从里面熨帖起来,浑身都跟着发热。李昭戟抬头,看到唐嘉玉坐在对面,她脸上还沾着面粉,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的发丝垂落在颈间,灯光洒在她皮肤上,宛如观音玉像。她张嘴咬了一口,似乎被烫到了舌尖,一边吹气一边继续吃。


    她现在不施粉黛,没有首饰也没有华服,但李昭戟就是觉得她好看极了,有一股家的温柔。他印象中的母亲,就是这样的。


    唐嘉玉艰难地吃完一个牢丸,抬头见李昭戟望着她不动,问:“怎么了?”


    李昭戟回神,摇摇头,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慢点吃,小心烫。”


    唐嘉玉晚上其实吃过了,但和李昭戟在厨房折腾了一圈,她竟然又饿了,煮了那么多汤中牢丸被他们两人一扫而空。唐嘉玉揉了揉肚子,忧心忡忡道:“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多,我该不会吃胖吧?”


    李昭戟安慰:“没关系,胖就胖了。”


    唐嘉玉一噎,隐晦地瞪了他一眼,嘴上娇娇道:“胖了就不好看了。”


    “也不一定吧。”


    “要是我不好看了,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不会。”


    唐嘉玉几番引导,李昭戟硬得像块石头一样,油盐不进。唐嘉玉彻底失去了耐心,咬着后槽牙道:“说我不胖,很好看。”


    李昭戟终于恍然大悟,顺从道:“你不胖,很好看。”


    唐嘉玉大度地忘了前面那段不解风情的对话,对他羞怯一笑:“谢谢郎君。”


    唐嘉玉正在揉肚子,外面突然响起爆炸声。唐嘉玉狠狠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抓李昭戟的衣袖:“怎么了?”


    李昭戟扶住她的肩膀,看了眼窗外,说:“子时了,百姓们在庆祝新年。”


    唐嘉玉无声呼了口气,做饭折腾了太久,她都忘了时间,她还以为又有人打进来了。李昭戟见唐嘉玉害怕,主动起身关窗,唐嘉玉看着夜空中争奇斗艳的烟花,忽然道:“夫君,我们去放爆竹吧。”


    李昭戟一怔,完全跟不上唐嘉玉的脑回路:“啊?”


    唐嘉玉却起了劲,兴致勃勃扑到他身上:“真的,你陪我去吧。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放过爆竹呢!”


    以唐嘉玉的身份,火药这么危险的东西,当然不会让她碰。李昭戟本能觉得不安全,道:“太危险了,你一个小娘子,还是不要玩这种东西了。”


    “小娘子怎么了。”唐嘉玉不服气道,“我可是土匪后人的娘子,要不是官兵和叛徒,我现在还在山上做压寨夫人呢。堂堂压寨夫人,连爆竹都不敢靠近,怎么帮你服众?”


    李昭戟无奈地看着她,他胡扯的身世,她竟还演上瘾了。唐嘉玉见李昭戟还不松口,抱着他的手臂来回晃:“夫君,你陪我去嘛!”


    李昭戟已经察觉到了,她有事求他时就唤夫君,无事就叫郎君。哪怕看穿了她的手段,他也没什么御敌良方,李昭戟没坚持一会就缴械道:“好,我陪你去。”


    唐宅里当然不会有爆竹,但民间最不缺会赚钱的人,哪怕是除夕夜,街上也有许多卖烟花爆竹的小贩。小厮很快按少主的指示,抱回来一堆花哨、漂亮,但没有杀伤力,只能用来哄小孩的爆竹。不过唐嘉玉没见过好的,用来哄她已经绰绰有余。


    夜色已深,唐嘉玉懒得再换衣服上妆,简单用绸带系住发尾,披了件斗篷就出来了。小厮点燃一个地老鼠,那个小东西发出亮光,飞快螺旋起来,当真像老鼠一样朝唐嘉玉窜来。唐嘉玉吓得往李昭戟身后躲,李昭戟按了按她的手,说:“没事。你连这个都怕,刚才还敢大言不惭?”


    “谁说我不敢了。”唐嘉玉看着小厮们点了几个,胆子渐壮,伸手道,“把香给我。”


    小厮一惊,看向李昭戟:“娘子,这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唐嘉玉板起脸,强硬道,“给我。”


    小厮见少主抱臂站着,脸上似笑非笑,怎么看都不像生气。小厮不知道这是什么战术,兴许,少主有自己的安排?小厮将香柱交给唐嘉玉,心惊胆战道:“娘子,您小心,别烫着自己。用香头去点燃引线,轻轻一碰就好……”


    唐嘉玉既想玩又害怕,地老鼠不长眼睛,烧着衣服还好,万一火星溅到了她的脸上可怎么办?她小心翼翼伸手,还没等触碰到引线就飞快收回来,这么来回几次,小厮也无语了,委婉道:“娘子,您再往前一点呢?”


    唐嘉玉恼羞成怒:“我会,都怪你啰嗦!”


    小厮哽噎,小厮无语。李昭戟朗笑出声,大步走下回廊:“我来吧。”


    唐嘉玉不肯失了面子,嘴硬道:“不用你帮忙,我自己来。”


    李昭戟握住她的手,身后就是他坚实的胸膛,可靠感十足。唐嘉玉嘴上强硬,其实心里颇为受用,眼看香头即将碰到引线,唐嘉玉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李昭戟却突然收手:“不是不用我帮忙吗?”


    唐嘉玉被虚晃一枪,吓得手抖:“你好烦!啊……”


    就是这么巧,一截香灰抖落,正好落在了引线上。引线一眨眼就烧到尽头,地老鼠滋得一声引燃,旋转着朝唐嘉玉脸上飞来。唐嘉玉吓得尖叫一声,扔掉香就往李昭戟身上跳。李昭戟眼疾手快将地老鼠踢走,他没料到唐嘉玉的举动,被她撞得后退两步,得亏他下盘稳固,这种情况下还能接住她。他站稳后,无语地看向唐嘉玉。


    唐嘉玉全然不管,脸紧紧埋在李昭戟胸膛。李昭戟没好气道:“没事了。”


    唐嘉玉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确定地上没有乱窜的地老鼠,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你点引线时有刚才一半灵敏,哪至于如此?要不是我,你就算没被炮仗烧毁容,也得被自己摔死。”


    唐嘉玉噘嘴,轻哼道:“这不是有你吗!”


    李昭戟满腔火气,被这句话堵了个正着,剩下的数落一句都说不出来。唐嘉玉像只树袋熊一样缠住李昭戟脖颈,理直气壮道:“有夫君在,我当然可以莽撞,可以不顾危险。反正你都会保护我的。”


    李昭戟的气不知不觉散了,但她犯了错,不做惩罚就放过她,他主帅的颜面何存?李昭戟冷着脸拍了她的屁股一下,以示惩戒,说:“下来吧。”


    李昭戟拍这一下没多想,军中挨军棍打屁股很正常。但打到唐嘉玉身上时,李昭戟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尤其是唐嘉玉怔了一下,忽然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从他身上跳下来。她站稳后还不解气,用力踹了他一下,双眸含嗔道:“别动手动脚的。”


    动手动脚?


    李昭戟愣住了,他做什么了,怎么就动手动脚了?何况,她不是一直在对他动手动脚吗?


    两人尴尬间,身后传来庞诚的声音:“郎君?”


    李昭戟回头,庞诚披着衣服,见当真是他,脸色越发沉肃。他扫了眼在旁边玩闹的唐嘉玉,不动声色说:“郎君,夜深了,该睡了。烟花虽美,但太过危险,不该进唐宅。”


    唐嘉玉装作看烟花,没听到庞诚的话。李昭戟颔首,道:“我知道。打扰了主君睡觉,多有对不住。爆竹都放完了,我们这就回去。”


    唐嘉玉撇撇嘴,知道没得玩了。不过能看到爆竹已经是重大突破,剩下的不宜操作过急,更多自由以后再慢慢争取。


    李昭戟闹归闹,正事却不会马虎。他命人将多余的爆竹处理好,确定没有遗漏,才带着唐嘉玉回沁玉园。唐嘉玉冷眼旁观,心里说不出喜还是忧。


    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主帅,有原则,心思缜密,赏罚分明,多疑但不猜忌,做决定时干脆果断,承担责任时却从不推诿。如果她不是公主,只是并州城内一个普通百姓的话,她会很欣慰未来的河东之主是他。


    偏偏命运弄人。


    “你在想什么?”


    回程这一路,唐嘉玉一直安安静静的,明明站在他身边,却好像离他很远。李昭戟不喜欢这种感觉,强行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唐嘉玉回神,立刻对李昭戟露出他熟悉的热烈爱意,挽住他的胳膊道:“当然在想你啊。郎君聪明、能干、洁身自好,还长得这么英俊,没有你,以后我可怎么办。”


    李昭戟听到她的称呼就知道她又在哄他,但嘴角忍不住上提:“花言巧语。”


    “明明是真的!”唐嘉玉不满地嘟囔着,歪头靠住他肩膀。她的脸被斗篷毛领遮挡,看不清神色,她的声音仿佛也要散在风里,随着风穿过并州,吹遍神州大地:“只愿岁岁如今宵,你我都能长命百岁,安享太平,终生所约,永结为好。”


    第27章 礼物 没眼力劲,


    李昭戟送唐嘉玉回屋, 他以为这一天胡闹到现在总该彻底结束了,没想到唐嘉玉却在卧房门口叫住他,支支吾吾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要进来看看吗?”


    她目光躲闪, 脸颊微红, 李昭戟愣了一下, 也为难起来。


    她说的礼物, 不能是……


    这不好吧。无名无分, 不能做这种事。


    李昭戟尴尬地捏了下手, 努力用她不会误会的说法, 委婉拒绝道:“你我还年轻,这样做不好。”


    唐嘉玉眨了眨眼:“你嫌我的衣服做得不好?”


    李昭戟:“不是,我只是……等一下,衣服?”


    是的, 唐嘉玉所说的礼物,是一件衣服。


    唐嘉玉拿出自己在成衣店订的圆领袍, 说:“你的衣服总是不合身,你常在外面跑生意,没有一身体面的行头不行。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衣衫, 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亲自和绣娘说了要求,亲手摸了布料,怎么就不是她亲手做的呢?


    李昭戟没想到唐嘉玉这么用心,他原本的服饰太奢华了, 他来唐宅都是临时扒别人的衣服, 当然不合身。她竟然注意到了,甚至亲手为他做了衣袍。


    李昭戟摸着衣料上细密整齐的针脚,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她得缝多久才能做好这么齐全一身衣服, 而他这段时间忙着找书,完全没来看她,更不用说为她准备新年礼物。


    李昭戟叹气:“这种事找外面的绣娘做就行了,何须你亲自动手。”


    唐嘉玉默默把双手藏起来,生怕他看出来她手指上没有针眼。唐嘉玉笑着推他肩膀,无形中默认了李昭戟的说法:“你快进去试一试,现在改还来得及。”


    李昭戟去屏风后换新衣。唐嘉玉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喝茶。她知道李昭戟穿出来肯定好看,他个子高,骨相生得非常优越,肩宽腰细,四肢修长,但并不显得瘦弱,唐嘉玉借各种机会增加身体触碰时,能摸到他臂膀上肌肉紧实,腰身劲瘦有韧劲,抱上去很舒服。但当李昭戟真的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唐嘉玉还是被惊艳到了。


    李昭戟咳了一声,衣服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一样,他总是想扯扯肩膀、袖子,手脚放在哪里都别扭:“怎么样?”


    唐嘉玉最开始的惊艳是真的,后面便半真半假装了下来。她尖叫着扑上去,抱住李昭戟的腰:“夫君真好看!”


    这话不算假,反正花的也不是唐嘉玉的钱,唐嘉玉出手十分舍得。她挑了十几种锦缎,最后选了金陵的挖花纬锦,墨紫色的锦衣上,以银线织以联珠鹿暗纹,富贵又低调。布料都选了这么贵的,唐嘉玉对成衣细节也非常挑剔,腰身放量是她特意改过的,哪怕是衣领、袖口内沿等看不到的地方也缀有绣花,成品质量好得能送去当贡品。被李昭戟这个衣服架子穿在身上,流光溢彩,庄重中透露出华丽,英气中流露着清艳,唐嘉玉这一扑扑得非常真心。


    这是唐嘉玉送李昭戟的第一份礼物,她斟酌了许久,最后选择送衣服。食物吃完就没了,弓箭武器她不懂,金银器皿无论多贵重他都不会戴在身上,但衣服不同,赠衣本身就有亲密意味,唐嘉玉相信除了她,再没有人给李昭戟送过衣服。


    其实送鞋袜也可以,但鞋袜太实用了,不够显眼。唐嘉玉要的,是他只要穿在身上,就会时时刻刻想到她。


    既然花了钱就要拿到好处,适当使用一些心机,哦不,策略,不过分吧?


    李昭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她也太不矜持了,李昭戟接住她,面上端着宠辱不惊的端肃范儿,嘴角悄悄上翘:“让你看衣服,又不是看我。这身衣服华而不实,一点都不实用,以后不要做了。”


    唐嘉玉心里道了声好的,嘴上花言巧语不断:“那怎么能行,我夫君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甩出那些权贵子弟不知多少条街,怎么能不好好打扮?以后夫君的衣物我都包了,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李昭戟垂眸看着唐嘉玉,眼中神采复杂。她太爱他了,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都让李昭戟觉得有负担。李昭戟很想告诉她,不要这么喜欢他,他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可是他不能说,他的任务就是让她爱他。李昭戟望着全身心沉浸在幸福中的唐嘉玉,不由心生愧疚。他无声叹气,问:“我回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准备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唐嘉玉眼中飞快闪过得逞,鱼上钩了!唐嘉玉双臂绕过李昭戟脖颈,亲昵地靠在他身上,眼眸亮晶晶道:“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想你多陪陪我。夫君,不如你教我骑马吧?”


    骑马?


    这是一个超乎李昭戟预料的答案。她不要金银珠宝,不要绫罗绸缎,甚至不是给父兄要官职,而要学骑马?


    唐嘉玉发髻未挽,长发松松在身后系着,灯光打在她侧脸,细腻白皙得宛如瓷器。她的眼睛潋滟水润,亮如星辰,似嗔似怨地埋怨他,身体却是全然依赖的姿态:“你总是在外忙生意,都没有时间陪我。我喜欢的事你不懂,外面的事我也不懂,我们都没什么话可以说。要是我学会骑马,就能离你更近一点了。”


    李昭戟这才恍然,原来她是为了了解他,所以才想学骑马?


    如果李昭戟有姐妹,他一定要教育妹妹,不能这么爱一个男人。但面对如此深爱他的女子,李昭戟万般清醒,最后都化为一声叹息:“骑马很累的。”


    唐嘉玉听出他松动了,立刻缠上来:“我不怕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觉得好玩。”


    “你骑马是为了好玩?”


    唐嘉玉用力瞪了他一眼,收回手,佯装羞恼地背过身:“你不想教就算了。就当我自作多情,以后妾身再也不敢麻烦郎君了。”


    女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李昭戟无奈地拉住她:“我没有说不教你。”


    唐嘉玉冷若冰霜,眼角余光悄悄瞄着后面:“我不信,除非你亲自陪我去买马。”


    其实李昭戟没想好要怎么办,但她又闹脾气,李昭戟只能先稳住她:“好。”


    这回李昭戟再来拉她,唐嘉玉就柔柔转了过去。她脸还冷着,但眼睛灵活狡黠,满满都是得逞后的小心机:“还有马鞍、马镫、辔头和马镳,你都要亲自装。”


    李昭戟瞧着她得意的样子,无奈道:“好。”


    唐嘉玉彻底转嗔为喜,伸手抱住李昭戟脖颈,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


    但唐嘉玉还是低估了李昭戟的身高,哪怕她踮起脚尖,也只亲到了李昭戟的下巴。李昭戟被她突然的袭击搞懵了,唐嘉玉其实也很羞涩,但李昭戟表现得那么纯情,连耳尖都红了,唐嘉玉就大胆很多,甚至敢拽住他的衣领,顾盼神飞嗔了他一眼:“没眼力劲,低头。”


    李昭戟抿着唇,脸色高冷,无动于衷,但唐嘉玉这回拽着他的衣领再踮起脚尖,轻而易举碰到了他的嘴唇。


    唐嘉玉没敢多亲,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就赶紧分开。似乎并不像话本里说得那样天雷勾动地火,只感觉软软的、温温的,像小厨房刚做好的乳酪。


    唐嘉玉双脚落回地面,抬眸,看到李昭戟定定盯着她,眼珠黑得惊人。唐嘉玉不敢再看,立刻转移目光,含糊说:“什么时辰了,好困。我要休息了,郎君,你快回去吧。”


    说完,她立刻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逃跑般溜到屏风后,故意发出翻东西的声音。


    李昭戟盯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倩影,脑子晕乎乎的,本能觉得他不能让她这样放肆,应该做些什么,但理智……


    哦,他没有理智。在她亲他第一下的时候,他的理智就被烧干了。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他赖着不走,好像更奇怪了。李昭戟掩饰地低咳一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一说完就满肚子后悔,为什么要强调他先走了?显得他像落荒而逃一样。还有,他的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李昭戟同手同脚掀开珠帘,走出唐嘉玉的卧房,他拉开正门,寒风扑面而来,李昭戟终于觉得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些许。


    朔朔风声和此起彼伏的炮竹声下,唐嘉玉的声音显得微弱不堪,但李昭戟依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夫君。”


    李昭戟停下脚步,微微回头。


    “怎么了?”


    屏风后,她终于不再翻她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的箱子,慢慢站起身。两人隔着屏风,明明看不清脸,却又清晰知道,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新岁快乐。”


    李昭戟高傲凌厉的丹凤眼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对着她轻轻一笑:“你也是,新岁快乐。”


    房门关上,唐嘉玉像溺水的人终于获救,近乎虚脱地滑到地上。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无意识盯着被她掀得乱七八糟的箱笼,喃喃:“又是新的一年了。从现在起,就是升平八年了。”


    距离升平九年李继谌病逝,魏成钧叛变,她身死,还剩下一年十一个月。


    李昭戟本是找个借口出牙城,但现在他真的想去跑马了。他走出唐宅,吹响马哨。一道悠扬清亮的哨声融入夜风,没一会,李湛卢就牵着紫燕……准确说是紫燕牵着李湛卢跑过来了。


    李昭戟让唐宅士兵给李湛卢送了棉衣,李湛卢没有冻着,但衣服还是穿自己的舒服。李湛卢一照面就发现少主换了衣服,他左右张望一圈,期待问:“少主,我的衣服呢?”


    李昭戟熟练地翻身上马,动作一如寻常,干净利落,英姿勃发。但马通灵性,紫燕重重打了个响鼻,不满李昭戟心不在焉。


    李湛卢又说了一遍,李昭戟才反应过来,怔了一会道:“不知道啊,可能丢了吧。”


    第28章 马行 她对钱的兴


    李昭戟是一个守诺之人, 只要允诺了,无论多荒唐,他都不会赖账。过了初七,西市开张后, 李昭戟就带唐嘉玉去挑马。


    并州养马传统悠久, 先秦时便是宜马之地, 齐太祖从这里起兵, 退突厥, 攻长安, 乃大齐龙兴之地。天下平定后, 齐太祖十分重视并州,在并代二州屯田,设陇右牧监,繁育出大量战马。尽管如今大齐国力衰微, 朝廷形同虚设,但历代节度使也十分注重并州马政, 李继谌根基迁到并州后,更是积极引入塞北马种,厉兵秣马, 枕戈待旦。他还垄断军马,严控民间马匹,并州商坊虽有马贩子,但筋骨、步态、外形、毛色完全不能入眼, 至少不能入李昭戟的眼。


    李昭戟带着唐嘉玉逛了好几天, 都无功而返。不止是李昭戟眼光高,买马其实不是问题,李昭戟尽可悄悄牵一匹军马出来送给唐嘉玉, 但买马之后养在哪里,才是问题。


    唐宅本质上是一座囚笼,高墙重门,回廊深深,根本没有开阔的地方可以改成马厩。


    这个马厩,是指李昭戟心目中的马厩。唐宅里其实有马厩,后门处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养了两匹马,一匹套车用,另一匹以备不测。万一唐嘉玉乘车出去了,庞诚有急事要出门,也能调度得开。只是那两匹马都老了,莫说李昭戟,连唐嘉玉都看不上。


    如果换成其他人,买匹小马,回去和老马挤一挤算了,毕竟只是哄女人开心而已。但李昭戟是一个爱马之人,如果饲养环境太差,骏马活动不开,莫说马,他自己就先受不了了。


    唐嘉玉陪伴在侧,充分扮演一朵温柔可人的解语花,不催促也不喊累。她越懂事,李昭戟心里就越难受,“算了”这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李昭戟的为难之处,唐嘉玉当然知道。她就是因为唐宅难以养马,所以才坚持要学骑马。


    其一,她日后逃离河东,去往长安一路翻山越岭、山水险恶,不能处处指望别人保护,多学一些傍身技能总没错。不止是骑马,她还要学射箭、跑步、暗器、擒拿,一切能让她强大起来的东西。她再也不要当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只能哭着等待别人来救她。她要变得强大,既是心智,也是身体,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其二,她需要人手在外照应,为她置办逃跑所需物件,将来上路,她也需要一个保镖压阵。这个人,唐嘉玉相中了霍征。


    霍征拳脚功夫不错,为人机警,一身力气,在底层跌打滚爬,社会经验丰富,唐嘉玉将来逃跑,正需要这样的人领路。最重要的是,霍征前世救过她,品性十分靠得住。


    这样的人才,留在河东做养马卒多可惜,若加以培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等她回到长安,可以引荐霍征去禁军当个将尉,如果霍征真的能闯出一番天地,将来也会是她的助力。


    当然,这已经是非常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唐嘉玉先要担心自己。


    唐宅里全是眼线,如果让霍征进入唐宅,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她得想办法把霍征安插在外。正好霍征擅长养马,唐嘉玉便想在唐宅外购置一个跑马场,再以养马为由,顺理成章将霍征要过来。


    霍征现在是自由人,看客栈掌柜的嘴脸,给他开的工钱应该不高。把霍征挖过来不是难事,但难在如何让李昭戟同意。


    怎么开口,才能既不引起李昭戟怀疑,又能达成目的呢?


    两人各怀心事,马挑来挑去也挑不出结果,马贩子的眼神从热切变成失望。唐嘉玉带着帷帽,百无聊赖等待,斩秋、簪冬寸步不离守在她身后。外面忽然又进来一个人,马贩子听到有客,伸长脖子张望,看到来人顿时一脸晦气:“郑大郎,怎么又是你?”


    反正也无事,唐嘉玉回头打量这个男子。他已过而立,皮肤却依然白皙细嫩,但神态萎靡,宿醉未醒,看起来又老又年轻。他身上穿着蜀锦锦衣,乍一看很气派,但花样是十几年前的款式,颜色对他的年纪而言过于老气,肩膀处宽大臃肿,套在他身上并不合身,恐怕是长辈旧衣。


    这多半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祖上阔过,穿得起最上等的蜀锦,但在十年内快速败落,如今落魄到连仆人都快养不起了。若他身边有伶俐的丫鬟,哪怕是旧衣也可以改得合身些,怎么都不至于在正月露怯。


    唐嘉玉只是扫了眼,并未放在心上,很快就收回视线。反倒是郑大郎,看到唐嘉玉眼睛都直了直,从头打量到脚。


    郑大郎少时流连富贵红尘,看女人的眼光非常毒辣。这个女子虽然带着帷帽,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仅从身段就知这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她身上的衣服、配饰恰到好处,贵而有品位,隔着帷帽,朦胧可见脖颈修长,面庞精致,露在外面的双手像葱白一样纤长无暇,可以想象她的肌肤定然也冰清玉润。


    好一朵人间富贵花,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唐嘉玉感受到郑大郎的视线,懒得搭理。李昭戟却突然从骏马旁走过来,牵起唐嘉玉的手,身形刚好挡住郑大郎的打量。


    “怎么不带袖笼,冷吗?”


    李昭戟的声音清淡平静,但唐嘉玉研究他这么久,马上就听出来他不高兴了。


    唐嘉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位祖宗又怎么了?男人真奇怪。


    李昭戟明晃晃宣誓主权,郑大郎自然感受到其中的警告意味。他扫过少年腰间悬挂的障刀,修长流利的手臂线条,讪讪收回眼。


    原来美人已经成婚了,可惜,明明还这样年轻。


    被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威胁,郑大郎觉得很丢面,他为了找回场子,故意高声嚷嚷道:“孙二,听说你这边新来了一批骏马。把你们家最好的宝马牵来,给我看看。”


    马贩子孙二哪能不知道郑大郎的底细,嗤道:“郑大郎,你们家都什么光景了,还装阔呢?我便是牵来,你买得起吗?”


    郑大郎涨红了脸:“我怎么买不起!我祖父在时,商队从第一头骆驼出门到最后一头离开,需要三天三夜,粟特、波斯、回鹘的金银珠宝像柴火一样堆在我家地上,我什么没见过?”


    孙二嗤笑一声,道:“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们家现在还剩下多少祖业可供你挥霍?”


    郑大郎被人掀了老底,尤其当着一位陌生美人的面,他气得跳脚,扯着嗓子道:“我叔公在长安做生意,等玉庄出了手我就去长安,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孙二南来北往朋友众多,消息十分灵通,当即嘲讽道:“你那玉庄已经挂牌一年了,有几家人问过?还做春秋大梦呢。快走快走,大正月的,别坏了我一年的旺气!”


    郑大郎红着脸,嘴上强硬两句,很快灰溜溜走了。等郑大郎走后,唐嘉玉一改刚才的兴趣寥寥,主动走上前和孙二搭话:“掌柜的,方才那位是何人?”


    这话一出,李昭戟抬眸,眼神不善,凉幽幽道:“那个败家废物,有什么好问的。”


    “别闹。”唐嘉玉推开李昭戟,男人不要影响她赚钱的速度!唐嘉玉对李昭戟充满嫌弃,面对孙二依然是笑盈盈的:“方才那位公子看起来出身富贵人家,家里的骆驼都能走三天三夜!掌柜得罪了他,不怕损失大客户吗?”


    “就他?”孙二不屑,“他祖父在世时经营着商队,往西域卖丝绸、茶叶,回时运香料、药材、金银器,在并州汇总,散往长安、洛阳、江南,确实有些家资,但也没那么多骆驼,不过养了一百余头,所谓三天三夜是汉商结伴同行,共同凑出来的。他们家风光过一些时日,但好景不长,他的父亲死在西行路上,二十年前他祖父一死,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哪懂得做生意?亲戚蒙骗,老仆欺主,又有些不学好的人哄着捧着,万贯家财没几年就散了个干净。如今啊,他也就剩一座老宅充门面了。”


    唐嘉玉了然:“玉庄就是他们家的老宅?”


    “是。”孙二道,“他祖父在世时,好交朋友,把宅子修成了西域样式,前院盖了二层楼,中间围着天井,一楼招待客人,二楼自家人住,后院是驼场,还起名玉庄,学文人附庸风雅。那几年东去西来的胡商、商队都在玉庄落脚,着实红火过几年。但郑家渐渐败落,陇西也越来越不太平,商路几乎断了,谁还养骆驼?郑大郎花没钱了,就想把宅子抵出去,但他们家宅子修得不伦不类,小户人家买不起,大户人家虽买得起,但没有后院,哪个有规矩的人家能让女眷和外男混居?醉仙楼的掌柜看过玉庄,看不上那副怪模样,之后就鲜少人问津了。”


    唐嘉玉应声,眼珠微转,心道有了。


    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藏在树林里。她想到怎么把霍征养到身边了。


    等走出马行后,唐嘉玉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李昭戟脸色高冷,少言寡语,按经验唐嘉玉很快就会询问他怎么了,但今天走了一会,唐嘉玉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注意到他。


    李昭戟非常不爽,忍无可忍咳了一声。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明显,终于把唐嘉玉震回神了。唐嘉玉想起自己的主线任务,熟练地揽住李昭戟手臂,嘘寒问暖:“郎君,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李昭戟唇色浅淡,轻描淡写:“没事,不要紧。”


    “你的身体,哪能不要紧?”唐嘉玉彻底清醒,又是摸李昭戟的额头又是替他暖手,幸好咳嗽的症状很快就消失了。唐嘉玉确定李昭戟没生病,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兴奋道:“郎君,我们去玉庄看看吧。”


    李昭戟挑眉,神色意味不明:“你为何对那个败家子这么上心?他又老又矮,愚钝不堪,有哪点值得你看重。”


    “我不是看重他,而是看中了他们家的祖产。”唐嘉玉兴奋道,“他这种眼高手低、吃不了苦的少爷最好骗了。我们去会会他,看看玉庄值不值得抄底!”


    李昭戟不经意问:“你这一路,就一直在想玉庄?”


    “是啊!”唐嘉玉激动道,“我听孙二描述,就觉得玉庄很适合改成酒楼。我们家有粮铺,如果再开个酒楼,岂不是锦上添花?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和醉仙楼抢客呢,郑大郎赶巧撞上来了。这一定是天意,上天都暗示我赚这份钱。我们去看看嘛!”


    原来不是看上了那个蠢货,李昭戟心情舒坦起来。他看着唐嘉玉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里又忍不住吃味。


    她总说最爱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有他陪着她,但李昭戟怎么觉得,她对钱的兴趣比对他大得多呢?


    第29章 养你 我赚钱养你


    “娘子, 您小心些。”


    簪冬将房门推开,被里面的灰尘呛得咳嗽。唐嘉玉却丝毫不介意,甚至摘下帷帽,亲自上手摸门窗墙壁。


    斩秋警惕地守在门口, 簪冬跟在唐嘉玉身后, 亦步亦趋。


    郑家没落多年, 也就郑大郎住的地方有仆人打理, 其他房间里久无人住, 又阴又冷, 乍一看晦暗不堪。但唐嘉玉眼睛尖, 透过灰扑扑的外相,看得出这座宅子用的都是上等材料。


    她原本担心前院有天井,会显得昏暗逼仄,太过压抑, 没想到玉庄占地面积远超唐嘉玉预料,整个庄子呈“日”字形, 前院中央说是天井,其实是一个非常广阔的庭院,庭院四周环绕着房间, 共上下两层,上层主人住,下层客人住,大小不一, 上下层有楼梯相连。庭院东北和西北都开了角门, 穿过角门是一排下人房和厨房,再往后便是开阔平坦的驼场,两边还搭着木棚, 饲料槽等一应俱全。


    郑老太爷应当是参照西域的建筑,将自家庭院修建成这样,和中原的风格大不相同,却很符合商队的需求。她粗粗估量,光木材、石料造价就得三百贯,再算上地价、人工,郑老太爷至少得为这座宅子花了六百贯。


    若当年全盛时,这座宅子拍出一千贯,想来不成问题。


    可惜商队一旦败落,这座宅子在寻常人看来就怪模怪样,有违礼教,难怪这么久都没卖出去。


    但唐嘉玉就喜欢不一样的东西。在唐嘉玉眼里,玉庄的缺点,恰恰就是它的优点。


    一个没有后院,反而带着一大片空地的庄子,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她直接要霍征,无论找多么可靠的理由,都会显得很突兀,以李昭戟的精明肯定会起疑心。但如果她相中了这个庄子,想盘下来做生意,那李昭戟和庞诚等人只会觉得她骄纵任性。


    反正唐嘉玉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她就是眼高手低,想一出是一出,怎么了?


    前院可以改成酒楼,后院养得了骆驼就能养马,正好改成马场。到时候她招揽一大批掌柜、跑堂、小厮,其中混入一个养马的奴仆,谁会注意到呢?


    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是把他藏在森林里。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把他藏入大海。


    顺便,她还能开酒楼赚钱。


    唐嘉玉脑子已经疯狂转起来,赚钱的点子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前院出入方便,视野开阔,缺点是没有屋顶,很多食客恐怕不愿意露天吃饭。既然缺点改变不了,那索性换一个方向,将缺点变成特点。唐嘉玉计划把一楼客房和庭院打通,招待吃堂食的散客,中间布置一些花草竹林,走闹中取静、自然雅致路线,和普通酒楼区别开。唐嘉玉连宣传语都想好了,返璞归真,亲近自然,足不出户看万里河山。


    二楼的房间是主人房,更宽阔华丽,便改成包厢,招待贵客。醉仙楼包厢虽然豪华,但酒楼的味道太重了,唐嘉玉偏偏要反其道行之,将二楼包厢打造成家一样的氛围,茶桌、床榻、文房一应俱全,让客人感觉不像来了酒楼,而像去朋友家做客。


    甚至每个包厢可以做成不同主题,比如粟特主题,包厢里可以用挂毯、胡床、铜器装饰;沙漠主题,包厢可以布置成帐篷样式;还有江南风情、长安气象,可以着重文人墨客的偏好。


    后院本是驼场,可以直接改成马场。唐宅地方小,她正好找理由将自己的马养在这里,这样她就可以借着骑马的名义常常出门了。等招人时,她稍微动些手段,将霍征安排到马厩养马,她来骑马时就能顺理成章接触。


    马场要改成独门独户,和酒楼连而不通。她来练骑马时,马场就包场,不对外营业;她不练骑马时,马场也不能闲着,可以接打马球的生意。不过会打马球的人终究是少数,她可以在后院加上射箭、锤丸、投壶等大众项目,这样吃、玩、住都能在她的酒楼完成,只要进来,客人就可以在她的地盘消磨一天,还怕他们不花钱?


    总是参照同行,开一模一样的酒楼有什么意思,她要让别人来模仿她。


    唐嘉玉越想越满意,脑海里已大概有了雏形。玉庄名字中含玉,简直上天注定是她的产业,唯一的问题就是,玉庄还不属于她。


    唐嘉玉将房间窗户推开窄窄一条缝,观察楼下。庭院中,郑大郎正带着李昭戟卖力介绍,李昭戟不冷不热,反应平平,郑大郎说十句,他兴许会回一个字。


    这也是唐嘉玉特意安排的,留李昭戟和郑大郎商谈,她装作不懂生意的样子,四处走动。世人大都觉得这么大单的生意肯定是男人做主,而李昭戟又是一个冷淡性子,对开酒楼完全不感兴趣,郑大郎哪怕说出花来,李昭戟都无动于衷。这么一来,郑大郎肯定觉得他们购买意愿不大,不免会着急、气馁。


    做买卖也是战场,谁急了,谁就会在心理博弈中落于下风。恐怕郑大郎说干嗓子也想不到,两人中拿主意的是唐嘉玉,对玉庄感兴趣的,也是唐嘉玉吧。


    唐嘉玉开窗的动作非常轻,只有尘土被簌簌惊动。李昭戟明明隔了大半个庭院,却突然回头,精准地看向缝隙。唐嘉玉躲在窗后,被捉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唐嘉玉仿佛一个不尊礼教,偷偷打开窗户窥探俊俏男客的小姐,而李昭戟,就是那个惹小姐犯错的狂徒。


    唐嘉玉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她顺势对他抛了个媚眼,双手举过头顶,比心。


    李昭戟挑眉,不理解唐嘉玉又想玩什么把戏。郑大郎口干舌燥地回头,发觉李昭戟眉眼含笑看着后方。郑大郎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位郎君高傲、冷漠、话少,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但现在,郑大郎竟然在他眼里看到了温柔?


    郑大郎眨眼间,李昭戟恢复冷淡,一张俊脸毫无表情看着郑大郎,问:“有事?”


    郑大郎:“……”


    果然是他的幻觉吧。


    郑大郎连忙摇头,低声下气道:“没事没事,您这边走。”


    李昭戟雍容沉稳听郑大郎说话,心思其实早已抽离。不知道楼上到底有什么可看的,为什么唐嘉玉还不下来?这座破楼难道比他还重要吗?


    李昭戟走到正厅,楼梯上忽然传来娇弱的“郎君”。他回头,看到唐嘉玉带着帷帽,弱不禁风走在楼梯上,就知道她又换人设了。


    郑家的宅子年久失修,楼梯吱呀作响,确实有些行动不便,但远没有唐嘉玉表现得那么严重。唐嘉玉走得颤颤巍巍,仿佛下一步楼梯就会从中断裂。还剩下最后几阶,唐嘉玉正要演技大爆发,李昭戟忽然伸手,掐着她的腰,将她从楼梯上抱下来。


    唐嘉玉:“……”


    可恶,突然来这一招,打乱她赚钱的节奏!


    李昭戟手臂看着瘦,但衣服下面都是修长紧实的肌肉,爆发力和耐力都很优秀。唐嘉玉只觉得一双铁钳掐在她腰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就已经稳稳落地。唐嘉玉下意识扶住李昭戟肩膀,有些晕眩。


    周围人都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唐嘉玉脸上发热,心跳也很躁。但事已至此,她索性靠在李昭戟胸膛上,娇弱道:“郎君,楼上地板破破旧旧,四处漏洞,吓死妾身了。”


    郑大郎瞪大眼睛,不久前他还觉得这个小娘子真美,现在他觉得这位娘子年纪轻轻的,眼睛怎么就瞎了呢?郑大郎气愤道:“哪里漏洞了?郎君,这可是我家祖宅,早年多少人都没资格进门呢!要不是家里人少,没功夫打理这么大的宅子,我怎会舍得动祖宗基业?”


    “你都没工夫打理,怎么知道没有破洞呢。”唐嘉玉靠在李昭戟身上,一副进谗言的妖姬架势,在斗篷掩饰下,她悄悄用手指拧李昭戟手臂,“郎君,感觉这里风水不好,会不会闹鬼呀?我们还是不要买了吧。”


    郑大郎被气得头晕:“闹鬼?小娘子,你说话要讲凭证,这可是我们家祖宅!二十年前多少人……”


    李昭戟懒得听他累赘当年的风光,直接打断道:“够了。玉庄你想卖多少钱?”


    唐嘉玉生怕李昭戟感受不到她想压价的迫切,手上拧了又拧。李昭戟眉毛细微地抽了抽,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高冷范儿,右手借着衣服遮掩,掐了把她的侧腰。


    他本意是警告唐嘉玉别胡闹,但动手后他发现,她的腰肢竟如此柔软。奇怪,以前为什么没注意到呢?


    郑大郎背着手,道:“六百贯。”


    “六百贯?”唐嘉玉立即拉住李昭戟,作势要走,“郎君,这么旧的宅子住起来肯定不舒服,你不如给我买金饰。”


    郑大郎意识到了,这个女子根本不想让这桩生意成交,她想把夫家的钱占为已有!郑大郎一脸沉重劝李昭戟:“郎君,我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务必要擦亮眼睛,别被身边人骗了。置办了产业,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但若是花给女人,钱没了爱就没了,到头来落了个人货两空。”


    “你胡说什么?”唐嘉玉脸藏在帷帽后,将那股尖酸刻薄的劲拿捏得十分到位,“我与郎君情投意合,日后还要生儿育女,我的不就是郎君的吗?郎君,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并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宅子再贵也是死物,一把火下去什么都不剩,不如换成金子,势头不对随时能带着家当逃跑,日后还能传给儿女,不比将钱都套死在房宅里强?”


    郑大郎竟觉得唐嘉玉说得该死的有道理,他急了,嚷道:“人活在世哪能没有房宅傍身……”


    在唐嘉玉那番乱世黄金论面前,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毫无竞争力,郑大郎扯着脖子,含糊道:“罢了,就当我交郎君这个朋友,五百五十贯卖给你!”


    “郎君!”唐嘉玉娇声道,“我娘家也有一套宅子,只需要三百贯,三进三出,清新雅致,住起来比这里舒服多了,甚至还在长安,既安全又有面子。你买我娘家的宅子,能省下两百多贯呢,这些钱随便做个生意,钱生钱滚起来,下半辈子至少能衣食无忧,不比守着这栋破院强?”


    李昭戟听出来了,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他便不插嘴,安安静静当个道具。郑大郎再一次觉得唐嘉玉说得好有道理,这座老宅住着不舒服,这么多房间夜里嘎吱嘎吱作响,真的像闹鬼。便是造价高昂又如何,这些钱他又拿不到手里,连衣食住行都是问题。不如折价卖出去,他去长安买一座舒服的小宅院,剩下的钱做个小生意,说不定能东山再起,重铸郑家辉煌!


    郑大郎咬咬牙,狠心道:“五百贯!不能再低了!”


    又经历了几轮拉锯,唐嘉玉把价压到了四百六十贯,郑大郎怎么都不肯松口了。唐嘉玉心里很遗憾,如果假装不买了回家,吊他几天后再谈价,还能再压。可惜唐宅里有庞诚、姜婵,他们定会和李昭戟进谗言,迟则生变。


    李昭戟人傻钱多好说话,看他在丰年粮铺的表现,并不介意她接触生意,唐嘉玉事后撒撒娇,她想开酒楼的事多半就随她去了。但庞诚和姜婵可未必允许她做生意。


    趁着现在李昭戟在她手里,她要尽快将这件事定下。


    唐嘉玉借口要商量价格,将李昭戟拉到角落里。斩秋、簪冬把守着门口,确定他们说话外人听不到后,唐嘉玉立刻变了脸,软软挂在李昭戟身上撒娇:“夫君,四百六十贯对这座宅子不贵,对唐家也不伤筋动骨。正好唐宅没地方养马,不如把这里买下来,前面开酒楼,后院改成马场,我们在自己地盘上练骑马,方便自在,不怕被人冲撞,前面酒楼还能赚钱。我们不用时,就把马场对外营业,还能再赚一笔,你说呢?”


    李昭戟早就看出来她想买了。说是唐家出钱,其实最后都是节度使府出钱。四百六十贯钱不是问题,但是,她毕竟是公主,父亲说了要让她养在深闺,少见外人。如果出来做生意,是不是太容易被有心人盯上了?


    唐嘉玉见李昭戟没有立刻答应,再接再厉道:“玉庄底子很好,我都已经想好怎么改了。丰年粮铺掌柜刚改过铺面,他有经验,让他来这里盯着木匠干活,等翻新过后,再雇个有经验的酒楼掌柜,不用花太多精力就能钱生钱了。夫君,机不可失啊!”


    她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可见真的很想要了。李昭戟不解,问:“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赚钱?”


    明明唐宅也没有缺了她的用度,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她为何对钱如此执迷?


    这话问的,让李继谌出钱,赚的钱归她,这种美事谁不乐意做?但对着李昭戟,唐嘉玉眼睛都不眨,含情脉脉道:“为了养你啊。只要我赚足够多的钱,最好成为天下首富,你就不用总去外面应酬了,可以留在家里多陪陪我。”


    第30章 动心 少主该不会


    为了养你。


    李昭戟默了默, 心情有些复杂。


    他一直都知道她喜欢他,但她竟动情到这个地步,大言不惭要养他。他可是河东少主,养妻儿绰绰有余, 哪用女人花钱?


    她真把他当成那些无能的赘婿了?李昭戟心里嫌弃, 但嘴角忍不住上翘。


    李昭戟道:“我与你……成婚就是为了让你安享富贵, 你在家里写写画画, 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无需操心钱财。”


    “可是我喜欢你啊。”唐嘉玉现在说情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环住李昭戟手臂, 认真道,“我不想你太累,我也想替你分担一些。”


    李昭戟三天两头不着家,庞诚的说法是李昭戟去外面谈生意, 作为赘婿,许多事当然要他亲力亲为。唐嘉玉可能因此觉得李昭戟胜任不了, 想替他兜底?李昭戟无法告诉她真实原因,只能叹气:“我并不累,外面的生意一切正常, 你不用担心。”


    “钱又不嫌多,再多一门赚钱的产业,以后我们孩子就能轻松了。”唐嘉玉掰着手指和他一起算,“酒楼也就前期开张费些心思, 我只需要出钱出图, 之后就让粮铺掌柜来盯着工匠,等修好之后再让阿父聘个有经验的账房、掌柜,以后的事都有专人操心, 累不着我。平时我在家里等你,等你有空闲,我们就来马场骑马。反正场地都是自家的,想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不用担心撞见外男。据我估计醉仙楼一天能净赚一千文,如果我们能有醉仙楼一半的客流,大概两年半就能赚回买宅子的钱,再除去翻新、装修、桌椅、伙计成本,大概三年,酒楼就能盈利了。如果我们生意做得好,比醉仙楼还红火的话,回本时间还要更短!”


    唐嘉玉本意是打消李昭戟的顾忌,暗示她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妻,每次来马场都有他的陪同,不会招惹是非,酒楼掌柜也尽可安排他们的人,总之这是一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


    反正说话而已,为达目的唐嘉玉什么都敢许诺,至于等酒楼真的开起来她会不会照做,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但说到后面,唐嘉玉忍不住在心里默算流水,越说越激动。她的眼睛里像燃烧着一团火焰,整张脸都因此生动起来,活色生香,明艳逼人,让人移不开视线。


    李昭戟其实依然不赞同,但她说得这样高兴,可见是真的喜欢。他怎么忍心亲手熄灭这团火?


    李昭戟心软了,退步道:“如果你喜欢,那就去做吧。回头我多给你找几个管家,酒楼的事交给下人打理,你无须抛头露面。”


    唐嘉玉眼睛倏地发亮,无比真心地抱住李昭戟:“夫君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支持我!就是阿父那边不好交待,他定会觉得我乱花钱,胡闹。”


    唐嘉玉噘着嘴,眼尾似有似无瞄他,李昭戟听懂了唐嘉玉的暗示,接话道:“没关系,我去和岳父说。”


    唐嘉玉满意笑了,既然事情已经办成,她毫不留恋扔开李昭戟的手,立刻转身:“谢谢夫君。我这就去和郑大郎签定房契,别出了什么变数。”


    唐嘉玉走出来,眉飞色舞,让斩秋赶紧回府找唐家的契书。商场上什么阴招都有,为防郑大郎在房契上动手脚,还是用他们自己家的模板吧。


    唐嘉玉则趁这段时间再和郑大郎拉锯拉锯,万一还能小砍一刀呢?


    可惜郑大郎也是富贵人家长大的,他见唐嘉玉这么执着价格,便知道他们想买,并不肯松口。唐嘉玉小刀无果,颇不甘心,忽然她灵机一动:“你这宅子在牙行挂了牌吧?牙行一般是十抽一,我帮你绕过牙行,省了多少功夫,你不应该表示表示?我也不多要,再便宜总价半成,你要是不肯,那我就去找牙行。到时候你还得给牙行分钱,到手的更少。”


    郑大郎瞪大眼睛,天呐,这个女子还是人吗?雁过拔毛也没有她这么拔的吧!


    唐嘉玉坦然让他瞪,多瞪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但便宜的钱可是实实在在的。李昭戟靠在廊柱上,不经意地弹了下刀。郑大郎听到利刃摩擦刀鞘的声音,莫名觉得眼眶发凉。


    这夫妻俩一定是土匪吧!


    郑大郎虽然憋屈,但也不敢再瞪唐嘉玉,咬着牙道:“行。”


    最后,唐嘉玉以四百三十七贯钱,收获一座宅院。买卖房屋需要报官申牒、验勘契税,她全推给李昭戟,节度使公子的身份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唐嘉玉无事一身轻,高高兴兴去逛街,直到天黑才满载而归。


    李昭戟陪她逛了一天,连他都有些累了,而唐嘉玉依然兴致勃勃,毫无倦色。李昭戟诧异问:“这一下午你就花出去十几贯,何必和郑大郎计较那些钱?”


    “那不一样。”唐嘉玉正色道,“该省省,该花花。”


    唐嘉玉瞥见庞诚身边的小厮等在门口,立刻扶住额头,无障碍开演:“郎君,我忽然头疼,兴许是受风了。你替我向阿父请安,我先回去养病了。”


    说着,唐嘉玉身体摇晃,险些当场晕倒。李昭戟无奈地扶住她:“小心,看路。”


    唐嘉玉这个样子,谁敢碰她,小厮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嘉玉回沁玉园。等唐嘉玉走远后,小厮为难:“少主,庞将军很生气,说务必将娘子请去守拙堂。这……”


    李昭戟淡淡说:“无妨,我自会解释。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小厮如释重负:“诺。”


    李昭戟走入守拙堂,庞诚扫了眼,发现不见唐嘉玉,脸色果然难看起来:“唐嘉玉呢?”


    李昭戟坐下,轻描淡写道:“她本来要给将军请安,但她路上受了风,十分不舒服,我让她回去歇息了。”


    庞诚抿唇,他哪能不知道唐嘉玉的秉性,她惯来任性,不来请安不是什么大事,但少主这般维护她,才是更大的问题。


    庞诚肃容,郑重问:“少主,听说她想买郑家的祖宅?简直胡闹!趁官府文书还没定,属下明日就去找郑大郎,退了这桩买卖。”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砍价,如果得知契约作废,不知该有多伤心。李昭戟想到她讲起酒楼时开心的样子,不忍道:“四百多贯也不是多大的数目。她既然喜欢,由她去吧。”


    “未来整个河东都是少主的,少主愿意给她花钱,属下不敢置喙。”庞诚板着脸,话锋一转道,“但是,少主是否忘了她的身份?她去年出门一趟就招惹了王榕,若再让她随便离开唐宅,谁知会惹来多少麻烦!”


    李昭戟心里不以为然。那是因为还没遇见他,她才会被王榕那个小白脸吸引,这段时间他经常陪着她出门,也没见她对哪个男人多看一眼。


    庞诚毕竟劳苦功高,李昭戟不好拂庞诚的脸面,只是道:“一座酒楼而已。她想开酒楼也是为了唐家,多拨几个人手跑腿就是,何必闹得双方都不好看。”


    庞诚皱眉,意味不明看了李昭戟一会,突然问:“少主,您可还记得来唐宅前,节度使说过什么?少主屡次三番为她说话,已经到了公私不分的程度,少主该不会对她动了真心吧?”


    李昭戟心中一紧,下意识否认:“没有。”


    说完,他抿了抿唇,再一次重申:“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演戏而已,怎么会当真?关于唐嘉玉我自有安排,她这么做……是我的计划。一切都在掌控中,将军无须担心。”


    庞诚将信将疑看着他:“真的?”


    李昭戟斩钉截铁,不知说给谁听:“自然。”


    李昭戟话都说到这里,他毕竟是未来的节度使,庞诚即便有异议,也不好再说什么。庞诚站起身,对着李昭戟躬身行礼,道:“既然少主信任她,属下不敢不从。少主,属下多活了三十年,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情之一字虚无缥缈,毁人不倦,古往今来害死了多少英雄豪杰。女人不可信,而她是皇室的公主,与河东是天生的敌人,越发不可不防。”


    李昭戟捏紧了手心,面上还要装作气定神闲:“当然,我心中有数,将军过虑了。”


    可是,当真如此吗?


    李昭戟心绪有些乱,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唐嘉玉屋外。


    簪冬出来关窗,看到他吃了一惊:“郎君?”


    李昭戟回神,示意簪冬不必声张,他正欲离开,屋里人已经听到声音。


    “是郎君来了吗?”


    唐嘉玉听不到回应,亲自出来看。李昭戟叹气,只能应道:“是我。”


    唐嘉玉掀开门帘,看到他的瞬间眼睛骤然亮起:“郎君,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快进来。”


    说完,她凉凉瞪了丫鬟们一眼:“郎君来了怎么不通禀?”


    唐嘉玉其实鲜少对丫鬟发脾气,她心思狡黠,牙尖嘴利,但对杂役、工匠、跑堂等人总是和善的。然而丫鬟们怠慢了李昭戟,她便毫不留情数落,似乎在她这里,只要和李昭戟沾上关系,就永远是头等大事。


    李昭戟被她拉到内室,她亲手为他沏茶、端点心,忙得不亦乐乎。李昭戟心底的烦躁不知不觉间被抚平,伸手拦住唐嘉玉:“不用忙了,我只是来看看,很快就走。”


    “啊?”唐嘉玉肉眼可见失落,她将左右屏退,压低声音问,“郎君,阿父是不是为难你了?”


    李昭戟想了想,摇头。


    庞诚只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说了一些提醒的话,不算给他难堪。是他自己的问题。


    唐嘉玉抿唇,过了一会起身披衣:“我去找阿父说。反正还没去官府申牒,酒楼大不了不开了,不能让阿父误会你。”


    “没事。”李昭戟拉住她,微微叹息,“我没那么娇气,真的没事。”


    唐嘉玉闷闷不乐坐在李昭戟身边,过了一会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李昭戟没听清:“嗯?”


    “我其实不舍得退掉玉庄,但我也不舍得你被人说。”唐嘉玉抬眸,一双眼睛毫无掩饰暴露在李昭戟面前,“我既想证明自己,又想要你。鱼和熊掌兼得,难道有错吗?”


    李昭戟望着那双眼睛,她眉目如画,面如芙蕖,眼睛中却明晃晃写着贪婪、野心、争强好胜,和女子的美德截然不符。她最开始说要为了他放弃酒楼时,李昭戟虽然拦住了她,其实心里不信,可她偏偏承认自己的贪婪,承认她想要唐家的生意,也想要他。


    李昭戟望着她许久,握住了唐嘉玉的手。他们两人的手都很好看,但李昭戟的手比唐嘉玉大一圈,以一种禁锢的姿势,轻轻松松将她圈住。李昭戟收紧了手指,低不可闻道:“没错。”


    李昭戟心里自嘲地想着,如果她是以退为进,那她的演技和心计实在太高明了。


    他也想鱼和熊掌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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