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同生 原来,她是
唐嘉玉要被留下, 斩秋、簪冬立刻紧张起来:“不可!”
此话一出,赤丹人纷纷朝这边看来,霍征及剩下几个侍卫浑身紧绷,暗暗准备动手。耶律昊扫过霍征等人背后的手, 目光中疑虑渐浓。
眼看局势不妙, 唐嘉玉忙道:“她们是我的妹妹, 只是担心我的安危而已, 并非对大人不敬。大人容我告诉她们采哪些药, 她们早去早回, 大人的伤也可尽快处理。”
斩秋怎么能让唐嘉玉独自留在龙潭虎穴, 道:“阿姐,我陪你一起留下。”
如果能有人帮忙,当然更好,唐嘉玉一双明眸期待地看向耶律昊。然而对李昭戟屡试不爽的招数, 对其他男人却没有效果,耶律昊不为所动, 冷冷道:“只有她一个人留下,你们都去采药。”
唐嘉玉见耶律昊疑心甚重,不是个好糊弄的, 再耽误下去,恐怕他们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唐嘉玉走向斩秋、簪冬等人,用后背挡住耶律昊的视线,无声对他们使眼色:“你们快去, 找地榆、小蓟、大蓟, 如果找不到地榆,就多采一些艾叶回来。地榆多生于林缘,夜深影沉, 药不好找,你们仔细查看,莫错过了。”
唐嘉玉故意将“影沉”的发音加重。影沉,承影,霍征了然,唐嘉玉这是暗示他们偷偷去通知李承影。可是唐嘉玉一个弱女子,将她留在赤丹人队伍中,若赤丹人对她不利该如何?唐嘉玉看出他们的犹豫,说:“大人需要草药救命,你们快些回来,我才能早点医治。”
唐嘉玉也不愿意单独留下,但为首的赤丹人不是个好糊弄的,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让其余人去带援兵来,唐嘉玉留下做人质,周旋时间。唐嘉玉见他们还是犹豫,沉了神色,目露威严,众侍卫想起上山前唐嘉玉的命令,只能遵命。
斩秋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心:“阿姐,你可要当心。”
“我明白。”
等斩秋等人走远后,唐嘉玉转身,看到耶律昊兴味盎然地盯着她。耶律昊问:“你的妹妹看起来非常担心你,你为何不担心?”
唐嘉玉晏然一笑:“大人的伤还需要我救治,不会杀我。”
耶律昊眯眼,打量她的目光意味深长:“你倒是好胆量。”
男人的这种目光唐嘉玉很熟悉,但置身于一群异族男人中,这种目光令她极为不适。唐嘉玉脸色从容,问:“这里有水吗?”
耶律昊问:“做什么?”
“你的伤口非常深,何况上面还有毒,要打清水清洗创口,将上面的坏肉挖掉,再敷止血草药才有用。但我今日上山得急,没有带九针……”
耶律昊从刀鞘里拔出一柄刀,问:“这把刀可以吗?”
唐嘉玉扫过泛着血色的刀刃,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这把刀,可用过?”
耶律昊嗤笑:“杀人的刀,怎么会没用过?从我九岁起,这把刀就喝过人血了。”
耶律昊本以为唐嘉玉听了这话定要吓破胆,然而唐嘉玉只是拧着眉,嫌弃道:“那可不行,这刀不干净,必须要用火清毒,要不然箭伤要不了他的命,痈疽溃脓却能让他生不如死。你们去烧一堆火来。”
烧火?赤丹人听到这个要求,非常警觉:“在山里点火,岂不是明晃晃的靶子?”
“那你们不管你们家大人的命了?”唐嘉玉孤身一人却摆出了上位者的气势,镇定自若指挥这群赤丹人,“这刀不知沾着多少脏东西。箭头卡得那么深,如果用这把刀剜出来,脏东西顺着血进入他体内,在伤口上发脓溃烂,那才是神仙难救。”
赤丹士兵听不懂唐嘉玉的话,他们目光充满怀疑,用赤丹语对耶律昊道:“斡鲁朵,李鸦儿的儿子还没死,点火会暴露我们的位置,万一将他引来,他藏在暗处放冷箭怎么办?这个女子定是吓唬人,听她的话会坏事,不该信她。”
耶律昊道:“李昭戟已受了重伤,此刻躲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停留在周围?汉人女子只会哭哭啼啼,谅她没有胆子骗人,暂且信她一回,利用她拔掉这支毒箭。之后我们便可全力搜寻李昭戟,砍下他的头颅,向王兄复命。”
唐嘉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从耶律昊狠厉的表情中,唐嘉玉莫名生出股不祥的预感。耶律昊又用赤丹语交待了几句,赤丹士兵不服气地去抱树枝、捡石头,没一会,一簇火烧好了,外围被石头遮挡,唯有浅浅的光晕,在深林里并不明显。
耶律昊看着唐嘉玉,说:“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唐嘉玉对着耶律昊浅浅行礼,走到火堆前,就着火舌,仔细地烧燎刀刃。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看着像模像样。耶律昊盯了一会,突然道:“你这样镇定,和刚才害怕的样子很不一样。”
唐嘉玉气息分毫不乱,从容应对耶律昊的猜忌:“我之前是怕你们杀我,现在知道自己性命无虞,大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病人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从没有女子敢这样对他说话,耶律昊生出兴味,问:“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村女?那些女人只会哭哭啼啼,比待宰的羔羊都柔弱,你这般胆量,可不似羔羊。”
“大人看不起女人,殊不知女人里,也有胸怀锦绣、腹有乾坤的巾帼英雄。我虽无大才,也愿尽绵薄之力,为这世间增一分安宁太平。”唐嘉玉用火给刀清毒,又拿水净手、清洗帕子,心想霍征等人差不多该回来了。等他们回来,唐嘉玉便可趁着疗伤挟持耶律昊,和霍征等人一起杀出去,与援军会合。只要杀了赤丹人,李昭戟便是安全的,之后可以慢慢找。
唐嘉玉这样想着,拧干湿帕子,走到耶律昊面前,说:“大人可否将衣襟解开,我要为您清洗伤口了。”
耶律昊紧盯着唐嘉玉,目光宛如要将她吃掉:“你是我见过最大胆的女人。”
其实唐嘉玉根本不会医术,更遑论处理这么复杂的箭伤,她只是见过郎中为李昭戟包扎伤口,照猫画虎罢了。都怪她演技太好,如今淡然从容、医者仁心的医女人设已经深入人心,唐嘉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医者面前无男女,大人,请。”
耶律昊轻笑一声,解开左襟,将上半身坦露在外,目光直勾勾盯着唐嘉玉。唐嘉玉对所谓男女大防毫不在意,甚至有心思点评耶律昊胸肌壮硕,看着手感应该不错。她握着帕子,正要上前擦拭血污,忽然一阵破空声从后方传来,耶律昊身侧的士兵毫不犹豫扑上前,替耶律昊挡下一箭。
唐嘉玉吓了一跳,顾不得耶律昊,立刻蹲下,缩成一团。赤丹士兵围阵警戒,也没人注意唐嘉玉,耶律昊半散着衣襟起身,目光锐利如鹰:“他竟然还敢来。所有勇士听令,背靠背,往射箭来处摸索。他已受了重伤,居然还敢现身,今夜本王定要将他的命留下,报这一箭之仇。”
众赤丹士兵全神贯注,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树影,没人留意身后。唐嘉玉忽然用刀抵住耶律昊脖颈,说:“不要动,再动你的命先留下。”
赤丹士兵大惊,连忙回头,发现坏事的竟是他们一直看不起的女人。唐嘉玉手里握着刚刚消过毒的弯刀,本该用来给耶律昊拔箭疗伤的救命之物,如今抵在了他的命脉上。
耶律昊扫过熟悉的刀刃,忍不住回头看唐嘉玉:“你究竟是谁?”
唐嘉玉握紧了刀,这柄刀如耶律昊所说,果然是柄杀人利器,耶律昊脖颈立刻流出汩汩血迹。唐嘉玉知道自己和赤丹男人体力悬殊,她不敢掉以轻心,紧紧抵着耶律昊命门,说:“别乱动,让你的人散开。”
赤丹士兵不动,唐嘉玉手上用力,一副当真要杀了耶律昊的架势。耶律昊给手下使了个眼神,说:“散开。”
赤丹士兵慢慢往后退,唐嘉玉确定他们都退到安全距离,这才用刀挟持着耶律昊,往前方走。
她认得刚才那支箭的箭羽,放箭之人是李昭戟!唐嘉玉也不知道李昭戟为什么现身,打乱了她全盘计划。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先和他会合,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唐嘉玉比耶律昊低,要用力举着手才能抵住他要害。她朝后倒退,看不清脚下的路,她踩到一截朽木,脚底一滑,手臂微微放松。耶律昊立即攥住她的手腕,唐嘉玉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腕骨要被捏碎了一般,她根本控制不住,手中的刀被耶律昊夺走。
局势瞬间大乱,赤丹士兵冲上前救耶律昊,埋伏在林中的云州士兵也万箭齐发。耶律昊夺走刀后并不放手,反而来挟持唐嘉玉,唐嘉玉眼看着自己朝刀尖撞去,存亡之间,她的听觉突然变得极其敏锐,她听到一道风声朝着她而来,一如前世。但这一次她没有躲,一股凉意擦过耳尖,几缕碎发被锐意削断,她的耳膜被尾羽震得发痛。一支熟悉的箭矢越过她,以雷霆之势射向耶律昊的手。
耶律昊不得不放手,唐嘉玉失了重心,向后跌去。她眼前倏地划过一个少年,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射箭,胸腔滚烫,语气傲然,说:“如果我真想射一个人,不会让他躲开。”
“就没有万一吗?”
“不会有万一。”
回忆消散,她落入一个熟悉的胸膛中,但温度却比记忆中冰凉许多。李昭戟抱住唐嘉玉,抬手挡住耶律昊的刀。
耶律昊眯着眼扫过他们两人,狠戾一笑:“原来,她是你的女人。”
李昭戟脸色冰冷,不屑于回话,但唐嘉玉感觉的到,随着李昭戟发力,身后不断渗出一股粘稠的热意。
是血。他受伤了?
经历一晚上鏖战,李昭戟带来的士兵已经所剩无几,剩余士兵忙着应付赤丹人,没人顾及得了这边。李昭戟既要护着唐嘉玉,又要和耶律昊交手,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唐嘉玉看着心惊胆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唐嘉玉趁着空档,飞快从腰带中取出信号弹,拉开引线,扔向耶律昊。
“特意为你们调制的火药,今夜就送你们归西!”
耶律昊见唐嘉玉扔来一个冒着烟的东西,大惊失色,连忙往后退,赤丹士兵也纷纷找掩体。砰得一声,一道焰火歪歪扭扭飞射出去,在树冠间炸开,如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盛开在漆黑山林间。
耶律昊放下手,意识到自己中了计,这不是炸药,只是一枚信号弹!然而焰火散去,李昭戟和那个女子像变戏法一样,竟完全不见踪影。耶律昊今夜接连被此女戏耍,气得眼睛发红,似有火焰熊熊燃烧:“搜,他们就在附近,肯定跑不远!一旦发现李昭戟,格杀勿论,那个女人要留活口。”
第72章 共死 不许为任何
唐嘉玉和李昭戟消失得这么快, 并不是变戏法。唐嘉玉故意喊“火药”,将信号弹伪装作杀伤力强大的炸弹扔出去拖延时间,她则趁机拉着李昭戟跑。但逃跑时两人不慎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山坡漆黑一片, 不知通向何处, 唐嘉玉被颠得七荤八素, 但无论天地如何颠倒, 始终都有一双手臂紧紧抱着她, 为她挡去碎石、荆棘。
等两人终于停下来, 唐嘉玉虽然狼狈, 但并未受伤,反观李昭戟,情况就很不好了。
他撞到地上,闷哼了一声, 之后就再没发出过其他声音。但唐嘉玉离他这么近,哪能感觉不出他的异样?唐嘉玉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 压低声音问:“李昭戟,你的伤怎么样?”
李昭戟从地上坐起来,哑着嗓音说:“没事。”
唐嘉玉信他才有鬼了!唐嘉玉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赤丹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她用自己肩膀撑住李昭戟胳膊,扶着他起身:“快走,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没事。”
“别逞强!”唐嘉玉低呵, “李承影已带了援兵来, 他们看到焰火,很快就会赶过来。外面的赤丹人自有他们收拾,反倒是我们俩, 一个弱一个残,敌我难辨,无力自保。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想办法苟到天亮。”
李昭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先前他没有选择,只能利用地形和赤丹人打游击,如今援兵已至,他没有必要再和赤丹人硬碰硬。赤丹人的目的是杀他,只要李昭戟活着,赤丹人的计划就失败了。现在赤丹人比自己人更着急找他,一旦暴露位置,比队友先来的,很可能是赤丹人。
唐嘉玉不去找大部队,而是先找地方躲着,是非常明智的选择。但听她这样说,李昭戟还是很不爽:“说谁残了?”
“是我又弱又残,行了吧?”唐嘉玉真是服了这个死了都要嘴硬的男人,她按住李昭戟的伤口,靠直觉选了个方向,扶着他往丛林深处走去,“靠着我,如果伤口难受,立刻和我说。”
唐嘉玉和李昭戟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林子里,不知走了多久,周围连虫鸣声都静了。唐嘉玉忖度应该已经走出赤丹人的搜索范围,可以休息一会了。她四处张望,发现一个被草丛掩盖起来的树洞。
树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胜在还算隐蔽干净。唐嘉玉扒开草丛看了看,问:“你看这里如何?”
李昭戟点头,声音低哑:“可以。”
唐嘉玉马上发觉李昭戟不对劲,他虽然话少,也不至于一路上一言不发。唐嘉玉忙凑近去看他的伤势,发现他身上的衣料几乎被血浸透。唐嘉玉心里狠狠一惊,急道:“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和我说?”
李昭戟摇摇头,依然惜字如金:“还好。”
唐嘉玉不敢再耽误下去,她赶紧扶着李昭戟进入树洞,检查过外面没留下足迹、血迹后,才小心翼翼钻入树洞,用树枝将洞口遮住。
视线骤然黑暗,两个人几乎身体贴着身体,呼吸可闻。她吹亮火折子,有树叶遮挡,唐嘉玉又背着身挡住光线,尽量不外泄亮光。她将火折子移到李昭戟身前,动手扒他的衣服:“给我看看你的伤。”
李昭戟脸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你怎么来了?”
“你走后,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又去审问了那两个斥候,发现他们早就来过左云村。我担心你中了陷阱,赶紧来山上找你。”唐嘉玉解开衣服,发现他的伤势极重,尤其是左胸那道刀伤,贯穿肩膀、胸膛,一直没止血。唐嘉玉心疼极了,她将火折子挂在旁边,忙问:“我给你的那个香囊呢?”
李昭戟从地上的衣服堆里摸了摸,拽出来,递给她。唐嘉玉本是为了日后逃跑,所以准备了常用药粉,随身携带,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唐嘉玉从香囊里找出止血用的药粉,看了他一眼,说:“药性有些烈,可能会疼。”
李昭戟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不屑一顾:“你用就是了。”
唐嘉玉尽量轻柔地洒在李昭戟的伤口上,他一声不吭,唯有上身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幸好唐嘉玉准备的都是最好的药,没一会,血就止住了。唐嘉玉用刀裁下自己的衬裙,小心为他包扎,李昭戟看着她的动作,冷不丁道:“你有这么好的药,若是给耶律昊用,恐怕他的伤已好了。”
原来那个赤丹首领叫耶律昊,唐嘉玉凉凉瞥了李昭戟一眼,道:“我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兵,谁要真的给他治伤?”
“是吗,那你为什么让他脱衣服?若不是我那一箭,你是不是真的要碰他?”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都剩下半条命了,还有力气吃醋?我本来打算趁拔箭头时挟持他的,要不是你那一箭打乱了我的计划,说不定现在我都成功了。”
李昭戟嗤了一声,说:“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他没有防备吗?你离他那么近,恐怕稍有异动,他就会扭断你的脖子。”
“那也得赌。”唐嘉玉道,“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安全。用我一命换你一命,值得。”
李昭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股酸胀窜遍全身。李昭戟紧盯着她,唐嘉玉毫无所觉,正小心为他缠绕伤口,火折子时明时暗,她看不清晰,凑近了靠在他胸口,呼吸似有似无撩在他胸膛上。
李昭戟突然扣住她后脑,用力吻她。他吻得太野蛮,都将她的嘴唇咬出血来。
血腥味弥漫,有他的也有她的,李昭戟扣着她沉沦于杀戮与欲念中,恨不得永堕爱欲之海。
等他终于放开她,白布上又渗出丝丝血迹。唐嘉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拆开重新包扎。
“你发什么疯,连命都不要了?”
她白皙柔软的手指落在他身体上,伤处又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李昭戟忍着血液里横冲直撞的情愫,抬起唐嘉玉下巴,执着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许再做这种事。你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和璧嘉玉,不许为任何人,牺牲你的命。”
唐嘉玉经历了一晚上惊心动魄,到现在她都像飘在半空里,没有任何实感。直到李昭戟这句话狠狠撞响了她的心弦,唐嘉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差点死了,差点还没逃离河东,就和李昭戟死在一起。唐嘉玉心神剧颤,下意识避开李昭戟的视线,李昭戟却不依不饶,扣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直视他。
“不许回避。”
唐嘉玉喉咙哽了一下,低声道:“好。”
“还有,不许碰其他男人。”
“好。”
“也不许看。”
唐嘉玉忍无可忍扫他一眼,不想搭理他。李昭戟却得寸进尺:“你怎么不说话了?”
“牙口不好,喝不下这么酸的醋。”
“那你想喝谁的?那个野蛮人茹毛饮血,不通教化,身上肌肉也没我好看。你都没为我包扎过伤口,凭什么给他?”
“我现在在做什么?”唐嘉玉无奈地看着他,替他拉起衣襟,“都说了演戏而已。把衣服穿好,晚上山上冷,不能着凉。”
李昭戟却不肯配合,执拗问:“你说谁好看?”
唐嘉玉俯身在他嘴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哄小孩一样说:“你好看。世间男子,无论高的矮的胖的廋的,都不及你。”
李昭戟脸色肉眼可见满意了,这回唐嘉玉再拉衣袖,衣服就轻而易举挂在李昭戟身上。唐嘉玉将东西收拾好,吹熄火折子,说:“你睡一会吧,我来守夜。”
李昭戟不肯:“我还没死,哪能让女人来……”
他还没说完,就被唐嘉玉拧了一下。黑暗中,唐嘉玉的眼睛亮如星辰,严肃道:“不许说死不死的。你是伤员,别逞能。”
唐嘉玉强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李昭戟挣了挣,但手心的温香软玉太诱人,李昭戟很快就放弃了没有意义的原则,放任自己坠入温柔乡中。
虽然已到四月,但山里入夜还是很冷。寒意慢慢从脚底升起,唐嘉玉和李昭戟拥在一起,像相依为命的小兽,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月隐星稀,万籁俱静,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叶孤舟,漂泊于茫茫暗夜,身份和世俗、责任和枷锁、朝堂和战争,都被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声覆盖。两人静静相依,除了彼此,再无所有。
如果这就是一生,该多好?
唐嘉玉困意上涌,眼皮不知不觉合上时,外面隐约传来窸窣声。一直靠在她身上睡觉的李昭戟瞬间睁眼。
窸窸窣窣的声音变近,这回他踩断一根树枝,连唐嘉玉都被惊醒,意识到有人来了。
会是谁?云州援军,还是赤丹死士?
李昭戟脸色极为严肃,他俯身,悄无声息扒开树叶。唐嘉玉忙凑过去看,隐约扫到一双男人的脚。
唐嘉玉认不出来,但李昭戟却很清楚,这不是云州军制式靴。来人是赤丹人。
来人渐渐摸索到这边,但树洞里太窄,无法拉弓。李昭戟无声握住刀鞘,用气音对唐嘉玉说:“待在这里别动。”
随后,他便扒开树叶,轻手轻脚跳了出去。
赤丹士兵隐约听到这边有声音,他握着刀,警惕地走向附近唯一能藏人的树。忽然他被脚下的树藤绊了下,分神间,树上猛然伸出一双手,捂着他的嘴向后坠倒,士兵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抹了喉咙,一刀毙命。
这么一番动作,李昭戟的伤口又崩裂了。但李昭戟根本顾及不到,他将人平放在地上,忽然耳尖一动,听到弦声。
声音朝着他的方向,但不全是。李昭戟回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男子手里拿着马哨,正欲吹响,却被箭矢射中胸膛,重重倒下。他还没有断气,哆哆嗦嗦举起马哨,想向外通风报信。李昭戟当机立断,上前在他喉咙补了一刀,彻底绝了他的气息。
原来这个赤丹死士有同伙,差一点,李昭戟的行踪就暴露了。
李昭戟做完这一切后,回头,看到唐嘉玉从树后走出来。她手里挽着他的弓,面色苍白,浑身脱力,手臂还在无意识颤抖。
李昭戟从树洞出来后,唐嘉玉左思右想不放心,也跟出来了。她正好看到赤丹士兵另一个同伴,而当时李昭戟正在杀人,没注意到身后异常。眼看另一个士兵就要吹马哨,唐嘉玉来不及多想,本能拉弓,朝士兵射箭。
放箭之后,唐嘉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李昭戟上前,用力抱紧她。
唐嘉玉的手还在抖,这不是她第一次见死人,但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一条人命死在她手下。唐嘉玉喃喃:“我杀人了……”
“不要怕。”李昭戟握紧她的手,深深扣住她后脑,“我在。”
他的手强势有力,不容置喙包住她,像禁锢,也像保护。唐嘉玉靠在李昭戟肩膀上,连害怕都不敢消化,马上意识到周围可能有其他赤丹人。
他们要赶快处理尸体。
唐嘉玉低头去拉尸体,被李昭戟拦住。李昭戟说:“有我在,永远不用你做这些。你先回去,我处理完就回来。”
“可是你身上有伤……”
“无妨。有你,有药,怕什么?”
唐嘉玉最终被说服了,回到树洞,紧紧抱住自己膝盖。没有李昭戟,唐嘉玉才发现刚才让她觉得像避风港的树洞竟然如此恐怖,树影婆娑,山风呼啸,宛如鬼哭。唐嘉玉捂住耳朵,连抬头都不敢,生怕一抬眼就会看到一张死人脸。
积压的情绪骤然崩溃,一齐朝她压下来。今日之内,她杀了三个人,两个人是她下令处死,一个人是她亲手杀死。她只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而已,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想回家,她的家究竟在哪里?
过了不知多久,仿佛有地老天荒那么长,有人环住她肩膀,将她的手拉下来。唐嘉玉看见来人,眼泪不受控地落下,用力抱住他。
李昭戟轻轻拍唐嘉玉的脊背,说:“没事了,我回来了。”
唐嘉玉埋首在他颈窝,害怕、恶心、惶恐、茫然等情绪铺天盖地涌上来。她眼里木然流着泪,闷声问:“这世上有鬼吗?”
“没有。”李昭戟抱紧她,说,“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放箭,哪怕有,他们也该来找我。只要我在,那些魍魉鬼祟就伤不到你。”
“你会一直在吗?”
“当然。”李昭戟声音很轻,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拥在怀中,“无论何时何地,我一直在。”
第73章 成长 谢谢出现的
唐嘉玉哭得累了, 不知何时睡过去,第二日醒来时,她独自蜷在树洞里,身上盖着李昭戟的衣服。
树洞口覆着枝叶, 阳光像金粉, 浮浮沉沉洒在身上。李昭戟已不见踪影, 林子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少主, 昨夜共杀赤丹人一百二十八人, 耶律昊被死士掩护突围, 还未找到。”
“封山, 把他围到口袋里,哪怕不能活捉,也不能让他跑了。”
“少主的意思是……”
后面的说话声低沉绵密,应当是李昭戟在交代调兵部署, 听不清晰。没一会,脚步声远去, 李昭戟走到树洞边,拿开树枝,轻声道:“你醒了?”
唐嘉玉有气无力点点头, 浑身骨头都像被车轮碾过一遍。李昭戟知道她一夜没睡好,扶着她出来,说:“先忍一忍,一会就能好好休息了。”
斩秋、簪冬奉命来伺候, 她们看到李昭戟, 立刻跪下请罪:“奴婢没保护好娘子,自请杖责。”
李昭戟帮唐嘉玉暖手,淡淡道:“她才是你们的主子, 你们是赏是罚,都听娘子的。”
唐嘉玉回过神来,试探着说:“你们俩人听令行事,有何可罚?都起来吧,以后不用动不动请罪。”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昭戟,李昭戟低头为她揉手,竟也没说什么。唐嘉玉心中惊喜,李昭戟说话算话,斩秋、簪冬竟当真交由唐嘉玉处置!她有钱,又掌握了贴身丫鬟的生杀大权,将来逃跑时,又能多一重保障。
一夜露宿,也没什么妆可以梳,唐嘉玉简单整理了头发。她走出去时,看到归星已经被牵来,正和照夜打闹,霍征站在马旁边,风尘仆仆,身上看着很是狼狈。
唐嘉玉有些惊讶,问:“不是让你去找援兵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霍征看到唐嘉玉全须全尾站着,默默垂首:“娘子不见了,卑职不敢放松。”
李昭戟带着人走过来,闻言扫了霍征一眼,道:“听说昨夜他找了你一宿,杀了好几个赤丹人。如此侠肝义胆,可真是忠仆。”
这话听着有些阴阳怪气,唐嘉玉道:“我忙着带你走,他们不知我下落,难免心急。霍征,你肩膀上是不是流血了?我这里有……”
“李承影。”李昭戟忽然抬高声音,压过唐嘉玉的话。李承影不明所以抱拳:“少主。”
“霍征搜救有功,当赏。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李承影从药囊中取出金疮药,扔给霍征。霍征接住,低头对李昭戟行礼:“谢少主。但卑职皮糙肉厚,受伤惯了,用不上这么好的药。”
李昭戟凉凉笑了声,说:“一瓶药而已。你对娘子尽心尽力,为了找她都受了伤,居功至伟。我身为她的夫婿,自然该替她赏赐你。”
霍征垂着眼睛,明明是恭敬的姿态,语气却有种不卑不亢之感:“娘子对卑职有大恩,此乃卑职应尽之义。论功劳,在下不及娘子急智,不及李都尉救援及时,实不敢居功。”
李昭戟其实很少仗着少主的身份盛气凌人,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居高临下给奴仆赐药,霍征还梗着脖子不肯接。气氛莫名变得奇怪,连李承影都感觉到不对劲。李承影摸摸头,实诚道:“我只是听命行事,是娘子发现赤丹人有诈,安排我回城带援兵,也是娘子上山涉险,率先找到少主。此番娘子才是首功,我可不敢当。”
唐嘉玉不知李昭戟为何针对霍征,但赶紧将此事圆过去总没错,她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耶律昊已中了郎君的毒箭,要不是为了救我,郎君也不会暴露。昨夜即便没有我,郎君也能逢凶化吉,挫败赤丹人的阴谋。”
话是这样说,但这样一来,李昭戟无疑要花更长时间和耶律昊耗,最终即便将耶律昊耗死,他自己也要脱层皮。唐嘉玉及时发现陷阱,带来援兵,昨夜为了掩护李昭戟甚至不惜手染鲜血,亲手杀人,可以说功不可没。
如果没有她,他的伤绝不止现在这点。李昭戟当然知道唐嘉玉才是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变量,他拉过唐嘉玉的手,不经意摩挲她的手指,说:“夫人不必自谦,你就是第一功臣。多亏你,我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知夫人想要什么奖励?”
唐嘉玉默默看着李昭戟,这么肉麻,可不像是他正常作风。恋爱脑可是唐嘉玉的人设,她怎么能让李昭戟抢风头,唐嘉玉当即飙戏,深情款款道:“你不要受伤,平平安安,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唐嘉玉说完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但李昭戟却露出笑,眉眼舒展,得意非凡。霍征垂下眼睛,他攥着手心的金疮药,几乎要将其捏碎。
李昭戟心情大好,道:“林间不好骑马,你一夜没睡好,恐怕体力跟不上。你和我骑一匹马,我带你走。”
唐嘉玉挥挥手,中气十足道:“我体力好得很,骑马而已,不成问题。”
李昭戟抿唇,狭长的凤眼幽幽望了她一眼,忽而说:“那我和你骑一匹马,我肩膀受了伤,拉不动缰绳。”
李承影啧了声,牙酸得要命。李昭戟冷冷朝他瞥来,李承影连忙低头闭嘴,恭敬行礼。
少主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拉不动缰绳……也正常。
这个男人如此不要脸,都能当众说出这种话,唐嘉玉能有什么办法。唐嘉玉坐在前方,李昭戟从后面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副弱不禁风的伤员模样。
亲信宛如见了鬼,僵硬地目视前方,李昭戟本尊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让女人骑马载他,坦荡极了。唐嘉玉尴尬,默默加快马速,李昭戟却轻轻攥住她的手,将缰绳拉往另一个方向。
“娘子,走错路了。”
连续几次后,唐嘉玉看出不对,诧异问:“你不回云州城?”
“先不急。”李昭戟说,“耶律昊还没抓住。”
唐嘉玉昨夜就好奇了,她问:“耶律昊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是赤丹可汗耶律坚一母同胞的弟弟。耶律坚在盐池宴会中伏杀七部首领,统一赤丹诸部,重用汉臣,野心勃勃。耶律昊是耶律坚的左膀右臂,在赤丹深受重用。这次耶律坚派他来暗杀我,可见,耶律坚是下了血本想要我的命。来而不往非礼也,耶律坚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怎能不回礼?”
“你是想……”
“将计就计。”李昭戟说,“不妨就让他以为我死了。耶律坚对中原沃土觊觎已久,一直想南下,奈何被云州拦住。若云州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耶律坚定会忍不住进攻云州。我便在他必经关隘上设伏,将赤丹主力一网打尽。”
“计划是好计划,但是,你乃是云州的定心针,如今岁饥到了最严峻的关头,春耕通渠也耽误不得。要是你遇刺的消息传出去,万一赤丹人没信,云州却民心大乱,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就让他一定会信的人,帮我说服他。”李昭戟眯眼,凤眼里冷光睥睨,志在必得,“耶律坚野心勃勃,颇有英志,若任他发展下去,定会成河东心腹大患。河东西面藩镇混战,难成大器,东面幽州主弱兵乏,不足为惧,只有让北方的赤丹元气大伤,将来鸦军才能放心南下。”
经历过昨夜逃命后,李昭戟越发信任她,已不再掩饰他的不臣之心。唐嘉玉沉默,她知道他是对的。他才这样年轻,便已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他有父亲的支持、军民的爱戴、谋士的助力,唐嘉玉相信要不了多久,他所描述的画面就会发生。
每次在她忍不住想向他靠近的时候,现实就会敲醒她,他是大齐的丧钟,长安的掘墓人,她的一生之敌。
李昭戟见她不说话,探头来看她:“怎么了,被吓到了?”
唐嘉玉摇摇头,忽而问:“昨夜我杀人后哭的样子,是不是很蠢?”
“哪有。”李昭戟道,“你弯弓射箭是为了救我,事后内疚害怕是因为你心存仁义,不以人命为草芥。任何一个人都会敬佩你的坦诚坚韧,哪里蠢了?”
唐嘉玉心想,他为何偏偏是她的敌人呢?他容纳她的卑劣,接受她的软弱,陪她走过一次又一次艰难的时刻。偏偏是他。
唐嘉玉问:“你第一次杀人时,害怕吗?”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李昭戟想了许久,坦诚道:“怕。但慈不主兵,义不掌财,柔不监国。有些时候,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就必须拿起武器。与人为善,处处忍让,乃下善;雷霆之威,泽被一方,才是上善。”
“秉文。”
“嗯?”
李昭戟以为她要说什么,凑近,没想到她突然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李昭戟意外,这是她第一次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条件地亲他。李昭戟受宠若惊,都有些惶然:“怎么了?”
“没什么。”唐嘉玉握着马缰,腰上挎着弓箭,看着前方曲折蜿蜒、不见尽头的路,说,“只是想谢谢你。”
经历过昨夜的事情后,唐嘉玉知道自己彻底回不去了。鲜血让她快速成长起来,她不再是闺阁小姐,也意识到自己此生都无法像普通女人那样,过上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日子。即便她想,她的身份也不允许。
她是大齐公主,是大厦将倾之下日暮西山的皇族,而他,却是锐意进取、喷薄而出的朝阳。他们不是一路人,终究要分道扬镳。如果最终在一起了,要么是大齐亡国,她作为前朝公主被进献给新帝;要么是藩镇之祸平息,他作为罪臣充入她的公主府。
对她和他来说,都是比死更屈辱的折磨。她这一年半都在谋划如何离开他,但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自己要做什么。
但她依然感谢。谢谢他对她说这段话。谢谢在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勾引、委身男人的这段时光中,出现的人是他。
第74章 反间 就你如今只
唐嘉玉载着一个“伤员”, 在山路上绕来绕去,终于停在一座村子前。这个村庄四面环山,交通闭塞,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整个村子都惊动起来。
李湛卢提前来探路, 他看到李昭戟, 快步跑过来禀报:“少主, 前面是平岭村, 位置符合您的吩咐, 但乡野村舍, 条件简陋,最好的院子只有一间正房。”
李昭戟一路上都抱着唐嘉玉,如今他的骨头终于长出来了,坐直了想了想, 道:“让他们将正房收拾出来,给娘子住, 其余空闲屋舍不拘环境,再赁一间给我……”
“等等。”唐嘉玉问,“郎君, 我们因何来平岭村借宿?”
“回乡探亲,但途中不慎染病,借住村舍歇息。”
“既是回乡探亲,那就是夫妻了。”唐嘉玉说, “夫妻哪有不住在一起的?”
李昭戟哽住, 他当然知道这样是最合理的,但他不是为唐嘉玉的名节考虑吗?李昭戟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湛卢回避, 对唐嘉玉道:“村里的房间可不像府中上房那样宽敞,你我住在一起,恐怕要同床共枕,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唐嘉玉歪头看着他,问,“我们不是夫妻吗?”
她的眼睛澄澈又坦率,天真和魅惑、纯情和勾人同时存在于她身上,竟丝毫不矛盾。李昭戟望着那双明眸,心底摇摇欲坠的原则,终于被最后一根羽毛压垮。
是啊,她又不会另嫁他人,为何要考虑她的名节?李昭戟不知在想什么,低声喃喃:“是啊,我们是夫妻了。”
一旦接受了这个认知,很多事情便理所应当了。李昭戟声音清朗,坦然吩咐道:“我和她一起住,让人尽快把院子收拾干净。”
唐嘉玉赶到接下来几天她要住的农家小院时,里面已经被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院里都洒了水。李昭戟先下马,唐嘉玉随后,好奇地打量院子。霍征衣袖挽在手臂上,像个隐形人一样,上前牵走归星。
显然,他就是“让人尽快把院子收拾干净”里的那个人。
唐嘉玉道:“你们先扶少主进屋养伤。簪冬,你去收拾屋里,找一找有没有剪刀、针、镊子,若没有,和村里人借一套来。斩秋,你去厨房烧水,烧开后把剪刀等物煮一炷香,准备干净的纱布和线。”
早上议事被唐嘉玉打断,一路上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肯定有事要和亲信商量。她便借着去厨房准备的由头,为他们腾出空间。唐嘉玉在院里找了一圈,竟然没找到酒,其他人都在忙,唐嘉玉心想一坛酒也不重,便没有叫人,自己出门,找村民买酒。
她出门不久,霍征跟上来,问:“娘子要做什么?”
唐嘉玉看到是他,道:“找坛酒而已,小事。你不是要喂马吗,回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好。”
霍征却不动,依然跟在唐嘉玉身后:“卑职陪娘子去。”
有人帮她打下手,唐嘉玉乐得轻松。他们很快找到酒,是村民自家酿的酒,算不得好,但用来给伤口清毒也够了。唐嘉玉让霍征拎着,她懒得再出来找一趟,便提醒道:“小心酒坛,别摔了。”
霍征应下。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春阳灿灿,鸟鸣林静。霍征到唐嘉玉身边已有一年,这是第一次没有丫鬟、没有侍卫,两人单独相处。眼看小院就要到了,霍征不忍心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没话找话问:“娘子,您要酒做什么?”
“用来给伤口清毒。”唐嘉玉说,“李昭戟的伤耽搁了一夜,村里也没有好郎中,只能我多上心一点,万不能让他留下病根。”
未来还要指望李昭戟抵御赤丹人,唐嘉玉当然不能让李昭戟留下病根。但这些话落在霍征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意味。
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经历了一夜追杀,她脸色苍白,不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红绸简单扎起,但真美人越素越美,她这样简简单单的样子,反而更动人心魄。
她走得不快,霍征落后半步跟着她,只需要步子迈大些就能站到她身边去。但这半步,却是鸿沟。
霍征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觉得自己十足阴暗可笑。
她心中只有李昭戟,哪怕流落乡野,最关心的也是李昭戟的伤势。他总觉得唐嘉玉对他是特殊的,不惜从细节里扣出许多证据,然而此刻在她对李昭戟光明正大的关心中,就是全然的笑话。
霍征不再试图找话,院子很快到了,斩秋看到霍征和唐嘉玉一起回来,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接过霍征的酒。
霍征在明里暗里的排挤中,再没有接近唐嘉玉的机会,被打发出去喂马。霍征将归星拉到草地,不远处照夜本来自在地吃草,看到归星来了,哒哒跑过来,非要和归星挤着吃。霍征看着这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心想血统这种事,真是毫无道理。
有些马生来就是神骏,哪怕什么都不做,注定能日行千里、价值万金。就像有些人,一出生家世、权势、亲人、兄弟都拥有了,毫不费力就可以拥有喜欢的女人,世上所有人都自动围着他转。
他少时不忿父母偏心,他排行老?,无论做什么都不被看到,既然他们不关注他,他也不稀罕要,头也不回逃离那个叫家乡的地方。然而离家之后霍征才明白,老天爷的偏心更光明正大,任你满身神通,无处可逃。
·
院里,门窗紧闭的正房内,李昭戟吩咐道:“李承影,你回城调兵,之后带人继续搜山,做出我失踪的假象。无论谁来问,你都要三缄其口,不可多说。之后用暗号联系,不得再来此处找我,只当我死了。”
李承影应下,问:“少主,用不用属下在城里悄悄散布消息?”
“不用。”李昭戟说,“做戏少即是多,聪明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猜出来的东西。你今日亲自带人在城外找一夜,明日,派八百里加急去并州,什么都不用多说,只说我被赤丹人埋伏,失踪了。”
李承影意外:“连节度使和军师也骗吗?”
“既然要诈死诱敌,就要一视同仁,说一半瞒一半反而坏事。何况……”李昭戟凤眸微眯,冷声道,“也能诈一诈我出事后,多少人急着找我,多少人别有用心。”
李承影一听,对少主之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看向李湛卢,不放心道:“少主,您身边只留着李湛卢,人手够吗?要不我再派一队人来保护您。”
李昭戟带走的五十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留在李昭戟身边的,除了李湛卢,就只剩唐嘉玉带上山的那五人。李昭戟身上还有伤,李承影十分不放心。
李昭戟摇头:“不用,知道我行踪的人越少越安全。”
李湛卢有少主撑腰,没好气踹了李承影一脚:“看不起谁呢?我一个人,够吊打你五个来回!”
李承影冷笑一声,用力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好啊,等你伤好了,我非打得你叫爹!”
“够了。”李昭戟制止两人,凤眸一扫,威严顿生,“嘻嘻哈哈,成何体统?尤其是你,李承影,你关系着此计成败,你这个样子,像是遭逢大祸吗?”
李湛卢和李承影忙肃了脸,抱拳请罪:“属下失仪,少主恕罪。”
他们两人追随李昭戟多年,忠心耿耿,出生入死,既是战友也是兄弟,李昭戟也不欲多为难他们,整顿纪律后便道:“行了,都出去做事吧。记住,只要出了这道门,我就是个死人。回云州后装得像点,能否歼灭赤丹主力,在此一举。”
李湛卢、李承影肃然垂首,声音铿锵:“是。”
两人出门,发现唐嘉玉站在门前,斩秋端着水跟在后面,不知道来了多久。李湛卢、李承影立刻站正了,恭敬行礼:“娘子。”
唐嘉玉只是温柔笑笑,说:“不必多礼。我正在让簪冬准备饭菜,但李承影要走,恐怕赶不及了。斩秋,你去厨房拿两个热炊饼来,让李承影带在路上吃。”
唐嘉玉每次赏赐的东西论起来不值多少钱,但就是能送到人心坎上,让人无比熨帖。斩秋要将热水送到屋里,唐嘉玉伸手:“给我吧。他急着走,时间耽误不得。”
李承影忙道:“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娘子动手?娘子,还是属下来吧……”
李湛卢也忙伸手接水盆。李昭戟早就知道唐嘉玉在外面,他走过来,亲自从唐嘉玉手里接过热水:“别争了,都走吧。”
李湛卢和李承影看到少主的脸色,识趣地离开。李昭戟端着热水,问:“放哪儿?”
唐嘉玉将门关上,说:“找个方便的地方放下就行。你还有伤,不可拿重物,快放下。”
李昭戟不屑,区区一盆水,也能叫重?唐嘉玉却很严肃,她将沸水煮过的剪刀、镊子端过来,在水盆里拧了湿帕子,对李昭戟说:“昨天时间紧促,视线也不好,伤口没好好处理。你快将衣服脱了,我重新给你包扎。”
这句话本来没有问题,但置身低矮村舍,四周关着门窗,他对着她脱衣服,总觉得怪怪的。唐嘉玉转身见李昭戟没动,上前将他推到炕床上,大大方方拉他的腰带。李昭戟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视线相接,浮尘在光柱里飞舞,似有燥意滋长。
李昭戟紧紧盯着她:“你在做什么?”
“为你包扎伤口。”唐嘉玉亦大胆直白地直视着他,问,“少主自己脱,还是我脱。”
李昭戟觉得云州的春夏实在太干燥了,莫名有热意上涌,燥得他全身发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唐嘉玉笑了笑,手指勾着革带,顺着他腰身滑动:“当然知道。再耽误下去水要凉了,我不会解男子革带,郎君自己来?”
“若只是为了包扎,李湛卢他们都会,让他们来。”
“只是?”唐嘉玉挑眉,笑了声,说道,“郎君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就你如今只剩半条命的样子,能做得了什么?让你脱就脱,别耽误伤势。”
李昭戟耳尖彻底变红了,他冷着脸要按住唐嘉玉,唐嘉玉趁机解开他的革带,李昭戟的衣襟散开,唐嘉玉被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压在身下,却丝毫不见慌乱、羞怯。她指尖抵住李昭戟胸膛,纤细柔软、葱白一样的指尖,却轻而易举抵住了李昭戟。她微微用力,将李昭戟推正,声音清澈无辜,再正经不过:“郎君,该换药了。”
她的话语、动作都印证她只是关心李昭戟伤势,是李昭戟唐突了。但随后,李昭戟却看到她似笑非笑勾起他的革带,当着他的面往后一抛,丢在地上。
李昭戟心想,若世间真有精怪,化形之后,一定是她的样子。
李昭戟当然没打算和她在这里发生什么,并不是他伤重不行,而是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但她的态度,却仿佛在传达一种信号。
李昭戟忍不住猜她到底是不是那种意思,满脑子都是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连身上的伤都感觉不到了。唐嘉玉小心翼翼将布条从他伤口上揭开,拿镊子清理掉碎屑、坏肉,用酒消毒后,仔细洒上药粉,重新包扎。李昭戟全程安安静静的,乖巧极了。
唐嘉玉很满意他的省心,终于包扎完毕,唐嘉玉擦去额角细汗,将剪刀、镊子放到旁边托盘上,为他拉起衣服,问:“郎君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昭戟支吾了一声,破天荒转开视线:“没什么,有些热。”
唐嘉玉猜测他应该在忧心云州局势,饵已经撒出去,如果赤丹人不咬,到底可惜。唐嘉玉下炕,为他端来温水,说:“别担心,尽人事,听天命。你平安无事,已经是最大的喜讯了。并州那边,你真的不打算写信解释一下?”
李昭戟怔了怔才从一堆废料里想起先前的安排,面不改色接上:“不用。只有足够真实,耶律坚才会相信。”
“你不怕节度使担心?”
李昭戟不屑一顾:“我爹十三岁上战场,南征北战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失踪而已,不算什么。若计划顺利,赤丹人很快就会倾全军之力偷袭云州,等我大败赤丹的战报传回并州,我爹自会明白。”
唐嘉玉见李昭戟执意,再一转念战机确实不容懈怠,几天的时间,应该影响不了什么,便也没有再劝。唐嘉玉问:“你打算靠细作传递消息?难道并州也有赤丹细作?”
哪怕早有预料,李昭戟还是惊叹于唐嘉玉的聪慧敏锐。他望着唐嘉玉,叹道:“知我者,莫过于娘子。我也不知有没有,但做戏做全套,如果我失踪了,并州那边却毫无动静,破绽太大,耶律坚不会上当。”
去年冬日赤丹人借夜香车偷运火油,接头人自尽后,剩下的细作一直没挖出来。他们原本以为细作会趁冬日赈灾闹事,结果云州城内一直风平浪静,煽动百姓抢粮仓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皮无赖罢了。
细作隐藏得这么深,十足难缠。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昭戟便想出一招反间计,借细作之手给耶律坚传递假情报,用耶律坚的刀,杀耶律坚。
李昭戟想起局势,脸色不由变得凝重。唐嘉玉捂住他眼睛,将他强行推倒在炕床上,道:“别想了,鱼饵已经撒出去了,该做的部署也做了,如今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好好养伤。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睡吧。”
李昭戟心有顾忌:“可是你一夜没睡好……”
“这么大的地方,还怕我睡不下?”唐嘉玉为他盖好被子,滚到炕床另一边,打了个哈欠,“快睡吧。过几日要打仗,你必须养好伤。要是你的伤好不了,我可不许你上战场。”
李昭戟看着她,伸手越过被褥,握住她的手,低低道:“好。”
第75章 噩耗 召集所有勇
月明星稀, 倦鸟归巢,同一片夜空下,有人携手沉睡,也有人灯火通明, 夜不能寐。
云州大部分百姓依然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满心想着今日没做完的活计, 明日能不能填饱肚子。只有极少数人, 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自从昨日李昭戟出城后, 似乎还没看到少主回城。李昭戟连夜不归也不是稀罕事, 但军营再度抽调了一千人, 去向不明,李府也大门紧闭,三缄其口,警惕得有些过分。
这些不寻常的征兆牵动着许多人的心绪, 魏家最先沉不住气,登门拜访少主, 却连门都没进就被打发了。若说少主和魏家不对付,拒之门外还属正常,但后来, 连刘家人也吃了闭门羹。
刘家可是刘英容的娘家,若不是少主授意,他身边亲兵怎么敢拂刘家的面子?但若是少主授意,李昭戟对外祖家向来亲厚, 为何会突然间态度大变?
云州许多人家心里暗暗揣测起来。一夜暗流涌动后, 第二日天未明,一位驿卒避开人群,急匆匆离开云州, 往并州奔去。
并州。
“报!”
象征八百里加急的羽檄穿过重重城门,一路传到节度使府。段泽听闻云州传来加急情报,立马赶来铁鹞堂。段泽迈过台阶,正好听到里面士兵说:“报节度使,四月十一少主亲自去城外监工,误中赤丹人陷阱,下落不明!”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击中铁鹞堂,段泽被震得一阵心悸,险些踩空。李继谌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又急又怒:“这是怎么回事?”
驿卒连忙将信件呈上。李继谌沉着脸接过,待看到后面他的手都抖起来,重重一掌拍到案上:“荒谬!他怎么会轻敌至此,连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来!”
段泽赶紧上前接过密信,一目十行扫过。信中只有寥寥几语,说少主发现赤丹人意图炸堤,带人去阻止,然后就失踪了,李承影带人围山搜查了两天,仍未发现少主下落。段泽心底划过些许疑窦,但暂时还没想明白,劝道:“节度使少安毋躁,少主有勇有谋,他既然发现了赤丹人,便会做足万全准备,不至于这样莽撞。”
“姐夫!”
外面传来刘景祁的声音,刘景祁快步跑入铁鹞堂,说:“我有要紧事禀报姐夫,还请姐夫屏退左右。”
“刘将军说的是少主的事吗?”段泽道,“云州已经传信来了。”
刘景祁扫到桌案上的加急军报,脸色越发严肃。他看完信件,说:“云州老仆放信鸽给我传话,说秉文好像出事了,我以为是下面人大惊小怪,没想到竟和赤丹人有关。秉文聪慧擅谋,武艺高强,我不信他会落入赤丹人的圈套。说不定他只是受了伤,没法出山而已。姐夫,我请命去云州,亲自带队找他!”
李继谌打了大半辈子仗,类似的事情实在看过太多,此刻连骗自己都做不到。若李昭戟只是受伤,何至于两天都找不到?分明,是凶多吉少了。
李昭戟是他唯一的儿子,李继谌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要设想若李昭戟不在了,接下来该如何。
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安慰道:“是啊,节度使,云州驿马送信到并州需三四日,再等等,兴许新的消息还未传来,说不定下一封信里,少主就平安回府了。节度使,节度使!”
·
李继谌在铁鹞堂晕倒了,此事立刻在节度使府掀起轩然大波。李继谌再次睁眼,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着灯,到处都昏昏沉沉的。
帷幔外有人影走动,听到动静,丫鬟掀开帷幔,李鸢端着一碗药,轻手轻脚走过来:“阿兄,你醒了?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们了。郎中说你是气急攻心,气血逆乱。这是开郁畅中的药,兄长,先喝药吧。”
李继谌如今哪有心情喝药,他要坐起来,但稍一动弹脑中便一阵晕沉。李鸢连忙扶住他:“阿兄,慢些,郎中说你如今要静养,忌情绪激动。”
李继谌耳畔嗡鸣,眼前也蒙着一层白光,头疼得厉害,但他依然固执地推开人。
他出生入死大半辈子,阎王都让他三分,他又没少胳膊少腿,不用人扶。
李鸢被李继谌推开,药汤溅出来,立刻将李鸢的手烫红一块。丫鬟心疼地扶住李鸢,李鸢对她们挥手,示意她们不要多言。
李继谌等头疼缓过来后,威严不改,问:“段泽呢?”
一开口,李继谌才发觉自己声音竟这样嘶哑老迈,原来,他也老了。李鸢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声音依然如儿时一般,无条件崇敬着无所不能的兄长:“我担心段军师累,先让他回去了。是我多事了,我这就请段军师过来。”
没一会,段泽来了,李鸢主动回避,带领着丫鬟们退下。段泽要对李继谌行礼,被李继谌拦住:“都什么时候了,无须讲究这些虚礼。云州呢,有新消息传来吗?”
段泽知道李继谌担忧李昭戟,开解道:“主公莫急,刘将军已经亲自去云州了,具体是什么情形,要不了几天就会见分晓。主公放心,少主足智多谋,定不会出事。反倒是您,可千万要保重好身子,若少主知道您病了,不知该多愧疚。”
李继谌苦笑,脸上皮肉蓦地松了,那个不怒自威、恩威难测的河东节度使像是刹那间老了:“只要他能平安无事,我的性命何足挂惜?我愿用剩下的寿命,换他逢凶化吉。”
段泽看着面前的李继谌,此刻他不再是野心勃勃的河东节度使、战无不胜的李鸦儿,而只是一个父亲。段泽也心有戚戚然,劝慰道:“主公这是什么话,您还要看着少主娶妻生子、成就大业呢。未来的日子还长,何必说这些丧气话。”
李继谌摇摇头:“刚才我梦见英容了。”
段泽骤然失语,李继谌继续道:“她还是初见那样,英姿飒爽,乌发如云,而我已华发苍苍。我有预感,我去见她的日子应该快了,但愿上天垂怜,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不然,我有何颜面去见英容。”
段泽心情沉重,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生死面前,任你战功彪炳、百战百胜,也不过一具血肉之躯罢了。段泽固然有心宽慰李继谌,但他也确实觉得此事有些许怪异,苦口婆心劝道:“主公还请宽心,我总觉得那封信有些古怪,李承影调兵迹象也不太寻常。再等一等,此事说不定另有玄机。”
段泽走后,李继谌靠在床上,环顾四周。完整扒下来的狼皮透过两个黑窟窿,冷冰冰凝视着他,来自长安的旌节放置在案台上,这么多年,长安本色依旧,他的弓箭、英容的枪一左一右陈列着,往日觉得威风凛凛,今日再看,竟如此空旷冰凉。
李继谌忍不住怀疑,他真的去过长安吗?他打了一辈子仗,一刻不敢懈怠,父亲去世时,他在外打仗;英容生产时,他要南下救驾;李昭戟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换牙,他通通不在。他争了半辈子,如今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一根节旄杆子。
戎马半生,回头时,亲故俱亡,战友凋零,竟只剩他一人了。李继谌心底无限凄凉时,门外忽然响起李鸢的声音:“兄长。”
李鸢掀起帘子,端着药碗徐徐走来:“阿兄,你的药还没吃呢。我让厨房重新煮了一碗,药效正好,你趁热喝了吧。”
李继谌看到李鸢,恍惚间回到云州李家祖宅,父亲在东院议事,母亲煮了饭,摆在正院里,他换了衣服,要出去找刘英容,李鸢从后面追出来,问:“阿兄,要开饭了,你去哪里?”
李继谌不知不觉眼底发热:“阿鸢。”
李鸢坐在床边,对着李继谌微微一笑,说:“阿兄,秉文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我准备了晚食,可要开饭?”
记忆现实交错,李继谌百感交集,不再年轻有力的手用力握住李鸢:“阿鸢,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兄这是什么话,阿父阿娘都走了,李家只剩我们两人,我自该多照顾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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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鸽子掠过月牙,飞入草原,在一片帐篷处盘旋片刻,收翅落下。没一会,一个髡发男子拿着一个信筒,快步走入雄浑华丽的主帐。
“可汗,有密信。”
耶律坚打开,看完后递到灯芯上,立刻烧毁。谋士韩琰看到耶律坚如此防范,问:“可汗,发生什么了?”
“李继谌听到李昭戟失踪的消息,当众晕倒了,恐大限将至。”
韩琰意外了一瞬,道:“这是好事。李继谌征战半生,能让他受打击至晕倒,看来李昭戟是真的死了。”
云州线人传来线报,李府遮遮掩掩,讳莫如深,军营一直动静不断。如今,并州也传来消息,李继谌的反应似乎印证了李昭戟的死讯。
可耶律坚还是觉得不放心:“如果李昭戟真的中了陷阱,这都五六天了,为何耶律昊还不回来?”
韩琰并不放在心上,劝道:“可汗,臣知您和昊王爷感情深厚,但王爷此去深入虎穴,九死一生,说不定和李昭戟同归于尽了。可汗,李昭戟已死,李继谌备受打击,悲恸交加,难以理事,李家父子双双缺位,实乃天赐良机!如果再犹豫下去,等李继谌缓过丧子之痛,派了人手来接管云州,再攻城就难了!”
其实这不是最好的进攻时机,耶律坚预想的时机是今年秋天,河东遭受饥荒,民心动荡,军队疲敝,而赤丹休养了一年,秋高马壮,士气高涨,双方实力差距达到最大,最适合突袭。耶律坚也一直在挑拨河东内乱,希望他们从内部乱起来,不断损耗实力,而赤丹却养精蓄锐,万众一心。此消彼长,这一仗必胜。
但李昭戟不知如何发现了火油,明明他们已经那么小心,但间人毫无预兆地就被发现了。运输路线被掐断,他们经营许久的内线也损失了好几个。
这一回合损失惨重,韩琰不甘心,便想出一个计中计,假装那些火油是用来炸坝的,调虎离山,借机杀李昭戟。
耶律坚当然不会真的炸河毁堤,他的目的是入主中原,带领族人搬到更富足的地方,不用再在草原上朝不保夕,逐水草而居。草原虽美,但一场大雪就能摧毁一个部落多年的积累。今年牛羊肥美,明年可能就会被冻毙于风雪,这样的生活实在非常脆弱。
他将云州视为未来的领土,他怎么会毁自己的农田河道?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杀了李昭戟,为赤丹解决南下的绊脚石。耶律坚有预感,若李昭戟不死,将会是他毕生之敌。
可是,事情总是很难尽如人意。要将出兵提前吗?现在才四月,今年干旱,草原长势不好,饿了一冬天的马还没有恢复过来,攻城物资也不够充分。最重要的是,耶律坚没有收到耶律昊的回信,李昭戟死了只是他们推断出来的。
耶律坚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韩琰积极进言,劝说耶律坚不要错失良机。耶律坚慢慢也动摇了,云州的蛛丝马迹可以伪装,但并州来的这封密信,却是极有力的佐证。
天时、地利、人和虽然重要,但不能盲目地等。如果李昭戟真的死了,仅这一条,就值得耶律坚冒种种不利因素,放手一搏。
耶律坚最终被说动,巍然起身,下令道:“召集所有勇士,夺云州!”
第76章 出征 她每一次情
山间, 田埂后藏着一片平缓的草坡,清净静谧,少有人来,细碎野花点缀其中, 宛如一个秘密桃源。唐嘉玉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 之后便常在这里练习射箭。
“砰”地一声, 箭矢射中树干, 离靶心的红叶只有一寸。唐嘉玉叹气:“你把靶心画得那么小, 怎么可能射中?”
李昭戟站在旁边, 说:“若不能一击必杀, 和没射中有何区别?这还是死靶子呢,活人可不会一动不动站在这里,等你瞄准。”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说得对,她力气不足, 这个年纪再去学刀枪剑戟也太晚了,只能强身健体, 不能指望杀敌制胜,最适合她的自保方式就是射箭。唐嘉玉从早饭后就在练习,拉弓一整天, 胳膊都快酸得没知觉了。她将弓和箭筒扔在一边,大剌剌摔在草地上。
“太累了,等我歇一歇再练。”
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李昭戟预料,李昭戟没再为难她, 默默移动身形, 为她遮住阳光。唐嘉玉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李昭戟格外修长高挑,哪怕穿着粗布麻衣, 依然不掩冷峻清朗。
她练得灰头土脸,见不得别人如此好看。唐嘉玉拍了拍旁边的草地,道:“你站着不累吗,陪我躺一会。”
李昭戟看了眼唐嘉玉四仰八叉的样子,摇头拒绝。唐嘉玉突然惊呼一声:“嘶,什么东西咬我。”
李昭戟先前探查过这个地方,并没有蛇蝎毒虫等危险之物,但唐嘉玉喊疼,李昭戟不敢大意,忙去问:“怎么了?”
唐嘉玉趁着李昭戟俯身,猛地将他扑倒。李昭戟被唐嘉玉环着转了两圈,停在野花丛里,无奈地看着她:“你幼稚不幼稚。”
唐嘉玉居高临下撑在李昭戟上方,挑眉道:“我就喜欢勉强别人。下次不许拒绝我!”
“我并非拒绝你,而是滚一身草回去,不成体统。”
“哪里不成体统?觉得这样有损你少主的威仪……”唐嘉玉凑近,鼻尖几乎碰在李昭戟鼻梁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还是觉得,旁人会误会?”
李昭戟凝视着她,唐嘉玉似笑非笑,不闪不避。李昭戟慢慢道:“唐嘉玉,你最近越来越胆大了。”
唐嘉玉咯咯笑了,双手环住他脖颈:“那你还不是得纵着我。”
是啊,他一手养出了这朵骄纵难缠的霸王花,苦果善果他都得自己受着。李昭戟侧脸,吻住她菱唇,唐嘉玉睁着眼睛,并未躲开。这一吻纠缠了很久,等两人气喘吁吁分开,已不知何时变成李昭戟在上,唐嘉玉在下。唐嘉玉从李昭戟身上拔出一根草,在他下巴挠了挠:“晚上吃什么?”
李昭戟眼神幽幽盯着唐嘉玉,像深夜里蹲守猎物的狼:“敢做不敢当,又转移话题?”
“冤枉人,我只是闻到了炊烟味,担心你饿了。”唐嘉玉没好气睨了他一眼,秋瞳里水波潋滟,似多情似无情,“何况,你怎知我不敢当?”
李昭戟心里一颤,紧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本来游刃有余,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她率先避开视线,装作镇定坐起身:“突然有点饿了,不知斩秋簪冬做了什么菜。”
她向来大胆妩媚,无所顾忌,今日李昭戟终于看到她小女儿情态的一面。现在才想逃,未免太晚了,李昭戟长臂一捞,就将她拽回身上,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肘支地,避开他的伤处:“小心,你身上还有伤。”
“无妨。”李昭戟平躺在草地上,看着悠悠绮云,袅袅炊烟,道,“反正衣服都脏了,陪我躺一会。”
唐嘉玉努努嘴,刚才李昭戟的眼神都让她觉得他想在这里做些什么了,他突然变回这么纯情的样子,都让唐嘉玉不习惯。果然,他也只是嘴上虚张声势罢了,实际不行。
唐嘉玉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放心地枕在他胳膊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日落。
暮云熔金,流霞满天,不知名的野花如风铃一般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炊烟的味道。农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归家。
唐嘉玉的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和人一起看落日,想必李昭戟也是。她和他来平岭村不过暂时落脚,此刻唐嘉玉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以后留在平岭村,像现在这样做一对寻常夫妻,是不是也挺好?
念头刚落,手指被人套上什么东西。唐嘉玉抬手,发现手上多了一枚草编戒指,外圈缀着一朵小花,唐嘉玉盯了半天,认出来是玉兰花。
唐嘉玉惊讶,这是除夕时李昭戟答应她的草编戒指?唐嘉玉只当是玩笑,早已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唐嘉玉转头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别开脸,耳尖染着可疑的绯红。
唐嘉玉越发不可思议:“这是你编的?”
李昭戟别扭地嗯了一声。唐嘉玉坐起身,仔细看这枚戒指,果然比三郎那枚精致许多,草似乎也做了特殊处理,经久耐用,不会散架。
显而易见这是提前准备好的,但唐嘉玉趴到李昭戟身边,故意问:“除夕允诺的礼物,现在才送我。是不是这两天闲来无事,郎君随便扯了两根草给我编的?”
李昭戟一听她的语调就知道她是故意的,并不踩坑。唐嘉玉不依不饶,凑过来问:“郎君这戒指编得真好看,是不是经常拿来送小娘子,才如此熟练?”
李昭戟无奈:“没有,你是第一个。”
“原来我是给人练手的呀。”
“也是最后一个。”
哪怕明知不可能,唐嘉玉还是被哄得弯了眼睛。唐嘉玉举起手看了看,很是满意,问:“为何突然想起送我这个?”
“拿了你的金雀钗,不好不回礼。”
唐嘉玉笑容微凝,金雀钗是他们大婚时,唐嘉玉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两人一人一支,她还当着他的面说金不断,此情不渝。都过去这么久,他突然回礼,其中代表的意义,昭然若揭。
李昭戟察觉她停顿,问:“怎么了?”
唐嘉玉掐了下手心,掩饰过失神,笑道:“我送你的可是金子,你就回我一枚草戒指?”
“你想要多少,回城后我送你。”李昭戟攥住她的手,道,“当初可是你拉我立的誓,只要带上这枚戒指,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唐嘉玉望着他半晌,忽然扑到他怀里:“幼稚。多大人了,小孩子过家家的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李昭戟被她扑着跌入草丛,笑着护住她的腰:“反正不是我最先提起的,也不知道是谁一把年纪了还骗小孩的东西。”
“说谁一把年纪?”
李湛卢接到密信,飞快来找少主禀事,刚走近就看到唐娘子压在少主身上,两旁草丛被压得乱七八糟,少主身上沾着可疑的草屑。李湛卢瞬间止步,转身,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苍天可鉴,他可不是有意撞破少主的好事!不过,少主看着英明神武,龙精虎猛,居然是唐娘子压在少主身上吗?
啊这……他真的不会被少主灭口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李昭戟走来,问:“怎么了?”
李湛卢不敢抬头看李昭戟,双手将密信呈上:“斥候传来军报。”
唐嘉玉从山坡上爬起来,飞快整理头发,拍去身上草屑,把自己收拾体面。她看到李昭戟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已经猜到里面写了什么。
李昭戟对李湛卢低声吩咐了什么,李湛卢抱拳走了。随后李昭戟走向唐嘉玉,一开口便道:“耶律坚上钩了,我得走了。”
这几天李昭戟借着搜山的名义,陆续将兵力调至山口埋伏。唐嘉玉心中一沉,哪怕早有准备,此刻她还是没来由地心慌起来。唐嘉玉立刻往回走:“我帮你收拾行李。”
“不用。”李昭戟握住她肩膀,说,“李湛卢已回去取了。我留一队人给你,你安心留在村里,有什么事让下面人去做,你不许再涉险。”
唐嘉玉看着他,她昨夜才给他包扎过伤口,当然知道他的伤势并未恢复,竟然又要上战场。李昭戟见唐嘉玉眼眶发红,心软道:“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唐嘉玉用力抽鼻子,一滴泪没掉,反而拉开自己的衣服,从衣襟里拿出一个荷包,又从腰带里取出一个香囊,一股脑塞给李昭戟。
“这里面是我新配的药粉,另一个里面是金锭。缺什么药材就买,虽然不知道前线能不能买到,但多拿些金子总没有坏处。”
李昭戟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份量,失笑。寻常妻子送丈夫出征,不是送平安符就是赠衣物罗帕,唯有她,没有一点浪漫,只有实在。
李昭戟当着她的面将荷包贴身放好,道:“好。”
“我都是用最好的药材研磨成粉,很贵的,这些只是借给你,到时候要原价奉还。你要少用,最好不要用。”
李湛卢已牵了马过来,李昭戟没有时间再依依惜别,他用力抱住她,说:“好。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等仗打完了,我就来接你。”
唐嘉玉在他怀中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李昭戟擦去她的眼泪,深深看了唐嘉玉一眼,往队伍中走去。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暮霭一层层压下来,一阵风吹过,漫山遍野回响着萧萧林涛,宛如送别的鼓点。唐嘉玉不知道其他人上战场是什么感觉,但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黑夜,那种感觉却糟糕极了。
唐嘉玉忍不住提裙奔向他,李昭戟听到脚步声,回头,将唐嘉玉接了个满怀。唐嘉玉踮脚,在他唇上用力一吻,说:“你身上有伤,千万不要逞能。如果添了新伤,你给我编多少个戒指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李昭戟能感觉到,从林间遇险那一夜后,唐嘉玉不再若离若即,和他身体接触明显增多,甚至称得上放纵。李昭戟想可能是她慢热,如今她彻底爱上他,才会如此依赖黏人。两人未来还有很长,不必急于一时。
李昭戟弯腰,在她唇上轻轻一咬,说:“等我回来。”
李昭戟回头,接过李湛卢递来的披风,头也不回走向夜色。那时前方有一场他渴望已久的大战,父亲在后方坐镇,她在家里等他。世界仿佛都在他脚下,任他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每一次情难自抑奔向他,其实都是在和他告别。他以为无坚不摧的大后方,其实已经摇摇欲坠。
第77章 血战 关头落月横
刘景祁赶到云州, 直奔军营,向李承影询问李昭戟失踪始末。他走入大营,入目军纪肃穆,操练有度, 甚至有些严阵以待的意味, 并不像失去了主心骨的模样。刘景祁心生疑窦, 他找到李承影, 问:“秉文呢, 他在何处?”
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幼弟, 李昭戟的舅舅, 但两人年岁相差无几,感情深厚,情同兄弟。无论怎么说,刘景祁都不属于外人, 李承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严格遵守少主的命令, 咬死了道:“少主失踪,属下已经命人去搜山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刘景祁眯眼盯着李承影:“连我你也不说实话吗?”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不敢欺瞒将军。”
“报!”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景祁和李承影一起看向门外,传令兵冲进来,抱拳道, “禀将军, 方山发现赤丹人行踪!”
刘景祁听后大惊:“方山距离云州城已不足百里,赤丹人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到方山?沿途的守军和岗哨呢,人都死了吗, 为何没发现赤丹人!”
报信的士兵不敢抬头,李承影亦默默转开了视线。
刘景祁又急又怒,大步往外走去:“整军,准备迎战。”
“刘将军!”李承影连忙拦在刘景祁前,说,“我等奉令驻守云州城,没有调令,不得擅离职守。”
刘景祁眯眼,神色莫测:“你犹犹豫豫,百般推诿,到底在搞什么鬼?莫非秉文失踪一事和你有关系?”
李承影有口难辩,哪怕引起刘景祁疑心,也依然不松口:“我只知道听令行事,没有少主或节度使的军令,绝不可离开云州一步。”
正僵持时,城门士兵跑来禀报:“将军,有一队骑兵向云州城驶来。”
刘景祁和李承影连忙登上城楼,一支黑色骑兵小队如一支箭头破开原野,势如鬼神,五个人骑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守城士兵正警惕,忽然有人认出来,喊道:“是自己人!”
说话间,骑兵已至城墙下。黑衣不显脏,如今走近了才发现,他们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起来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首的骑兵队长拿出令牌,高声道:“少主有令,调大军前往杀虎口,前后夹击,歼灭赤丹人!”
城墙众人一头雾水,什么杀虎口,什么赤丹人?唯有李承影,听到这话却面露喜色,立即道:“中军听令,即刻整兵!”
刘景祁脸色沉沉盯着李承影,忍无可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少主的计划已经成功,就没有必要再演戏了,李承影歉意道:“刘将军,并非属下有意隐瞒,只是军令如此,不得不为。此事说来话长……”
此事得从昨天夜里说起。
南下云州,桑干河河谷是天然通道,骑兵可顺着河滩一路疾行,直达云州。但此处河道蜿蜒,两岸多峭壁狭路,一旦中了埋伏,极容易全军覆没,乃兵家险地。
斥候探过路,说桑干河沿路并无埋伏,但耶律坚始终不放心,他最终没有选择捷径,而是绕道方山,从侧翼的丘陵迂回逼近云州。
当晚,大军驻扎在方山。按照这个进程,明日他们就可抵达云州城下,赤丹士兵都兴奋非常,可耶律坚却心神不宁,总觉得不踏实。
这次突袭似乎太顺利了,哪怕主帅身亡,群龙无首,但作为云州这样的军事重镇,防御也应井然有序,不应当毫不设防。可是他们行进这一路,连夺好几个据点,沿途小股守军一触则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最初其他人也担心中了埋伏,但这一路走来势如破竹,连战连胜,赤丹众士兵日渐骄满,觉得李鸦儿也不过如此。唯有耶律坚,离云州越近,他心底越不安,今夜是大战前一夜,他的疑心几乎到达了顶峰。
耶律坚睡不着,走出帐篷散心。他登上高处,试图眺望远处的云州城。可惜今夜无月,山间起了夜雾,放眼望去云迷雾锁,鬼气森森,竟有种山川为牢、无处可逃的阴森感。
耶律坚肃然间,山林中忽然响起战鼓声,鼓点穿过夜雾,响在耶律坚耳边宛如惊雷:“杀啊,杀!”
鼓声一声叠一声,在谷中回荡,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埋伏。山上亮起连绵不绝的火把,如一条丝丝吐信子的长蛇,将他们围绕腹中,只待绞杀。营地外围传来嘹亮的冲锋号角,云州士兵高声呐喊着冲入赤丹大营,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点般,铺天盖地砸入赤丹帐营,霎间火光四起。赤丹士兵被惊醒,还没明白情况,就被纵马驰袭的云州骑兵一刀毙命。
无处不在的鼓点放大了人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再加上云州士兵攻击声猛烈,辎重帐篷接连起火,内有浓烟外有夜雾,赤丹士兵分不清敌我,首尾失顾,各自为战,一时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兵不由心生怯意。耶律坚虽然心惊,但还沉得住气,立刻安排营地内围的亲兵摆阵迎敌,扭转局势。
这时,一支火箭穿过人群,精准射向耶律坚。耶律坚挥刀斩落,但谁知这支箭只是诱饵,火焰后藏着另一支冷箭。耶律坚仓促躲避,跌落下马。火箭接连射落,就围绕在耶律坚周围,一时有人忙着救耶律坚,有马被火焰惊扰,当真是人仰马翻。
耶律坚心生恼怒,是谁如此猖狂?不知哪一支火箭点燃了帐篷,火焰冲天而起。耶律坚借着火光,望向箭矢来处。
侧前方山崖上,一个黑衣男子骑在白马上,指间搭着三根火箭,手臂拉成满月。背后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箭矢上的火光映亮他半张脸,明灭不定,宛如鬼魅。
耶律坚心中狠狠一惊,是李昭戟?他果然没死!
想法刚落,李昭戟也同时松开弓弦。三支箭矢如流星一样射向耶律坚,前中后都锁定了耶律坚的躲避方位。几乎是必死无疑间,耶律坚身旁的赤丹士兵毫不犹豫扑上来,替耶律坚挡住火箭。他口吐鲜血,却还用力推开耶律坚:“可汗,快走!”
耶律坚担心了一路,最终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应验了,李昭戟没死,他们中埋伏了!山上的鼓点骤然逼近,四面八方都响起冲锋号角声,喊杀声震天。耶律坚根本来不及多看,在部将的簇拥下上马,慌忙撤退。
赤丹人骑术究竟过硬,哪怕如此慌乱,依然大部分人上了马,跟着耶律坚往浓浓夜色中驰去。李昭戟放下弓,心中可惜。
可惜没能射杀耶律坚,但更可惜的是,耶律坚错过了杀他的大好时机。
赤丹人仓皇远去,山间的鼓声、呐喊声也很快停了,士兵们从藏身之地钻出来,其实不过五百人之众。他们运来许多稻草人,在稻草人身上绑火把,又击鼓助势,营造出千军万马埋伏的假象,两百名前锋突进至赤丹营地外围,看着攻势猛烈,其实他们打了就跑,高声呼喊,到处放火,给赤丹人造成恐慌,轻易吓跑了人数十倍于他们的赤丹士兵。
尤其是李昭戟,他为了寻找射箭点,脱离大部队,孤身一人逼近至赤丹营地。耶律坚一路都在疑神疑鬼,大战前一夜,他的心病绷到极致,看到李昭戟后,耶律坚满脑子都是他果然中计了,李昭戟是假死!本能驱使着耶律坚赶紧撤离,但如果他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这场埋伏充满蹊跷。
如果李昭戟真的在此埋伏,为何不等夜深人静,士兵们都睡死了之后,神不知鬼不觉下杀手,而要提前击鼓点火,打草惊蛇?要是耶律坚想明白这一点,不自乱阵脚,而是摆阵和李昭戟正面交战,凭李昭戟这几人,很难逃脱。
尤其是李昭戟,他就在营地旁边的高地上,又因为射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简直将自己的一半性命交给阎王。幸而,他命硬,阎王也不敢收。
至此,他的反间计完成最后一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给耶律坚传递假情报的间子,就是耶律坚自己。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李昭戟猜到以耶律坚的谨慎,肯定不敢走桑干河峡谷,所以他并未在桑干河峡谷设伏,如果耶律坚莽撞些,选择最快、最近、最直接的路,恐怕就当真直达云州城下了。
然而耶律坚谨慎多疑,这对一个领袖来说是一个优点,李昭戟恰恰利用了这个优点,比耶律坚多算一步,反其道行之。耶律坚的斥候没发现桑干河峡谷有伏兵,并非李昭戟掩饰了当,而是真的没有伏兵。
耶律坚果然如李昭戟所料,从方山绕路接近云州。方山周围多丘陵,地形平缓,并不适宜埋伏,这也是耶律坚选择这条路的原因。所以李昭戟做了一个极大胆的决定,他带着两百轻装士兵,悄悄跟到耶律坚扎营地点,伪装成千军万马,将他们赶到杀虎口去。那里,埋伏着四千精锐,恭候已久。
幸而老天爷也是个赌徒,今夜无月,又起了雾,山路难寻,赤丹人又不熟悉地形,极大方便了李昭戟装神弄鬼,虚张声势。
李昭戟收起箭囊,转而抽出横刀,率先拍马,朝着赤丹人撤离的方向追去:“追,将他们赶进口袋里去!”
李昭戟在后追赶,路侧伏兵在赤丹人经过时跳出来,像赶羊一样将他们赶往预定方向。然而,赤丹人终究不是羊,耶律坚进入杀虎口地界后,很快发觉不对劲,要撤出峡谷。李昭戟见计谋已经暴露,派亲卫回城,叫大军来支援,他则带着人拦在峡谷口,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亲自镇守唯一的生门。
峡谷里杀声雷动,云州兵从峭壁上射箭、滚巨石、倒火油,箭矢和火油用尽了,就抽刀肉搏。赤丹人最初的慌乱过后,骨子里的凶悍好斗被激发出来,不要命一般反击。守峡谷口的李昭戟是受冲击最严重的,石壁被血浸红,残肢断臂遍地,士兵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人,唯有李昭戟始终守在最前方,寸步不离。
落月横崖,夜凝燕脂,整个战场仿佛被血凝固。双方厮杀了一夜,杀到月隐星沉,东方既白,徐徐升起的朝阳洒在峡谷上,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阳光。
所有人都已疲倦不堪,麻木等待着下一轮战斗。峡谷里传来牛角号的声音,声音低沉浑厚,在万马奔腾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辨。
赤丹人新一波冲锋来了,这一次他们冲得极凶狠,耶律坚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看起来想趁日出时分,云州军士气最疲敝的时候突围。李昭戟带领士兵,有条不紊挡住一轮轮冲击,渐渐他发觉不对,这群赤丹士兵只攻不守,不像是突围,反倒像是掩护什么。
李昭戟意识到有诈,立刻派人去通知峡谷两侧加强防卫,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真正的耶律坚乔装成普通士兵,从西北撕开一条口子,带着人逃了出去。
李承影和刘景祁带着援兵及时赶来,和李昭戟的骑兵左右夹击,但赤丹骑兵速度极快,他们还来不及合围,耶律坚便已寻到弱点逃出去了。双方且追且打,他们追到桑干河畔,斥候来报:“少主,前方河滩发现马蹄痕迹。”
李昭戟看着对岸一望无际的草原,勒马道:“穷寇莫追,撤。”
刘景祁骑马走到李昭戟身边,问:“杀了耶律坚,赤丹定会四分五裂,再无暇顾及云州。这么好永绝后患的机会,你当真要放耶律坚回去?”
李昭戟说:“打仗最忌讳想毕其功于一役,我们粮草不足,无法久战,在云州他们是羊,等到了草原上,我们就是羊了。不可贪功冒进,能消耗掉耶律坚一半主力,已经是意外之喜。经此一役,十年内耶律坚再无余力威胁云州。”
刘景祁颔首:“还是你想得长远。解决了赤丹后,之后我们想南下长安,将再无阻碍。”
“还远着呢。”李昭戟刚打赢了一场大战,但他的神色和平时并无区别,依然平静冷峻,理智坚定。李昭戟叫来李承影,吩咐道:“去沿路打扫战场,焚烧或挖深坑掩埋,你看地形处理。焚烧时远离村庄农田,等火灭了人才能走,掩埋时不得靠近水源,盯紧下面士兵,绝不可贪图方便就将尸体丢进河里。如果有骑兵踩踏了农田,你将受灾情况记下,之后我来处理。”
“是。”李承影领命退下。李昭戟随后又叫李湛卢来,安排退兵。等一系列事情做完,李昭戟终于能松口气,这时才觉得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像在血海里泡了一遭。
下面士兵或整队撤退或打扫战场,各行其是,李昭戟和刘景祁反而闲下来。两人勒马走在河滩,刘景祁扫过李昭戟,没好气锤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连我也骗!你失踪的消息传到并州,差点吓死我了!”
李昭戟猛地皱了皱眉,很快忍住了,但能让他露出如此神色,可见伤势严重。刘景祁脸色凝重下来:“你受伤了?严重吗?”
“还行,已经处理过了。”
“你这一天一夜都忙着打仗,哪有时间好好处理?正好这里有水,我帮你看看。”
李昭戟为了行军迅速,并没有带军医之类的后勤人员。这里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李昭戟找了处浅滩,坐在石头上,解开衣襟,露出上半身。他非常珍爱地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刘景祁:“擦擦你的手,帮我拿着,别弄脏了。”
李昭戟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浸透,这个荷包居然没染血。刘景祁盯着荷包上面的绣花,很明显,这不是男子会用的东西。
李昭戟就着河水清洗伤口,道:“把止血散给我。”
刘景祁解开荷包,从里面找出一瓶标着止血的药粉。他拔开瓶塞,放在鼻尖嗅了嗅,递给李昭戟:“闻起来很陌生,似乎不是军中的药物。”
李昭戟单手将药粉撒在伤口上,从中衣下摆勉强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割成布条,将伤口勒紧,道:“你想说什么?”
刘景祁帮他往后背洒药,问:“这是谁的东西,值得你这样上心?”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李昭戟熟练地包扎好伤口,将衣服穿好,说,“你跟着大军回城,我先走一步。”
刘景祁眯眼:“你去哪里?”
“多嘴。”李昭戟拍马,照夜马如其名,如一道白练掠过清溪浅滩,踏着落日熔金,朝炊烟升起处奔去,“去接一个人。”
第78章 归人 和他共坠这
李昭戟在的时候, 唐嘉玉嫌他碍手碍脚,但他走了,屋里竟显得空落落的。
村舍不比城里,才戌时, 路上就没有行人了, 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唐嘉玉无事可干, 只能早早洗澡睡觉。但缸里水用完了, 唐嘉玉叫霍征来挑水。
霍征来回好几次, 将水缸加满, 还劈了柴, 手脚非常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唐嘉玉很满意,她见霍征累得满头大汗,道:“辛苦你了, 簪冬,倒一盏地丁茶来, 给霍壮士解解渴。”
霍征忙道:“娘子不用客气,我一介粗人,回去喝凉水就够了。”
“你才是客气, 你帮了我不少忙,留下喝一盏茶而已,莫非我还能吃了你?”
霍征怎么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唐嘉玉,只好留下。斩秋端了一盏茶出来, 霍征接过, 低头嗅了嗅,道:“娘子兰心蕙质,好茶。”
唐嘉玉惊讶, 她以为霍征出身乡野,定然不懂品茶这类文雅之事,没想到霍征没有牛饮,竟像是懂得喝茶的礼仪。虽然他动作生硬,不伦不类,但在大老粗遍地的军中,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唐嘉玉问:“霍壮士懂茶?”
“不懂,只是我父亲以前是教书先生,幼时见过父亲以茶会友。”
唐嘉玉恍然大悟,越发好奇:“原来霍壮士也出身书香之家,既然如此,当初为何没有读书科举,而是从了武?”
霍征苦笑,他们家算什么书香之家,不过是土窝里飞出一只草凤凰。他父亲小时候有些读书天赋,十里八乡引为奇才,祖母一心要供一个进士出来,变卖田产、砸锅卖铁供霍父读书。但后来霍父屡试不第,考了十年依然是个白身,家产也败空了。霍父没办法,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回乡做个教书先生,一边勉强糊口,一边怨恨世道,怨恨士庶不公,怨恨他们三个孩子拖累了他的青云路。
霍征很小就发誓绝不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己一事无成,还要拖累妻儿受苦。但霍父死后,他们家的境况一落千丈,越发艰难,霍母只能去县城里的富户赵家做工,丢下他们三个孩子不管,去照顾大户人家的少爷。
霍父倚重长子,霍母偏爱幺儿,唯有霍征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无人在意。霍母去萧县赵家后,拼死拼活为长子攒娶妻的钱财,又时刻牵挂年幼多病的幼子。她难得回家一趟,一进门就忙着问长子的功课,忙着给幼子试她熬夜做的衣裳,待不了多久就又要回雇主家了。恐怕霍母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几次她完全没和霍征说话。
并非霍母不爱霍征,而是她的世界过于贫瘠,光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挤不出多余的爱给二儿子。霍征受够了这个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家,在一个清晨毫无预兆地离家远行,靠自己的双手去闯荡。
读书科举是他兄长的特权,他算得了什么呢?
霍征垂下眼睛,说:“娘子谬赞,不过是父亲略识得几个字罢了,不敢当书香之家。读书不是普通人家供得起的,母亲要养活我们兄弟三人,已经非常辛苦,家里再出不起读书人了。何况如今这世道,便是考中了状元又有何用?不如学一些实在的,好歹能靠自己的拳头养活妻儿老小。”
唐嘉玉竟不知霍征还有这层家世背景,她点头,道:“你说得对,霍壮士有此等志气,何愁不能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霍征想,究竟什么才算是出人头地呢。在宋州时,他觉得像赵家一样在萧县有大宅子住、有人伺候就是出人头地,但出来后,他发现赵家之上有县令、刺史、兵马使,再往远有节度使、天子。天上的天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是出头?
而这些事,是面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娘子没经历过的,所以她会理所应当地和他说,只要吃苦耐劳,就能出人头地。
霍征垂头,恭敬道:“谢娘子看得起。”
唐嘉玉忖度水差不多烧开了,她急着洗澡,打算找个话口谢客。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声音干脆利落,自成节律,几乎都能想象到来人是如何纵马疾驰。院里人都紧绷起来,唐嘉玉心想难道是赤丹人发现这里了?
很快唐嘉玉否定了这个念头,李昭戟在隘口安排了士兵,如果是敌袭,村外不可能毫无动静,最重要的是,这道马蹄声听着很耳熟。
唐嘉玉似有所感,看向院门,几乎同时,院门被人推开。李昭戟骑在马上,看到唐嘉玉和霍征并肩站在屋檐下,神色不明。
唐嘉玉看到果真是他,又惊又喜,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说话时没过脑子,说完才觉得不对劲。这话怎么有种趁丈夫出远门偷摸行事,结果丈夫提前归家,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
李昭戟下马,慢慢走向院中,目光冷冷扫过霍征:“怎么,我不该回来?”
李昭戟离开战场,立刻马不停蹄来接唐嘉玉。他刚经历了一天一夜厮杀,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但他就像感受不到累一样,满脑子只有她。结果他满怀期待推开门,却看到这样一幕。
都什么时辰了,霍征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失血再加上心神耗损,李昭戟的耐心变得极其差,他盯着霍征,几乎按捺不住杀意。
他刚从战场下来,都不需要放杀气,仅是他盯住一个人,那种目光连斩秋、簪冬看了都生惧。霍征不由绷紧身体,用力握拳,紧张间,唐嘉玉像是感受不到李昭戟身上的煞气,提着裙子奔向李昭戟,皱眉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她伸手欲触他身上的血迹,但又不敢碰,又急又气:“不是告诉你不许受伤吗?伤得这么重竟然还一路骑马,你干脆气死我算了!”
唐嘉玉的声音像汩汩清泉,无形无迹,细细柔柔,却不由分说驱散了焦土和血滩的残影。李昭戟像是泄气了一样,忽然浑身一跌,几乎站立不住。唐嘉玉连忙扶住他,一连串吩咐道:“斩秋,快打一盆热水进屋,准备干净的剪刀和布条。簪冬,你找一身男子衣物回来。”
她头也不回,对霍征道:“你过来搭把手,把他扶进屋。”
扶李昭戟?
霍征对这个命令很抗拒,想必李昭戟也是如此。但谁让这两位是主子,霍征硬着头皮上前,忽然李昭戟扣住唐嘉玉后脑勺,当着霍征的面,重重吻了上去。
杀戮会让人兴奋,女人也是。李昭戟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挥刀杀人的触感,如今却摸着她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腰肢。两种冲击让李昭戟分不清虚实,他顺从内心加深这个吻,她的心神视线,她的身体内外,都要一寸寸染上他的气息,和他一起坠入这场温柔蚀骨的绮梦。
霍征愣了愣,默然避开视线,退出院门。霍征走后,李昭戟依然没停下来,他像野兽一般,根本不是亲吻,简直像撕咬。唐嘉玉想躲但又怕碰到他伤口,只能承受他肆无忌惮的攻伐,另一只手轻柔抚摸他后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可惜收效甚微,李昭戟没有冷静下来,他直接晕了过去。
幸亏斩秋和簪冬及时出手,唐嘉玉才没有被他扑到地上去。唐嘉玉看着面前这个哪怕疼晕也要占够便宜的人,气得咬牙切齿。
恶犬,色狼!也不怕死在女人身上!
在斩秋和簪冬的帮助下,李昭戟被搬入屋子,平放在炕床上。唐嘉玉猜到李昭戟伤势可能很重,但等她解开衣服,看到他血痕交错、几乎没一块好肉的上身,还是沉默了。
至于这么拼命吗?但唐嘉玉又知道至于,战场上没有孤注一掷的狠劲,如何建功立业,如何震敌立威?李昭戟身为少主,如果他都不敢往前冲,凭什么让比他年长的部将老兵臣服与他?
唐嘉玉终于直观地意识到,河东节度使不是一个朝廷敕封的官职,而是他们祖孙三代从死人堆里搏回来的勋章。战功彪炳的背后,是永远养不好的伤,打不完的仗。
托李昭戟的福,唐嘉玉从一个见血都会害怕的深闺小姐,逐渐变成能给人剜痈缝针的外伤郎中。幸亏李昭戟昏迷了,唐嘉玉能放心缝合伤口,哪怕有斩秋、簪冬帮忙,等唐嘉玉处理完全部伤口,依然累得两眼发黑。
斩秋、簪冬熟练地清理血迹,收拾废物。唐嘉玉看着染血的衣裙,索性脱下来,和李昭戟的血衣丢在一起,说:“找个地方烧掉吧。”
斩秋端着火盆走了,簪冬问:“娘子,您还要沐浴吗?”
唐嘉玉累得眼前发黑,只想倒头就睡,但身上沾满了血腥味,熏得唐嘉玉难受。唐嘉玉只能道:“抬水吧,我简单清洗一下。”
“是。”
簪冬将水准备好,收拾完屋里血污,便合门离去。农门简陋,没有屏风,唐嘉玉用木棍支了一个简单的衣架,将中衣搭在上面充作遮挡,便放心地迈入桶中沐浴。
唐嘉玉心想凭李昭戟的伤势,怎么不得昏迷到明天,她便没有遮掩动静,大大方方清洗身体。架子上的中衣溅了水,变得似透非透,不再能遮挡视线——不过这层白布即便全干,也遮挡不了什么。
李昭戟从昏沉中醒来,便发现唐嘉玉在洗澡。他不方便说话,只能装睡,但唐嘉玉动静实在太大,李昭戟哪怕不看,脑中都能还原她一举一动。他忍无可忍,轻轻咳了一声:“乡野陋舍,隔墙有耳,你就这样没有防备之心?”
唐嘉玉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够衣服:“登徒子,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她动作太急,一时不慎将衣架扯倒,木棍咣当砸地,她的衣服被压在地上,屋中再无遮挡。
唐嘉玉和李昭戟都愣住了,李昭戟望向散在地上的中衣、小衣,热气腾腾的木桶,唐嘉玉白里透红的脸颊,最后扫向她露在水面上的肩颈,目光直白又幽深。
唐嘉玉暗骂一声,抱着手臂沉到水下,然而水流清澈,实在遮挡不了什么。她勉力装作镇定,命令道:“看什么看,闭上眼睛,把衣服捡起,送过来。”
李昭戟挑挑眉,道:“你这话十分没道理,闭上眼睛怎么捡衣服?”
“那就出去,叫斩秋、簪冬进来。”
“那可不行,我是伤员,你怎么忍心让我出去。”李昭戟起身,缓步走向木桶,“我看不见,衣服在哪里,你来指挥。”
唐嘉玉指挥他向左向右,李昭戟没有磕碰,顺顺当当捡起了她的衣服。唐嘉玉看着径直递到她身前的中衣,双手抱胸,十分怀疑:“你真的闭眼了?为什么你走路这么顺畅?”
李昭戟眉心跳了一下,好心提醒她:“宝儿,现在是你没穿衣服。你真的要在这种情形和我说话吗?”
唐嘉玉一想也是。她接过中衣,颐指气使道:“转过身,回床上去,不许看。”
李昭戟听着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心想不看比看更折磨人。李昭戟悠然揣测着她现在穿到哪一件,忽然一怔,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衣服。
等等,他的衣服也换了。是谁给他换的?
第79章 春夜 人生一场,
唐嘉玉穿戴整齐, 转身看到李昭戟背对着她站在炕床边,还算规矩。折腾了一天,唐嘉玉实在累极,她打着哈欠走到床边, 将灯挂在灯架上, 脱鞋上床。她铺好被褥, 回头见李昭戟还站着,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唐嘉玉奇怪, 问:“怎么了?”
都说灯下看美人, 在烛光修饰下, 李昭戟的轮廓变得柔和细腻,越发显得五官精致,唇红齿白,有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俊美。
李昭戟看着她, 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的衣服换了。”
“对啊。”唐嘉玉莫名其妙道, “上面全是血,太晦气了,我已经给你烧了。回头你随便挑, 我赔你一身。”
李昭戟薄唇紧抿,这是衣服的问题吗?李昭戟忍了又忍,问:“是谁换的?”
“主要是我,斩秋和簪冬帮忙。”唐嘉玉见李昭戟如此大动干戈, 脸色也郑重起来, “莫非,你衣服里有重要情报?”
李昭戟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她换上衣也就算了, 为何连下裤也换?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羞愤怪异的表情,怔了一会,慢慢反应过来:“换衣服而已,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害羞?”
唐嘉玉颇觉不可思议:“我只是帮你换外裤,又没换亵裤……”
李昭戟赶紧捂住唐嘉玉的嘴,动作将灯撞得晃了晃,光影来回在两人脸上徘徊。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幽幽钻入李昭戟鼻尖,掌心下皮肤柔软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她长发微湿,粘在脖颈上,一双眼睛清凌又疑惑。
李昭戟喉结动了下,心里暗恨。恨这一晚上意外频发,恨蓬门蔽舍,是非之地,更恨身上有伤。唐嘉玉看出来李昭戟眼神变化,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无声中似乎有暗潮在涌动,这时窗外传来斩秋的询问:“娘子,婢子似乎听到屋里有东西倒了,需要奴婢进去伺候吗?”
屋里的动静过于热闹了,斩秋想到少主在里面,也拿不准要不要进来。李昭戟嗓音哑得厉害,开口道:“没事。你们回去吧,今晚不用你们伺候。”
“是。”斩秋心下了然,快步退下,特意关上了厢房门窗。唐嘉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盈上雾气,迷离道:“郎君,你受了伤,需要静养。夜深了,睡吧。”
李昭戟当然知道不能在这么草率的情况下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但听到她的语气,李昭戟隐约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挑战了。他眯眼,声音危险:“你什么意思?”
“我实在困了。”唐嘉玉眼睛里弥漫着水雾,有气无力道,“我这一晚上劳心劳力,为了给你缝伤,我一直紧绷着心神,现在都快累昏迷了。你就当心疼心疼我,让我歇息吧。”
这个台阶十分体面,李昭戟顺势下坡,道:“你先睡吧,我一会睡。”
唐嘉玉很是佩服李昭戟的身体,连日打仗,身受重伤,竟然还能熬得动,实在是铁人。他是铁打的,唐嘉玉可不是,她吹熄了灯,舒舒服服躺入被窝里,安然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黑暗并没有影响李昭戟视物,他看着唐嘉玉的表现,心情越发复杂。她究竟是心大还是不把他当男人,他还站在这里,她居然敢睡觉?
李昭戟紧盯着夜色中她恬静的睡颜,问:“今晚霍征来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他还在你院子里?”
唐嘉玉实在服了,都过了这么久,难为他还记得这芝麻大的事。唐嘉玉困倦道:“因为我要洗澡,叫他来挑水。”
“这么多侍卫,为何要他来挑?”
“他力气大,干活最快。”唐嘉玉闭着眼睛,脑子已近乎罢工,靠一些本能反射说道,“我对你一见钟情,非君不嫁,此心日月可鉴,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她声音轻柔,不假思索,像是已深入骨髓。李昭戟心底的毛刺被抚平,有夜色掩护,她又闭着眼睛,他便任由笑意爬上嘴角。他单手撑着炕床沿,上身欺近唐嘉玉,像饿狼盯着自己的所属物,悠悠问:“你是对所有男人不设防,还是独对我不设防?”
唐嘉玉突然睁开眼,望入他的眼睛,不答反问:“你说呢?”
春夜阑静,明月高悬,暄风多情,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暗香。两人一上一下,凝视片刻,李昭戟俯身吻住唐嘉玉,这一吻不像刚才那样充满侵略性和标记意味,而是轻柔珍重,和窗外的风一样缠绵。
这一吻安静,却比之前更勾动欲念。李昭戟松开她,颇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她脸颊。唐嘉玉轻笑一声,抬手抚上李昭戟侧脸,说:“快点把伤养好吧。”
唐嘉玉没有问战场的事,李昭戟从不是一个会为了情爱耽误公事的人,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解决了。不出所料的话,他已经拔除了北边的劲敌,未来十年,再无人能阻拦他南下的脚步。
她之前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敢放任他靠近,她怕自己真的爱上他,一败涂地。但经历过这次生死后,她突然看开了。她不是一个甘愿为爱相夫教子的好女人,他也不是一个会被爱左右主见的野心家,既然未来分道扬镳不可避免,她也确实有点喜欢他,不如放肆一回。
她不知他们还剩下多少日子,与其拧巴回避,不如痛痛快快爱,将来无怨无悔地走。人生一场,就要快意恩仇,不留遗憾。
李昭戟丹凤眼染上水泽,狭长的双眼皮似挑非挑,薄情又多情。他紧盯着唐嘉玉,意味深长道:“好。”
·
唐嘉玉是被阳光晒醒的,她拥着被子,迷迷糊糊爬起身,看到旁边的被衾已凉了许久,李昭戟不知何时离开了。窗外听到动静,没一会,斩秋、簪冬进来服侍唐嘉玉洗脸。
唐嘉玉慢悠悠穿戴整齐,走出院子,才发现外面来了许多人。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士兵整整齐齐列队在侧,整装待发。唐嘉玉吃了一惊,李昭戟看到她出来,大步朝她走来:“你醒了。我们今日回云州城,随时可以出发。”
随时可以出发,意味着就等唐嘉玉了。唐嘉玉有些难为情,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昨夜你不和我说?”
“你睡着太快了,我也没机会呀。”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十分庞大。士兵们不由屏气,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唐嘉玉才意识到霍征、李湛卢等人都在,她不由羞涩,但两军对垒,气势绝不能输,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遂唐嘉玉面不改色,继续撒娇道:“都怪你,罚你陪我一起坐车。”
李湛卢:“……”
嘶,无论听多少次,每一次都会被肉麻到。他们这对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在唐嘉玉的撒娇痴缠下,李昭戟“被迫无奈”陪唐嘉玉坐车。唐嘉玉看着座位上柔软的皮毛垫子,就知道这辆车根本不是为她准备的。等合上车门,再无外人,唐嘉玉脸上的娇嗔立刻变成嫌弃:“死要面子活受罪,既然你的伤势需要坐车,还逞什么能!如果我不配合你,难道你要骑马回去吗?”
在她面前,李昭戟放心地卸下少主架子,露出虚弱无奈之态:“不逞能不行。如今这世道兵变比喝水吃饭都稀松寻常,历任节度使没几个死于战场,一大半死于心腹背叛,另一半死于亲戚暗算。一旦我露出气弱之态,定会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何时,都不能在人前露真、露怯。越吃力的时候,越要举重若轻。”
唐嘉玉看着他,叹息道:“那你这么多年,岂不是很累?”
“还好。”李昭戟下意识掩饰。唐嘉玉轻叹一声,拉着他的胳膊躺下,让他的头正好放在自己腿上:“在我面前,无需逞能。你昨夜都没睡多久,山路颠簸,枕着我的腿能舒服一些,你安心睡吧。”
李昭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心想难怪霍骠骑说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这种感觉,着实令人着迷。
李昭戟原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她身上温暖柔软,馨香醉人,李昭戟中途竟有好几次失去意识。虽然很短暂,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石破天惊。
如果她要对他下杀手,那她已经成功了。
越靠近云州,官道就越好走,即便如此,等他们抵达云州城,也已经到了日暮。刘景祁已在李府静候多时,终于听到士兵传少主回来了。刘景祁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李昭戟从马车里出来,吃了一惊,随后看到李昭戟转身,体贴地扶着一个女子下车,刘景祁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是李昭戟?
李昭戟早就看到刘景祁了,他等唐嘉玉站好,才不咸不淡介绍道:“嘉玉,这是刘景祁,我的舅舅。”
他声音浅淡,却如平地惊雷,唐嘉玉和刘景祁都大受震惊。唐嘉玉惊得是这居然是李昭戟的舅舅,那岂不就是刘英容的弟弟?而刘景祁惊得是李昭戟居然给那位介绍身边人,这个信号可不同寻常。
唐嘉玉立刻郑重起来,甚至埋怨李昭戟不早说,害她毫无准备。唐嘉玉换上笑意,脆生生喊道:“舅舅好。不知舅舅在此,让您久等,实在失礼了。”
唐嘉玉这声“舅舅”叫得干脆,在场众人脸色都有些古怪。在唐嘉玉心中,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弟弟,自然便算是她的舅舅,然而落入在场其他人眼中,却有另有意味。
刘景祁笑了笑,亦摆出一副温善可亲的长辈架势,道:“没等多久,我和秉文之间无需讲究礼数。你们一路颠簸,恐怕累了吧,甥媳快回屋歇着吧,不必招待我。”
“那我就不和舅舅客气了。”唐嘉玉坦然地转身,仿佛这真的是自己的家一样,吩咐道,“把我和郎君的东西搬到西院,另外叫一个绣娘进来,为郎君裁衣。”
刘景祁眉尖抬了抬,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昭戟。
你小子闷不吭声办大事,竟然已经住到一起了?
李昭戟其实也很意外,他抿了抿唇,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否决。
唐嘉玉是为了帮他遮掩伤口,这才让他搬入她的房间。她一片好心,他怎么能在人前下她的面子?他每日和她一起用膳,有时为了商议事情,也会在她房里待到入夜,在她屋里睡下不过是多了一步而已,和他行军时与士兵同吃同住,没有区别。
第80章 束手 你能瞒她一
唐嘉玉走后, 李昭戟和刘景祁去侧厅说话。刘景祁坐下后,发觉这处专门用来商议军务的厅堂不知何时摆满了花,一束蔷薇从青釉贯耳弦纹瓶中探出头来,兀自开得热闹热烈。
刘景祁拨弄了一下, 花虽美, 却刺手。刘景祁稀奇道:“你何时有闲情逸致摆弄花草了?”
李昭戟看了眼, 说:“我哪懂这些, 这是她让丫鬟们换的。”
李昭戟和唐嘉玉离府已有十余天, 但侧厅花瓶里的插花依然鲜艳, 可见唐嘉玉在李府颇有威望, 哪怕下落不明数日都没人敢懈怠她的命令。刘景祁不动声色,问:“那位的事情,你究竟作何打算?”
李昭戟沉默了片刻,说:“既然成了婚, 她就是我的妻子,旁人家的娘子如何, 她就如何。哪怕将来她身份暴露,河东也能护她周全。”
刘景祁挑眉,意外道:“你竟打算瞒着她的身份?她可是僖宗遗孤, 有传位圣旨傍身,你既然决定将她留在身边,何不如向天下昭告她的身世,河东逐鹿中原又能多一助力。”
李昭戟淡淡道:“夺天下不靠自己, 反而利用女人, 未免太没出息了。何况,僖宗之死疑点重重,若僖宗真的像朝廷所述, 是酒后游湖,不慎坠水溺亡,那他为何会提前将王昭仪和凌云图送走?为何王昭仪北上时一路都有追兵追杀?将她的身世挑明对我们有利,但对她来说,一旦身份暴露,此后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中。打天下是我的事,与她无关,还是不要将她扯入其中了。”
刘景祁道:“若你不公布她的身份,那娶她便毫无助益,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像你父亲一样终身只娶一妻吧?”
“为何不能?”李昭戟道,“异地处之,如果我爹在阿娘死后续娶,或者纳很多小妾,给我搞出一堆弟弟,那我肯定恶心得连家都不想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会让我的孩子长在乌烟瘴气中。”
刘景祁眉头挑得更高:“八字没一撇的事,你竟连孩子都考虑好了?”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李昭戟听着这话很不高兴,“我们婚礼已成,情投意合,生死相随,乃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但我记得那是场假婚礼,而且是入赘婚。”
“不会记就别记。”李昭戟冷冷扫了刘景祁一眼,“多嘴。何况,她与我俱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婚礼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有何区别?”
刘景祁心说区别可大了,但看着李昭戟脸色,他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如果她只是一个民女,只要你喜欢,哪怕没有助力,娶也就娶了。可是,她不是。她的身世终归是个隐患,你能瞒她一时,难道能瞒她一辈子吗?”
李昭戟默然片刻,说:“这件事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长安水深,在时机到来前,不宜打草惊蛇。”
“时机?”刘景祁不解,“什么时机?”
“长安暗流涌动,大致可分三方,皇帝有文臣支持,是天下文人和百姓心目中的皇权正统;宦官把持着神策军,可废立皇帝,皇帝虽恨之惮之,但也不得不靠神策军牵制藩镇;最后一方,便是藩镇了。河东虽强,但远离长安,鞭长莫及,对皇帝威胁最大的其实是凤翔节度使宋正臣。凤翔具秦岭之险、渭水之利,进可随时东进长安,改朝换代,退可据险守秦陇之地。他们三方斗来斗去,但谁都不敢过了度,总体还维持着平衡。平衡,就不适合浑水摸鱼,等什么时候长安这潭死水动起来,我们的时机就到了。”
宋正臣这个名字这两年可大出风头。去年,宋正臣无诏出兵,要求皇帝为他加官进爵,皇帝不肯,宋正臣便带着凤翔军兵临长安城下,皇帝无奈,只能登上城楼和宋正臣喊话,允诺了许多条件,宋正臣这才退兵。长安之围虽解决了,但凡事有一就有二,之后宋正臣变本加厉,动不动就带兵冲入长安“觐见天子”,和皇帝索要封赏,皇帝不允,他就纵容手下骄兵劫掠,颇有当年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风范。
刘景祁想到宋正臣的行径,不以为然:“宦官领军,能成什么气候?区区宋正臣就能让神策军束手无策,逼得皇帝登城门求和。皇帝软弱无能,宦官外强中干,宋正臣小人得志,所谓长安三方势力,不过是纸扎的灯笼。他们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鸦军的对手。”
李昭戟摇头:“不可轻敌。这世上很多事是打打杀杀解决不了的,尤其在长安这种地方,根蟠节错,静水流深,很多事不能看表面。尤其是那位看起来无能又窝囊的皇帝,大齐国祚三百年,在民间、朝野、番邦恩威深重,这就是天子的金身,等闲破不得。谁动他,便是犯天下之众怒。”
刘景祁并不赞同:“大齐气数已尽,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一个无兵无权的傀儡皇帝,怕他做什么?”
“青川,慎言。”李昭戟冷淡打断刘景祁的话,目光深邃,“他毕竟是真龙天子,天下共主,大齐一日未灭,我们身为臣子,便要守三纲五常,君臣之数。”
刘景祁像吃了苍蝇一样看着李昭戟:“三纲五常这种话能从你嘴里听到,真是稀奇。”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家得懿宗赐国姓,乃是忠臣之家,国之栋梁。”李昭戟悠悠道,“祖父和父亲两次南下都是奉召平叛,救天子于危亡,之后替天子镇守边疆,安邦定国,此等功德,简直是在世活佛。长安如今是一个困兽场,每个人都害怕对方强大了铲除自己,为了自保,只能先下手为强。越斗越弱,越弱越斗,让他们三方先斗着吧,等到有一方忍不住动手,鸦军第三次平叛救驾的机会便来了。在此之前,河东要反其道行之,休养生息,兴修水利,静待变数。”
刘景祁拱手认输:“论兵法谋略,我不如你,你才是少主,河东的未来你说了算。但作为舅舅,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现在你们没有经历风雨,自然蜜里调油,待来日你和长安兵戎相见,你真的确定她会站在你这一边吗?”
“当然。”李昭戟说得不假思索,心里却骤然一沉。她真的会选择他吗?李昭戟不愿深想,刘景祁见李昭戟脸色不好,主动请辞:“我来云州是寻你,既然你没事,那我也回去复命了。下次诈死,记得往家里递个口信,我便算了,姐夫听到你失踪的消息,吓得不轻。一会你手书一封,亲自向你爹解释此事始末,好好赔个不是。”
李昭戟应下,心底并不当回事。等杀虎口大捷的战报传出,父亲自然会明白始末,何须他多此一举?李昭戟送刘景祁出门,刘景祁上马前,不经意提了一句:“当日我听到你失踪,马上出城来找你。我出牙城时,好像看到魏夫人的车驾了。”
刘景祁似乎什么都没说,但李昭戟已露出了然之色,道:“我知道了。”
刘景祁见李昭戟明白了,便驭马离开,回云州祖宅。其实李府遍地空房,刘景祁完全可以留宿李家,但刘景祁拒绝了。
有人今夜和佳人有约,接下来估计会很忙。他这个做长辈的,还是不要留下来煞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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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收回手,说:“幸亏娘子处理及时,少主这伤才没有危及根本。只是好几道伤口是结痂后又撕裂,接下来一定要静养,万不能剧烈活动,加重伤情。”
唐嘉玉跟出去,询问饮食起居要注意的事情,等李昭戟穿好衣服,唐嘉玉拿着长长一张单子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看,这些都是郎中嘱咐的注意事项。接下来你别想好过,犯一条我都不饶你。连郎中都说你这次伤得凶险,以后不许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李昭戟应下,心里知道根本做不到。战场刀剑无眼,哪一次不危险呢?
簪冬端来一碗鲫鱼豆腐汤,唐嘉玉接过,喂到李昭戟嘴边。李昭戟看了看汤匙,又看向屋里满满当当的丫鬟,说:“不用,我自己来。”
唐嘉玉不肯给他:“郎中说不许你剧烈活动,我喂你。”
李昭戟又扫了一眼,丫鬟们心领神会,垂手退下。没有外人在场,李昭戟就轻松多了,乐得享受她的温柔小意。
唐嘉玉亲手给他喂汤水,亲手给他换药,恨不得连个茶盏都替他拿。李昭戟最初还乐在其中,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唐嘉玉去内室沐浴,李昭戟拿了积压的公文,在西次间处理。水声隐隐约约传来,李昭戟听得心猿意马,手中的牒文许久都没翻一页。李昭戟终于放弃了,将这些煞风景的文书扔掉,走向卧房。
唐嘉玉披着中衣出来,看到李昭戟乖乖坐在床边,像一条等候主人回来的大狗。唐嘉玉被自己的想象逗笑,她慢悠悠擦着头发,问:“郎君,今夜你睡里侧还是外侧?”
简简单单一句话,勾得人心旌动摇。李昭戟面对赤丹人都没有紧张过,此刻却莫名心慌意乱:“外侧吧。”
“好。”唐嘉玉对着他弯眸一笑,“我睡觉不老实,总喜欢往床沿贴,郎君多担待。”
等放下床帐,两人并肩躺着,李昭戟盯着床顶的花纹,心想真的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吗?心火炽盛,血行加速,仿佛更不利于伤口恢复吧。
偏偏唐嘉玉还转身,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定定盯着李昭戟。李昭戟闭眼装睡,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没看呀,我只是喜欢侧躺着睡觉。”
“你睡觉睁着眼睛?”
“郎君怎么知道我睁着眼睛?莫非你无心睡眠,一直留意我的动静?”
李昭戟闭眼,不再白费口舌。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有人蹑手蹑脚往他身上爬,李昭戟猛地睁眼,攥住她手腕,声音已然变暗:“你做什么?”
唐嘉玉睁大眼睛,柔弱无辜地被他捏着手腕,仿佛她才是被占便宜的那个:“我渴了,想喝水。”
李昭戟下床,给她倒水。唐嘉玉慢悠慢悠喝了一半,抬眸,看向李昭戟:“我喝不完,郎君能帮我把剩下的喝了吗?”
李昭戟盯着她,哪能不明白她故意使坏。李昭戟视线落在她水润靡艳的红唇上,道:“我只是受伤了,不是死了。你这么玩火,就不怕引火烧身?”
“郎君在说什么?”唐嘉玉手指点在他胸膛上,顺着中衣下的纱布慢慢划过,“你的身体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放心,郎中说了不许你剧烈活动,我一定会尽职尽责监督你的。”
李昭戟望着她的潋滟水眸,心想女人的软钩子可比战场上的刀剑凶险多了。刀剑看得见摸得着,而女人的武器,哪怕看见了,也让人无法躲开。
李昭戟转动茶盏,对准她刚才喝水的地方,将水一饮而尽。唐嘉玉见李昭戟没有被调戏得脸红或者急眼,颇为失望,不想下一瞬她的下巴被人抬起,李昭戟熟练的撬开她的唇舌,将水渡入。
茶盏掉落在地,转了一圈,卡在床沿。李昭戟和唐嘉玉已倒在床上,两人衣领都湿了一大块。李昭戟触到薄薄一层衣料下纤细的腰肢、柔软的雪山,难忍意动,但唐嘉玉却正了色,义正辞严地将他推开,说:“你是伤员,要听医嘱。我困了,睡觉吧。”
李昭戟叹气,他就知道会如此,她故意撩拨他,等最后一刻再拒绝。然而,明知是圈套,他还是步步深入、束手就擒了。
李昭戟盯着这个干了坏事还洋洋得意的小坏蛋,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眼眸如锁定了猎物的狼,幽深危险:“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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