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囤粮 上次救我那
果然搞定了李昭戟后, 后面每一步无惊无险,很快官府印契,唐嘉玉拿到了盖了官印的红契。可惜,上面的名字还是唐广成, 唐嘉玉看着房契, 心里默默发誓, 迟早有一天, 她要拥有写着自己名字的产业。
过户手续落定, 今日是拿钥匙的日子。郑大郎已拿到了钱, 将祖宅里的东西能折卖的折卖, 不能折卖的死当。唐嘉玉去时,看到杂役乱糟糟往外搬家具,当年驼铃千里的辉煌,如今只落得个人去楼空的下场。她暗自叹气, 不免唏嘘。
郑大郎连细软都没带,只是将祖宗牌位带在身上, 搭了个商队前往长安。唐嘉玉看着他忐忑又茫然地站在路边,眺望长安,心里藏着难言的羡慕。
什么时候, 她可以踏上长安的归程呢?
可是当下,她不能让唐宅的人生疑,甚至不敢多看商队一眼。下人前来禀报,说玉庄里都腾干净了, 唐嘉玉点头, 带着帷帽走下马车。迈入大门前,唐嘉玉回头,对郑大郎说:“郑兄, 如今年岁不好,流匪遍地。你孤身在外,要多加保重,勿轻信于人。”
郑大郎怔了怔,听出来她在提醒他藏好钱财,不要露富,小心被商队杀人越货。郑大郎正了色,对唐嘉玉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谢娘子。郑某在此,祝娘子生意兴隆,得偿所愿。”
他行礼时,隐约可见当年挥金如土、年少风流的富家公子模样。唐嘉玉敛衽回礼,随后在丫鬟簇拥下走入玉庄,郑大郎也斜跨坐上车队,摇摇晃晃奔向他的长安梦。
两人就此别过,唯有玉庄矗立原地,迎接新一任主人和过客。
新掌柜田绪迎上前,恭敬道:“娘子,搬东西时小人都盯着呢,没有差错。这里到处都是灰尘,小心污了您的鞋,娘子先回宅院歇着吧,这里交给小人打理就好。”
田绪是庞诚找来的掌柜。唐嘉玉知道玉庄掌柜定要安插李继谌的人,能藏一两个自己人就很好了,唐嘉玉不可能绕过唐宅将酒楼收为已有。既然改变不了,那就省点事吧,唐嘉玉装不懂,直接让庞诚为她挑选掌柜,一副对父亲毫不设防、一心一意为家族奉献的大孝女模样。
庞诚很快就找到了田绪,唐嘉玉知道,这定然又是庞诚的某位同僚。唐嘉玉懒得探究田绪的背景,她环视一圈,说:“你去准备祭祀,我四处看看。”
说完,唐嘉玉就朝楼上走去,显然,她只是通知,并不是征求田绪的意见。
田绪拦不住唐嘉玉,他又不敢上手拉扯公主,只能追在唐嘉玉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玉庄毕竟是郑大郎的祖宅,变卖祖产、收拾家当需要时间,唐嘉玉没有催促,给郑大郎留了一个月整顿。但交接定在今日,却是唐嘉玉特意选定的。
今日是二月初一,乃中和节。中和节是一个本朝特有的节日,问世并不久,却是齐德宗亲自设立的,旨在扫除天宝之乱的晦气,重振朝纲,鼓励农商,祈求丰收。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德宗赐名中和,便是希望国家能从战乱中恢复,天地和谐,农事顺利,国运中兴。在这一天,皇帝会亲自率文武百官祭祀句芒神,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规模非常宏大。
地方州府也要举办相应的祭祀活动,皇帝的其他诏令藩镇可以不理会,但和农桑相关的事,没人敢怠慢。河东作为最有希望争天下的强藩,李继谌自然将中和节视为重中之重,因此今日牙城内也会举办隆重的祭祀仪式。
李昭戟是少主,定然要出席祭典,魏成钧野心勃勃,也不肯缺席这么重要的露脸场合。庞诚腿脚不好,最近变天,正是他腿疼的时候,而姜婵就更简单了,唐嘉玉为她安排了许多琐事,让姜婵再无精力关注其他。
成功将所有人都支开后,唐嘉玉便“不得不”独自出门。唐嘉玉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事事都要亲自过问,吹毛求疵,角度之刁钻,把田绪问得不断擦汗。
唐嘉玉原本担心庞诚找来一个莽夫,只会打打杀杀不会灵活变通,把她好好的生意给办砸了。幸好,田绪虽然灵活不足,但还算踏实沉稳,勤劳能干,不是偷奸耍滑之辈。
不会动脑,只会执行,死脑筋也有死脑筋的好处,这样的人前期调教费功夫,但等章程制定好了,后面她就能省心了。唐嘉玉暗暗记下,她不止要画装修图纸,回去后还得写一份酒楼掌柜指南,从如何开门迎客到房间角落打扫到什么程度,都要规定好。厨子也不能指望田绪,得她亲自挑。
少给她赚一分钱,她就叫田绪来问话。来啊,相互折磨啊!
等唐嘉玉下楼,供桌已经摆好了。祭品是唐嘉玉提前安排的,供桌前摆着城隍、土地和关公。唐嘉玉点燃三炷香,当仁不让站在最前方。
祭祀其实不该由女子主祭,但,谁让她的父亲腿痛不方便出门,夫婿在外忙生意,今日恰巧无法回家,她作为独女,只能勉为其难撑起一家之主的职责。
唐嘉玉握着香,平举在额前,望着面前长髯怒目、雄健威武的关公,心中默念。
大齐列祖列宗保佑,愿她得忠勇之士追随守卫,护她早日回归长安。
祭了神后,便可以正式动工了。扫灰这种事唐嘉玉才没兴趣参与,她让田绪留在玉庄监工,她则带着春夏秋冬四人,乘车去往丰年粮铺。
粮铺掌柜郭原远远望见唐嘉玉的马车,还没见到人,头已经在疼了。他拍了拍脸,摆出一脸笑模样,上前恭敬地把那位祖宗迎下来。
“娘子,您怎么来了?”
唐嘉玉提着裙摆,抱着手炉,缓缓走下马车。她先巡视粮铺生意,她见粮铺客人显著变多,跑堂也不再打瞌睡后,勉强满意,然后去后院抽查粮仓。
唐嘉玉打开粮袋,亲手检查储粮,她怕郭原糊弄她,还一定要看最里面的。郭原跑前跑后,搬东搬西,没一会就累出一身汗。
唐嘉玉抽查了一圈,没发现纰漏,这才对郭原露出好脸色。她进包厢坐下,问:“掌柜的,我看店里客人多了许多,为何账本显示还是亏损?”
郭原连忙道:“腊月共售粮一百六十四贯,但冬日运粮不易,算上运费、脚钱,光购粮就花了一百一十贯,运输损失一成半,市籍钱半成,牙行佣金半成,五个伙计五贯钱,小人月钱两贯半。之前按娘子的吩咐重新装店,花了三十贯钱,年末店里难免需要添置些东西……”
唐嘉玉脑子里像自带一个算盘,郭原一边说她一边在脑子里算,好巧不巧,花了个干干净净。不过装修是非常规的大额支出,而且还是唐嘉玉提出的,唐嘉玉心疼了片刻,只能接受事实,道:“若没有装店钱,一个月还是能入袋三十贯的。依你看,今年能赚多少?”
“不好说。”郭原脸色凝重,“粮价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去年淮南丰收,斗米六十文,运到河东,哪怕节度使限价,斗米也有一百五十文。咱们粮铺一半米粟都供了军需,三成供给客栈酒楼,只有两成是散客。若淮南继续丰收,每月就还能赚三十贯,若是年成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唐嘉玉心想难怪她上次来时伙计在懒洋洋睡觉,原来粮铺最大的客户是李继谌,根本不在意散客。李继谌雇人在她身边演戏,还得强行支持唐家的生意,也是难为他了。
唐嘉玉不得不承认,李继谌虽然狼子野心,但还是有些胸怀见识的,没有一得势就花天酒地,鱼肉百姓。北方连年战乱,并州地处四战之地,斗米能维持在一百到两百文之间,多亏了李继谌的抑价政策。这个价格虽然依旧昂贵,但至少能让绝大多数百姓吃得起,无需卖儿鬻女,典妻卖子。而李继谌能控制住物价,则全赖于鸦军强大的战斗力。
强权之下,没有商人敢哄抬粮价。而这些米粮,又有一大半供给了军营,让士兵无需为粮食发愁,专心致志训练,河东军便能一直保持骁勇善战。长此以往,形成一个正循环,河东会越来越强。
可是唐嘉玉却知,升平九年,关中连年大旱,颗粒无收,淮南发生叛乱,扬州围城半年,人相食。
那一年,米价飞涨到每斗一千文,莫说百姓,连富人家也吃不起了。
偏偏那一年,李继谌病逝,河东军内讧,年仅十七岁的少主李昭戟,真的能稳定住局势吗?
现在有抑价政策,唐嘉玉的粮铺一个月都能赚三十贯,如果她趁现在囤粮,等斗米一千文时高价售卖,能赚多少呢?
唐嘉玉突然不忍心算下去。
若年成不好……可是年成,偏偏就是会不好。
遥想齐太祖年间,四海平定,太平初启,斗米不足二十钱。现在米价疯涨了十倍,而百姓的收入却变差了,粮铺的伙计每月能赚一贯,在底层百姓眼里已经是难得的稳定高薪,不知多少人打破头抢。
民不聊生,简单四个字,是多少白骨蔽野,生离死别。
唐嘉玉心情无比沉重,她想了想,说道:“我们重新装修了店面,尤其是粮仓,地面做了大整改,往后发霉、鼠蛀的损失应该会小很多,从这个月起,不论淮南粮价多少,全部满仓。你让伙计们勤快些,多检查仓库,尽量减少霉损。”
不,不够,唐嘉玉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到时候整个关中大旱,她小小一间铺子,能存多少粮,简直是杯水车薪。
“啊?”郭原惊讶,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所有仓库都存满?娘子,是不是太冒进了。并州军需要的就是那么多粮,买得多了,我们卖不出去啊。”
不止,她还要建新仓库,如果升平九年前她救不活自己,那么能多救一个百姓,也是好的。唐嘉玉没法和郭原说真实原因,正好她要开酒楼,便以此为借口道:“看今日的流量,以后散客会更多,而且我的酒楼再过几个月要开张了,以现在的存粮肯定不够。你就放心运粮吧,以后玉庄的生意定比醉仙楼还红火,店里的粮仓说不定还要扩建呢。”
郭原一言难尽地看着唐嘉玉,这段时间郑家老宅脱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家都在笑是哪个冤大头上了当,连郭原也觉得这笔生意必赔,唐嘉玉竟然雄心壮志到要对标醉仙楼……
也行吧,小娘子自信些是好事。反正四百多贯,节度使还赔得起。
既然说到了玉庄,唐嘉玉顺势道:“郭掌柜,你的月俸是两贯五百钱?”
郭原紧张起来,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是。”
他以为唐嘉玉嫌弃粮铺利益低,要砍他的月俸。两千五百钱对军中人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差,不用出生入死,不用和阎王爷抢命,每个月都有稳定的钱入账。他还能在粮铺低价买粮,凭他一人就能供起一家老小,孩子甚至还能送去学堂。如果娘子要多赚钱……
郭原正心惊胆战算女儿的束脩还够不够,谁料,唐嘉玉接着说道:“粮铺翻新的很不错,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你办事果然靠得住。以后,给你涨成三贯如何?”
郭原怔了半晌,不敢相信:“这,这怎么好……”
“你做得很好,该赏。”唐嘉玉笑吟吟看着他,说道,“如果粮铺月盈利超过三十贯,每多一贯,我还能给你抽半成。”
郭原良久呆愣,反应过来后,立即就要给唐嘉玉行礼:“谢娘子……”
唐嘉玉连忙扶住他:“这是你应得的,谢什么,是我该谢你帮我分忧才对。只是玉庄要重新装修,新招来的掌柜没有经验,不知道谁能督工……”
郭原心中正感激唐嘉玉,闻言想都不想道:“这种事小人有经验。如果娘子不嫌,小人愿意过去帮娘子盯着。”
唐嘉玉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笑眯眯道:“好,那就有劳郭掌柜了。进粮的事也不能落下,如果被我发现营利下滑,或者粮食发霉,我就扣你的月钱。”
郭原眨眨眼,被涨月钱冲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拿一样的月俸,操着两份心?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唐嘉玉已拿出图纸,完全不给郭原反悔的机会,递过去道:“你找的木匠手艺不错,继续找他们给玉庄翻新吧。不过郑家原来养骆驼,玉庄后面带着一大片驼场,我打算改成马场,再加一些射箭、投壶、锤丸之类的玩乐项目。原来的木棚太老了,郎君嫌弃得不行,要推翻重盖,地面也要铲沙之后重新覆土……”
这确实是少主能说出来的话。郭原人还没动,心已经飞到了工位,开始无意识操心:“改马场,这可是个力气活……”
好机会!唐嘉玉不经意接话:“上次救我那个马奴,好像叫霍什么,他看起来有把力气,又擅长驭马,可以放去马场做个杂役。”
去年唐嘉玉遇险,郭原差点吓死,对当日的景象记忆犹新。他立刻想起那个男子的面容:“是霍征?”
唐嘉玉装作恍然大悟:“对,好像是他。你打听一下他的东家是谁,悄悄挖过来。注意别露底,工钱最多一贯,不能给高。”
郭原点头,这一切都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他完全没有多想,拍胸脯道:“娘子放心,交给小人就是。”
第32章 谎言 那个马奴怎
三月, 春光明媚,万象更新,杏花、梨花次第盛放,远远望去如云似雪, 正是并州一年难得的好时候。
唐嘉玉换了一身绯色骑装, 外袍翻领对襟, 高腰束带, 窄袖及膝, 袍身织着浅金色宝相花纹, 领口、袖缘缀以青绿色联珠对鹿织锦, 下方裤脚塞入乌色六合靴,鞋尖微微上翘,看起来轻便又灵巧。唐嘉玉特意将腰身做了收窄,蹀躞带佩以璎珞, 一眼望去高挑窈窕,明艳逼人。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穿着这一身出来, 哪怕等了再久也毫无怨言了。唐嘉玉蹦蹦跳跳跑到李昭戟身边,问:“郎君,你是不是久等了?”
李昭戟摇头:“没有。”
“终于要学骑马了, 昨天晚上我都激动得睡不着觉,今天稍微起迟了一点点。下次我尽量快一点。”
“无妨,没有等很久。”
其实等了很久,但人就是这样, 等得多了, 慢慢就会觉得这很正常。李昭戟第一次等唐嘉玉梳妆时快烦死了,但现在他已经能很平静地想,她昨天睡晚了, 今日难免稍迟一些,她已经很尽力了,为什么要催她。
今日李昭戟难得愿意陪唐嘉玉坐车,从唐宅前往玉庄马场。经历了一个半月改造,马场已初具形态,虽然撒下去的草籽还没长起来,不能开门营业,但自家人去跑跑马不成问题。
前几日傍晚,李昭戟突然牵来一匹骏马,说是路上偶遇胡商,他看马成色不错,就顺便买下了。唐嘉玉也不问他哪来的胡商,高高兴兴收下,养在马场。今日便是她第一次学骑马。
这也是中和节后,唐嘉玉第一次来玉庄。她买酒楼动作太大,不敢再引起李昭戟疑心,这段时间便老老实实装怨妇,在家里等着李昭戟。哪怕她对玉庄的翻新进度挠心挠肺,也不出家门一步,只是定期叫田绪、郭原来唐宅问话。
唐嘉玉从新修的北门进入马场,一下车便眼前一亮。马场开阔平整,东墙马棚、食槽干净整洁,井然有序,两匹骏马在里面悠闲地甩着尾巴,西南角上靶子一字列开,威武整齐,很是有模有样。
唐嘉玉很满意,不枉费花了她这么多钱。李昭戟对生意并不干涉,完全让唐嘉玉发挥,唯独对马场指手画脚,翻新马场所需钱财直线上升,远远超出了唐嘉玉预计。幸好是李继谌出钱,唐嘉玉心疼了一会,也就由李昭戟去了。
现在看来,一分价钱一分货,诚不欺人。唐嘉玉绕着墙欣赏她的产业,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郑家为了方便照顾骆驼,在主楼后修了一排下人房,与驼场直接相接,现在唐嘉玉将那排下人房改成厨房,并在马场和厨房之间砌了墙,仅在东南角开了扇角门。从酒楼可以走独立夹道进入马场,但角门一关,马场就是单独的天地,客人从北大门出入,草料和马粪从东门运送,与酒楼连而不通,互不影响,可以相互单独营业。
就像现在,前面的酒楼还在施工,但角门一关,就不用担心闲杂人等冲撞到唐嘉玉。唐嘉玉翘首眺望着前面的酒楼,恨不得透过墙看到装修进展。
到底什么时候能给她赚钱呐?
李昭戟在马棚叫她,唐嘉玉恋恋不舍收回视线,敷衍地回了声:“来了。”
唐嘉玉刚靠近马棚,视线立即被一匹白马吸引走。她方才忙着看马场,都没注意到马棚多了一位老相识。
这不是前世她死那天,李昭戟如鬼影般攻入内城时所骑的白马吗?唐嘉玉中箭倒地,痛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朔风凛冽,乱雪洋洋洒洒,李昭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地俯视她。
那匹马通体雪白,目光如炬,哪怕踩在尸山血海里,也不影响它的洁白高贵,唐嘉玉绝不会记错。
马通灵性,唐嘉玉久久凝视着照夜,照夜感受到唐嘉玉不算友好的打量,打了个响鼻,四蹄躁动起来。李昭戟拍了拍它的鬃毛,回头意味不明看向唐嘉玉:“你见过它?”
唐嘉玉回神,敛去眼中的神色,笑道:“没有,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马,忍不住看入迷了。郎君,这也是你和胡商买的马?”
既然她已经替他找好了理由,李昭戟顺势点头:“是。”
唐嘉玉发出赞叹声,一脸期待道:“这匹马真漂亮,跑起来肯定很快吧。”
李昭戟点头,比夸他还要浑身舒泰。是的,照夜确实很漂亮,奔跑起来也风驰电掣,日行千里。李昭戟心里得意,道:“你水平太差了,不能骑它。旁边那匹小母马才是你的。”
唐嘉玉笑容微微凝滞,是的,她知道这是事实,但这个死男人会不会说话?
有些人的脸明明无一处不好,只可惜长了张嘴。
唐嘉玉暗暗白了李昭戟一眼,走到属于她的小母马旁。这匹马被李昭戟说得像下等马,但它乌黑亮丽,通体无杂毛,唯有蹄腕生白毛,如碎冰踏雪,唐嘉玉和它湿漉漉、圆乎乎的眼睛对上,立刻就爱上了。
真是一个漂亮的妹妹,不比男人强多了?让那个狗男人下辈子和马过吧。
母马感受到唐嘉玉的喜爱,垂头蹭了蹭她。唐嘉玉本能后退一步,李昭戟道:“不用怕,它这是表达喜欢你。可以伸手摸一摸它的鬃毛。”
唐嘉玉试着伸手,母马温顺地停留在原地,任由她摸。唐嘉玉受宠若惊,眼里都是赞叹,问:“它叫什么名字?”
李昭戟看着她和马,眼里不知不觉都是笑意:“还没有名字,你来取一个。”
唐嘉玉歪头想了想,问:“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李昭戟微顿,他的马每一匹都很出名,告诉她的话会不会暴露身份?但李昭戟随即想到他都把照夜牵来给她看了,何必遮掩名字?他便大大方方道:“照夜。”
唐嘉玉颔首,说:“白马夜行,神兵天降,照夜这个名字好。妹妹是乌骓马,马蹄雪白,就叫……归星吧。”
乌骓踏雪,夜行如昼,方能带她翻越星河天堑,踏上归途。
李昭戟对这些星啊月啊不感兴趣,他拽了拽马鞍,确定一切无误,诧异回头:“你不是要学骑马吗,站在地上能学会?”
唐嘉玉:“……”
你可闭嘴吧。好好一个人怎么长了张嘴呢?
唐嘉玉攥了攥手心,给自己鼓劲,她可是并州小天爷,唐宅山大王,想做的事没有成不了的,区区骑马不在话下!唐嘉玉调整好心态,自信地走向归星。
但她一上手发现,咦,好像没那么简单。
李昭戟抱臂站在一旁,啧了声,嫌弃道:“上啊。”
唐嘉玉双手死死拽着马鞍,单腿在半空中颤抖:“我也想,但我上不去。”
“抬腿就行,为什么会上不去?”
唐嘉玉气得要命,而归星被压得不舒服,开始烦躁地扭动,唐嘉玉越发害怕,心想要不先算了,休整一会再来。忽然马棚后走来一个男子,拉住缰绳,颇有技巧地抚摸归星鬃毛。
归星被安抚下来,逐渐恢复平静,唐嘉玉趁这口气,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马背。
她坐上来才发现好高,吓得趴在马背上,僵硬不敢动。归星又开始躁动,男子始终控制着归星缰绳,对唐嘉玉说:“娘子放心,马不会失控的,您可以慢慢直起身。”
李昭戟站在另一侧,微微眯起眼。
这个男人……不就是惊马那天惺惺作态的马奴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要他多管闲事!这是李昭戟特意为唐嘉玉挑的灵州马,温顺耐心,最适合新手。即便没有他,归星也不会乱动,这个人瞎显摆什么!
男子便是霍征。他已经来马场一个半月了,马场如今清爽整齐的样子,就有他的功劳。一个叫郭原的掌柜联系他,介绍他来玉庄马场工作,霍征对老东家毫无留恋,既然郭原开得工钱更高,他就来了。
他和杂役一起将骆驼场推翻重建,改成马场。土地平整好后,那群杂役去前面酒楼做工,霍征留在马场,继续养马。
相比之前,他这份工钱拿得过于轻松,三天前马厩里才牵来第一匹马,今日早上,一群过于训练有素的小厮牵来第二匹马,还不让他碰,喂食自有专人接手。霍征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知此马绝非凡品。
霍征意识到今日可能要有贵人来,果然,两个时辰后,一对容貌出奇出众的男女出现了。霍征马上就认出来,这是去年十一月险些被马蹄踩到的那位富家娘子。
这是她家的马场?这么巧,一个没什么交情的粮铺掌柜给他介绍了一份清闲工作,便正好是她的产业?
霍征隐约想起来,当日,她好像就是从那家粮铺走出来的。
霍征觉得此事不太寻常,便默默关注着这对男女,准确说,是那位美丽的小娘子。
可惜她完全没注意到他,像只百灵鸟一样巡视自己的领地,清脆的笑声隔着半个马场都能听到。霍征也颇不是滋味地确定,她身旁那位郎君并不是她的兄长,就是她的夫婿。
她已经成婚了。也是,她这样容貌美丽、出身富贵的小娘子,自然不缺人追。那位年轻的男郎和她年龄相仿,容貌登对,家世想必也非富即贵,任谁看了不说一句郎才女貌。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霍征理应有自知之明,但他的眼睛控制不住追随那位小娘子。因此,他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
霍征皱眉,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那位娘子可能听不出来,但骗不了霍征。那匹白马是血统非常纯正的玉狮子,来自东突厥,历来是西域贡马,唯有天子皇亲可享。哪怕送往长安的贡马,恐怕都没有这么好的品相,怎么可能随手和一个胡商买来?
而且,越是好马性子越桀骜,更不用说塞外顶级名马。这匹白马在李昭戟面前却温顺服从,恐怕是从小养到大的。
字字句句,皆是谎言。他们不是夫妻吗,他为何要骗自己的妻子?
第33章 占有 那个姓霍的
唐嘉玉看到霍征, 确定他果真被招到马场,心中大定。她的归家大业已顺利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还远吗?唐嘉玉突然爆发出无尽勇气,慢慢直起身体, 但上半身依然很僵硬。
唐嘉玉不能暴露霍征的特殊, 假装看不见他这个人, 问李昭戟:“它怎么动来动去的?”
她一眼都没有看向那个男子, 遇到困难也是第一时间向他求助, 李昭戟的心情略微好转。他最后扫了霍征一眼, 转身解开照夜的缰绳。他像是特意给什么人展示, 不用马镫,飞身上马,不疾不徐和干净利落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唐嘉玉坐在最佳观赏位,被迫看到了全程。唐嘉玉想到自己刚才的狗爬样子, 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谄笑着拍手:“郎君, 你上马真好看,好厉害。”
她忙着捧场,无意识松开了缰绳, 归星甩了下头,唐嘉玉身体猛地摇晃。她吓得尖叫一声,手忙脚乱想抓住什么。
“稳住。”
“不要怕。”
两道声音同时出现,李昭戟居高临下, 冷冷扫了霍征一眼, 继续说道:“只要你腿收紧,马就不会乱跑。肩膀下沉,夹腿, 试着让它往前走。”
唐嘉玉按照李昭戟的指示,试着照做。但她疏于锻炼,腰腹、腿没有力气,她又过于害怕摔下马,动作始终畏畏缩缩,不得要领。
照夜都等烦了,不耐烦地打响鼻。李昭戟单手握着缰绳,非常费解:“你使劲啊。”
唐嘉玉声音打颤:“我使了,但是它不动!”
在唐嘉玉再一次尝试时,霍征牵着马往前走。唐嘉玉惊慌地握紧了缰绳,很快发现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霍征牵着马走走停停,配合唐嘉玉的动作,唐嘉玉逐渐领悟到发力方式,胆子大起来,身体也慢慢放松。
渐渐地,唐嘉玉敢试着小步慢跑,她兴奋不已,回头得意地朝李昭戟挥手:“我学会了!”
唐嘉玉穿着红色骑装,皮肤雪白,在阳光下笑得明媚张扬,简直浑身都在发光。少女明艳夺目,替她牵马的黑衣男子沉默稳重,这副场景落在李昭戟眼里,说不出的扎眼。
李昭戟眸光沉沉,手指不知不觉攥紧,照夜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忽得放开脚步,疾冲而去。
唐嘉玉正打算让霍征牵得再快一点,突然一阵疾风袭来,唐嘉玉抬头,看到李昭戟骑马朝她冲来,眼看就要撞上了,他竟还不减速。唐嘉玉吓得呼吸骤停,两马几乎相撞,李昭戟忽然勒缰立马,急停在一步之遥。
归星果然十分温顺,哪怕这种时候都只是轻微地踱步,并未发狂。但照夜就不一样了,它的马蹄高高举起,嘶鸣一声,近乎擦着霍征的衣角落地。霍征被迫后退两步,被溅了满身尘土,十分狼狈。
照夜重重打了个响鼻,乌黑如炬的眼睛神气十足,没有丝毫歉意。它那用鼻孔看人的神态,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唐嘉玉后知后觉感到害怕,沉了声音问:“郎君,你在做什么!”
她话音又急又重,颇有几分质问的意思。她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指责他?李昭戟越发不爽,他冷着脸夹了下马腹,照夜快步小跑,逼到归星身边。唐嘉玉都来不及反应,只觉腰上被一股强势的力量禁锢住,随即她就被从马背上拎起来,放到另一匹马上。
要是有节度使府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掉下巴。少主的宝贝马碰都不让人碰,莫说骑!但现在李昭戟却主动将唐嘉玉抱到自己马上,和他共乘一骑。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吓人!
马鞍坐两个人还是有些挤了,唐嘉玉紧紧贴着李昭戟的胸膛,全身无意识绷紧。这个距离过于近了,她像是完全被李昭戟圈住,极大地侵入了她的安全空间。唐嘉玉都能听到身后人响亮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很快唐嘉玉意识到那不是李昭戟的心跳声,是她的!唐嘉玉脊背紧绷,努力和身后人拉开距离,但这样一来她没有支点,坐立不稳。唐嘉玉靠也不是,不靠也不是,羞恼道:“还有人呢,你胡闹什么!”
李昭戟感受到怀中人像兔子一样紧张发颤、手足无措,愉悦地笑了。李昭戟没有低头看霍征,但故意驭着马从霍征面前走过,漫不经心道:“你我是夫妻,天经地义,有人又怎么了。”
李昭戟小腿发力,轻磕马腹,照夜立刻迫不及待跑了起来。马上空间就这么大,李昭戟动作时,长腿不可避免碰到唐嘉玉的腿,唐嘉玉窘迫得脸都红了:“你……你别乱动!”
其实李昭戟也有些后悔,以前没带人骑过马,他不知道会挨得这么近。她的头发似有似无蹭过他脸颊,痒得要命,她不知用了什么香料,从脖颈里幽幽散发出来,一个劲往他鼻腔里钻。她的脊背在细微打颤,热度透过衣服,源源不断渗到他身体里。
贴得也过于近了。她还怪他乱动,他还想让她不要乱动呢!
李昭戟本来都要放她下去了,她这么一说,他就要和她对着干,故意问:“我乱动哪里了?”
这个混球!唐嘉玉憋红了脸,她怎么好意思说?他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在他怀中轻颤,从脖颈到耳尖都染着薄薄的绯意,宛如上好的瓷器。李昭戟心情极其熨帖,方才那股不爽终于找到了出口。李昭戟改变主意了,她越不愿意,他偏要逗逗她。李昭戟猛地驾马,照夜接收到命令,放开速度驰骋。
这回唐嘉玉没法再保持距离了,全身结结实实靠在李昭戟身上。她吓得身体紧绷,手指紧紧抓着李昭戟手臂。李昭戟像炫技一样,带着她加速,减速,转弯,急停。两人紧密相贴,毫无空隙,唐嘉玉清晰感受着他身上每块肌肉收紧,用力。李昭戟带她演示了一圈,问:“学会了吗?”
原来他并不是纯粹恶作剧,是想带她感受动作。唐嘉玉只想赶快从这个地方逃离,硬着头皮说:“会了。”
李昭戟低头,看到她咬着内唇,睫毛飞快扇动,这能叫会了?李昭戟将缰绳交给她,身体完全放松,说:“那你来控马。”
啊?
唐嘉玉傻了,就他这种教导方式,她哪有心思听课,更别说记住要领。但照夜不同于归星,耐性极差,现在已经在不耐烦地刨地,唐嘉玉只能硬着头皮拉紧缰绳,学着李昭戟的样子,尝试让它拐弯。
可惜,照夜和它的主人一样,不知道什么叫给面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的胸腔闷闷震动,气息带着松木青草的旷远清冽,打在唐嘉玉耳廓里:“这就是你说的学会了?”
唐嘉玉板着脸,很想说不干了,但她好不容易才争取来学骑马的机会,岂能半途而废?幸而李昭戟嘴上不饶人,行为上却没让她难堪,他俯身,主动握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控制缰绳:“不要太松也不要太紧,用你的腿控制平衡。下指令要坚决,气势要压倒它,马才会听你的话。”
李昭戟松开力道,虚虚拢着唐嘉玉的手,让她自己来。唐嘉玉狠了心,坚定地踢了下马腹,用力拉缰绳,果然照夜就悠悠哉哉地转向了。
李昭戟不是一个好老师,但他的马着实是好马。照夜脾气甚大,唐嘉玉动作稍有不对,这位祖宗就不肯配合。唐嘉玉不得不百般揣摩,精益求精,不知不觉,日头西移,马场上的风带起了凉意,唐嘉玉练得脸颊红扑扑的,额角、后颈挂着细汗,在灿灿金光下越发白得耀眼。
但她的练习也初见成效,虽然跑不快,但已经能令行禁止。唐嘉玉早已不再关注李昭戟,李昭戟坐在后方,双手环过她腰身,虚虚拢着缰绳,大大方方看她。
这是一个完全占有的姿态,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李昭戟朝后方扫了眼,那个碍眼的男人终于不见了。李昭戟声音清浅,不经意问:“那个姓霍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冷不丁听到李昭戟问起霍征,眼神骤缩,幸好李昭戟看不见她的表情,唐嘉玉装作不在意,极力淡化:“不知道啊,人手都是郭掌柜安排的,兴许是看他力气大,适合做苦力吧。”
唐嘉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郎君,我累了,想下去喝水。”
这就累了?李昭戟非常嫌弃,连训练章程三分之一都不到,这要是他的兵,他非得罚全伍负重跑十里。但念在她初学,体力不足,但态度还算端正,既然她累了,再练恐怕也无用,李昭戟便难得破例一次,小腿轻夹马腹,带着她去场边休息。
李昭戟不想看见某些晦气的人,带着唐嘉玉跑到了西墙。唐嘉玉坐在台阶上擦汗,李昭戟骑马没尽兴,正浑身有劲没处使。他看见箭靶,顺手拿起弓箭,松一松筋骨。
箭一入手,李昭戟就嫌弃地啧了声。弓木不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弦也不上劲,勉强能用。李昭戟搭弓上箭,张开手臂,将弦拉成满月,猛地松开手指。
箭羽嗡鸣,破开空气,笔直地扎入靶子。唐嘉玉手指搭在眼睛上,仔细张望,惊讶道:“郎君,你射中了靶心!”
李昭戟单手挽弓,另一手熟练搭箭,轻描淡写道:“这很难吗?”
他都没有看靶子,从容松手,箭矢离弦,嗡得一声又中靶心,位置和刚才那支分毫不差。
唐嘉玉叹为观止,热情地鼓掌:“太厉害了!”
第34章 射箭 专心。
唐嘉玉用力鼓掌, 手心都拍红了,眼中的赞叹、仰慕几乎要溢出来。李昭戟心里颇为得意,面上却毫不在乎:“多大点事,大惊小怪。”
唐嘉玉看着李昭戟尾巴都快翘起来的样子, 深知他最吃这一套, 捧场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郎君长得好看, 身姿英武, 骑术高超, 连射箭也俊极了。我虽没见过其他人射箭, 但郎君挽弓的英姿, 比寺庙里的天王像还要威严华美,那些王孙公子怎么能和你比?郎君,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李昭戟本着一张俊脸,心道她夸人也太肉麻了, 连威严华美这种词都出来了。不过他眉峰扬起,黑眸湛湛, 分明又很受用唐嘉玉将他类比为天王。
李昭戟又拿起一根箭,明明是很简单的射箭动作,他偏偏要很花哨地开弓瞄准:“其实很简单。”
唐嘉玉忙不迭起身, 趴在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捧脸,一脸星星眼看着。李昭戟从四岁起拿箭,射箭已如呼吸一般自然, 但此刻他忍不住沉肩扩背, 像初学射箭那样,关注自己的姿势标准不标准。
应当是非常完美的。
李昭戟手指撒放,弦声嗡鸣, 他还维持着射箭姿态,过了一会才缓缓放下。
箭羽飞驰,精准射入同一个点位,力道之大,竟然将前两支箭震了下来。李昭戟心中不无遗憾,这把弓弓力不够,要不然能将旧箭劈开的。
身边果然传来了唐嘉玉没见识的、夸张的惊叹声。唐嘉玉眼睛晶亮黑润,期待问:“郎君,你射箭好厉害,可以教我吗?”
李昭戟矜贵颔首:“可以。”
唐嘉玉立即跑过去,像小尾巴一样,围着他寸步不离地转:“郎君,要怎么握弓?哇,弦好紧,我拉不开。”
她学着他的样子,试着拉开弓箭,但她没练过武,连发力姿势都不清楚,全凭一股蛮劲硬拉。李昭戟怕她伤到自己,上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调正:“身体侧面朝向靶子,脚与肩同宽,用背发力。”
唐嘉玉手臂力量不足,下意识供腰借力,李昭戟动手前就已经察觉到这样不妥,但他还是将手放在唐嘉玉小腹,微微用力:“收腹。”
唐嘉玉吃了一惊,下意识要躲,弓弦失了力气,猛地回弹。李昭戟及时拉住弓弦,才免得她手臂被弦擦伤。
他明明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还能正着脸色,义正辞严教训她:“专心。”
唐嘉玉吃了暗亏,抿着唇,十分气闷。李昭戟却仿佛从中得到了乐趣,借着纠正动作,光明正大占唐嘉玉便宜。
他们家的家传箭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学的,是她先求他的,他略微收些报酬,不过分吧。
“身体回正,不要将支点压在一条腿上。”
唐嘉玉今日穿的是胡服,紧紧勾勒出她的身形,玲珑窈窕,纤秾合度。李昭戟手放在她侧腰,她明明已经照着他的意思调整了,他的手却停留不动,甚至隐隐有向下滑的趋势。
唐嘉玉忍无可忍,问:“郎君,当初你学射箭的时候,夫子也是这样教的吗?”
李昭戟轻笑一声,垂眸看她,上挑的丹凤眼明亮无辜,流氓得明明白白:“不是你让我教你的吗?我夫子教我的时候,可比现在严厉多了。我没有责罚你,还亲手为你纠正动作,实在是一个温柔尽责的好夫子,你应该领情才是。”
唐嘉玉冷冷道:“手脚这么不干净,你要是我夫子,我早就禀明长辈,把你辞退了。”
李昭戟笑了,双臂环绕过她,握住她的手。唐嘉玉拼尽全力也只能拉开一点的弓弦,霎间绷成满月,唐嘉玉甚至担心弓身会从中折断。
而李昭戟看着却气定神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这个姿势唐嘉玉像完全被他圈禁,隔着春衫,她几乎都能感受到他劲瘦有力的胸膛肌肉。
唐嘉玉慌乱,想离他远一点,但她全身都被他圈住,还能躲到哪里。李昭戟脸颊贴在她耳侧,说:“好好学,看箭靶。”
唐嘉玉告诉自己女子成事不拘小节。哪怕她被关在深宅里,也知道河东节度使擅射,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阵前可取敌方将领首级,令敌军闻风丧胆。李昭戟的箭术是李继谌亲手教的,年纪轻轻就有神射手之名,前世,她分明已经领教过了。
她是公主,就应该让天下最好的夫子教她。李昭戟定是想用区区美色乱了她的道心,让她无法学到李家箭法的精髓。
哼,奸诈狡猾的乱臣贼子!她偏不让他如意!
唐嘉玉暗暗深呼吸,调整好心跳,专注看着箭靶。李昭戟感受到她的变化,只需要低眼,就能看到她睫毛乱颤,红唇紧抿,脸颊涨得通红,却还勉力装作不在意。
李昭戟好整以暇,问:“那你回去要告诉你阿父吗?”
唐嘉玉极力表现得镇定自若,说:“谁让你不是夫子,而是我的夫婿。我又不能辞退你,告诉长辈又有何用?”
她刚出完汗,皮肤晶莹透亮,泛着健康的光泽,诱人极了。真想咬一口看看什么味道,李昭戟心猿意马想着,松开手指,弓弦快速回弹,发出嗡得破空声。
李昭戟都没看箭靶,目光流连在她的耳侧、脸颊、脖颈,越看越饿。
唐嘉玉都没反应过来,箭矢离弦,中正箭靶。她怔了怔,高兴地跳起来:“我射中了!”
这一箭和她的关系差得不说十万八千里,也得差一个李昭戟。李昭戟看见她兴奋的样子,眸中含笑,这一次没再煞风景地纠正她,而是拿来一只箭,再次握着她的手,搭弓上箭:“我饿了。”
这句话跳脱得厉害,唐嘉玉懵了懵,试着问:“今日多谢郎君,不如等回去后,我给郎君做一桌菜,以表答谢?”
李昭戟淡淡点头:“可。”
“不知郎君想吃什么?”
“一些软软的,白里透红的,看着就很滑嫩的东西。最好带着香气,不要太甜腻的,要幽香。”
唐嘉玉皱眉,想了一会,勉强想出一个符合的:“郎君想吃冻丁乳酪?”
李昭戟点头,心不在焉道:“应该是吧。好好学,别走神。”
唐嘉玉:“?”
她走神了吗?不是他说要吃东西吗!
唐嘉玉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将箭靶想象成李昭戟,愤愤地放箭。
唐嘉玉练了一会,渐渐不再需要李昭戟帮忙,可以自己放箭了。她姿势稍有不对,李昭戟就“亲手”为她纠正,唐嘉玉全身紧绷,不敢稍有松懈。
一箭放出,并未射中红心,但好歹射到靶子上了。天色已然昏黑,唐嘉玉又是学骑马又是练射箭,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她眨巴着眼睛,撒娇道:“夫君,我饿了。”
李昭戟冷着脸,不为所动:“还有最后十箭,别偷懒。”
还有十箭,不如要了她的命!唐嘉玉熟练地抱住李昭戟的手:“我累了嘛,你不是想吃乳酪么,我们先回家吃饭,等明日再练。”
李昭戟抽回手,不留情面:“一累了就撒娇,什么时候能学会?把心思用在正事上,别想着用这种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唐嘉玉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谁稀罕对他用歪门邪道!还想吃乳酪,回去喝西北风吧!
唐嘉玉鼓着脸再次拉弓,放箭,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照夜被冷落良久,不耐烦地长嘶,催促李昭戟赶快回去。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的模样,不理解人怎么能废成这样。他幼时学骑射可比唐嘉玉严格多了,稍有不对,戒尺立刻打下来,父亲布置了任务就走,从不管他要练到什么时辰,李昭戟饿着肚子练到半夜,稀松平常。
他念在她是女子,标准已经放低了太多,简直就是玩闹。她连这么点任务都完不成,还气性这么大?
士兵完不成训练任务,只会羞愧不已暗暗加练,哪像她,主将亲自在旁边陪她,她还委屈上了?
李昭戟也板着脸不说话,但唐嘉玉手臂发颤又憋着委屈的样子太可怜,他大发慈悲,主动伸手帮她,唐嘉玉却像躲避蛇蝎一样,用力甩开他的手。
李昭戟被她甩开,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他的反骨劲也起来了,她不让他碰,他偏要碰。
李昭戟强行将唐嘉玉禁锢在怀里,唐嘉玉挣了挣,完全挣不开。可见平时唐嘉玉能轻而易举地打到他,全是他有意纵容。
唐嘉玉气还没消,但李昭戟毕竟是河东少主,何其高傲,她花了那么多心思才争取到独处的机会,如果下了他脸面,让他不再愿意天天来唐宅,就得不偿失了。男女的浓情蜜意就是那回事,得保持接触才能升温,一旦断开,过不了一个月就淡了。
唐嘉玉想明白利害,哪怕身体还是紧绷的,语调却软下来:“你不是怪我不踏实用功,净琢磨歪门邪道吗?你这又是做什么?”
他主动示好,她怎么还揪着不放呢?李昭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拉不下脸道歉,矜贵道:“照夜饿了,赶快回去吃饭。”
“哼,我也饿了,你都不心疼我。”
李昭戟无奈,自从他搭手后,她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了,手指虚虚搭在箭弦上,全靠他使力。除了她,还有谁敢让主将替自己完成训练任务?还敢说他不心疼她,小没良心。
“站好,要是记错了发力感觉,今日就白练了。”
唐嘉玉纯粹搭把手,拉弓、射箭等一系列动作都由李昭戟完成,她还故意在旁边帮李昭戟计数:“五,六,七。一共十箭,一箭都不许少哦,郎君。”
李昭戟无可奈何叹气,谁把她惯出来这么大的脾气,明明没理,嘴上还一点不饶人。
李昭戟出力,练习完成得飞快。最后一箭,李昭戟握着她的手引弓,瞄准。
三月的河东仍未褪去冷酷的一面,白日还是融融暖阳,天黑后却劲风呼啸,春寒料峭。天空已完全黑下来,唐嘉玉根本看不清靶子,李昭戟却好像丝毫没影响,他呼吸沉稳,手臂稳定,箭矢泛着幽幽的金属冷光,像一只潜伏在暗夜里的豹子,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唐嘉玉突然想起自己死那一天,也是夜黑风紧,他那时放箭,便如现在一样,心跳都不曾乱过一拍吗?
唐嘉玉忽然道:“郎君。”
李昭戟感受着风力,校准准头,抽空回应:“嗯?”
“如果是下雪天,天很黑,风也很大,一个正在逃命的人,你能射中吗?”
李昭戟胸膛轻轻震了一下,清晰表达着自己的不屑:“当然。”
唐嘉玉不满他的轻视,说道:“她跑得很快的,而且耳清目明,非常警觉,一侧身就能躲开你的箭。”
“不可能。”李昭戟想都不想,“如果我真想射一个人,不会让他躲开。”
唐嘉玉不服气,吹牛,她明明躲开了!唐嘉玉问:“就没有万一吗?”
“不会有万一。”李昭戟松开手指,箭矢逆着劲风飞出,都被吹成一道弧线,依然正中靶心。李昭戟放下弓箭,从容不迫,狂妄笃定:“除非,他身后有人。”
第35章 惩罚 她犯了错,
他语气傲然, 目中无人得让人不得不信。唐嘉玉心里像弓弦一样,嗡鸣阵阵,久久难以平静。
如果李昭戟箭法真的像他说得这样精准,那么前世, 那一箭为何会被她躲开?
或者说, 他原本就不是在射她, 而是射她身后的人?
可惜偷袭的人离她更近, 李昭戟看到对方举弓弩, 射杀了对方, 而对方也扣动了扳机, 同样带走了唐嘉玉的命。她前世,竟死的如此冤枉?
然而哪怕她能逃过一劫,等李昭戟清理完叛军后,又会怎么对待她呢?她可是亲眼看到, 李昭戟眼都不眨杀了魏成钧。
唐嘉玉隔着料峭春夜,无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骄傲赤诚, 口是心非,还是心机叵测,杀人不眨眼?
她真的能驯服这样一头危险的幼狼, 得到他的信任吗?
李昭戟放好弓箭,回头看到唐嘉玉定定望着他,眼神幽暗莫测。李昭戟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她初遇霍征时便是如此表情, 后面还失神良久。
李昭戟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唐嘉玉飞快收敛好神色, 熟练地摆出拿乔姿态:“没什么,就是太累了,走不了路。”
李昭戟挑眉:“你不是刚才还说想回家了吗?”
“都怪人家太饿了。”唐嘉玉哎呀一声, 软软往李昭戟的方向倒,“饿晕了。”
李昭戟看着她拙劣的演技,都不看地面就敢假摔,他只要让开一步,她摔在地上,够她疼几天了。然而李昭戟的手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稳稳当当接住她。
李昭戟叹气,很是无奈:“你到底要怎么样?”
“谁让我惯会用歪门邪道。”唐嘉玉不客气地环住他脖颈,颐指气使道,“抱我回去,我就不生气了。”
李昭戟心想他堂堂少主,岂能被她呼来喝去?今日明明是她理亏,她都敢拿乔,要是惯了她这一次,以后岂不是更过分?
唐嘉玉见他竟然犹豫,她偏要强人所难!唐嘉玉趁李昭戟不注意,拽住他的衣领,试图像往常那样偷袭。她就是要看他明明嘴硬但羞红了耳朵,最后被她玩弄得团团转的样子!
但这一次,唐嘉玉偷袭时,李昭戟忽然低头了。他双眼皮窄长,眼尾微挑,不笑时显得凌厉有神,比方说现在,那双眼睛明亮如炬,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她,似乎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唐嘉玉瞪大眼睛和李昭戟对视,莫名从中嗅出一丝危险的意味。唐嘉玉逐渐怂了,手指圆滑地转变了立场,装作为他整理衣领,硬着头皮道:“风好大,我好像迷了眼睛。郎君,你去牵马,我先回车了。”
说完,唐嘉玉就揉着眼睛走了,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李昭戟看着她像兔子一样溜走,越走越快,好像背后有洪水猛兽。
唐嘉玉跑出一段路,暗暗松了口气,正庆幸自己蒙混过关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她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唐嘉玉吓了一跳,惊慌抓住对方的衣服,看清劫匪的脸后气焰逐渐降低:“你……你做什么?”
“你不是饿晕了吗,我抱你走。”
唐嘉玉有些后悔起了这个话头,尴尬道:“不用麻烦郎君……”
“不麻烦。”李昭戟看着唐嘉玉一笑,“省得娘子生气。”
唐家的马车停在门口,李昭戟抱她上车后,竟然一弯腰也跟进来了。唐嘉玉意识到不对,连忙往里躲,可马车里就这么大,哪跑得过李昭戟手长腿长。李昭戟一手拽住她,扣住她后颈,朝她嘴唇吻了下去。
真的吃入嘴后,李昭戟发现比他想象的还要甜一点。早知道何必盯一天。
事不过三,她已经偷袭亲了他两次了,若不报复回去,他河东少主的颜面何存?
李昭戟用犬牙咬了咬她的下唇,唐嘉玉吃惊,牙关微启。李昭戟才发现里面还有洞天,正要去里面探查一番,唐嘉玉已羞愤地推开他。她嘴唇红得靡艳,肤白胜雪,眼睛沁满水光,不可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未合紧的车帘,欲言又止,羞愤恼怒,在昏暗的车厢里夺目又诱人。
李昭戟突然就懂了活色生香这四个字。
李昭戟愉悦地笑了,她的表情太过灵动,他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李昭戟终于意识到坐马车也有马车的好处,就比如现在,他随便伸手,她就只能乖乖被他捞过来,她明明羞愤欲绝,还不敢大声指责:“你!你怎么……”
李昭戟欣赏着她红得滴血的脸,心想除夕夜那次她看着他落荒而逃,就是这种感觉?
敢看他笑话,太过可恶,他一定要加倍报复回来。
李昭戟坦荡问:“我怎么了?这种事娘子不是对我做过很多次吗?”
他在瞎说些什么!唐宅侍从们见状不对赶紧回避,没有跟上车,但车厢又不隔音,他声音这么大,被丫鬟们听到了唐嘉玉还怎么活?唐嘉玉气愤地捂住李昭戟的嘴,李昭戟星眸含笑,那双凤眼杀人时凶悍,使起坏来,也恨得人牙痒痒。
唐嘉玉气得磨牙,压低声音呵斥:“你住嘴!别污人清白,我那是……而且哪有很多次?”
李昭戟眉峰慢慢挑起,眼珠亮得惊人:“你还想做几次?”
唐嘉玉用双手捂住李昭戟,简直恨不得将他捂死:“声音小点,不许再说了!”
马车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回到唐宅,下人们异常沉默,唐嘉玉也像做贼一样,主仆双方都在躲避对方视线。唯有李昭戟一人,气定神闲,眉眼含笑,看着就知心情很好。
李昭戟今日悟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和士兵不同,而唐嘉玉和普通女人不同,她犯了错,不能用寻常的体罚手段。
得上特殊惩罚。
因为唐嘉玉亲口说了请李昭戟吃饭,她甚至没法打发他走,只能硬着头皮共进晚餐。唐嘉玉一进沁玉园就钻到厨房去了,李昭戟心情好,也不计较,自己去唐嘉玉的房间里坐着。
唐嘉玉对他没有秘密,她的所有空间都对他开放。
李昭戟舔了舔犬齿,心道自该如此。
唐嘉玉在厨房冷静了一会,终于平复了心情,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房。但她的面子功夫一对上李昭戟就破防,李昭戟面前放着那碟他特意吩咐的冻丁乳酪,他吃也不好好吃,舀一口就看看唐嘉玉,目光总是在一些可疑的地方流连。唐嘉玉快连饭都不会吃了,她终于被看恼了,一把将乳酪夺回来。
不想吃就别吃了,烦人。
开春之后,李昭戟不需要每日去军营,但隔三差五也要去看看,他又要教唐嘉玉骑马,整日在牙城、内城、外城间奔波太麻烦了,他索性住在唐宅,将照夜养在马场,省了不少功夫。
李昭戟的马有专人照料,不许霍征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哪比得上他的亲信懂马呢,李昭戟出于别样的心理,让亲信连唐嘉玉的归星也一并照顾了,霍征只需要做打扫食槽、清理粪便之类的杂活。
这样一来,霍征算是彻底消失在唐嘉玉的视线中,就算偶尔碰上,一个洒扫的杂役,谁会多看一眼?唐嘉玉也从未问过他,像完全没看到这个人一样,每次都只顾着和李昭戟说话。
李昭戟心里舒服了。他当然可以调开霍征,不过一句话的事,但这样显得他很在意这个杂役一样。他和霍征云泥之别,除了第一次,唐嘉玉再没有对此人表露出关注,无论任何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说到底,一个杂役而已,留着也无妨。李昭戟心中不无恶意,他要让霍征看看,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气越来越暖和,春夜留香,月白风清。李继谌和段泽议事,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凌云图破解还没有进展,而长安里皇帝驱逐了把持禁军、飞扬跋扈的宦官杨恭,试图掌控神策军。凤翔节度使宋正臣借机上表讨伐杨恭的义子山南西道节度使,皇帝不想宋正臣坐大,并不允。但宋正臣却擅自兴兵,催逼朝廷,皇帝不得已任命宋正臣为山南西道招讨使。
僖宗朝的功臣张俭去年被排挤出神策军,发配利州任刺史,张俭并没有安居一隅,同样于今年沿嘉陵江南下,占据了阆州,暗暗招兵买马。
淮南节度使高秉声色犬马,当街掳掠民女,行事越来越荒唐,底下民怨沸腾,部将调兵迹象诡异,居心可疑。
李继谌叹气,长安、西南、淮南都有异动,大争之世,世道将乱啊。留给河东的准备时间,还有多久?
段泽走后,李继谌毫无睡意,遣散侍从,独自在节度使府里散步。他走到银枭堂,看到里面黑着,惊讶问:“少主还没回来吗?”
守门士兵回道:“少主说最近军务忙,就不回来住了。”
李继谌皱眉,并州又不打仗,军营再忙能忙到不回家?李继谌问:“他多久没回来了?”
士兵迟疑片刻,说:“一个月。”
一个月住在军营?李继谌皱眉,感觉出不对劲。
李昭戟一个月不回家不是稀罕事,他在云州的时候,经常出去跑马,一跑就不见踪迹。但这是并州,没有一望无垠的牧场和草原,李昭戟还能去哪里?
李继谌走到马厩,士兵见了他,纷纷行礼:“节度使。”
李继谌淡淡应了声,走下台阶,沿着马棚踱步。打扫马厩的马卒战战兢兢,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李继谌将所有马都数了一圈,发现少了李昭戟最爱的那匹照夜。李继谌问了马卒几句,又喜怒不形于色走了。李继谌走后,马卒长长松了口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节度使在做什么?莫非,就只是心血来潮看看马?
李继谌也想知道李昭戟在做什么,人不在,马也不在,说李昭戟搬出去了李继谌也信。如果他真在骑兵营跑马也就算了,李继谌用力抿唇,生出一个最不愿相信的猜测。
他该不会在唐宅吧?
凌云图密码本已经到手了,他还留在唐宅做什么?
第36章 寿宴 弃了他选李
日暖风和, 绿肥红瘦,枝头渐渐变得郁郁葱葱。庞诚的生辰到了,唐嘉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正的生辰,但作为一个大孝女, 总得表现一番。哪怕并非整寿, 庞诚说了不必大办, 她依然亲力亲为, 置办了一场极其丰盛的生辰宴。
可惜再丰盛的筵席, 也出不了唐家的门。这一天没有客至, 只有庞诚、唐嘉玉、魏成钧, 今年还多了李昭戟。
唐嘉玉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魏成钧了,但他毕竟名义上寄住唐家,庞诚过寿,不好不邀请他。唐嘉玉亲自去魏成钧的院落递帖子, 魏成钧并不在家,据他的小厮说是出去访友了。好拙劣的借口, 唐嘉玉心里嗤笑,面上装模作样关心了两句表兄行踪,将帖子交给小厮才走。
她无所谓魏成钧来或不来, 不来更好。可惜庞诚生日那天,表郎君恰巧访友回来了。
彼时唐嘉玉正在厨房亲自盯着席面,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高高兴兴道:“表兄回来了!快请表兄去守拙堂, 将郎君叫来, 替我招待表兄片刻,酒菜马上就好。”
守拙堂内,李昭戟、魏成钧、庞诚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相顾无言。李昭戟本来不愿意来,但传信的丫鬟说,唐嘉玉让他帮忙招待客人。招待客人,李昭戟莫名被这四个字取悦了,破天荒同意给个面子。
要知道,哪怕李继谌叫李昭戟去作陪客人,他都爱答不理。谁让唐嘉玉亲口说魏成钧是“客人”呢,李昭戟作为她的夫君,岂能不尽地主之谊。
但这样干坐着实在无聊,唐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李昭戟百无聊赖,随眼瞥见旁边的棋盘,说:“席面还需一段时间,不如我和表兄手谈一局?”
庞诚如释重负,连连说善极,吩咐丫鬟们上前布置棋具。
李昭戟和魏成钧对坐,庞诚在旁边观战。李昭戟先落子,魏成钧紧追而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棋子却穷追不舍,无声中透露着一股凶险。
两人落子都很快,李昭戟大开大合,魏成钧阴险诡谲,没一会已过了几十招。庞诚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棋品见人心,少主和少将军之间棋风迥异,但为何杀意都很重?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何故如此生分?
一时间,守拙堂只能听到落子的轻响,忽然,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一道清脆的声音也不管打不打扰,径直闯入堂中:“夫君,我来了!”
李昭戟拈着黑子,正要落子,指尖微微一顿。
魏成钧察觉到他的分神,沉着脸朝他看来。
李昭戟心思早就不在棋局上了,但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迎出去,显得太掉价了。李昭戟笔直着脊背坐在原位,脸色冷峻淡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来人,唯有余光不断朝后瞟。
唐嘉玉风风火火跑进来,瞧见三个男人在一处下棋,笑着走过来:“阿父,郎君,表兄,你们在做什么?哎,你们在下棋?”
唐嘉玉也不管有没有人邀请她,非常自在地脱鞋上榻,拎着裙摆,坐到李昭戟身边。她裙幅宽大,身上挂了许多佩饰,玉佩、璎珞、香囊随着她走动叮当作响,李昭戟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压住她裙摆。唐嘉玉十分自然地靠在他臂膀上,问:“郎君,你和表兄谁赢了?”
“一局过半,尚未分出胜负。”
“怎么想起下棋?”
“久等无聊,打发时间。”
唐嘉玉睇他一眼,勾唇笑了:“看来是我不对,让郎君久等了。下次我一定早点过来,省得郎君无聊。”
如果是其他女子,最后一个到场时,一定会安安静静走入,在角落里揣摩一会话题,再不经意融入大家。但唐嘉玉不是,不管她什么时候来,不管里面人原本在做什么,只要她来了,世界中心就得围着她转。
守拙堂原本只有清净的落子声,她一来就热闹起来,所有丫鬟都忙碌着,按照她的吩咐搬这搬那。魏成钧看到她旁若无人地和李昭戟说话、调情,绷紧了手指,恨不得将棋子捏碎。
唐嘉玉确实存了刺激魏成钧的心,故意在人前表现对李昭戟的深情,但两个人熟稔是装不出来的。丫鬟端来茶水,奉在各位主子手边。魏成钧心里憋闷,掀开茶盏抿了一口,一眼瞅见李昭戟的茶汤颜色与他的不同。
魏成钧又望了眼旁边,确定他与庞诚的茶水一样,唯独李昭戟独树一帜。许是魏成钧的目光太明显,连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庞诚问:“姑爷的茶水颜色似乎有异。”
“是啊。”唐嘉玉脱口而出,“郎君近日喉咙不舒服,我为他煮了薄荷玫瑰茶。”
李昭戟似是为了印证唐嘉玉的说法,微微咳嗽一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李昭戟的动作落在魏成钧眼里,简直做作极了,魏成钧不由捏紧了茶盏。
经这么一提醒,魏成钧再打量,发现李昭戟身上多出许多累赘。他的荷包换成了石青泥金,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匹骏马,蹀躞带上镶着红玛瑙,样式新颖,夺目异常,魏成钧再定睛一看,唐嘉玉今日也带了一套红玛瑙首饰,看工艺,分明是同一个师傅打的。
唐嘉玉惯爱捣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为自己定做头面时,也为李昭戟打了一条腰带?
魏成钧喉咙哽住,茶水一口都喝不下去了。他为了讨唐嘉玉欢心,送了她多少礼物,唐嘉玉收的时候笑眯眯的,却从未有过回礼。魏成钧以为唐嘉玉就是如此虚荣浅薄,可是原来,她也会亲手为人绣荷包,也会赠送男子昂贵的佩饰?
她若薄情寡义也就罢了,为何有心,独独对他无心?
李昭戟知道魏成钧在看什么,他手指拈着棋子,状似不经意,实则暗暗挺直腰背。他长了一副好身姿,是少年独有的瘦削颀长,腰身被革带束起,不僭越,但中间镶以艳丽温润的红玛瑙,黑红相撞,有一种冷静的华美,竟比金银带銙还要引人注目。而蹀躞带下,却挂着一个绣技惊人的荷包。
明晃晃地炫耀。
眼见魏成钧落子气息越来越急,李昭戟夹着黑子轻磕桌面,心中得意地笑了声。
不枉他硬是逼唐嘉玉亲手绣了个荷包给他,用着果然十分舒心。
唐嘉玉倚在旁边,还时不时为李昭戟端茶送水,扇风擦汗,好不体贴。李昭戟落下一子,吃了魏成钧一大片棋,唐嘉玉立刻鼓掌:“郎君这一子下得真妙!”
魏成钧攻势急猛,李昭戟落于下风,唐嘉玉在旁边振振有词:“郎君谋定后动,定有后手。”
等李昭戟反败为胜,将魏成钧将死,唐嘉玉更是夸张地扑到李昭戟身上,笑声如银铃:“郎君真厉害,我就知道郎君一定会赢!”
偏心的如此光明正大,庞诚看着都糟心极了,别说魏成钧这个当事人。魏成钧脸色铁青,李昭戟还算体面,面上平静从容,但两人无意间对视一眼,魏成钧分明从中瞥见了得意。
魏成钧手背上倏地绷出青筋。
幸好,席面摆好了,庞诚赶紧招呼众人用膳,结束了这一场不体面的对弈。魏成钧坐到饭桌上,发现窝囊气居然还没受完。
席面是唐嘉玉一手操办的,庞诚乃寿星,毫无疑问是主角,李昭戟是她的心上人,也不能委屈了,因此桌上一半是庞诚爱吃的菜,另外一半是李昭戟爱吃的。
唐嘉玉亲自站起来为庞诚布菜:“阿父,这道叫寿比南山,这道叫金玉满堂,这道叫金钱发菜,这道汤叫松鹤延年,你腿脚不好,我让人将猪蹄炖了三天,熬出高汤,为你做了一碗长寿面,祝阿父长命百岁,身体康泰,八方来财。”
李昭戟扫过席面,寿比南山是烧春笋,金玉满堂是蟹黄豆腐,金钱发菜是做成铜钱样式的发菜,松鹤延年则是松仁、鸽子及一些药材炖成的汤。难为她想出这么多讨喜的名字,李昭戟不爱吃素,但夹了一筷子春笋,出乎意料的不错。
李昭戟心中不无酸意地想,等他生辰时,她可会这么用心为他庆生?
李昭戟想法刚落,碗里就多了一筷子炙肉。唐嘉玉对他笑笑,说:“知你不爱腥咸,喜酸喜鲜,这是我特意为你做得鹿炙,用梅子酒腌制良久,不腥不柴,又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你肯定会喜欢。蒸豚我改进了调料,肥而不腻,你也尝尝。放心,我特意让厨房挑去了葱,保准你一点葱花都看不到。还有这道羊皮花丝、鹅鸭羹……”
唐嘉玉对李昭戟的喜好了如指掌,连汤都要吹凉了喂给他。魏成钧坐在席上,充分感受了什么叫低人一等。
李昭戟是残废吗,用得着这样关照他?魏成钧想到除夕宴时李鸢特意按照他的口味做菜,心中酸意滔天。
有人惦记和无人惦记,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李昭戟定是在除夕宴受了冷落,今日才特意叫他过来,当面报复。
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李昭戟恐怕早对魏家生了杀心,枉费李鸢还真心为他们父子考虑。呵,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侄儿。
唐嘉玉更是愚不可及,她这样讨好李昭戟,李昭戟能给她什么?魏成钧恨得几乎要将筷子折断,今日之辱,他必百倍报之。他要让唐嘉玉知道,弃了他选李昭戟,是她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
李昭戟一错眼碗里就被堆成小山,他握住唐嘉玉手腕,轻轻用力:“好了,你忙活了一天,无需你布菜,你坐下用饭吧。”
唐嘉玉半推半就坐下,她的表演还剩最后一步,唐嘉玉拍拍手,丫鬟捧着一小坛酒缓步走入。唐嘉玉扶着袖子,亲手为李昭戟满上:“玉庄过段时间就要开张了,不能没有压轴的酒。我和厨房改进了数月,不知浪费了多少坛好酒,终于得了这一小坛。此酒烈,不能多喝,郎君、阿父、表兄你们每人一杯,帮我尝尝配方怎么样,还用不用改进。”
她亲自给李昭戟倒了酒,然后就交给丫鬟,让她们给庞诚、魏成钧斟酒,区别对待的都懒得掩饰。
李昭戟心中不屑,他从小喝塞外酒,眼光极为挑剔,内宅闺秀酿出来的酒,能有多烈?为了给唐嘉玉面子,李昭戟打算哪怕入口平平无奇也要夸好,他端起酒杯闻了闻,表情略微惊讶,他抿了一口,连眼睛都瞪大了。
唐嘉玉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欣赏着李昭戟的表情变化,笑吟吟问:“很烈吧。”
李昭戟又喝了一口,一杯酒已见底。热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他大呼痛快,问:“怎么酿出来的?”
唐嘉玉骄傲地挑挑眉:“是蒸出来的。”
李昭戟皱眉,蒸酒?这可闻所未闻。李昭戟将剩下的酒液一口饮尽,虚心问:“怎么个蒸法?”
唐嘉玉睨了他一眼,波光流转,笑魇如花:“秘密。”
李昭戟眸色转深,瞥了庞诚和魏成钧一眼,很遗憾这里有人。不过没关系,等回房后,他有的是时间严刑逼供。
庞诚和魏成钧喝了后,也啧啧称奇,唐嘉玉看到他们的反应就知道玉庄的压轴好戏稳了。男人爱喝烈酒,越受罪的他们越上瘾,浊酒、绿酒都浑浊不纯,清酒更醇厚些,但唐嘉玉一个人都能喝十杯不醉,别说男人,肯定不过瘾。唐嘉玉听郭原说,江南似乎出现了蒸酒技法,将酿造的黄酒或米酒再度蒸发,得到的酒液清澈且醇烈,口感远高于发酵酒。
唐嘉玉很感兴趣,让郭原进粮时百般打探,还真给她搞来一套装备。唐嘉玉折腾了许久,又拉着整个小厨房改进工艺,终于得到了她的第一坛蒸酒。
唐嘉玉喝不了,仅舔一口都发晕,于是趁着庞诚生辰宴,找壮丁给她试酒,果然大获成功。唐嘉玉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拨动了,李昭戟、魏成钧的眼光不可谓不高,他们都觉得好喝,俘获普通食客毫无问题。但蒸酒成本太高了,定价要高,稀缺,才会让人趋之若鹜。
她还得想办法改进一下工艺,光提高售价不行,还要降低成本。赚男人的钱,不用和他们客气。
庞诚这些年喝过不少酒,但从没有像今日这杯一样,让他念念不忘,意犹未尽。庞诚忍不住问:“嘉玉,这酒还有吗?”
唐嘉玉回神,遗憾叹气:“此酒来之不易,我只得了这一坛。”
其实她还有,但那些她要留着卖钱,试酒之人,能尝出来味就够了,多让他们喝一口都是唐嘉玉少赚了。
第37章 青梅 我们以前是
李昭戟瞥见唐嘉玉的表情, 挑挑眉,未说话。庞诚遗憾,咂了咂嘴里的酒味,恋恋不舍。
唐嘉玉对他言听计从, 按理他表现出喜欢此酒, 唐嘉玉还不得立刻赶上来孝顺?庞诚等着唐嘉玉开口献酒, 但唐嘉玉好像看不懂他的暗示一样, 说道:“阿父, 母亲祭日快到了。母亲因为生我落下了病根, 而我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每每想起我都愧疚难安。我想去寺院给她供灯祈福,为她好好办一场法事,阿父觉得呢?”
寺庙人多眼杂,时不时有上香的权贵之家, 庞诚从不允许唐嘉玉去寺庙。庞诚不愿多事,还是用以往的借口搪塞道:“寺里三教九流都有, 你一个姑娘家,被外男冲撞了怎么办?姜钧这几日有事忙,我腿脚也不太舒服, 等过几日我清闲下来,再陪你去。”
又来了,每次唐嘉玉想出门游玩,庞诚都用缓兵之计推脱, 等着等着, 自然就没了后话。幸好现在她成婚了,唐嘉玉环住李昭戟,道:“阿父, 你腿脚不舒服,好生歇着就是,这点琐事,岂用麻烦你和表兄?我让郎君陪我去就好。”
庞诚一怔,看向李昭戟,虽未言明,但目光清清楚楚写着让李昭戟拒绝。李昭戟看懂了庞诚的暗示,但他低头,看到唐嘉玉期待又渴望的眼神,第一次觉得残忍。
她努力做一个好女儿、好妻子,母亲去世这么多年,她依然记着亡母祭日,诚心尽孝。可是,她的父母是假的,亲人是假的,连喜怒哀乐也是假的。
她供奉的、怀念的,其实并非她的亲生母亲。她真正的父母,寒衣无人祭,污名满天下。
可是,这是唐嘉玉的错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何错之有。那是李继谌的错吗?父亲将她从乱兵中救出,锦衣玉食将她养大,虽然目的不纯,但论迹不论心,旁人不会做的比河东更好。如果她长于宫里,未必能活到成年。
李昭戟心里叹息,用对错来评价政治,实在愚蠢。先辈所为他无从置喙,他只求无愧己心。
李昭戟说:“正好,我也有先人祭日将至,要供长明灯。我让人打听打听兴国寺哪日清闲,反正顺路,我带她一起去。”
唐嘉玉瞪大眼睛,喜出望外。庞诚和魏成钧也纷纷露出惊讶之色,庞诚沉了脸,不赞同地提醒:“姑爷是不是忘了正事?你还有生意要忙。”
“我知道。”李昭戟神色平静但坚定,打断庞诚剩下的话,“为母尽孝,其情可悯。再忙的事,也不差耽搁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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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守拙堂出来后,唐嘉玉沉默走在回廊上,忍不住瞥身前的人。
在饭桌上时,庞诚明显不同意唐嘉玉出去,但李昭戟一意孤行,之后庞诚脸色就很不好看。
这个少年骄傲高冷,嘴上较着劲,行动上其实一直顺着唐嘉玉。就像一枚蚌,外表坚硬冷酷,拒人千里,一旦撬开了壳,内里却是火热柔软的。
唐嘉玉可以和他虚情假意,相互利用,但他终于如唐嘉玉所愿走了心,唐嘉玉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唐嘉玉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踌躇开口:“你……”
正巧李昭戟也在同时说话:“你……”
两人声音戛然而止,唐嘉玉垂下眸子,李昭戟清了清嗓子,问:“你想说什么?”
唐嘉玉捏紧手指,那片刻的愧疚很快就被压下去,唐嘉玉抬眸,重新戴上了温柔体贴的面具:“我想问问郎君,你要供奉的是哪位先人,我好一起准备香烛。”
其实供长明灯是李昭戟为了带唐嘉玉出门找的借口,但刘英容的祭日确实快到了,李昭戟也不算说谎。正是因此,庞诚才会无奈松口。
李昭戟说:“是我母亲。她忌辰在五月四日。”
唐嘉玉心中一惊,五月四日?这么巧,唐母姜氏的祭日也是五月四日。
她知道姜氏必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甚至这个人是否存在都存疑。但一年这么多日子,庞诚等人即便要编,为何正好和节度使夫人忌辰撞在同一天?唐嘉玉心生疑虑,试着问:“你母亲……阿娘去世多久了?”
她口吻转换得太过自然,李昭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叫他的母亲为阿娘?李昭戟发现他对此并不抗拒,顿了下说了真话:“八岁。我记得每年端午阿娘会编五色丝,在五月四日晚趁我睡着,系在我手上。她扎得特别结实,第二天我怎么拽都解不开。小时候很是厌烦,没想到自她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过端午了。”
唐嘉玉心中狠狠一惊,下意识去看手腕。李昭戟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唐嘉玉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说:“我母亲忌日也在五月初四。我都记不清她的脸了,但我记得,她也会编很漂亮的长命缕,长长一条绑在我手上,末端还缀着铃铛和艾草。”
李昭戟眼神骤变,意味不明审视她。唐嘉玉自顾自说完,看到李昭戟脸色不对,忐忑道:“郎君,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李昭戟盯着她良久,收回视线,肃默摇头:“没事。”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廊上,清风徐来,满园暗香。唐嘉玉叹息,怅然道:“我三岁就没了母亲,印象中她很温柔,手掌总是很温暖,能轻而易举将我抱起来。可是无论我再怎么苦想,都记不起她的面容了。郎君比我幸运多了,至少阿娘陪你过了七个端午,你想她时,还有具体的人寄托哀思。”
李昭戟默然良久,问:“你母亲生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了。”唐嘉玉神色悠远茫然。时间过去了太久,连悲伤都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难窥真相。
“我记得她掌心有点粗,力气很大,很有安全感。好像还有一个小兄长,他总是爱抢我的东西,我只要一哭,阿娘就会过来抱我。”
“但我后来问姜婵和阿父,他们都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并没有兄长。小孩子记不住事,兴许是我记错了吧。”
“她哄我们睡觉时,会哼一首很好听的歌谣。”
她像一个摸象的盲人,只能窥到断断续续的片段,待她细想时,却什么都没有。唐嘉玉索性什么都不想,凭直觉哼出一段她不知道歌词,但莫名觉得很美的调子。
唐嘉玉嗓音未经雕琢,随性而至,称不上精妙,李昭戟眼前却随之出现了云州翻滚的长风碧浪。
他甚至知道这首歌的歌词。
郎枢女枢,十马九驹。安阳大角,十牛九犊。
狱中无系囚,舍内无青州。假令家道乏,腹内不怀忧。
这是云州耳熟能详的歌谣,唐嘉玉从未去过云州,怎么会知道呢?
而她回忆中爱抢东西的小兄长,又是谁?
李昭戟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在沉默中,沁玉园到了,李昭戟送唐嘉玉进屋,他原本想和唐嘉玉讨一壶蒸酒,带去给父亲喝,现在他完全没了心思,对唐嘉玉说:“你早点休息,我外面有事,要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唐嘉玉应下,期待问:“你要去多久?我想赶在五月前给母亲供灯,你回得来吗?”
李昭戟顿了顿,说:“可以。”
唐嘉玉看着他展颜一笑,乖巧道:“好,我等你回你。那阿娘的香烛,我也一起准备了?”
李昭戟愣了下才意识到她说的阿娘是指刘英容。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按礼法确实该改口称男方的母亲为阿娘,但此时此刻,这个称谓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李昭戟心思更乱,到底没有拂她的好意,颔首:“有劳你了。”
“你我是夫妻,这么客气做什么。”唐嘉玉双眼弯弯,眸光晶莹,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幸好有夫君。前几年我想给母亲供灯,阿父和表兄总是忙。今年有郎君陪我,很多心愿终于可以得偿了。”
等李昭戟走后,唐嘉玉眼中的眷恋消退,但心中乱如麻草,身上完全提不起劲。簪冬过来问话:“娘子,小厨房问您蒸酒怎么样,还需要改吗?”
唐嘉玉勉力打起精神,回道:“不必了。先按照这个配方,蒸……十坛吧。”
“是。”簪冬应下,问,“娘子,这酒要叫什么名字?”
唐嘉玉早就想好了,道:“琼玉夜。”
簪冬愣住,琼浆玉液?口气这么大?
唐嘉玉却很坚决:“做生意,自己都不敢信,客人怎么会信呢?让小厨房加紧筹备吧,六月玉庄开门,我的琼玉夜定一炮而红,供不应求。”
唐嘉玉将四个丫鬟都支出去帮忙,众人忙得团团转,无人在屋里盯着她,唐嘉玉这时才敢长松一口气,露出面具下的疲惫和哀伤。
她举起手,看着空空荡荡的手腕。姜婵从未给她编过长命缕,春夏秋冬身上也没见过类似的结扣。她为何从没怀疑过呢?
她记不清唐母的脸,但印象中又确实有这么一个妇人,要不然她不会对生母早逝坚信不疑。那个妇人,究竟是谁?
想必李昭戟现在就去求证了。唐嘉玉就是意识到这一点,那些话是她故意说的。
如果她猜想没错,她童年的养母其实是李继谌的夫人刘氏……那么,她攻克李昭戟,又多了一枚举足轻重的筹码。
但是为何,她一点都不觉得快意呢?
第38章 竹马 原来很小的
月白风清, 浅银色的月光幽幽洒在鸱尾上,哪怕初夏的风都吹不开节度使府的严酷肃杀。
正厅放着巨大的沙盘,李继谌握着一枚玄铁骑兵棋,门口传来整齐的“少主”问好声, 李继谌也并不抬头。
李昭戟心里想着事, 一路行色匆匆, 眉心紧锁。他快步走入金狼堂, 看到李继谌, 立刻问:“父亲,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她?”
李继谌在沙盘一角观望很久, 缓缓放下一骑,问:“她是谁?”
李昭戟扫过沙盘,李继谌落子之处正是长安。若长安知道河东竟有这么详尽的舆图,连山丘、河流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恐怕很多人都要睡不好了。李昭戟冷静下来,用眼神示意守门士兵:“退下。”
士兵们整齐退场, 关上门后,厅中只剩李继谌、李昭戟父子。没有外人,李昭戟也不绕圈子, 直截了当问道:“唐嘉玉三岁之前是不是住在我们府上?唐母,是否就是阿娘?”
李继谌听到早逝的妻子,手上动作微顿,很快坚定地在河朔三镇落下第二枚铁骑棋子, 不答反问:“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有区别吗?”
怎么能没有区别呢?李昭戟上前,道:“这么重要的事, 父亲为何从未和我提过?”
“提了你想干什么?”李继谌不动声色,语气沉沉,“什么都不提,你都已经一个月宿在唐宅,若是告诉你前尘,你还记得节度使府才是你的家吗?”
李昭戟哑然,有些心虚,但这又不是多大的事,父亲已经发现,也省得他遮遮掩掩。李昭戟很快调整好心态,坦然道:“住在内城,出入更方便,军营的事儿子从未懈怠过,父亲尽可叫人来问。”
李继谌自然早就问过了,要不然,李昭戟的腿还能安安稳稳留到今日?李继谌拿了一枚新的棋子,走到沙盘西边,眼神像鹰隼一样,梭巡着割据势力交错纵横的关内道,语气不虞:“去时你说过什么,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李昭戟道,“我从未忘记过自己身份。”
李继谌冷嗤一声:“那另一条,绝不可对她动真心呢?”
李昭戟抿了抿唇,否决的话竟没有一口气说出来。他缓了语气,道:“她已经交出凌云图解法,她一无所知,百依百顺,一心当一个贤妻孝女,对河东毫无威胁。战场上还不杀降将呢,她既然献出了开国宝藏,我在无伤大雅的范畴里让她好过一些,也是施展河东的仁义。她的身份,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哦?”李继谌冷笑,“那你纵容她折腾酒楼、骑马,还要带她去寺庙,也是出于仁义?”
李昭戟面上不动如山,心头却阴沉下来。不久前他才在饭桌上答应唐嘉玉的话,现在竟然已经传到父亲这里来。是谁告密,庞诚,丫鬟,还是魏成钧?
春夏秋冬一直跟在唐嘉玉身侧,没有时间离府,魏成钧虽不是个好东西,料想他也不至于这么长舌。那就是庞诚?
李昭戟知道这是庞诚的任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举恰恰证明庞诚对父亲忠诚。但是李昭戟仍然难掩怒气,心底有一股被冒犯的不爽。
他已经拍板的事,庞诚还要传给父亲,庞诚是什么意思?李昭戟整日和唐嘉玉待在一处,岂不是她和他说了什么,他们都要一字一句记下来汇报?
节度使府养了庞大的幕僚属官,李昭戟一想到唐嘉玉跟他撒娇卖痴的情态要被这么多男人看,就极为不爽。哪怕直接递过来给李继谌看,也不行。
李昭戟压下心头不悦,说:“旁的娘子能做,她为何不能?至于去寺庙,则是为母亲供奉长明灯。母亲临终前都郁郁不乐,心结难解,她有此孝心,难道也是错吗?”
提起刘英容,李继谌彻底没话了。李昭戟既然敢说,想必已经查出来了,刘英容葬礼时,李继谌曾密令姜婵带着唐嘉玉来节度使府,在刘英容棺椁前上了三炷香。李继谌既然这样做,显然知道刘英容去世前放不下的心结是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些难言的愧疚,李继谌让唐宅里也供奉刘英容的牌位。虽然化名姜兰姜氏,但那个女孩每年祭拜焚衣时,英容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吧。
李继谌被亡妻扰乱了心绪,手中战棋久久无法落定。李昭戟两指拎起一枚铁骑棋子,转了一圈握在手心,毫不犹豫,笃定地砸在一处。
不在南下长安的必经之路关内道,却在齐州。
父亲既犹豫不定,那就由他替父亲走了。
李继谌朝他看来,李昭戟目光如炬,斩钉截铁,眼睛里燃烧着李继谌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却暌违已久的野心和大胆:“父亲,关内毗邻长安,所有武人都想据为已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群狼环伺,哪怕再肥的肉抢下来也得不偿失,不如另辟蹊径,向东发展,夺下齐州。”
“齐州水陆兼备,屏护漕运,从幽州、魏博南下,经齐州可通往扬州、江宁等富庶之地。若得河南道,再得江淮,便是没有长安,天下也在父亲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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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八岁。
梦中的府邸是超出她想象的巨大,高高的门,林立的廊柱,居高临下的铁兽,入目所及,不是黑色,就是白色。
唐嘉玉害怕,缩在车里不敢动,姜婵却板着脸将她扯下马车。门口站着士兵,他们披坚执锐,手握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唐嘉玉被吓哭了,怎么都不肯往里走:“我怕,我要找阿父!”
姜婵似乎被她哭烦了,冷着脸将她抱起来,快步往里走。
“娘子,很快就好了。你给贵人上一柱香,回去老奴给你吃饴糖。”
唐嘉玉的脸正对着枪尖,她被吓白了脸,不敢再哭,隔着眼泪掠过这座庄重严肃的府邸。姜婵步子快,带着她左绕右绕,很快走到一处开阔的厅堂。正中央,停着一具黑色的棺椁。
姜婵将她放下来,拉了拉衣服,警告道:“娘子,不许再哭了。再哭就让饿狼将你叼走吃掉,我可救不了你。”
唐嘉玉被吓到,眼里包着泪,小心翼翼点头。姜婵见她终于安静下来,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继续引导道:“你去灵堂中央,跪下磕三个头,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里。”
年仅八岁的唐嘉玉无法理解灵堂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在场的人都很不高兴。尤其是跪在正中的那个小男孩,白色麻衣像一座雪山,将他完全笼罩住,他困在山下,一动不动,木然得宛如冰雕。
唐嘉玉有些犯难,姜姨让她跪下磕头,可是跪下要垫垫子,唯一的蒲垫已经被那个男孩占了。难道让她将人叫起来,等她磕完再还给他?
唐嘉玉想了想,蹑手蹑脚走过去,将男孩的麻衣掀起,她小小地跪了个角。男孩本来像块木头一样,此刻忍无可忍回头,红着眼睛盯向找死的人。
唐嘉玉眼睛黑白分明,清凌水润,像一头迷途的鹿,并没有捉弄、促狭等神色,就那样清澈地望着李昭戟。
姜婵大惊,但碍于这是灵堂,她怕对夫人英灵不敬,不敢上前拉唐嘉玉。幸而少主只是看了一会,就又回过头望着夫人牌位,并没有闹起来。
姜婵松了口气,用眼神示意唐嘉玉快。唐嘉玉举起手,歪歪扭扭三跪三拜。侍从奉来点燃的香,唐嘉玉端着,小心翼翼走过灵堂,踮脚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姜婵长松一口气。她招手示意唐嘉玉过来,但唐嘉玉胆子忽然变大了,竟直接跑到少主面前。
李昭戟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入一块糖。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我把我的糖给你,你别哭了。”
她来不及说下一句,就被姜婵拉走:“娘子,不得失礼。”
八岁的孩子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无论面对大人,还是面对命运。她趴在姜婵肩头,一步步离李昭戟远去,她费力转过身体,伸长脖子看他,但还是很快消失在黑墙和白幡尽头。
李昭戟收回视线,盯着手心的糖。
和阿娘的糖一样。
姜婵办完差事,心中大石落下,旁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自从她接下唐嘉玉这个烫手山芋,已许久没和家人见过面。难得来了节度使府,若错过了这次,下一次机会不知在何时。姜婵终究抵不住见家人的诱惑,她将唐嘉玉放到一个闲置的厢房里,黑着脸吓唬道:“外面有吃人的恶狼,专捉你这种小孩子。你在这里待着,不许乱跑,我去去就回。”
唐嘉玉瞪大眼睛,怯怯点头。
姜婵在门上落了锁,自以为万无一失,但她还是太小看孩子的敏感程度了。等姜婵脚步声远去后,唐嘉玉探头看了看,熟练地爬上榻,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大人每次这样说,那就说明要离开很久。她可以出去玩了!
唐嘉玉待得时间长了,胆子渐渐变大,这个府邸虽然冰冷,但胜在地方大,用来躲猫猫也很好玩。她边藏边玩,不知不觉,跑入一处院子。
她仰头看着高大神骏的马,被对方甩来甩去的尾巴吸引。她屏住呼吸,伸手去够,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声音:“你最好别碰。”
唐嘉玉吓了一跳,险些摔下去。她惊魂未定回头,发现是个熟人。
唐嘉玉瞳孔放大,又惊又喜:“是你!吃了我的糖,你果然不哭了。”
李昭戟整日跪在刘英容灵堂守灵,使院的人怕他把身体熬坏,以吃饭的名义强行将他叫走,让他散散心。母亲没了,李昭戟看哪里都不顺眼,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马厩。可是他刚来,就看到一个野丫头在揪马尾巴。
胆大包天,也不怕被一脚踹死。
李昭戟脸色极臭,冷冰冰道:“我没哭。”
“你就是哭了。”唐嘉玉振振有词,教育道,“人要诚实,不能骗人。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李昭戟死死盯着她,眼睛更红了。唐嘉玉吓了一跳,心想小孩子真麻烦,她在小荷包里又挑了挑,小心翼翼捡出来一粒糖:“这真的是最后一颗了,你懂事些,不要总是哭。”
唐嘉玉忍着心痛递到李昭戟面前,他却不接,一双眼睛盯着唐嘉玉,心想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唐嘉玉兀自开朗,李昭戟眼神不善,两人正僵持间,一匹马上前,舌头一舔就卷走了唐嘉玉手心的糖。
唐嘉玉瞪大眼睛,李昭戟也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唐嘉玉掌心还残留着濡湿感,看看马又看看自己的手掌,惊讶道:“你也喜欢吃糖呀?”
马的回答是是的,它低头,将唐嘉玉的手掌舔了个遍,一点甜味都不愿落下。唐嘉玉被追风粗糙的舌头舔得咯咯直笑:“好痒。”
李昭戟堪称震撼地看着这一幕,追风是母亲的马,性子十分高傲,除了他、父亲、母亲,不允许任何人近身。但现在,追风却主动舔一个野丫头的手!
李昭戟不悦地盯着唐嘉玉,哪来的黄毛丫头,追风是母亲留给他的!李昭戟也不甘示弱地拿出糖,喂给追风。
追风果然被李昭戟的手段勾走,唐嘉玉不高兴地看着他,小孩子就是幼稚,她做什么他就学什么,用得还是她送给他的糖!唐嘉玉努努嘴,不和他一般计较。她试着抚摸追风,追风垂下头颅,乖乖让她摸。
追风身体温暖宽厚,唐嘉玉抚过它棕色的鬃毛,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难以自抑的热潮,仿佛,她们曾经见过一样。
李昭戟在旁边看着,忽然很肯定地说道:“它喜欢你。”
“我也喜欢它。”唐嘉玉亲昵地靠住追风的脸,说,“它好像很伤心,很久没有人陪它奔跑了。要是我会骑马就好了,可以每天陪着它。”
李昭戟看她半晌,道:“我会骑马。”
唐嘉玉眼神骤亮,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可以教我骑马吗?”
其实李昭戟的意思是他会骑马,以后他会代替母亲,带着追风去散步。但唐嘉玉过于自来熟了,居然想和他一起去。李昭戟看在追风喜欢她的份上,勉为其难道:“好吧。”
唐嘉玉眼里像揉碎了星光,粲然发亮:“我们拉钩!”
李昭戟看着伸到面前的小指头,冷傲地递上了自己的手指。
两人小指相勾,最后按上对方的大拇指,盖章完毕。唐嘉玉很高兴,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阿父和姜姨不让她出门,她大部分时间都觉得很寂寞。现在,终于有人陪她玩了!
唐嘉玉豪气地拍了拍李昭戟肩膀,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李昭戟抿唇,暗暗哼了声。
他又不缺朋友,像他求着她似的。
马厩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婵跑过来,看到唐嘉玉先是一喜,随后看清少主竟站在她对面,又是一惊。八岁小孩已经能记事了,姜婵生怕今日之事败露到节度使那里,那她就完了!姜婵赶紧垂头,不敢让少主认出她,抱起唐嘉玉就走。
“娘子,该回家了。”
唐嘉玉不肯走,但怎么敌得过姜婵的力气。她的手被和李昭戟分开,唐嘉玉用尽全力探出身体,朝李昭戟喊道:“我们拉勾了,你不许食言,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骗子。
后来追风老死了,李昭戟亲手将它下葬,也没有等到说好和他一起遛追风的玩伴,唐嘉玉也不再记得自己八岁时交过一个朋友。
唐嘉玉缓缓睁开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要不是那场关于祭日的谈话,唐嘉玉也不会想起来,她幼时来过河东节度使府,为一位夫人上过香。
难怪前世,她冥冥中知道马厩在哪里。原来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屋外传来斩秋的声音:“娘子,您醒了吗?今日和郎君约好了,要去兴国寺为夫人供奉长明灯,不好耽误。”
唐嘉玉残存的怅然消散殆尽,霎间清醒。
“进来吧。”
第39章 佛寺 今朝未过,
李昭戟并未食言, 四月最后一天,他“做生意”回来,带唐嘉玉来兴国寺上香。
前半夜下过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清亮, 屋檐滴滴答答坠下水珠, 这座军事重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竟有了几分水乡的温柔朦胧。街边已响起吆喝声, 唐嘉玉掀开车帘, 看着繁忙有序的市井, 鳞次栉比的瓦舍, 生机勃勃的初夏,心情无比飞扬。
一位郎君骑马走在前方,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秀, 不像是乱臣贼子,竟像是某位世家郎君出行一般, 一路走来引来不少注目。唐嘉玉在车中看他,也忍不住为他的身姿心折,恍惚间他们像是做了经年夫妻, 在一个春末夏初、雨后初晴的日子,来古刹给亡母上香。
可惜她的恍神很快被一道古板的声音打断。
“娘子。”姜婵端坐车内,脸色八字纹深得像刻痕,不赞同说, “凡为女子, 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娘子身为女眷, 怎么能在路上掀帘,被凡俗粗鄙之人看了面容?”
此行是去给姜母供奉长明灯,姜婵是姜母的陪嫁丫鬟,唐嘉玉绕不过去,只能带着姜婵同行。姜婵自己也是伺候人的奴婢,理应最知道底层人讨生活的不易,她却鄙薄市井百姓是粗鄙之人,一副高人一等之态。
唐嘉玉难得出门一趟,不想被姜婵影响心情,但也不会惯着姜婵。她放下帘子,淡然道:“大家都是两只手两条腿,王孙贵族是人,布衣百姓也是人,有什么区别?硬要说起来,百姓靠自己的双手双脚赚钱,王孙贵族却不事农耕,四体不勤,分明该百姓看不起贵族才是。”
姜婵被唐嘉玉的歪理呛住。简直没大没小,不知体统,哪个有德行的小姐敢顶撞长辈之人?姜婵板起脸,要再教训唐嘉玉几句,唐嘉玉已闭上眼睛养神了。
姜婵一腔话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只能不甘心地咽下。
李昭戟知道唐嘉玉在看他,他正挺直了肩,打算不经意秀一下骑术,她却将帘子放下来了。李昭戟心情马上就不好了,驭马过去,打算听听车里能有什么好的,能比他都好看。
习武之人耳清目明,隔着一道车厢并不影响听力。他听到了唐嘉玉那番惊世骇俗的发言,意外地挑挑眉,反而觉得她更有意思了。
他内心也对血统论不屑一顾,哪有谁天生高贵,无非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祖辈在王朝更迭时立了功,占据了财富名望后,掐断别人向上爬的途径罢了。现在乱世又起,比世家拳头更大的新势力崛起,连皇帝都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再讲寒门高门,属实贻笑大方。
但光有拳头是不够的,没有农民种田,没有商贩流通货物,收不上税来,皇帝都是笑话,何况下面所谓的王孙贵族?李昭戟对四书五经嗤之以鼻,但也得承认,书上很多道理都是对的。
没有民,何来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多么简单的道理,夺天下的秘诀,一早就写在史书扉页。
但唐嘉玉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在不同寻常。李昭戟忍不住朝车帘内看去,车轮辚辚,布帘飘动,隐约露出里面女子素净的衣袖,纤白的手。李昭戟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了解唐嘉玉。
她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他其实一无所知。
兴国寺很快到了,唐嘉玉刚掀开车帘,李昭戟已站在一旁。唐嘉玉习以为常伸手,让李昭戟扶着她下车。
姜婵跟在后面,深深皱眉,道:“娘子,男尊女卑,夫尊妻卑,你应当侍奉郎君,岂能让郎君扶你?”
唐嘉玉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李昭戟却看了姜婵一眼,越发用力地握住唐嘉玉的手,说:“我与娘子情况不同,不必讲究老学究那一套。入土之人说出来的话,既不合情也不合理,管他做什么。”
姜婵见少主竟然如此纵容此女,越发气得倒仰:“郎君,尊卑有别,你连礼法也不顾了吗?”
李昭戟彻底不耐烦了,他这个少主当得是有多失败,这些人一个个都来质疑他的决定。前有庞诚,现在还有姜婵。
李昭戟冷下脸,道:“按礼法我是她的赘婿。我和夫人出行散心,也要你们教吗?”
姜婵被李昭戟冰冷杀伐的目光所慑,听到他脱口称呼唐嘉玉为夫人,姜婵心中更惊。
不是说好了来唐宅做戏吗,少主这是做什么?
唐嘉玉很满意李昭戟在人前维护她,他性子冷,脾气傲,私底下总要唐嘉玉哄着,但对外却很有担当。李继谌在妻子死后再不续娶,不像其他男人嘴上讲真爱,实际上又搞多子多福那一套,李昭戟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说不定未来也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唐嘉玉心情忽得有些低落,她拽了拽李昭戟衣袖,轻声说:“郎君,这是佛门净地,算了。”
李昭戟又看了姜婵一眼,终究没再发作,拉着唐嘉玉往寺庙里走。兴国寺沙弥们守在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贵客,唐嘉玉报上家门和来意,沙弥挥了挥手,说:“长明灯在大悲殿,施主请自便。”
唐嘉玉也不计较沙弥的冷淡,她被人监视了十六年,巴不得没人理她,让她自由行动呢。
今日客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散客,唐嘉玉走到大悲殿,没有等待就供上了两盏长明灯。
唐嘉玉供灯时藏了心思,她和供灯沙弥说,一盏燃给她的母亲,一盏给李昭戟的母亲。
在唐宅众人听来,她的母亲自然是唐母姜氏,但若真有佛祖,定然明白,她真正的母亲是嘉懿皇后王昭仪。
唐嘉玉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默默为未曾谋面的生母发愿祷告。
女儿不孝,无法光明正大为双亲供灯,只能用不上台面的花招,偷偷为父母祭飨。愿僖宗和王昭仪在天有灵,庇佑她逢凶化吉,早日得到自由。
唐嘉玉供完了灯,心情有些低落。李昭戟见她兴致不高,带着她在寺内散心。兴国寺占地广阔,古刹深深,一年四季都有景致。唐嘉玉走在自然风光中,心中郁气渐散,脸上挂上了笑容。
等唐嘉玉看到兴国寺闻名遐迩的壁画,更是眼睛瞪大,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叹。
“真好看。”
唐嘉玉仰着头,凝神细细观赏壁画每一处,都不舍得离开。李昭戟看着她入迷的样子,不期然想起了王榕。
王榕也很喜爱兴国寺的壁画,每次都能观摩一天。若王榕也在此,想必会和唐嘉玉很有共同话题吧。
李昭戟心里骤然不是滋味起来。
而唐嘉玉不知李昭戟想法,为了给他面子,还在不停盛赞壁画:“郎君,你是怎么找到这座寺庙的?壁画也太美了,我都不想走了。若能在这里小住几日,每日焚香礼佛,观摩壁画,该是什么神仙日子。”
李昭戟勾唇,笑不出来。他对佛寺并无研究,知道兴国寺有壁画全是因为王榕。听说王榕每年都会在佛寺小住月余,和主持辩经礼佛,观摩壁画。
他们这表兄妹,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呵。
李昭戟心里泛酸又没法言说,恨恨道:“也不过如此,晋祠更好看。”
“晋祠?”唐嘉玉瞪大眼睛,十分好奇,“晋祠在哪里?”
晋祠是河东每年主持重大祭典的地方,相当于河东节度使的家庙,虽然名义上对外开放,但唯有李家的心腹重臣、宗族亲戚可以入内上香。
这样的地方,不该是一个赘婿知道的。
李昭戟不知道怎么圆,含糊道:“在城外。”
“城外?”唐嘉玉露出惊叹,“这么远啊。等明年母亲祭日,我好好准备一番,我们一起去可好?”
她目光认真,看起来已经在烦恼出城要带的用具了。李昭戟看她半晌,徐徐颔首:“好。”
唐嘉玉也就是随口一说,她哄李昭戟已经成了本能,什么话好听说什么,她压根没想过以后。但李昭戟却应下了。唐嘉玉心尖仿佛被人敲了一锤子,一股她难以言喻的刺麻流窜全身。
他答应得这样郑重,仿佛他们真的是夫妻,余生有数不尽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可以让他们将想做的事一一实现。
今朝未过,已许明年。
然而明年今日,他们会是敌,还是友呢?
兴国寺今日非常清静,散客三三两两,基本都是家人出行,四散在寺庙里,互不打扰。唐嘉玉和李昭戟在寺内游玩了一圈,已走出一身薄汗。姜婵见他们两人全程挨在一起,碍眼极了,此时立刻上前,说:“娘子,该用膳休息了。佛门清净之地,郎君的斋房在另一边,娘子请随老奴走。”
他们订了素斋和香房,但兴国寺经常接待达官显贵,男客女客的香房是分开的。佛门规矩如此,唐嘉玉料想姜婵不敢当着李昭戟的面对她做什么,便装作依依不舍和李昭戟告别,往后去了。
素斋无功无过,胜在新鲜。唐嘉玉用膳过后,由枕春、折夏伺候着,卸下钗环,在香房小睡。
姜婵在唐宅里是亚主,伺候人的事从不用她动手。手闲着,嘴就不会闲,唐嘉玉本来以为姜婵肯定要说教一通,但她等了许久,姜婵并没有指点她女戒女德,反而左顾右盼,频频望向窗外,一副心里有事的样子。
唐嘉玉不着痕迹眯了眯眼。她长发垂落,拿起梳子缓缓梳发,自然而然对枕春、折夏说:“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去外面走走吧,让姜姨守着我就好。”
枕春、折夏正巴不得偷懒,闻言一口应了。唐嘉玉披散着长发,打了个哈欠,躺在榻上,没一会就传来均匀的呼吸。
“娘子?”
姜婵小声叫唤,唐嘉玉眼睛闭合,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深了。姜婵又观察了会,确定唐嘉玉呼吸绵长,睡容酣实,这才放心地出门。
她动作很轻,关门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榻上的人还是立刻睁开眼。
唐嘉玉起身,赤脚走到窗前,悄悄拉开一条缝。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姜婵背影,她步履匆匆,从后背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和急切,唐嘉玉从没有见姜婵这么高兴过。
她要去见谁?
第40章 偶遇 里面是哪家
枕春和折夏已不知道跑去哪里, 门前无人守着。唐嘉玉朝四周张望,确定无人注意这里,她穿上鞋,从后窗轻轻跳下, 悄悄跟上姜婵。
姜婵心急如焚, 根本没注意身后。唐嘉玉隔着一条走廊, 看到姜婵走到后花园里, 抹着眼泪抱住一个少女。两人抱头哭了一会, 携着手在凉亭里坐下。
姜婵毕竟是河东节度使府老人, 很有防范意识, 她和少女的见面地点选在寺庙后花园,这里四通八达又一览无余,藏不了人,一旦有人来了, 她和少女立刻能分头离开。
唐嘉玉无法靠近,只能藏在花墙后, 远远张望。她听不清姜婵和少女对话,大致依据两人说话的情态猜测。
那个少女看起来十八九岁,梳着双环髻, 身上衣着鲜亮,容貌只能说一般。若仔细看,隐约能在少女的鼻子、嘴上看到姜婵的影子。
唐嘉玉思及前世被魏成钧掳走前听到的话,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想必, 这就是姜婵的女儿——姜果了。
看姜果的衣着打扮, 定在大族里做侍女。前世姜婵不惜出卖唐嘉玉,向魏成钧求恩典,可见姜果很可能在魏家。
所以, 今早兴国寺沙弥在门口等待的贵客,就是魏家?
不知姜果侍奉的是魏家哪一位主子?
另一条回廊有沙弥说话声传来,听脚步马上就要转到这边来,唐嘉玉不敢久待,赶紧原路回房。姜婵和姜果同样被沙弥惊动,姜婵难得见到一次女儿,母女没说两句话就要分开,万分舍不得,但她不敢拿命赌,若她私会姜果的事传到节度使耳朵里,她和姜果都性命难保。
姜婵忍着泪,依依不舍和女儿告别。她回到香房,轻手轻脚推门,看到唐嘉玉睡得脸颊酣红,气息绵长,她留在门口的头发丝也并未拉断。姜婵松了口气,旋即生出浓浓的不甘心。
她为了给家人谋一个好前程来了唐宅,被迫和女儿分离,连姜果长大都没看到,却要侍奉一个无关的女子。唐嘉玉自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姜果只比唐嘉玉大三岁,却什么都没有。
姜婵想到前途未卜的女儿,不甘地捏紧了手指。
唐嘉玉忖度时间差不多了,适时午睡醒来,枕春、折夏也姗姗回来。唐嘉玉让丫鬟为自己梳头发,故意试探:“后殿壁画着实精妙,一会我想去后殿看壁画,仔细观摩一会。”
枕春手指微顿,唐嘉玉在镜子里,静静看着枕春、折夏对视一眼,绞尽脑汁想借口:“娘子,奴婢刚才听到师父说,后殿闭门,不再接待客人了。”
“哦,是吗?”唐嘉玉道,“那就去花园看看花吧。”
“花园人多眼杂,恐怕冲撞了娘子。娘子既已给夫人供了长明灯,在寺里待着也无事,不如回府吧。”
唐嘉玉便确定了,兴国寺确实来了一位贵客,一位她不能撞上的贵客。唐嘉玉心里笑了声,他们不希望她见,她还偏要见了。唐嘉玉慢悠悠扶了扶发髻,折夏讨好道:“娘子,这是您最喜欢的元宝髻,衬得您娇俏灵动、十分可爱呢。”
“是吗?”唐嘉玉微微一笑,毫无预兆变了脸,“可是兴国寺乃佛门清净之地,梳元宝髻岂不是显得我很俗气?拆了,换一个。”
“啊?”枕春、折夏傻眼,她们梳发髻时明明问过唐嘉玉的意思,她怎么说变就变?但唐嘉玉就是如此娇蛮任性,姜婵也拿唐嘉玉没办法,众人只能将头发拆开了重梳。
没一会,李昭戟也派人来了,催唐嘉玉回府。唐嘉玉不慌不忙梳着头发,道:“让郎君稍等,我在梳妆,马上就好。”
当李昭戟听到“梳妆”、“马上就好”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皮控制不住跳了跳。李承影小心翼翼道:“少主,要不小人再去提醒提醒娘子?”
“不用了。”李昭戟熟练地坐回座位上,气定神闲,“催也没用,回头她还要生气。你让人盯着路口,别让魏灿华闯进来,也不许魏灿华去打扰她。”
“是。”
昨日李昭戟让人拿着他的名牌,给兴国寺递了话,说今日他要来上香,让寺里别放太多人进来,平民散客就罢了,别的大户人家不要再接待。兴国寺当然不敢违逆河东节度使的公子,今日一整天都在翘首期待少主大驾。
李昭戟口信是派属下送来的,他不信神佛,不常来寺庙,所以主持并不认得李昭戟的脸。兴国寺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节度使府的人,焦灼难安。主持等人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到,他们压根没多看一眼的商户女,旁边便护卫着李昭戟。
李昭戟本来将一切安排得很好,没想到魏灿华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得知他要来兴国寺,也巴巴赶过来了。李昭戟坐在香房内干等,越等心头火气越旺。
他本就答应好陪唐嘉玉游玩,她梳妆也只是为了漂漂亮亮见他,有什么错呢?都怪魏灿华多事,打扰他和唐嘉玉出行。还有兴国寺的沙弥,捧高踩低,阴奉阳违,也可恶至极。
李昭戟冷声问:“不是告诉兴国寺不要放其他人进来吗,他们就是这么办差的?”
李承影小心翼翼道:“表娘子毕竟是魏家的小姐,兴许沙弥不敢拦吧。”
“是不敢拦还是觉得不用拦。”李昭戟冷冷说道,“他们是不是觉得,魏家女迟早都是节度使夫人,不如卖个顺水人情,所以敢无视我的命令。是谁给他们胆子自作主张,连我的私事也敢揣测?”
李承影低头,不敢说话。李昭戟气归气,脑子并没有糊涂。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眉心微皱。
他是派亲信来传话的,他的人绝不会走漏风声,兴国寺主持除非嫌自己活得命长,要不然也不敢到处宣扬李昭戟的踪迹。那么,魏灿华是怎么知道他今日在兴国寺的?
唐宅里,有内应?
唐嘉玉把发髻拆下来重盘了两遍,终于勉强满意。但换了发式后,眉毛和发髻不搭配了,唐嘉玉又要重新描眉。她拿着螺黛,对镜描眉,描了快一刻钟,枕春、折夏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但谁让唐嘉玉就是一个除了美一无是处的大小姐,哪怕所有人都在等她,她也坦然极了,毫无舍己为人的美德。唐嘉玉描完了左眉,又去调整右边的眉峰,这时她听到窗外有沙弥结伴走过,随后,院内响起了扫地的沙沙声。
扫地的沙弥回来了,这就说明,后殿的贵人要走了。要不然,断没有在贵人面前扫地,让贵人吃灰的道理。
唐嘉玉眼珠转了一圈,放下螺黛,说:“这个螺黛颜色不对,怎么画都不好看。走吧,我要回府重新梳妆。”
李昭戟一盏茶还没喝完,那边突然传来口信,说唐嘉玉不满寺庙条件简陋,要即刻回府。李昭戟不着痕迹皱眉:“现在就走?”
为何如此突然,而且,又这么巧。
前面刚传来消息,魏灿华也要离寺了。
唐嘉玉说走就走,将任性贯彻到底。她登车时,一直期待着撞上魏家的贵人,可惜,达官贵人似乎有另一个停车之所,唐嘉玉一路走来,并未碰上他人。
马车开动,枕春、折夏和姜婵不着声色松了口气,唐嘉玉心里却遗憾极了。
幸而人不助她天助她,端午临近,时值日昳,寺庙外正是热闹的时候。商贩在两边摆摊,游人如织,马车走走停停,被堵在兴国寺后街上。唐嘉玉掀开帘子,她只有三分兴趣,此刻硬是表演成十分,兴致勃勃提出要下车自己走。
丫鬟连忙拦住她:“娘子,市井粗俗,鱼龙混杂,不可。”
李昭戟听到声音,驭马过来问:“怎么了?”
“这些小摊好有意思,我要下去逛。”
李昭戟暗暗皱眉,她平日虽然也会任性,但总是有目的的,不像今日,闹得毫无理由,简直就像故意拖时间一样。李昭戟看着她,问:“这些玩意和寻常市集并无两样,你怎么突然感兴趣了?”
唐嘉玉心里一紧,没想到李昭戟这样敏锐,已经察觉出不对劲。越是如此越不能慌,唐嘉玉下巴枕在手臂上,隔着车窗,幽怨地横了李昭戟一眼:“市集自然是一样的,但要看和谁逛。”
正巧旁边就是一个丝线摊子,一位女子在摊子上搭线,她的丈夫守在身边,孩子五岁,正是猫恶狗嫌的年纪,他拿着菖蒲剪成的宝剑,在旁边吆三喝四,冲锋陷阵,父母时不时传来无奈的低呵。
唐嘉玉看着摊子,目光流露出歆羡,李昭戟没来由猜到了她的想法。
自母亲死后,她再没有庆祝过端午。刚刚给亡母供了灯,她心愿已了,也许是时候走出来,和新的家人共度佳节了。
她心里的家人,是他?
李昭戟被这个认知撞得心脏抽痛。唐嘉玉又艳羡地望了眼那一家三口,放下帘子,说:“罢了,走吧。”
她语气中的遗憾那么明显,李昭戟怎么会听不出来。李昭戟隔着车帘,仿佛都看到她落寞垂眸的侧影,李昭戟手指紧了紧,最终心软了:“给娘子拿帷帽来。”
帘内,唐嘉玉低垂的眼睛中飞快划过一丝笑。
李昭戟原本觉得挑五根丝线能花多久,她下车挑完,马上就走,应该不会撞上魏灿华。然而,他再一次低估了女人的麻烦程度。
或者说,唐嘉玉的麻烦程度。
明明在他看来一模一样的丝线,唐嘉玉却像挑宅子一样,反复比对,甚至让他伸手来试:“这个颜色,似乎更衬郎君的肤色。”
李昭戟立刻要付钱,被唐嘉玉按住:“不急。这个红色过于暗了,和其他颜色不好搭。我再看看其他的。”
李昭戟:“……”
是他瞎了吗,究竟有什么区别?
旁边的男子看到李昭戟一脸生无可恋,笑着给他分享经验:“女人逛街就是这样,什么意见都不要提,等着就行了。”
他的妻子幽幽睨了他一眼:“怎么,我太啰嗦,让你不耐烦了?”
“哪有。”男子立刻道,“娘子贤惠持家,一心为咱们家挑选东西,我心疼还来不及,哪敢有怨言?要没有你,我逢年过节都没有盼头,只能和那些没人要的光棍为伍,多凄凉!”
女子是个爽快性子,她看到唐嘉玉和李昭戟并没有难为情,反而大大方方打招呼:“让你们见笑了。妹子,这是你男人?”
这么粗俗直白的话,唐嘉玉都被问红了脸,但隔着帷幕,李昭戟目光灼灼盯着她,唐嘉玉只能忍着尴尬点头:“是。”
女子扫过李昭戟,对着唐嘉玉递来一个赞许的眼神:“眼光不错。郎君长得好看,身板也好,妹子有福了。”
唐嘉玉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尴尬地笑。她的丈夫不乐意了,嚷嚷道:“难道我不好看,身板不好吗?”
女子横了他一眼:“越活越没样了,人家正是少年郎,你也好意思比?”
唐嘉玉连忙道:“姐姐此言差矣,姐夫身高六尺,浓眉朗目,一看就是极忠善仁厚的面相。姐夫每次节日都陪你采买,你忙时,他就在旁边带孩子玩,如此爱妻爱子,实为良人,不比那些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强?”
这话说得夫妻两人都笑起来,女子扫了眼李昭戟,笑道:“这么看来,是郎君有福了,娶了这样一位聪慧伶俐的娘子。连五色丝这么小的事她都为你亲力亲为,郎君,你可要惜福啊。”
李昭戟和平民百姓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往常他们要么对他敬而远之,要么厌恶害怕,这是第一次,他得到了平等的善意。
这些善意,都是因为他身边的女子。
李昭戟颔首应下:“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那对夫妻一边拌嘴,一边拉着孩子走远了。摊子前突然清净下来,唐嘉玉和李昭戟都有些无所适从。唐嘉玉心里纳闷,是她猜错了吗,那位贵人怎么还不出来?
李昭戟看着她挑来挑去,犹豫不决,说:“喜欢就都买下吧。”
唐嘉玉瞪他一眼:“败家,哪用得了这么多。”
李昭戟却对摊主道:“每个颜色各挑两条,包好。”
摊主欣喜地应了一声,麻利地挑线。唐嘉玉见无法再拖延时间,只能遗憾放弃。李昭戟见她安安静静的,良久无话,忍不住问:“我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唐嘉玉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很是无语。她随口安慰路人的话,他也要计较。唐嘉玉道:“凡事都要礼尚往来,那位姐姐夸了你,我总不能引得他们夫妻吵架,这才夸了那位大兄。何况,那位兄长每个年节都能陪妻儿过,你得做到了,才不算徒有其表。”
李昭戟被噎了下,心道他哪个节日没陪她过。她当着他的面夸其他男人浓眉朗目,忠善仁厚,实在毫无道理。
那个男人有他长得好吗?明明他也浓眉朗目,她怎么从不夸他是良人?
李昭戟正在愤愤不平,忽然耳尖一动,听到不远处甩鞭子的声音。李昭戟立刻环着唐嘉玉转身,将她抱上马车:“想要什么让丫鬟去买,你先上车。”
“等等,丝线还没拿!”
李昭戟将唐嘉玉塞入马车,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魏灿华的马车已经转过来了,李昭戟也长腿一跨钻入马车。车厢坐了五个人,立刻显得拥挤不堪,李昭戟扫过,对枕春、折夏道:“下去。”
枕春、折夏不敢耽误,立刻下车。
与此同时,街上传来府兵骄横的呼喝:“魏府娘子出行,闲人避让。”
唐嘉玉意识到她没猜错,刚才在兴国寺的果然是魏家人,并且和李昭戟关系匪浅。她眸光动了动,装作不解:“郎君,你不骑马吗?”
李昭戟眼睛都不眨说瞎话:“外面太晒了,陪你坐一会。”
外面传来摊主的声音,他们的丝线包好了。唐嘉玉欲掀帘子,被李昭戟握住手:“丫鬟会拿的,不用管。”
然后,他交待车夫:“魏府出行,不要多事。我们的马车靠边,让他们先走。”
马车转动,静悄悄贴向墙角。唐嘉玉乖巧坐着,不再试图生事。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想魏家这位娘子可真是大阵仗,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出巡呢。
对面像是听到了唐嘉玉的腹诽,车轮声走到面前时,突然停下了。随后,外面传来一道女子声音:“不知里面是哪家的女眷?”
马车外的枕春连忙回话:“回魏娘子,我们主家乃是商户,不敢和娘子争路,娘子请先行。”
“商户?”魏灿华的声音越发沉,她盯着前方静静下垂的车帘,道:“掀开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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