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就擒 一枝红艳露
第二日一早, 刘景祁走了。李昭戟修书一封,简要写了河道遇袭、诈死诱敌、杀虎口之战一系列始末,托刘景祁带给李继谌。并州很快回信,段泽絮絮叨叨啰嗦了很多, 赞许他的计谋, 关心他的伤势, 还询问云州的药材够不够, 如果伤势严重就赶快回并州延请名医。而李继谌的家书一如既往地简短, 只有八个字。
“守常持重, 戒骄戒躁。”
李昭戟扫了一眼就将信收起, 父亲依然是老样子,段泽那些废话也没什么可回的。云州的事又多又杂,杀虎口大战虽然结束了,战争的遗毒却并没有结束, 他要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抚恤阵亡士兵家人,安顿交战中被波及到的百姓,还要关注赤丹人动静, 耶律昊毕竟还没找到。
而旱情亦一日比一日严峻,秋粮减产已经成为事实,但去年已经经历了一年旱损,无论百姓还是军队, 都经不起新一轮的饥荒了。李昭戟要组织军民挖渠灌溉, 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他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案牍中,很快就将家书抛在脑后。
在一日日繁忙中,白昼越来越长, 天气也越来越热,李府丫鬟们换上了夏衫,郎中来给李昭戟复诊,欣慰道:“少主恢复得很好,今后就可以取下纱布了。但依然不可做剧烈运动,当平心静气,居家静养,饮食忌辛辣、忌酒,须以清淡滋补为主。”
唐嘉玉一一应下,问:“郎中,可有祛疤生肌的药膏?”
李昭戟眉峰抖了下,立即道:“我可不用。”
“闭嘴。”唐嘉玉瞪了李昭戟一眼,回头,对着郎中依然笑意盈盈,温声细语,“我要最好的祛疤药,还有那些可以帮助恢复的药,您只管开,价钱不是问题。”
既然如此,那郎中也不客气了,大笔一挥写下好几张药方。唐嘉玉跟在郎中身后,只要她想,可以让任何人如沐春风、心花怒放,郎中被捧得高兴,给唐嘉玉说了许多他们家传秘方。
唐嘉玉暗暗将药材记下,让斩秋分批去药铺购置。李昭戟养伤这段时间,西院时刻飘着药香,唐嘉玉屯了许多药粉、药膏、药丸,从续命急救的灵药到见血封喉的毒药,应有尽有。大家只以为唐嘉玉被这次事件吓到了,见怪不怪。
斩秋送郎中出去,回来时抱来一个盒子,说:“娘子,城西陈家铁铺送来的。”
唐嘉玉对此并无印象,看向李昭戟:“这是什么?”
“你不是想要一套趁手的防身武器吗?”李昭戟道,“打开看看。”
唐嘉玉将信将疑打开锦盒,入目是一套兵器,一柄长约八寸的错金银短刀,一把同款工艺的匕首,和一支雕以金雀的发簪。唐嘉玉拿起短刀,这时才发现刀柄上錾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匕首柄也类似。
唐嘉玉拔刀,眼前瞬间被寒光映亮,刀锋凛意逼人。唐嘉玉试着比划了两下,由衷赞道:“好刀。”
李昭戟道:“这把刀轻便小巧,适合女子防身。你再看看簪子呢。”
唐嘉玉依言拿起发簪,入手沉甸甸的,首端的金雀虽然精美,但对于首饰来说,也只是无功无过。唐嘉玉不理解李昭戟为何特意让她看发簪,她慢慢转动,突然注意到金雀下藏着一条缝。
唐嘉玉握住金雀,用力往外拔,竟抽出一根五寸余的长针。原来这也是一柄武器,发簪只是它的表象,内里藏着一根足以捅穿脖子的刺针。
唐嘉玉叹为观止,拿着发簪左右端详:“真是巧夺天工,平时可以戴在头上做装饰,遇到危险可以用刺针偷袭,受伤时,也可用此物排脓祛腐。”
李昭戟见她喜欢,便也露出笑意。之前答应了送她金首饰,但云州民风尚武,做首饰的金店寥寥无几,而且工艺不如并州,并不配她。李昭戟挑不到满意的,索性让城里最好的铁匠为她量身定制一套兵器。
短刀和匕首都是上好的百炼钢,坚硬锋利,吹毛断发,却又韧性十足,不易折断。发簪更不用说,穷尽老陈一生的手艺,才打造出这样一柄内有乾坤的暗器。这样的武器,也就只有云州打得出来了。
至于刀鞘上精美的错金银、錾花等装饰,反倒是其次了。唐嘉玉爱不释手,她看着刀柄上的雀鸟花纹,忽得想起,她曾送过李昭戟一只金雀钗,如今他赠以金错刀。不是簪在女人云鬓供人观赏的妆点,而是能护她周全、伴她高飞的武器。
唐嘉玉心里酸涩,他虽然嘴硬、气人、脾气臭,但也重诺、认真、有担当,很多她随口一说的话,他都会放在心上。
李昭戟见她低着头,探身来看她:“怎么了?”
唐嘉玉怕被他看出端倪,赶快收敛神色,笑道:“没什么,突然收到这么合心意的礼物,甚是感动,无以为报。你想要什么?”
李昭戟心想她说话怎么这么肉麻,满不在乎道:“喜欢就收着,哪用那么矫情。下次你再遇到耶律昊那种事,就不用夺别人的刀了。”
唐嘉玉自动过滤李昭戟不中听的话,认认真真说:“多谢你。”
李昭戟别开视线,怪难为情的:“小事而已。你跟我何须这么客气。”
晚饭后,李昭戟在东次间处理公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牍状,他每天都批,但永远批不完。
节度使照例兼观察使,随着边防形式严峻,又兼营田使及支度使,同时掌管军事、行政、财政,集大权于一身。李昭戟虽无朝廷正式任命,但已是云州实际上的长官,既要管练兵、御敌、屯田等军事,还要管云州政务。
凭李昭戟一人,当然管不完,唐嘉玉主动帮他算税。她对所有和钱有关的事情,都有着无穷无尽的热情。
唐嘉玉面前放着历年的计帐、户簿,已研究了许久,她看自家账册都没有这么认真。来云州这半年,唐嘉玉已不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深闺小姐,她经常骑马出城,下过田,上过山,不敢说懂,但至少对庄稼有概念。她询问村里有经验的老农,根据禾苗长势预估今年能结多少收成,她将好几个老农的说法取均数,又参照往年计簿,大概估量出今年能收上来的秋税。
唐嘉玉道:“今年旱损依然严重,多亏及时通渠引水,好歹还能收上来一些。常平仓储量已不多,哪怕加上秋税,也很难支撑到明年秋收。除非老天下雨,要不然,就得考虑从其他州府收粮了。”
然而,经历了一年饥荒,各地粮价都居高不下,河东连年征战,哪有那么多钱?唐嘉玉将算盘拨了又拨,叹息道:“原来觉得当官的人尸位素餐,昏聩无能,连小孩都能看明白的事他们却做不成,要是换我来,定然比他们强。如今拿到户簿,才知艰难。处处都要花钱,但不能向百姓加税,又不能省军营的开销,少进多出,钱从何来?这可比经营酒楼难多了。”
李昭戟接过唐嘉玉的草稿看了看,说:“这个数额已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百姓是河东的基石,鸦军是河东的门面,哪个都不能亏待。放心,我有办法。”
唐嘉玉好奇:“什么办法?”
李昭戟漫不经心道:“东边不是有一个粮仓么,幽州干旱不及河东严重,给王家去信一封,让他们贡粮、马、饷钱便可。”
唐嘉玉一噎,险些心梗。幽州可是她的外祖家,在李昭戟嘴里,就是粮仓?唐嘉玉默默盯着李昭戟,而李昭戟面色坦然,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强盗行径有什么问题。
唐嘉玉气堵,但她又知道世情就是如此。幽州物产丰饶,盛产骏马,兵力却不强,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只待宰肥羊。幽州若不向李昭戟父子求庇护,马上就会被周围藩镇瓜分殆尽,然而求了河东庇护,就会被连年岁贡抽干财力,以己之财,供强邻之军,幽州军就永远强不起来。
幽州如此,朝廷也如此,唐嘉玉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忽然不想再替李昭戟算账了。她合上户簿,说:“我累了,先去沐浴了。”
唐嘉玉没和他说话,转身朝净室走去,李昭戟立刻察觉到她不高兴了。他的世界规律而简单,像一条目的明确、黑白分明的直线,需要就去做,做完开启下一件,这个过程只有权衡利弊,谈不上喜不喜欢。但在唐嘉玉身边,他感受到了比他的世界更灿烂的色彩、更丰盈的情绪,她开心他就跟着开心,她不高兴,李昭戟也觉得不快。
她下午收到礼物时明明很欣喜,为何突然变了?李昭戟看着唐嘉玉的背影,疑惑而茫然。
李昭戟心神分出去一块,再看公文,陡然觉得写述状的官吏蠢不可及,令人生气。
唐嘉玉沐浴出来,下意识叫斩秋、簪冬,但她们许久没进来,反而是更重的一道脚步声,慢慢走到她身后:“想做什么,我来服侍你。”
唐嘉玉从镜中扫了他一眼,说:“这怎么敢当。”
李昭戟确定她真的生气了,十足耐心道:“如何当不得?你为我换了这么久的药,礼尚往来而已。”
曾经连走路都不等她的男人,如今能主动说出服侍她,唐嘉玉很满意,故意道:“我要绞头发,还要涂发油、玫瑰露、香膏,你分得清吗?太笨手笨脚的丫鬟,我可不要。”
李昭戟扫向那堆瓶瓶罐罐,他当然分不清,但不重要,他不信这种事比行军打仗还难。
李昭戟磕磕绊绊为她绞头发,唐嘉玉颇为受用,嘴上假模假样道:“郎君伤势才刚愈合,不宜剧烈活动,要不,还是我来吧。”
李昭戟瞥向她的眉眼,心知她被哄高兴了,但还不够,遂懂事道:“你的手是拿笔和算盘的,这种事,不用你动手。”
李昭戟为她擦干头发,已累出一身薄汗,然而她的每日护理才刚刚开始。李昭戟捧起她的长发,为她涂抹发油。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做得毛毛糙糙,远不及斩秋簪冬灵巧。唐嘉玉又一次被他拽疼了头发,她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哪来的笨丫头,拽一根头发扣你一个月月钱,你自己算算,多少次了?”
李昭戟握住她的脚踝,他手上还沾染着清甜柔滑的茉莉油,顺着她的小腿往上,很快就变了味道。
李昭戟嗓音喑哑,问:“哪一瓶是涂身体的?”
唐嘉玉睨他,用脚尖点了点他胸膛:“放肆,允许你碰主子了吗?”
“反正月钱已经扣了好几十年了,恐怕这辈子都拿不到。既然如此,不如一错到底,向娘子讨要些好处。”
李昭戟指腹粗粝,顺着她的腿往上,带来一阵战栗。唐嘉玉对这一天早有准备,但此刻还是有些慌乱,本能抵住他道:“不行,郎中说……”
李昭戟立刻堵住唐嘉玉的嘴,他这段时间真是恨透了“郎中说”。他许她胡闹半个月,已是极限。
梳妆台上的东西被撞倒,叮叮当当滚落一地。两人分开,都变得气喘吁吁,唐嘉玉甚至觉得李昭戟的眼睛变成幽蓝色的。她脸烫得厉害,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对李昭戟说:“去床上。”
“好。”
李昭戟将她拦腰抱起,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着梳妆台上的一片狼藉,问:“所以擦身体的花露是哪一瓶?”
唐嘉玉都要恨死了:“你烦不烦!怎么这么多事?”
“第一次侍奉娘子,当然要尽善尽美。你喜欢哪一瓶花露,自己拿,我一定亲手帮你涂满全身。”
唐嘉玉捂着脸,不肯如他的意。然而她太小看一个习武之人的意志力了,李昭戟将她放在梳妆台上,慢慢帮她想,唐嘉玉被闹得没办法,随手捞了一瓶,胡乱塞给他:“别胡闹了,你还有伤……”
李昭戟眉心猛跳,他可忍这句话太久了,他立刻抱起她,大步往床榻走去:“好啊,你自己来试试,我的伤重不重。”
第82章 礼崩 他和她太相
唐嘉玉很不幸, 选中了最贵的玫瑰花露。第二日醒来,一整瓶花露都空了,唐嘉玉心疼得滴血,恨恨踹李昭戟。
“这可是我高价买来的玫瑰露, 几千朵花才得了这一瓶。你赔我!”
“好。”李昭戟从背后环住唐嘉玉, 细细嗅她脖颈处的余香, 叹道,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我原来觉得此诗谄媚, 如今才知, 竟是字字写实。瑰丽馥郁,秾艳生刺,此香极衬你,索性多买几瓶, 我们以后用得上。”
唐嘉玉没好气捶了他一下:“要用你自己用,谁和你是我们。”
李昭戟握住她的拳头, 缓慢摩挲她的手指,说:“你今日习武迟了。”
“还不是怪你?”
“明明是你自找的。前几天趁着我伤口没拆,对我动手动脚的人是谁?”
说起这个, 唐嘉玉正色,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扫过他,问:“你的伤还好吗,用不用唤郎中来?”
李昭戟似笑非笑看着她, 眼里却没有笑意, 瞳仁黑幽幽的,莫名让人觉得危险:“昨夜叫了两次水,今早你当着全府人的面唤郎中来?娘子哪里不满意, 要不容我再试试?”
唐嘉玉后知后觉,好像确实容易被人误会,但她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李昭戟昨夜那般孟浪,他的伤口才刚刚长好,唐嘉玉只是单纯地担心他留下暗伤。唐嘉玉试着和李昭戟讲道理:“就说让郎中来请平安脉,让大家不要乱想。清者自清……”
唐嘉玉在李昭戟的凝视中,声音渐渐沉没。男人在这方面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唐嘉玉为难片刻,试着道:“那我帮你看看?”
唐嘉玉每天看郎中为李昭戟诊脉、清创、敷药,都快自学成才了。若只是简单地检查伤口,她应当也可以。
李昭戟欣然应允。
李昭戟先经历了一场暗杀,紧接着就上战场,身上伤口几度撕裂,他仗着年轻体强不当回事,唐嘉玉看着却触目惊心。回云州后,她严格管束他的饮食起居,恨不得全天盯着他,幸而他恢复得很好,伤口收束,新肉也长出来,连郎中都夸李昭戟养得好。
唐嘉玉抚过李昭戟身上新旧不一、交错纵横的伤痕,问:“怎么会有这么多旧伤?”
李昭戟被她摸得有些痒,捉住她手指:“舞刀弄枪,在所难免。”
“我为你拿祛疤膏来。郎中说这是他们家秘方,药效极好,连陈年旧疤都能淡化。”
“用不着。”
唐嘉玉却不管,赤脚跳下床榻,很快取了一盒药膏来。李昭戟见到,忙道:“地上寒气重,哪怕夏日也不能赤脚。”
他自己受这么重的伤觉得没事,倒提醒她不能赤脚。唐嘉玉将脚递到李昭戟手里,让他帮自己暖脚,她则用体温将药膏化开,轻柔涂在他的勋章上。
他这些年每一道伤疤、每一次成长,一点点被覆上悠长缠绵的清香。药膏最初是凉的,渐渐变得灼热,李昭戟全身血液都因此奔腾起来。李昭戟意起,揉捏她足底穴位的手逐渐带上了其他意味。唐嘉玉被压在锦被里,还在试图挣扎:“都天亮了……刚涂了药,如果出汗就白涂了……”
李昭戟将她手里的药膏接过,随手扔到地上:“那就一会再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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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戟初识云雨后,很快食髓知味,乐此不疲。唐嘉玉的觉总是睡不够,她都后悔让他搬来西院了。
云州的夏并不热,碧空万里,峰接云涛,是塞外独有的辽阔和疏朗。李昭戟伤势愈合后,马上就出城巡边、巡田,真把自己当铁人使。唐嘉玉最初和他一起去城郊的农田,渐渐地,她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她骑着马,和他一起踏过高山与溪流,烽燧与农田。曾经存在于诗文中的边塞,真实地展露在她眼前。
今日他们出城巡田,在村里多说了会话,回城时天已经黑了。照夜和归星一前一后踏过草原,唐嘉玉的发带像蝴蝶,掠过沁凉的夜风,无涯的旷野,浅浅的河滩。水花飞溅,一轮圆月挂在浅溪尽头,银光跃动,一时分不清是水还是月光。
唐嘉玉忍不住勒马,回首注目这轮明月。她经常看到月亮,但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从心里发出惊叹。唐嘉玉都不禁怀疑,关内的月亮有这么大吗?
李昭戟察觉唐嘉玉停下,很快勒马回来。他停在唐嘉玉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月照草原,星河壮阔。
唐嘉玉叹道:“真美。”
“可惜今年干旱,草长得不好。水草丰茂时,这里碧波万顷,繁花似海,那才是真正的云州。”
“现在和云州最美的时候相比,有几分?”
李昭戟笑了声,道:“不及十中之一。”
“啊……”唐嘉玉惊叹,十分遗憾,“那可太可惜了。”
李昭戟勒马望着前方,胸中有豪情涌动,道:“无妨,等明年我们再来看。”
唐嘉玉望着明月,似乎看呆了,没回应李昭戟的话。侍从们远远缀在后面,并不打扰李昭戟和唐嘉玉独处。唐嘉玉想下来走一走,李昭戟没有二话,翻身下马,和她牵着马,并肩走在月下草原。
唐嘉玉忽然道:“秉文。”
李昭戟应声:“怎么了?”
唐嘉玉倏地探身,吻住李昭戟。唐嘉玉主动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蜻蜓点水,但这一次她竟主动撬开他牙关,加深这个吻。
李昭戟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应她。等两人分开,李昭戟抵着她额头,叹息道:“可惜在外面,要不然都想抱你回床榻了。”
“好啊。”唐嘉玉含笑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只要你回城还有力气,都听你的。”
李昭戟意外了一瞬,有些受宠若惊:“你怎么了?”
寻常的她可没这么好说话,也没这么主动。
唐嘉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云州地处边塞,是许多人眼里的蛮荒之地,流放之所。但在唐嘉玉眼中,云州是草原,是蓝天,是一场她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可是北方连续两年干旱,给这个本就艰难的乱世更增阴霾。饥荒加速了政局崩坏,云州与赤丹恶战刚罢,西南又起战事。
是夜,李昭戟一整日都在东院和谋士、部将议事,戊时才回来。唐嘉玉端来一盏梨汤,坐在他对面,问:“今日发生什么事了,何故这么晚回来?”
“不是云州,是益州。”
“益州?”唐嘉玉听到这两个字,本能提起心,“益州怎么了?”
“张俭去年攻占阆州,招降纳叛,我便猜测他所图不小。果然,今年他借给田佑贤贺寿的机会,带兵围住益州城,今日刚传来消息,张俭攻下益州,杀了田佑贤,枭首示众。”
这个世道打打杀杀常见,但做到这个程度的也不多。唐嘉玉问:“他们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没有,说起来,张俭还要称田佑贤一声义父呢。”
唐嘉玉皱眉:“我记得田佑贤是太监。张俭好歹是一方主将,认太监做父?”
“这有什么稀奇。”李昭戟说,“张俭一介寒微,家里世为饼师,要不是僖宗南逃,正好让他撞了大运,他现在还是一个地痞无赖呢。这个世道,没有好家世,也没有好岳父,那他就只能认一个好父亲了。”
唐嘉玉没想到这位蜀地新霸主竟然和僖宗有关系。她原本只是关心蜀中局势,如今越发上心,问:“这是何故?”
李昭戟道:“广明元年,张朝叛军逼近长安,僖宗只带了五百神策军,仓惶南逃。我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挥兵南下,张俭同样听到了消息。那时他已纠集了一帮地痞加入当地忠武军,闻讯去僖宗南行路上迎驾。算他运气好,带着人一路打打杀杀,竟还真找到了僖宗。僖宗当时正落魄,突然见到主动前来投效的张俭等人,大喜过望,将他们一帮人封为随驾将军,各领一都,编入禁军。当时主管禁军的乃是大将军田佑贤,张俭自然而然认了田佑贤做义父,如此正式成了神策军。张俭一路跟着僖宗到益州,据说张俭亲率五百军士在前挥剑开路,走故道时栈道起火,张俭亲自牵着僖宗的马,穿过摇摇欲坠的火路。僖宗十分信任他,逃难时都放心把玉玺给他背负。如今张俭得了势,第一件事就是杀田佑贤祭天,看来他和僖宗确实有几分真情意。”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不敢表露得太急切,不经意问:“为何这么说,难道田佑贤和僖宗之死有关?”
李昭戟挑眉,道:“僖宗是落水死的,我可不敢妄自揣测。”
“别卖关子。”唐嘉玉佯装嗔怒,问道,“堂堂一国天子,怎么会溺水而无人营救?这里面肯定有秘密,你快点说。”
“我确实不知,僖宗驾崩那年我都没满周岁,能知道什么?只是沙盘对弈时复盘过张朝之乱,觉得有些奇怪罢了。”李昭戟意味深长道,“何况,我闲来看史书时,发现亲近宦官的皇帝不足为奇,但往往皇帝在则宠臣得势,皇帝去,身边的大太监必被满门抄斩。坊间传闻僖宗长于宦官之手,称田佑贤为阿父,对田佑贤十足信重,但僖宗驾崩后,田佑贤依然做着风光无二的神策军大将军,直到升平元年才失势,逃往蜀中。田佑贤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恶行累累,但他入蜀后依然过着呼风唤雨的日子,朝廷竟然没派人缉拿他。要不是昔日为僖宗牵马的小兵因缘际会成了利州刺史,恐怕田佑贤还要逍遥下去呢。”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目光似有深意:“僖宗这个贪图享乐、声名狼藉的马球皇帝,待遇竟还不如一个太监好,田佑贤逃往蜀中尚且有人庇佑,他却在别苑落水都无人察觉。长安的古怪事可真多。”
“是啊。”唐嘉玉轻声喃喃,“长安的古怪事,可真多。”
正因如此,她才一定要去长安。她是僖宗唯一的孩子,她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南行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掩埋在兵荒马乱、春秋笔法之下的秘密,除了她,还会有谁在乎?
唐嘉玉望着李昭戟,她想如果此刻李昭戟如实告知她的身世,她就愿意坦诚相待,和李昭戟做一对恩爱夫妻。可是李昭戟凝视她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唐嘉玉心里像有一层琉璃碎了,轻轻一哂。是啊,分明是早就知道的结果,看他这段时间的表现,显而易见他是喜欢她的,或许也称得上爱。但是,当触碰到他的争霸大计时,他从不会为了她牺牲利益。
他和她太相似,活得清醒,算得精明,一晌贪欢,相互贪恋对方的好,但谁都不会把情爱放在首位,谁都想赢家通吃。
云州这场美梦,终究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第83章 乐坏 女人的柔情
李昭戟犹豫过、动摇过, 但最终还是没告诉唐嘉玉僖宗就是你的父亲,那个被天下人嗤笑为“马球皇帝”的天子,曾为她留下一道护身符。虽然在没有自保之力的情况下,凌云图和传位圣旨也说不好是护身符, 还是催命符。
如李昭戟所说, 现在时机不到。河东刚经历过饥荒和打仗, 急需休养生息, 不宜强攻长安。如果告诉唐嘉玉她的身世, 就不免暴露李继谌为了宝藏骗了她许多年, 李昭戟也不无辜。李昭戟将来会告诉她真相, 如果她生气、愤怒,李昭戟也愿意承担代价,直到她消气。但现在,李昭戟不能确定她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过早将河东扯入急流中。以防万一,还是维持原状为好。
他看着唐嘉玉, 这个他发自真心喜爱的女人,心里自然是有愧的。可是李昭戟和河东少主某种程度上是两个人,他永远不会让李昭戟的感情影响到河东大局。
唐嘉玉和李昭戟朝夕相处, 已经对他的细微表情了如指掌。他的眼睛长得很好,冷脸时高贵睥睨,不怒自威,但红烛锦帐之下, 那双凤眼染了情欲, 眼尾泛红,却别有一番温柔妩媚。情浓时唐嘉玉最爱吻他的眼睛,此时此刻, 透过这双依然柔情缱绻的眼睛,她轻而易举猜到了他的想法。
唐嘉玉心底笑了笑,也没有任何犹豫利用他的愧疚,说道:“外面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听着就令人糟心,还是咱们家里好,没有那些欺骗算计。不说他们了,过几天就是中秋节,郎君可有想法?”
李昭戟本就内疚,听到她的话越发不好受,说:“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你要留在云州和我过?”
李昭戟愣了下,莫名其妙:“不然呢?”
唐嘉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我自然愿意……但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你过年就没回家,中秋还在外面,恐怕外人会说你不孝。”
李昭戟不屑一顾:“让他们说,我看谁敢对我指手画脚。”
“旁人嚼舌根不必理会,但段军师信中提过,节度使自从被你诈死吓了一跳后,之后总是眼晕头疼,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唐嘉玉温声细语劝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节度使就你一个孩子,你长年累月不回家,他岂能不挂念你?你是个锯嘴葫芦,他也从来不说,但他爱你毋庸置疑,中秋佳节,他肯定是想见到你的。”
李昭戟被说得沉默下来。如今已到秋收时分,依地片减税免税的政令已经推行下去,秋税收不上来多少,不需要专门盯着,通渠要等秋收结束后,而赤丹人也元气大伤,短期内不会犯边。仔细想来近期云州没什么要紧的事,回并州一趟完全来得及。
李昭戟回自己家当然没问题,但是,唐嘉玉呢?唐嘉玉是否跟他一起回节度使府,回去后以什么身份进门,怎么安置,见不见亲朋故友?
妻和外室的区别,就在于此。一个男人在床笫间如何爱你都是虚的,他愿不愿意带你见亲人朋友,才见真章。
李昭戟此刻的沉默显得尤其刺耳,唐嘉玉非常懂事,劝李昭戟回家团聚,却只字不提自己。她如此贴心善良,反衬之下,李昭戟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他沉默并不是不想带她见父亲,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经和父亲挑明,无论父亲要打要罚,李昭戟一力承担,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可能退让。问题在于,中秋家宴定然绕不开李鸢,届时魏成钧、魏灿华都在,唐嘉玉见到魏成钧,不就露馅了吗?
唐嘉玉见状,主动道:“没关系,我懒得折腾,留在云州也好,或者我回唐宅陪阿父……”
李昭戟忽然按住她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平静淡然:“你我既然已成夫妻,自然要同进同出。中秋节我出门却将你丢在云州,或者让你一个人回娘家,成什么样子?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一起回节度使府。”
唐嘉玉挑眉,她的苦肉计还没使出来,李昭戟就已经上钩了,她的演技都没有用武之地。唐嘉玉柔声道:“其实没关系,如果你为难……”
“不为难。”李昭戟打断唐嘉玉的话,无声握紧她的手。他既然已和她做了夫妻,自然要担起责任。唐嘉玉一定要以少夫人的名分,光明正大进节度使府,家宴也没有让她回避的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让魏家人永远消失在使府家宴上了。
唐嘉玉温柔含笑,在灯下静静望着李昭戟。从升平七年她在及笄宴上对他“一见钟情”,这场爱他的戏码演了两年,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最后一步计划。
进节度使府,拿密信。
至于这中间要死多少人,有多少人会永远消失在节度使府,她不管,也管不着。色字头上一把刀,女人的柔情,就是不见血的杀人刀。
李昭戟被她的眼神勾动,很快吻住她,唐嘉玉亦柔情万丈回应。这一次两人格外激烈,可能是一方有愧,另一方有鬼,唯有紧密交缠的身体能证明他们拥有彼此。
唐嘉玉在一波比一波密集的高峰中咬住李昭戟肩膀,眼角有泪滴划过,分不出是情事所致还是动心伤情。
就像爱和恨,情和欲,如影随形,抵死缠绵,早已分不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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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一道黑影披着斗篷,一路疾行。他行至后门,谨慎地望了望四周,低着头进门。
魏府主院内,暖香浮动,满堂金玉。魏成钧拿起一块月饼看了看,嫌弃地丢回食盒:“回城就回城,还特意搞这么一出做派,他恶心谁呢?”
今日李昭戟回并州了,如前段时间诈死一般,李昭戟这次回家也没有任何讯息,突然就出现在并州城下。
节度使府自然惊喜交加,李继谌嘴上骂胡闹,心里也是开心的。但对于其他人,这就未必是个好消息了。
李鸢傍晚时收到消息,她本来打算去节度使府一探究竟,但天色已晚,恐怕来不及在宵禁前赶回来,只好作罢。没想到他们还没行动,李昭戟的中秋礼盒先到了。
送礼的亲卫说,这是少主特意从云州带来的。前段时间节度使生病,少主被云州战事拌住,无法侍疾,多亏魏成钧在病榻前尽孝,少主亲自吩咐他们给魏府送节礼,感谢魏成钧替他尽人子之责。
魏成钧被恶心得够呛,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埋在节度使府中的探子连夜过来报信,说李昭戟屏退左右和李继谌密谈,似乎想调离魏成钧。
李鸢忧心忡忡,忙问:“你当真听到他这么说?”
“千真万确,小的亲耳所闻。”探子回道,“少主说,陇西征战频发,石州守将叶见山年纪大了,不再适宜出城作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前去帮衬。少将军年轻体壮,杀敌勇猛,而叶将军经验丰富,训兵有方,正好互补。”
魏成钧听着这话不对,惊道:“听他的意思,莫非想让我自己过去,不许我从并州带人?”
李鸢也吃了一惊,哪怕她不通兵事,也知道半途空降和心腹嫡系的区别。李鸢惊疑道:“不可能吧,虎狼军是钧儿一手提拔起来的,自该归钧儿所有。难道他还想夺走?”
“很明显他就要这么干了。”魏成钧脸色阴沉,“先将我调离并州,打发去石州那个穷乡僻壤。叶见山在那里驻扎了十年,底下士兵必然唯叶见山是从,我去了空有名号,其实屁都不是。然后他再将虎狼营打散,分散编入其他军中,过不了半年,虎狼军就名存实亡。等李继谌一死,我就是案板上的鱼,任他李昭戟宰割。”
李鸢听得心头发慌。前段时间李昭戟失踪的消息传来,李鸢大喜过望,李继谌就李昭戟一个儿子,李昭戟死了,河东节度使之位不就成了她儿子的?李鸢强压着喜悦,对李继谌嘘寒问暖,追忆往昔,成功唤起了李继谌的亲情,魏成钧得以重新回归要职。那时魏成钧几乎成了明面上的继承人,不少人来魏家示好,忽然间云州又传来消息,说李昭戟没死,还和赤丹人打了场大胜仗。李鸢一夕间从天堂坠入地狱,她以为这就够糟糕了,没想到才刚刚开始,李昭戟竟然要卸魏成钧的兵权?
李鸢不愿意相信,说:“我终究是他嫡亲的姑姑,我还活着呢,谁敢动魏家?他再张狂,还能不顾孝道!”
探子脸色复杂:“回禀夫人,小的还听见少主说……”
魏成钧见探子吞吞吐吐,不耐烦道:“快点说,他还说了什么?”
“少主还说,姑母嫁人二十载,已是魏家妇,劳烦已出嫁的姑母代管节度使府内务,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此后使院内宅诸事自有少夫人操心,姑母可卸下担子,带着魏娘子同去石州,与表兄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李鸢心里又是一坠,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尖利道:“什么,他要让我和灿华也去石州?”
魏成钧冷笑连连:“阿娘,这就是你口中仁义亲厚的好侄儿。他不止要夺我的兵权,还要将你和灿华都驱逐出城,这分明是要对我们魏家赶尽杀绝啊。”
李鸢心里冰凉彻骨,意识到这个年轻的侄儿看似低调寡言,其实远比他的父亲坚硬狠决,道德、礼法、颜面于他如无物,只要他想,他什么都能干出来。李鸢被一个小辈这样对待,气得发恨:“他还不是河东节度使,我的事由不得他说了算!明日我就去找兄长,我不信兄长会这样对我。”
“禀夫人。”探子叹气,道,“节度使已答应了。”
李鸢身形一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
“晚上刘景祁也在。刘景祁在节度使面前提起了夫人,节度使心伤不已,随后少主进言,要将少将军调去石州,节度使叹息良久,已同意了。”
这句话如一道晴天霹雳,李鸢和李继谌一母同胞,最是清楚兄长的脾性。他在私事上心软,但对公事却从不马虎,连刘英容求他都没用。明日她去李继谌面前哭一哭闹一闹,他定会心软,干不出将她和魏灿华赶出并州的事。但当着属臣面说出来的话,哪怕打碎银牙活血吞,李继谌也不会改口。
魏成钧去石州,已成定局。没有魏成钧,她和魏灿华一介女流,留在并州又有何用?
李鸢被这个噩耗惊得手脚俱凉,过了一会,才注意到不寻常的地方:“不对,李昭戟又未成婚,他哪来的少夫人?”
李鸢的话提醒了魏成钧,魏成钧一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已然猜到了答案。
魏成钧问:“李昭戟这次回府,是不是带了女眷?”
探子摇头:“少主独自回府,身边并无女眷随行。不过,少主回来得特别晚,城门传来消息后,少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进府门。”
“那就是了。”魏成钧已经敢确定,李昭戟是带着唐嘉玉回来的,他进城门后没有第一时间回节度使府,定是去安置唐嘉玉了。魏成钧以为李昭戟只是逢场作戏,没想到他没出息至此,竟要真的将唐嘉玉接入使院。
魏成钧在唐宅时假称为“姜钧”,一旦他们在节度使府遇到,唐宅的戏岂不是全然崩塌?战场上几度出生入死的直觉告诉魏成钧,李昭戟动了杀心了。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后院起火,所以,李昭戟只能用另一个办法,让唐嘉玉永远无法识破她的世界。
除掉魏成钧。调魏成钧去石州,恐怕只是让他“出意外”的借口罢了。
魏成钧想明白一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李昭戟步步紧逼,欺人至此,那就休怪他先下手为强。
第84章 阋墙 一转眼,秉
探子走后, 魏成钧屏退侍从,紧闭门窗,对李鸢说道:“娘,恐怕李昭戟调我去石州是假, 想趁机在路上杀我才是真。不能再等了, 不如趁这次中秋家宴李昭戟、李继谌、段泽几人都在, 我们……”
魏成钧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李鸢吓了一跳, 不慎将手边的茶盏撞到地上。但此时此刻谁都没心思关注地上的碎瓷片, 李鸢心慌不已, 惊得手都在抖:“不可!李昭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明日我去求兄长,有兄长压着,李昭戟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视他为兄长, 他可视我们为亲人?”魏成钧冷笑,“他已经同意将我调去石州, 分明便是默许了。即便李继谌并无此意,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有几天好活?等他死了, 我还不是任由李昭戟宰割!李昭戟已生杀心,动手不过迟早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鸢还是害怕:“他终究是我的兄长!阿娘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 阿兄十三岁就上战场了, 他从来不说,但整日尸山血海里拼杀,哪有不累的。她让我多照顾兄长, 多体谅他的难处。若我对兄长……日后我还怎么去见阿耶阿娘。”
“你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心对李继谌动手,但他的儿子却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不反击,难道要等我们一家被赶出并州、解了兵权才着急吗?”魏成钧道,“如今不是李昭戟死,就是我亡。娘,难道你要为了兄妹之情,眼睁睁看我去死吗?”
李鸢心中既有害怕也有不忍,可是,什么比得上儿子呢?李鸢终究被魏成钧说动了,心里只剩下害怕:“但兄长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连吃人肉喝人血的张朝都死于他手,我们对他动手,岂不是自找死路?”
魏成钧见母亲愿意帮他,大喜,立即道:“若明攻,凭我们的兵力自然不敌,但若是母亲在中秋宴的饭菜里动些手脚,趁酒酣耳热将他们放倒,我则在节度使府外埋下伏兵,趁机攻入府中,杀了李昭戟,逼李继谌写下传位告书,待天亮大局已定,其余部将只能服从与我。之后再抓王榕来,让他替我向朝廷上表,我便是名正言顺的河东节度使了。”
李昭戟回来了,中秋宴自然要大办,除了魏家、刘家这些亲戚,李继谌的心腹部将也受邀出席。李鸢听魏成钧详细叙述要怎么做,吓得心惊肉跳,浑身发颤,魏成钧却一脸阴狠,恨意中隐隐有兴奋。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他甚至嫌动手太晚,遗憾道:“若早知李昭戟没死,在李继谌生病时,就该在他药里下毒的。如今再动手,徒增了许多麻烦。”
明日就是中秋了,对发动兵变而言,准备时间太过仓促,但一旦错过了中秋宴,再难遇到能将李继谌、李昭戟及其心腹一网打尽的机会,魏成钧只能搏一把。魏成钧将下药的事交给李鸢,他则出门,去清点人手,打通关节。节度使府在牙城中,出入牙城都需要令牌,如何将这么多伏兵混入牙城,也是一个麻烦。幸而魏成钧在并州军中浸淫多年,内外门路都熟,虽然麻烦,但并不是没有途径。
魏成钧走过回廊,忽然顿住,叫来一个亲信,压低声音吩咐:“你派人去找李昭戟回府前去了哪里,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个女人。探清地方后莫要声张,先来禀报我。”
亲信抱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魏成钧盯着夜色,眸光阴鸷:“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情种。你想江山美人兼得,我偏不让你如意。”
李鸢念了一晚上佛,后半夜才将将睡着。她第二日去节度使府,脸色极差,沿途老仆看见,惊讶道:“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李鸢勉强笑了笑,无心寒暄,问:“兄长呢?”
“节度使在金狼堂。”
李鸢走入金狼堂,李昭戟也在。李昭戟看到李鸢,起身慢悠悠行礼:“见过姑母。姑母脸色不好,莫非昨夜没睡好?”
托他的福,李鸢何止没睡好。李鸢看着李昭戟长大,对他再熟悉不过,但此刻,李鸢无声审视这个侄儿,才惊觉李昭戟竟然已经比她高了。
曾经在襁褓里大哭的婴儿,不知何时长成冷酷挺拔、铁石心肠的少年,要对亲姑姑磨刀霍霍了。李鸢假装不知道昨夜的事,一脸嗔怪,笑道:“秉文可是稀客,我着急来见你,起得早了些。听说你在云州中了赤丹人暗算,受伤了吗?严重否?我府里有上好的药材,一会我让人送来。”
“多谢姑母挂念,并无大碍。”李昭戟漫不经心纠正,“是他们中了我的暗算,赤丹人的状况远比我严重。”
李鸢笑了笑,道:“你这个孩子啊,太能藏事,竟然对家里人也不说实话。你出事的消息传来,差点把我们吓死。以后可不准这么胡闹了。”
李昭戟微微欠首:“是我思虑不周,让姑母担心了。”
看他现在的样子,不矜不伐,进退有度,好一个知礼明德的郎君,哪能想到他私下一力主张不给姑姑家活路呢?李鸢心情复杂,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正值多事之秋,哪儿哪儿都乱。嫂子身体不好,你也体弱,我丢下成钧,搬来帮嫂子照顾你。小时候我抱你时,你才这么大,哭声像小猫一样。一转眼,秉文都长这么大了。”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都沉默下来。李鸢和李继谌小时候相依为命是真的,刘英容产后体虚,李鸢不顾自己的孩子来帮衬李家也是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了呢?从相互帮扶的亲人,变成连说话都要算计的政敌。
李继谌脸上隐有不忍,李昭戟倒还是一副渊渟岳峙的样子,道:“姑母这些年为李家的付出,我铭记于心,自不敢忘。”
李鸢一直留意着李继谌的表现,心一点点凉透。李昭戟昨夜说了什么,李继谌明明知道,但今日当着她的面,他却和她装一团和气。果如魏成钧所说,李昭戟要做的事,李继谌其实是默许的吗。
原来小时候一块饼掰成两半吃的兄妹,一旦成了家,就不再是一家人了。他为了他的儿子,可以眼睁睁看妹妹去死。
李鸢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冷静下来,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不成功则成仁的狠决。李鸢如往常一般,热络笑道:“什么为李家付出,李家不也是我的家?今年中秋难得人齐,我去厨房做几道秉文爱吃的菜。”
李鸢起身要去厨房安顿宴席,李昭戟道:“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姑母是贵客,哪有让姑母一直在厨房的道理?”
“阿兄前几天说想吃云州的臊子水引,厨房多是并州人,若我不盯着,他们做不出那个味来。”李鸢佯装玩笑道,“秉文要是真心疼我,可要快点娶妇。等有了侄媳妇,我的担子就能卸下了。”
李昭戟也没反驳,笑着应下:“好,姑母之命,莫敢不从。”
李鸢听李昭戟的语气就知道,少夫人多半有人选了。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李鸢心底仍有一股无名火起。
李昭戟要夺走她儿子的兵权,还辜负了她的女儿,他不仁在先,莫怪她这个做姑姑的不义了!
李鸢出了金狼堂,径直往厨房走去。她在灶台绕了一圈,里面的人看到她都见怪不怪,谄媚地问好。李鸢尝了尝味道,嘱咐了厨子几句,装作巡视,慢慢走到后院。
她很快在后厨找到了姜婵。
姜婵母女自唐宅那件事后,被发配到洗衣房里。那是最辛苦的岗位,不分昼夜,累死累活,全天手泡在冷水里,一辈子出不了头。前段时间,李鸢借着侍疾重新出入节度使府,她趁喂药时和李继谌闲聊,说姜婵终究是伺候过母亲的人,丢在洗衣房里不好看,不如将姜婵调到后厨清闲岗位上,李家家大业大,就当养了两个闲人。李继谌当时并未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现在,李鸢无比庆幸她未雨绸缪,提前埋了这一步棋。
治国有治国的法度,内宅有内宅的门道,往饭菜里下药看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并不轻松。尤其是节度使府这种地方,每个岗位都有人,别说往菜里下药,恐怕刚接近灶台就被人注意到了。
干这种事得找个熟脸,出现在厨房不会引人注目,为人要嘴牢心狠,胆大心细,还得有把柄在手中,万一事败便可将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李鸢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知道。李鸢在李府后宅有许多人手,但所有条件都满足的,只剩下姜婵。
前面忙得热火朝天,没人关注她们这边。李鸢将姜婵带到僻静处,心疼地拉起她的手:“几个月不见,嬷嬷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早知道,我就早点向兄长求情了。”
姜婵抽手,短短几个月她像衰老了十岁,再不复曾经的神气:“老奴贱命一条,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不值当夫人费心。”
李鸢叹息,心疼道:“只可惜兄长现在厌弃了魏家,我说话也不管用。嬷嬷便罢了,姜果正值青春芳华,却在后厨洗菜砍柴,好好的青春都埋没了。灿华前几天还问我,什么时候姜果能回去陪她学琴呢。”
姜婵脸皮抽动,粗糙的手不由蜷缩起来。是啊,她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一日日在油烟里磋磨便算了,但姜果年轻漂亮,曾经姜婵舍不得让女儿做一点粗活,但现在,姜果却整日泡在凉水里洗菜,手上冻疮还没好,又被斧子磨出了茧子,一双手粗糙得像个仆妇。
姜果原来也干着仆人的活,可是,照顾小姐和在后厨打滚,哪能一样?姜果每夜躲在被褥里偷偷哭,姜婵装睡,却如何睡得着。她的心也像抹布一样,被人揉来揉去,扔在地上踩踏,再挤不出一点骨气。
姜婵已经感觉到什么,垂着头问:“夫人想让老奴做什么?”
是个识抬举的,李鸢露出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不动声色放到姜婵手心:“把这包东西,加到今夜的酒水里。等事成之后,我便让姜果回魏家。她不止能过回穿金戴银的生活,而且也不用再在人前伺候。”
姜婵一惊,手里的东西又烫又凉,她抓也不是,丢也不是。姜婵抬头,李鸢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姜果喜欢钧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她是个好孩子,若你能助钧儿成就大事,我和钧儿会一辈子感念你的功德,让姜果在魏府后宅安安稳稳做个侍妾。此后,她和她的孩子,便是主子了。”
第85章 夜宴 夜宴兵变。
姜婵走后, 李鸢拿出帕子,将手指仔细擦了擦,嫌弃地丢掉。
有孩子的女人就是好拿捏。姜婵想必也知道,无论成败, 她自己都活不成了, 但为了姜果, 她还是应下了。
在菜里下药经手的人太多, 而且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 无法确保每个人都被迷晕, 所以最后李鸢和姜婵商定好, 在酒里下药。
李鸢又在厨房等了一会,才佯装无事回金狼堂。一下午,她和李继谌说话谈笑,悉如往常, 看不出区别,然而只有李鸢自己知道, 这种感觉是多么煎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暗,晚宴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他们给李继谌请安后, 便来纷纷找李昭戟叙话。
杀虎口一战李昭戟大出风头,河东虽战绩赫赫,但多是内战,赤丹人精于骑射, 打了就跑, 之前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对外胜利。李昭戟以诈死诱敌,伏兵杀虎口,歼敌五千, 将赤丹可汗追着打。这一仗赢得漂亮,李昭戟的名声都已经传到了河东外,如今妇孺皆知,河东继李鸦儿外,又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少年战神。
李昭戟身边围满了人,刘景祁也参与了最后的围攻,有人挤不到李昭戟身边,便来找刘景祁。对比之下,魏家便显得十分冷落。还是李昭戟望了眼花厅,问起魏家:“魏表兄、魏表姐怎么还没来?”
经李昭戟提醒,众人环顾,这才发现不见魏成钧。往常这种时候魏成钧、魏灿华恨不得全天待在节度使府,但今日设宴,两人却迟迟未至,实在不同寻常。
李鸢心里有鬼,突然听李昭戟问起,她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摔了。李鸢强作镇定笑着,道:“成钧已经在路上,灿华身体不舒服,这种人多的场合她就不来了。”
“是吗?”李昭戟关切问,“不知表姐得了什么病,怎得连中秋家宴也不来了?”
李鸢哪里敢说今夜不太平,所以她不想让魏灿华出现呢?李鸢遮遮掩掩,最后含糊道:“女娘大了,讲究也多了。她既不想出门,随她去吧。”
去年李昭戟和魏灿华闹了好大一场不愉快,李鸢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也不方便再问。终于,到了申时,魏成钧才姗姗来迟。李昭戟看到他,似笑非笑道:“中秋佳节,莫非还有不长眼的人拿公事打搅表兄吗,表兄怎么现在才来?”
魏成钧勾了下唇,意味不明看着李昭戟,拱手道:“是我来迟了,一会自罚三杯。”
“三杯怎么够。”李昭戟道,“人都来齐了,只等表兄。我们这么多人,表兄不得一人敬三杯?”
当着众人的面,魏成钧没有发作,大笑着应下:“好,少主有命,莫敢不从。”
众人感受到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谈笑声渐止,不动声色观察形势。李继谌看着堂下暗流涌动,脸上看不出端倪,沉声开口:“既然人齐了,摆宴吧。”
李继谌发话,偌大的花厅立刻安静下来,众人三三五五往外走。王榕作为在并州“做客”的幽州少主,这种大型宴会自然少不了他。侍卫跟在王榕身后,悄声道:“少主,节度使府外有异常迹象,今夜之宴恐要生变。”
狼王老矣,当年所向披靡的李鸦儿,也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一天,也不知,今日这场风究竟是后来居上,还是守株待兔。王榕脸色淡淡,吩咐道:“约束好我们的人,一会不要乱走动。静观其变便是。”
男女理应分席,但今日来的女客要不是李家的亲戚,要不是心腹部将的家眷,彼此相熟,便没有分得那么清,只在中间围了道屏风。李鸢落在最后,她走入宴客厅时,看到姜婵藏在墙角后,不动声色对她点了点头。
李鸢心中大定。她在丫鬟的侍奉下入席,李继谌一贯不耐烦说场面话,他喝了杯酒,就示意大家随意。男席那边都是行伍中人,酒没过三巡便热闹起来,敬酒声、划拳声震天响。女客们要斯文些,但也很快聊开了。
李鸢是李继谌的妹妹,往日她在女眷中众星捧月,谁不上赶着给她敬酒。但今日李鸢身边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众夫人、娘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说了吗,节度使府要有少夫人了。”
“什么?是哪家闺秀,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也不知,神秘的很,只知道是位很漂亮的年轻女娘,云州那边都已经传开了。”
少主年轻俊美,又刚打了胜仗,他的正妻之位可是香饽饽,便是愿意自矮身份给他做妾的也不在少数。在场之人都被这个消息勾起了好奇心,到处打听那位神秘女子的真面目,她们不经意看到李鸢,一齐默契地收了声。
此时此刻,这种默契显得尤为刺耳。李鸢恨得咬牙,冷着脸叫来魏府丫鬟,吩咐道:“去那边席面上提醒郎君,喝酒伤身,莫要贪杯。”
魏成钧听到丫鬟的话,马上听懂了母亲的暗示。迷药少至两刻,多至半个时辰起效,他的节目也该上场了。魏成钧举着酒盏站起身,对李继谌说道:“舅父,今夜中秋佳节,恰逢表弟大捷,我命人编了一出舞,献于舅父。祝舅父洪福齐天,武运方昌。”
魏成钧声罢,一队披着甲胄、带着假面的士兵进入宴会厅。他们手中刀戈寒光凛凛,脸上的面具却张牙舞爪,狰狞凶恶。众人不解:“这是……”
“昔兰陵王邙山之战,他因容貌俊美,不足以威吓敌人,便戴面具作战,率五百骑兵解金墉城之围,勇冠三军。兰陵王虽勇,如何比得上舅父杀吴晔,复长安,平张朝,两次南下平叛,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故而我命人重新编排了兰陵王入阵曲,以彰舅父之功。”
在座宾客哗然,李继谌惊讶,对魏成钧道:“你费心了。然徐州之战和平张朝之乱并非我一人之功,这种事传出去,恐让天下人嗤笑。”
“这是府上家宴,何须在意他人看法?何况舅父功第一乃是天子亲口所言,天下英雄皆畏之,如何敢笑?”魏成钧拍手,朗声道,“奏乐。”
羯鼓、琵琶声起,乐声激昂浑厚,雄壮中带着一股杀气。舞者随着鼓点变幻阵型,他们足有五十余人,各个健壮魁梧,身披甲胄,脸上戴着凶恶威严的假面,腾挪击刺,气势不凡。尤其是中间的舞者,他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时而拉弓引箭,时而举刀挥砍,模仿李继谌指挥打仗之态。
两旁叫好声阵阵,一个部将喝好道:“我等无缘得见节度使十三岁便大破叛军的英姿,一直引以为憾,今日终于在歌舞中一窥究竟,痛快,痛快!魏将军这个节目好,难怪今日来这么晚,原来是替节度使准备惊喜了!”
众宾客情绪高涨,满堂喝彩,李继谌看着兴致却平平,遥遥对魏成钧举杯:“你用心了。”
魏成钧笑着给李继谌敬酒:“舅父喜欢就好。”
李继谌将酒饮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敬酒。魏成钧敬完李继谌后没有闲着,他斟满一杯酒,又看向李昭戟:“表弟不喜欢这个节目吗,为何不喝酒?”
“表兄如此用心,我怎会不喜?”李昭戟道,“只是前段时间受了伤,郎中嘱咐要忌口,身边人看得严,已不碰酒多日了。”
魏成钧皮笑肉不笑呵了声,说:“表弟用兵如神,杀敌英勇,被坊间称为兰陵王在世,竟会怕女人,连酒都不敢喝?”
“犯我之敌,自然该斩草除根,一个不留,但女人就不一样了,柔弱、娇气、爱拿乔,哭起来让人无计可施,最重要的是她所思所想都是为了我好,怎么能不怕?”李昭戟把玩着酒杯,悠悠道,“何况,当兰陵王在世有什么好的?凡事我要做,便只做第一。”
李昭戟没有提起名字,但两人对“她”是谁,都心知肚明。魏成钧盯着他,目光阴沉晦暗:“看来我敬的酒,表弟是不想喝了。”
“哪里。”李昭戟举起酒盏,当着魏成钧的面一饮而尽,“旁人敬酒便罢了,表兄的酒,哪能不喝?将来孩子的满月酒,还请表兄赏光。”
孩子?魏成钧吃了一惊,李昭戟和唐嘉玉竟然都有孩子了?难怪李昭戟要接她入府,如果唐嘉玉生下了一个男孩,按照圣旨,岂不是……
魏成钧心里如油煎火烧,气恨非常。他未必多喜欢唐嘉玉,但是唐嘉玉不喜欢他,却对李昭戟死心塌地,那魏成钧就一定要争个长短了。魏成钧亲眼看着李昭戟喝下那杯酒,他让丫鬟满上,笑意不达眼底,道:“表弟竟然都要有孩子了。这种好事,不得再喝一杯?”
李昭戟推脱不过,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酒。渐渐地,有人软绵绵栽到桌案上,身旁人口齿不清嘲笑:“老张,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醉了?”
他站起身给李昭戟敬酒,没走两步,眼前一阵阵发晕:“奇怪,我身上怎么使不出劲……”
他身子摇摇晃晃,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他倒在宴会厅中间,动静惊动了许多人。李继谌朝这边看来,问:“这是怎么了?”
魏成钧用余光环顾,许多人都药性上涌,人事不省趴在桌子上。但李昭戟不知怎么回事,他明明敬了这么多酒,李昭戟依然神志清明,迟迟不见发作迹象。魏成钧正犹豫要不要提前动手,没想到李昭戟忽然嗅了嗅酒,脸色骤变,目光如剑锋般逼向魏成钧:“不对,这酒里有问题。”
魏成钧已提前吃下解药,不会被迷药影响。李继谌和李昭戟虽然没像他的计划一样晕倒,但他们已中迷药,药行周身是迟早的事。事已至此,魏成钧不再犹豫,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举起酒杯,用力砸在地上。
“动手!”
第86章 兵变 河东新主。
中秋夜宴, 摔杯为号。瓷裂声清脆,在乐声中并不明显,但台上献舞的人却霎间变了模样,他们刀剑转了方向, 齐齐朝主位袭来。
奉酒的侍女吓得尖叫, 女客喝酒的人少, 此刻大部分人都清醒着, 她们突然听到兵戈声, 回头看到屏风后烛光剑影, 兵刃相接, 舞蹈假把式变成了真打杀,宛如一出荒诞的皮影戏。
所谓舞者,其实是魏府死士,魏成钧借着编排兰陵王入阵曲之名, 将五十名死士伪装成舞者,带入节度使府。殿中宾客已中迷药, 毫无还手之力,府外还有二百多名精兵接应,等魏成钧杀了李昭戟, 控制李继谌,并州兵马就只能听从魏成钧号令。
众女眷大惊失色,乱成一团,有聪明人反应过来魏成钧要反了, 得赶紧求援, 她们不顾仪态往外跑,但魏成钧既然敢走这一步,怎么会不做防范?
魏府死士有备而来, 他们一部分人去刺杀李昭戟,一部分人去挟持李继谌,剩下的人封锁出口。即便有宾客没中迷药,又哪里是死士的对手?戴着恶鬼假面的死士长刀一横拦在门口,女眷们被逼得步步后退,这时她们环顾四周,发现宴客厅不知何时门窗紧闭,前后出口都被傩面士兵把守,竟逃脱无门。
屏风另一边,杯盏狼藉,刀光剑影,哪还有盛宴的样子?并州曾经做过陪都,节度使府的宴客厅仿照宫殿而设,面阔九间,进深七间,雕梁画栋,恢弘华丽。主座位于大殿最北端高台上,坐北朝南,俯瞰整个会场,台上饰以山水屏风、宫灯烛台,气象威仪。顺着高台的台阶往下,一方红毯贯穿南北。红毯两侧分列席位,一人一席,分案而食,席位越靠近高台越尊贵,而同一排中,又以左为尊。
李继谌毫无疑问坐于主座,左侧首席是李昭戟,右侧首席是魏成钧。为了便于观赏,舞台就设在主座前方,距离高台不过十步之遥,再加上舞台的高度优势,傩面死士忽然发难,握着刀疾步朝上首冲来,没几步就冲至台前。
有三人牵制李昭戟,另两人朝着李继谌而去,更不用提还有十余名脚程稍慢的,紧缀其后。距离如此之近,酒里暗含迷药,以有心算无心,以人多对人少,种种劣势,已是必输之局。
若是李昭戟自保,便无法顾及李继谌,若是拦路,后背势必要暴露在兵刃下。魏成钧心跳加快,几乎已经看到李昭戟血溅三尺的画面,他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场中形势遽变。
李昭戟根本不做选择,他一脚踹翻桌案,酒水杯盏朝死士倾来,众死士被阻挡了视线,不由顿了一下,就是这瞬息的迟疑,冲在最前方的死士看到桌案斜着裂开,一道寒光随后而至,他脸上的恶鬼傩面碎成两半,跌落在地。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失去控制的人偶,轰然坠地。
碎成两半的何止面具,还有他的头。血液飞溅,连屋顶横梁都被溅上了血,哪怕死士见惯了厮杀,都被此刻这血腥的一幕骇住了胆。李昭戟半边脸都是血,他却连眼睛都不眨,手中横刀格挡住后面两个死士的刀刃,闪身卸力,他借着巧劲旋身至死士身后,刀刃一拧割断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另一人都来不及反应,便被横刀从后背劈断了脊柱。
血流飞溅,死士睁大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死亡,李昭戟已借着空档站稳,手臂抬起,袖中箭弩连发,正中另两个欲翻上高台的死士的后心。
这一套连招既快又狠,眨眼间,便有五个身手了得的死士死在李昭戟刀下。其余人心中生惧,往前冲的脚步不由迟疑。魏成钧都来不及奇怪李昭戟哪来的武器,忽见李昭戟握着横刀朝他袭来。魏成钧大惊,连忙往后退,剩下的死士见状不得不调转方向,先来营救魏成钧。
魏成钧惊慌失措逃入死士包围圈,安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十分狼狈。然而李昭戟根本没有追来,他侧身站在台阶前,脚下尸体遍地,鲜血横流,他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分去一眼,曲起左臂,缓慢将刀刃上的血擦净。
他半边脸鲜血,半边脸俊美,置身烛影摇红、朱楼绮筵中,竟当真如兰陵王再现。
死士如临大敌,雪刃对准了李昭戟,寒光林立,密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李昭戟挡在主位台阶前,单枪匹马,以一敌众,却毫无惧色:“将死士伪装成舞者,借献舞之名把兵刃带入节度使府,可真是一出好戏。酒里的迷药应当是姑母下的吧,她在厨房待了那么久,说是给父亲和我准备爱吃的菜,结果竟是这么准备的。这些年父亲给了你们母子多少好处,称得上仁至义尽,你们不知感恩,反而借着父亲的信任暗算李家。呵,可真是一窝白眼狼。”
李继谌坐在上首,夜宴惊变他并无慌张,刺客朝他袭来他面不改色,连李昭戟在筵席上杀人,血都溅到了他手边的酒盏里,他依然没有多余表情。他平静得过分,看向李鸢:“阿鸢,是你吗?”
李鸢又慌又怕,双手发颤,仓惶别开脸,不敢和李继谌对视。此情此景,还需要说什么,李继谌面上云淡风轻,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多么悲怆。
李继谌长叹:“李家子嗣不丰,阿耶阿娘膝下唯有我们兄妹二人,你何故如此?”
原本躲在李鸢身边的女眷们慌忙远离,仿佛李鸢是洪水猛兽。李鸢被人群的眼神刺激到,而李继谌竟然还敢用这种失望、无辜、高高在上的语气质问她,李鸢忍无可忍,多年积怨一齐爆发:“你自从成亲之后,心便偏到了刘家,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妹妹?这段时间成钧榻前侍疾,多么用心,你口口声声说会保我和我的儿女太平无恙,可实际上呢,却要将我们送到石州,赶尽杀绝!我也不想如此,是你不给我们母子活路,逼得我不得不为之!”
李继谌惊讶,不知李鸢对他竟有这么重的怨怼。将魏成钧调去石州确有其事,但分明……
宾客中,不知哪一个急脾气没忍住,怒斥道:“这是什么混账话!这些年节度使如何对待魏家,大家有目共睹,你们还不知足,竟然有脸说偏心?真是升米恩,斗米仇,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哪怕有人中了迷药,受制于人,也不免唾上一口,看不上魏家狼心狗肺,忘恩负义。魏成钧见众人表现,皱眉道:“阿娘,不用和他多言,他现在引你说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我原本还想若诸位识趣,可以留下你们性命,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魏成钧眼神阴鸷狠辣,盯着李昭戟道:“表弟好身手,是我小瞧了你。但你只有一人,而我却有满殿人质。要么弃刀,要么……”
魏成钧示意,死士拎起一个躲在桌案下、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毫不怜惜拖到阵前。魏成钧抽刀,利刃冷冰冰横在对方脖颈上。摇摇欲坠的屏风后,一个夫人看到这边的景象,凄声哀啼:“不,七郎!”
魏成钧阴鸷道:“要么,我就杀了他。”
众人实在没料到魏成钧竟如此狠毒,一时有人哭有人骂。魏成钧见李昭戟不动,刀刃往里递了递,小男孩吓得大哭,李昭戟冷声道:“别动。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要伤害孩童。”
李昭戟将刀扔到身前,竟当真弃了刀。魏成钧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道:“还有你的袖箭。”
李昭戟拉开袖子,干净利落地解开袖箭。魏成钧大喜,抬手示意死士们一起上,就在这时,李昭戟抬脚踢起地上的刀,对孩子喊道:“闭眼!”
小男孩下意识闭眼,一阵白灰从房梁上抖落,众死士毫无防备被迷了眼,哀嚎阵阵。魏成钧意识到不对,哪怕看不清也下意识朝小男孩抓去,然而李昭戟的刀比他更快,他的手刚碰到男孩衣服,一阵剧痛袭来,那条胳膊被人齐齐斩断。
许多黑衣士兵从天而降,一刀结果一个死士,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之器。四周门窗也被人轰然撞开,士兵从外面冲进来,前锋围剿外围死士,后面的人有序扶着宾客撤离。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得突然,李鸢还没反应过来情况,瑟缩在墙角、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婢女忽然从地上跃起,袖中滑出一柄短刀,轻巧抵住了她的喉咙。眨眼之间,局势翻转,被埋伏的人成了他们。
李昭戟抱着男孩退到安全处,将孩子放下,问:“没事吧?”
男孩摇摇头,看着李昭戟的眼神又敬又畏:“你的刀法真厉害。”
李昭戟淡淡笑了下,握着刀起身,说:“等你长大,来军中效力,我教你刀法。”
一个妇人慌慌张张跑到这里,一把将男孩抱住:“七郎!你没事吧?”
妇人将男孩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儿子没事,险些落泪。她看到李昭戟,连忙收敛神色,行礼道:“见过少主,妾身失礼了,少主恕罪。”
李昭戟摇头,面有歉色:“家门不幸,牵连到令郎,是我该向你们请罪。”
妇人连忙摇头,恭顺道:“妾身不敢。今夜多亏少主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少主之大恩大德,妾身铭感五内,不敢造次。”
李昭戟认出来,这位应当是裘将军那位小了二十岁的继室。裘将军跟过他的祖父,比李继谌的年纪还大些,乃是实打实的功臣老将。他的夫人都对他如此恭敬,可见今夜之立威,十分成功。
李昭戟还有许多事要做,他没有多说,让裘夫人带着孩子走了。李昭戟转身往殿内走去,刚到门口,看到王榕站在红柱前,明显在等人。
李昭戟不动声色,道:“王公子怎么还在这里?今夜让诸位受惊了,我这就派人送王公子回府。”
“不必。”王榕看着斯文俊秀、弱不禁风,但经历这么大的事,他脸色还算镇定,并没有慌乱之态,“少主以一敌众,引走了刺客,我坐在边缘,倒没受什么影响。没想到魏家竟如此狼子野心,唉,少主节哀。”
王榕眉目哀戚,仿佛真的为李昭戟被表兄背叛而感伤,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平静幽深,无波无澜。两人对视片刻,淡然分开。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那么明白。胜负已定,王榕马上来向李昭戟投诚,可见幽州这根墙头草十分识时务,永远站在胜利者这一边。
但这样也够了,天下大势分分合合,皆为利往,他又不会和王家做亲戚,要他们的真心做什么?以武力威之,慑之,令他们畏之,从之,便已足矣。
李昭戟若无其事道:“我也没料到魏家竟如此鲜廉寡耻,丧心病狂。父亲今夜设宴,本是想宴请诸位,共度中秋,谁想闹出这等家丑,让诸位见笑了。等来日我再设宴,为王公子压惊。”
王榕笑了笑,施施然拱手:“少主有心,王某静候佳音,必当赴会。”
王榕和李昭戟拜别后,乘车出府。等回到别院,老仆听到节度使府今夜发生的事情,吓得不轻:“那魏成钧素来有野心,没想到他胆子竟这么大,在中秋宴会上生事!幸亏少主无事,列祖列宗保佑!”
王榕握着茶盏,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轻轻叹气:“李叔,你恰恰说错了,不是魏成钧胆大,是有人要立威,需要一场盛大的鸿门宴。”
老仆不解:“少主这话什么意思?”
王榕摇摇头,并不多言。在花厅他便感受到不同寻常,等宴席开始后,王榕端起酒杯,看到酒杯有浮尘。他心有所感,之后一口酒都没喝,果然没多久好戏就开场了。
李继谌再不济,也不会在面子上怠慢,宴会厅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为何会有灰尘呢?只会是头顶浮尘飘落,在他不注意时荡到了酒杯里。
房梁上藏了人。
那时王榕就知道,魏成钧败局已定。因此魏成钧带来的舞者突然变成刺客时,王榕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好整以暇等待李昭戟接下来的表演。
他猜到这是李昭戟有意诱惑魏成钧谋反,然后再当众平乱,杀鸡儆猴。然而哪怕看穿一切,李昭戟依然成功了。
李昭戟连杀五个刺客、血液喷涌那一幕,极大冲击到了王榕,直到现在王榕看见红色都心悸。王榕让人焚香备水,沐浴后他将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换了一遍,终于冲淡了那股血腥味。
味道可以驱散,但记忆呢?王榕打开窗户,远远看着天上明月。
今夜新王亮了狼牙,不出半月,全天下都会知道河东话事人换了,曾经名震天下的李鸦儿,被更野心勃勃、更冷酷善谋的儿子取代。第一强藩权力平稳交接,对长安和幽州来说,恐怕不是好事呐。
第87章 立威 背叛者,就
李昭戟送走王榕后, 回到宴会厅。殿里满地狼藉,鲜血横流,再不复方才的奢华恢弘,酒混着鲜血渗入地毯, 红艳地刺目。
魏府死士已经被杀尽, 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魏成钧被亲兵用刀抵着脖子, 动弹不得。哪怕亲兵不押着他, 他现在也没法行动了, 他的一条断臂横在路中央, 喷涌而出的鲜血将廊柱都染红了。
李鸢被反剪胳膊, 披头散发,形同疯魔。她不住挣扎,想冲到魏成钧身边,被身后的武婢牢牢按住。
“钧儿——”
李昭戟缓步走来, 踏过地上的血滩,用刀尖将地上的断臂挑起来, 送到魏成钧身边:“表兄,你的手。”
魏成钧单手按着伤口,浑身沐血, 眼神阴狠地盯着李昭戟,要是有可能,他都恨不得将李昭戟抽筋扒皮,生啖其肉。可当下, 他却连对李昭戟放狠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是不止血, 都不用杀,他很快就会失血而死。
李鸢看到这一幕,心如刀割, 痛不欲生:“钧儿!李昭戟,你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李鸢的咒骂恶毒非常,连武婢都听不下去了,手上用力,制止她说话。而李昭戟只是笑了笑,说:“姑母爱子心切,感人肺腑。放开她吧,让他们母子好好聚一聚。”
毕竟,马上就见不到了。
李鸢一获得自由,立刻跌跌撞撞朝魏成钧跑来,中间绊了好几跤,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速度丝毫不减。她不顾地上血滩,扑到魏成钧身边,想碰却不敢碰:“钧儿,儿啊,你怎么样了?”
李昭戟声音温和沉静,称得上彬彬有礼道:“来人,给表兄止血。”
魏成钧抬眸,恶狠狠瞪了李昭戟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气声:“用不着你假惺惺。”
“明刑弼教,罚当其罪,战场上生死各凭本事,下了战场,我从不折磨俘虏。”李昭戟淡淡使了个眼色,亲兵取出金疮药,洒在魏成钧伤口上,魏成钧断臂处的血流马上缓和许多。
魏成钧看到李昭戟惺惺作态,恶心欲呕,冷笑道:“卑鄙小人,那个探子早就被你买通了,你故意煽动我兵变,你则黄雀在后,逼宫夺权。如今一切如你所愿,你还何必做戏?哦对,你还要在舅父面前装孝子,怎么敢承认这一切都是你下的套!”
李昭戟泰然自若,道:“表兄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我确实放了假消息,但伏兵是你带进来的,药是你下的,没有任何人逼你。你犯了错,这是你咎由自取,还轮不到你来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
李鸢想到救命稻草,连忙膝行朝上首爬去,跪在血泊里,毫无体面地对着李继谌磕头:“阿兄,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愿意去石州,此后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再不入并州一步!阿兄,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已断去一臂,之后不可能造成任何威胁了,求求你,饶他一命吧!”
“现在才愿意,晚了。”李昭戟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决断、说一不二,“带下去,听候发落。”
“阿兄,阿兄!魏家诚然有错,但李昭戟先斩后奏、假传军令,是何居心?玄武之变,历历在目,阿兄不当心步了高祖的后尘吗?”
李鸢百般挣扎,还是被捂着嘴拖下去。大殿骤然安静下来,隐约有李鸢尖利的声音回荡。
李继谌坐在上首,神色淡淡,问:“宾客都送走了?”
“是。”
“既然你已经发现他要做什么,为何不告诉我?”李继谌说,“你亲口答应,只要送他们去石州,便可保魏家平安,可你还是这样做了。”
李昭戟沉默,调魏成钧去石州确有其事,但原委恰恰相反。
可能是人老了就容易念旧,李昭戟从云州回来过中秋,李继谌确实十分欣慰。昨夜李昭戟来给他请安,刘景祁也来了,言谈间提到了刘英容。李继谌知道刘景祁提刘英容的用意,无非是提醒他亲疏有别,不要在接班的事情上犯糊涂。
英雄迟暮,他自然是悲凉的,但他这一生活得够本,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近些日子他越来越力不从心,有些权力,是时候放手了。
李继谌知道李昭戟容不下魏成钧,但魏成钧终究是他看大的孩子,如今他只剩下妹妹和儿子,他不希望唯二的亲人刀剑相向。李继谌默许了李昭戟的越界,唯有一个条件,保全李鸢一家的性命。
李昭戟同意了,允诺只要魏成钧放下兵权,去石州做一个富贵闲人,他可以保魏家太平。李继谌心中甚慰,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可是当天夜里,李昭戟就让探子扭曲了因果,将这番话传给魏成钧听,逼反了魏家。
这件事明明有许多转圜的机会,但李昭戟什么都没说,一直纵容,甚至可以说诱使魏成钧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将事态逼至无法收场的地步,他才雷霆一击,名正言顺对魏家斩草除根。
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昭戟步步为营,连他这个父亲也是算计中的一环。
李昭戟默然良久,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李鸢、魏灿华可以留下性命,此后圈禁在府,不得擅出,但魏成钧必须死。”
杀了魏成钧,又失去了自由,这样活着,对李鸢来说与死何异?李继谌静默,片刻后长叹,起身走下高台,没有再说什么。
李昭戟看着父亲一步步走远,血腥漫长的红毯上只剩他一人,通向上方宝座。方才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大殿,如今只余狼藉,李昭戟握着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高堂上,浑身浴血,脚下尸骨累累,许久没动。
不知多久,殿门外传来李湛卢的声音:“少主。”
李昭戟回神,顷刻间恢复成冷静强硬的少主,走出大殿:“什么事?”
“魏府已被包围,主仆共一百零二人,无一人逃脱。虎狼营将领也尽数缉拿,已押到牙城里,听候少主发落。”
李昭戟淡淡颔首,没有回头看一眼,大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派人来处理尸体,将宴会厅收拾好。明日夫人入府,勿惊扰了她。”
“是。”
中秋佳节,乃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但今夜并州城内无人能安心享乐。节度使府里的厮杀声一轮接着一轮,筵席过半时贵客们面无人色逃出来,路上的血用水泼了三回,依然是猩红的。
士兵们知道今夜不太平,没人敢睡着,默默打起精神。夜半时,练兵场传来集结的号角,士兵们连忙列队集合。
牙城城墙上火把高燃,战旗猎猎,旗帜上的狼头在火光下时隐时现。一轮明月悬在城楼上,砖块被月光镀成了冷青色,苍茫肃杀,宛如兵器上的冷光。
李昭戟踏着月色,黑衣染血,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缓慢走到城楼前。
士兵们静默无声,仰头注视着城楼。李昭戟扫过下方众人,不疾不徐开口:“今夜,有人勾结内奸,意图趁使府夜宴发动兵变,犯上作乱。来人,将判党押上来。”
魏成钧及心腹亲信、虎狼营的将领被缚住双手,推至城楼前。李昭戟从他们身后缓步踱过:“这些人,有和我一起长大的表兄,姑父家的子侄,从云州跟来的老人,还有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功臣。你们皆和李家沾亲带故,本该安享富贵,可是,却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瑟瑟发抖,有人试图喊冤:“少主,我是无辜的,我并不知今夜之事……”
“我为河东立下汗马功劳,你无凭无据,凭什么绑我!”
“少主饶命,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母亲,幼子才刚刚出生,若我死了,他们可怎么活?”
种种声音或求饶,或喊冤,李昭戟置若罔闻。他抽刀,声音冷酷狠决:“凡谋叛,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斩。杀,一个不留。”
魏党诸人求饶声还没喊出口,他们身后的士兵上前,已干净利落捅穿了他们喉咙。鲜血横溅,他们失去了支撑,歪歪扭扭倒下,有的跌落在地,有的挂在城墙上,血顺着砖缝汩汩流下。
李昭戟则握着刀,亲自站在魏成钧面前,嘲讽地看着他:“无兵无权,无功无德,凭你,也敢学人造反?”
魏成钧失去了一条胳膊,如今脸色苍白,嘴唇干涸,早已是强弩之末。魏成钧万分不甘,然而到了这一步,已是回天乏术。他恨恨盯着李昭戟,诅咒道:“你别得意,我之今日,不过是你之明日。我祝你被所有亲近之人背叛,众叛亲离,兵权旁落,一无所有!”
李昭戟轻笑:“那你恐怕看不到这一天了。”
言罢,他一刀送出,干净利落砍断了魏成钧脖子。如他所说,他从不虐待俘虏,所以魏成钧死得非常痛快。
李湛卢用刀挑起魏成钧的头颅,高悬示众。李昭戟刀上滴滴答答流淌着表兄的血,他停在城楼前,居高临下望着下方整齐肃穆、面目模糊的兵阵,冷声道:“背叛者,就是这个下场。”
众兵卒万众一声,高声吼道:“誓死效忠少主。”
明月当空,照过长安万家团圆,金吾夜禁,照过白衣公子凭窗独立,愁绪难解,也照亮了牙城血色,新主当立。
李昭戟抬头望向明月,时间比他预料得早一些,他答应带她回家过中秋,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来得及。
第88章 负约 佳人夜会,
这一身满身血腥, 阵前立威便也罢了,去见她还是太唐突了。李昭戟回府简单清洗,换了身衣服,他走至金狼堂, 看到里面的灯火, 犹豫了一下, 还是调转脚步, 先往金狼堂走去。
李继谌南征北战多年, 在军中威望隆重, 他杀张朝、复长安的功劳, 岂是李昭戟区区一次虎牢关大捷能匹敌的?并非李昭戟强到可以夺权,而是李继谌有意退让。
他甘愿扮演迟暮的将军,被驱逐的老狼王,用自身做踏脚石, 来成就李昭戟的威名。今日之后,世人都津津乐道李昭戟夜宴平叛、城楼悬首的传奇事迹, 谁能看到英雄出少年的背后,一位父亲无声的托举。
别人可以不懂,但李昭戟不能不清楚自己的斤两, 既然看见了,他还是得给父亲一个交待。
金狼堂内厅,李继谌坐在案前,正在擦拭刘英容的枪。李昭戟慢慢停下脚步, 立在五步之外, 唤道:“父亲。”
“一旦离了主人,哪怕日日擦拭,枪也会老。”李继谌手指抚过枪尖, 道,“你换了衣服,要去哪里?”
“去接人。”
李继谌笑了声:“糊涂。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是无穷无尽的算计、背叛、杀戮。沾上了权力,许多事情就变了,亲人会变成仇人,战友会变成背后的冷箭,连夫妻,也会同床异梦,形同陌路。古往今来那么多英豪和妻子微末相识、同甘共苦,尚且不能避免相互残杀,你和她的身份一开始就注定对立,明知是绝路,还要如此?”
李昭戟不为所动,坚定道:“我和她不会如此。”
李继谌笑了声,语气悠长苍凉:“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李家只要家风清正,父子相敬,姑嫂爱重,严律子孙,不狎妓不纳妾不赌博游乐,便可以避免历代手足相残的惨剧。可是,大道理之所以老套,就是因为无数人已印证过了。”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铁鹞堂书架后的密格里有东西,你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出门。”
李昭戟知道那处暗格,但没有用过,颇摸索了一会才找到机关。书架移开,露出里面的墙壁,李昭戟屈指敲了一遍,很快发现有一块砖声音不对。他卸下空砖,里面有一道圣旨、一封书信、一块碎掉的玉佩,和一堆略有些褪色的布,大的那块看起来像襁褓,剩下的应当是小孩子的衣物。
东西比他预料中要多,李昭戟赶时间,先拿最要紧的看。然而他看完圣旨,却良久未动。
过了这么多年,圣旨沾染灰尘,但依然字迹清晰,上面的玺印红得张扬。这么名贵的纸,这么漂亮的字,却写着令人不快的东西。
好消息是,有了这封圣旨,可以直接拥立唐嘉玉的孩子,天然师出有名。坏消息是,她的丈夫不是他。
在唐嘉玉还没出生时,僖宗和王昭仪就为她指婚王榕,唐嘉玉辗转到了河东,她明明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可是她看到王榕时,依然会一见钟情。
世事真是巧合得好笑。
李昭戟点亮火盆,将圣旨递到火舌边。凭那半枚龙纹玉佩和王昭仪的书信,足以证明唐嘉玉的身份,那么这封圣旨就不需要存在了。
他不可能给他人铺路,也不会允许她的名字和另一个男人永远连在一起。
铁鹞堂里火光亮了半晌,李湛卢等在门外,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拿捏不准,轻声敲门:“少主,快子时了。还需要备马吗?”
·
“娘子,起风了,您当心受寒。”
斩秋拿来披风,系在唐嘉玉身上。唐嘉玉站在檐下,遥遥望着天上月,感叹道:“今夜月亮可真圆。”
斩秋系好披风,默默退到后面,不敢接唐嘉玉的话。唐嘉玉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
两日前,唐嘉玉进入并州境内,但她并没有进城,而是被李昭戟带到一座寺院住下。这座寺院去年端午他们还聊起过,正是晋祠。
晋祠并不对外开放,人烟稀少,远离尘嚣,十足清净。李昭戟将她留在这里,并没说他要去做什么,只承诺一定带她回家过中秋。
李昭戟待她从未失言,唐嘉玉并不担心。今日一天唐嘉玉做了许多事,她上午去大殿上香,为父母供了长明灯,下午借寺庙的厨房做了中秋面点。从厨房出来后沾了一身味,她命斩秋簪冬烧水,沐浴后她绞了头发,涂了花露,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万籁俱静,明月当空,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两刻,李昭戟依然没有出现。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连斩秋、簪冬都感受到不同寻常,大气不敢喘。唐嘉玉披着素色斗篷,长发垂在身后,只用一根发带系住。秋庭古刹,月下佳人,远远望去,如观音显灵,也如山中精怪。
唐嘉玉搓了搓手臂,觉得有些冷,转身回房。可能是并州行事不顺,他被拌住了脚,可能是路途遥远,他晚到片刻。随便是什么理由,有何关系。
唐嘉玉懒得再等下去,回屋睡觉。
唐嘉玉将外衣挂在衣架上,吹熄烛火上床。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笃笃的声音。
唐嘉玉没有理会,随后一阵冷风钻进来,后窗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唐嘉玉倏地被惊醒。她默默握紧枕下短刀,月光照入窗扉,澄澈如水,肃肃竹影斑驳投在地上。一道黑影靠近床榻,在他掀开床帘的一刻,唐嘉玉手中短刀袭出,被来人轻松架住。
“是我。”
他完全没掩饰脚步声,唐嘉玉当然听出来是他。但唐嘉玉心里气不顺,她松手,掌中短刃落下,她另一只手精准接住,朝李昭戟刺去。
李昭戟没想到唐嘉玉来真的,他不得不侧身闪过,唐嘉玉趁机逼近,手中短刀劈刺,竟把李昭戟逼得连连后退。李昭戟心道好大的火气,正好,今夜他也憋了些无名火。
李昭戟架住唐嘉玉的手,忽然欺近,唐嘉玉以为他要来夺刀,立刻变招,没想到李昭戟却将她抱了起来,说:“都说了不要赤脚下地。”
唐嘉玉抬脚去踹他,李昭戟曲臂挡住,和她一起倒在床上。唐嘉玉用腿锁住李昭戟,意图占领高位,李昭戟趁机拉开她的腰带,春光乍现,唐嘉玉穿了藕荷色的抹胸,衬得肌肤白皙如玉,月下莹莹生辉。
唐嘉玉用力朝他刺去,幸亏李昭戟闪得快,要不然这一刀就要刺在他脸上,李昭戟手心缠着她的腰带,将她双手绕住,腰腹发力将她压在身下,唐嘉玉手上使不出力气,上下颠倒,手中短刀应声落下。
唐嘉玉气得抬脚踹他:“打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是你先偷袭的。”
“偷闯女子闺房的登徒子,不该打?”
“谁说是偷闯?”李昭戟道,“进来之前,我敲窗了。所以是明闯。”
唐嘉玉经历这一番运动,气喘吁吁,衣襟散乱,身上薄薄出了一层汗。她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还不下去?”
李昭戟慢吞吞支起身,唐嘉玉将双手挣开,重新将衣带系好,架势仿佛在防狼。李昭戟看着她,问:“至于裹这么严吗?”
唐嘉玉眼波冷冷横他:“有人把我丢在荒郊野岭,我还念着他,为他做了月样糕点。结果等了一天,既没人也没信。对负约之人,你说至不至于?”
李昭戟哑然片刻,说:“佳人夜会,岂可辜负?还没过子时呢,不算负约。”
唐嘉玉轻哼一声:“你怎么知道没过?”
“自然是因为我算过。”李昭戟揽过她的腰肢,说,“并未我有意晾着你,而是中途去处理了一些事。别生气了,你做的糕点呢?”
“丢了,喂狗了。”
“那巧了,我就属狗。”
唐嘉玉轻笑了声,嗔道:“哪里是狗,怕不是引狼入室吧。糕点凉了,这么晚吃伤脾胃,等明日我再给你做。”
李昭戟嗯了一声,抱着唐嘉玉躺在床上,一如既往地好哄。但唐嘉玉观他神色,总觉得今日李昭戟不太一样,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意味深长。
唐嘉玉不知道并州内发生了什么,难道又有人说她的坏话了?时至今日,还能对唐嘉玉造成影响的,恐怕唯有李继谌了。
唐嘉玉不动声色打量着李昭戟神色,问:“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好,今夜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李昭戟极轻地笑了声:“怎么会?凭那些人,还不配影响我。”
既然一切顺利,那他这是怎么了?唐嘉玉心里纳闷,问:“你既然来了,为何不走正门,非要偷偷摸摸从后窗跳进来?斩秋簪冬越来越怠慢了,看到你连通报都不传。”
“并不怪她们,我是走密道来的,外面的侍卫并不知道我来。”
“啊?”唐嘉玉大吃一惊,“密道?”
“是啊。”李昭戟道,“要不是晋祠有密道可直通节度使府,我为何要将你藏在此处?既远又不方便,连晚上偷香都费劲。”
唐嘉玉没空理会他的孟浪之语,惊讶道:“节度使府密道的出口在晋祠?”
她这话有些怪,仿佛早知道节度使府有密道一般。李昭戟点头:“是。这件事只有亲近之人知道,连魏……我姑母都不知。”
唐嘉玉没料到前世她没走的密道,竟然在今日解开了谜底。唐嘉玉眸光闪烁,笑问:“这么隐秘的事,你就直接告诉我了?”
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距离近得呼吸交缠,称得上耳鬓厮磨。李昭戟静静凝望着她,反问:“你是我的妻,难道不算亲近之人吗?”
唐嘉玉熟练地撒娇:“当然算。我只是没料到,郎君对我如此信任,连这种性命攸关的秘密也放心告诉我。”
李昭戟凝视着她,她近在眼前,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为什么他总觉得不安呢?李昭戟抚上她的脸,毫不掩饰眼底的欲念和占有欲:“那你呢,你可愿意将性命交托于我?”
“我在你面前,还有什么秘密?”唐嘉玉避而不答,她抵住他的手,嗔道,“别乱来,这里是寺庙。”
佛门净地,不可亵渎,那就换个不用克制的地方。李昭戟慢慢道:“我知道后山有一处温泉。”
第89章 进府 夫君。
男人对这种事情, 永远不嫌累。唐嘉玉都要睡了,莫名其妙又站在温泉前,她环顾四周,月色静谧, 水雾氤氲, 山林苍苍, 唐嘉玉感叹道:“可真是一个偷情的好地方。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来过?”
“勘查地形乃兵家必备, 这里有密道, 危急时是并州的底牌, 周围的山川地形我当然要了然于掌。”李昭戟盯着唐嘉玉,意味深长道,“你总是怀疑我同旁人有染,看来我们还是不够勤, 竟然让夫人胡思乱想。”
他没来过,却能领着唐嘉玉直达泉眼, 中途几乎没有绕路,可见他对舆图的熟悉程度。行事如此缜密,难怪前世他能奇袭并州, 神兵天降。唐嘉玉拦住李昭戟过于露骨的眼神,说:“你刚才可答应我了,伺候我泡澡,所有事都听我的。说话算话?”
“当然。”李昭戟一口答应, “听凭娘子吩咐, 定不让娘子动一根手指。”
唐嘉玉伸开双手,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李昭戟解开她的披风,随手丢在石头上, 唐嘉玉正要接着拿乔,忽然被他拥着,侧身跌入水潭。唐嘉玉惊叫一声,口鼻瞬间被热流包裹,她本能挣扎,身前却贴来一个黑影,不让她上浮,强行撬开她牙关,逼着她在水下和他共生。
唐嘉玉终于浮上水面,心跳如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恨恨锤李昭戟:“李昭戟你疯了吗,你做什么?”
李昭戟压根不躲,粗暴地扯去她的衣服,说:“叫我夫君。”
今夜李昭戟很不对劲,唐嘉玉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很快承受不住,软着声音叫他夫君。但越叫他越发狠,唐嘉玉嗓子都哑了,在崩溃中咬住他肩膀,李昭戟紧紧抱着她,透过袅袅水雾、迷离月光,看到她后肩上一朵梅花幽幽绽放。
王昭仪的信中提到一个细节,她生下孩子后,不得不让仆从将孩子带走。为防孩子被人调换,她用宫廷秘术在女儿肩胛骨上烙下一个梅花胎记,平时无形无迹,遇热才会显形。
唐嘉玉沐浴时不喜欢丫鬟跟着,穿衣时也不会露出此处,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身上还有这朵花。李昭戟不满:“怎么不说了?”
“夫君……”
李昭戟将她翻过身,低头吻住这朵花。
她是他的夫人,自当如此,只能如此。
·
唐嘉玉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房的,第二日醒来,她身上全是痕迹。李昭戟这种时候倒非常温柔小意,说:“厨房备了早食,只不过是全素的。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回使府吃。”
唐嘉玉冷冷看着他,这个时候的他,和昨夜判若两人。唐嘉玉不想搭理他,转身面朝里面继续睡,李昭戟凑过来,说:“要不然,我让人送到床上吃?”
唐嘉玉忍无可忍踹开他:“走开。”
一番折腾后,唐嘉玉穿戴整齐已经是午时。她和李昭戟用了一顿过于晚的早膳,然后就收拾行李,登车回府。
外面传来兵士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唐嘉玉掀开车帘,无声看着前方的关卡。斩秋解释道:“娘子,进出牙城都要核查身份,并非针对我们。”
唐嘉玉颔首,淡淡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前世,她也从这道门走过。只不过那时,她躲在草垛里,惴惴不安,惶恐茫然,从门内逃向门外。而现在,她坐在马车里,由李昭戟亲自护送,光明正大从门外走入门内。
升平九年,战争、饥荒、兵变如约而至,魏成钧依然反了,李昭戟也依然雷霆平叛,手刃表兄。但许多事情又不一样了,李继谌没有病逝,赤丹没有南下劫掠,云州没有告急,她也没有被掳。
她终于度过了前世的死劫,从现在开始,她的每一步路,都是新生。
马车很快停在节度使府门前,李昭戟下马,亲自扶唐嘉玉下车。这在云州司空见惯,唐嘉玉和李昭戟都习以为常,唯有节度使府的士兵瞪大了眼睛。
昨夜兵变的阴云还未消散,少主一刀劈碎死士头颅的样子仍历历在目,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却看到少主亲手扶着女子下车,态度之温柔体贴,行动之小心呵护,和昨夜十足割裂。
这是少主?
士兵们正震惊着,李昭戟转身看到他们,立刻恢复了沉静冷峻、不怒自威的模样:“见到少夫人,还不行礼?”
众人如梦初醒,赶紧低头抱拳:“参见少夫人。”
唐嘉玉其实并不愿意被叫少夫人,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但戏已经做到这一步,唐嘉玉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进府自然要去拜会长辈,唐嘉玉跟着李昭戟走入金狼堂,唐嘉玉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心想原来这间屋子白日看是这样的。
前世她就被魏成钧关在此处,但她进来时昏迷着,出去时忙于逃命,根本没注意周围摆设。八骏图屏风后,熟悉的狼头依然居高临下,幽幽打量着来客。一个威严伟岸的黑衣男子站在武器架前,正在摆弄一柄银枪。
李昭戟行礼,唤道:“父亲。”
唐嘉玉便知道,这就是李继谌了。她垂下眼睛,屈膝福身:“见过节度使。”
李昭戟侧眸,不满唐嘉玉不唤父亲。唐嘉玉垂着眼睫,仿佛感受不到李昭戟的视线。李继谌终于回头,看向他们二人。
李昭戟自不用说,李继谌恨不得没有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旁边的女子倒让李继谌有些意外,比他预料得更稳重沉静,也更漂亮。
李继谌经常听到她的名字,其实李继谌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上一次见她,应当是英容还在世的时候了。
原来,英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昔日垂髫幼童,都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李继谌淡淡点头,道:“既然来了,便自去安置吧。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必讲究晨昏定省那一套。”
李继谌就差直说,以后没事别来烦他。唐嘉玉悄悄去看李昭戟,李昭戟表情淡定,仿佛他们父子一直这样说话,唐嘉玉便也放下心,乐得轻松。
李昭戟非常孝顺,既然父亲说不要他们杵着,李昭戟便立刻带着唐嘉玉出门。唐嘉玉走出金狼堂,不由回头看了一眼,问:“这么多武器,都是节度使的吗?”
“大部分是。”李昭戟说,“父亲在战场上习惯了,哪怕回了家,卧榻旁都要放着全副兵器。阿娘说过好几次,他都不肯改。”
唐嘉玉感叹:“那么多兵器,节度使竟都会用?骁勇善战,又如此警惕,难怪能立下赫赫战功。”
李昭戟薄唇微抿,说:“我也会,我难道不警惕?”
唐嘉玉白了他一眼:“你是小孩子吗,什么都要比?你要是在卧房里放有的没的,我是不会惯着你的,我一定给你扔出去。”
李昭戟吃瘪,默默闭嘴。府里老人都说阿娘脾性刚烈,嫉恶如仇,没想到他的妻子比阿娘的脾气还要差。唐嘉玉瞥着他的脸色,问:“你该不会在心里骂我吧?”
“怎么会?”李昭戟立刻道,“你做得对。卧房毕竟是固元养神的地方,日日睹物思人,未必是好事。”
“为何?”
“那些武器都跟着他上过战场,但唯有母亲的枪他最珍爱,每日都有专人擦拭,他也时常抚弄。”李昭戟想起母亲,心情不免低落,叹气道,“若来日我走在你前面,旧物该扔就扔了吧,不要像我父亲一样,画地为牢。”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控制不住涌上一股心慌、悲痛。明明她和他走不了多远,明明再过几年,陪在他身边的另有佳人,到时候他恐怕巴不得她死呢,她为他伤感什么?唐嘉玉佯装不在意,玩笑道:“放心,到那一天,我肯定会改嫁的。”
明明只是句玩笑话,李昭戟眼神却骤然变了,眸光里幽深晦暗:“改嫁?”
唐嘉玉不解他为何这么大反应,但她不想再被折腾一回了,赶紧哄道:“所以,你可不能早死,你要是走在我前面,我立马就去找个年轻俊俏的少年郎解闷。”
李昭戟轻淡地笑了一声,握紧唐嘉玉的手,慢悠悠道:“有夫人此言,我怎敢出事?放心,就算死,我也会化作鬼缠着你的。”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唐嘉玉听见“死”字扎耳,道,“我初来乍到,不认识路。你带我在节度使府里认认门?”
李昭戟应下,轻飘飘掀过了这个话题。
李昭戟牵着唐嘉玉,顺着回廊,走过节度使府每一重院落。走到前院,李昭戟指向前方庄重冷肃的大殿,说:“这是铁鹞堂,使府处理公务的地方。若平日你找不着我,便遣人来这里问问。”
唐嘉玉点头应下,其实她来过这里,在前世,斩秋簪冬从金狼堂救她出来后,带着她先绕到铁鹞堂拿了凌云图,然后才送她去密道。中途被魏成钧发现,斩秋断后,簪冬去引开追兵,唐嘉玉最终也没有走那一条密道。
铁鹞堂里有装凌云图的密匣,那母亲的密信,是不是也藏在铁鹞堂?唐嘉玉暗暗记下,决心以后要常来铁鹞堂,伺机寻找机关。
河东节度使府是晋王宫改建,占地广阔,高墙深垒,把守明显比云州李家祖宅森严许多。光节度使府就关卡重重,出了使府有牙城,再往外还有外城,当真是飞鸟难入。唐嘉玉逛完节度使府,直到回到李昭戟的银枭堂还心情沉重。
她又在出神了,李昭戟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唐嘉玉被吓了一跳,垂眸掩饰住心绪,道:“我在想带来的人手怎么安置。郎君,霍征武艺高强,胆大心细,养马委屈了他。不如将他安排至转运司做个巡官,如何?”
李昭戟眸光沉沉,神色不明:“又是他。你对他的关注,是不是太多了?”
“我的粮铺还要和仓曹做生意,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唐嘉玉笑着看他,“就是不知,郎君给不给我发财的机会了。”
李昭戟挑眉,似笑非笑:“叫我什么?”
唐嘉玉倾身环住他的脖子,眼波荡漾,柔情似水:“夫君。”
李昭戟单手握着书,任由她投怀送抱,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道:“你永远只在这种时候叫我夫君。”
唐嘉玉将他手中的东西抽走,扔到地上,似嗔似怒:“有我在,还看什么书。此生我只叫你一人夫君,无论多寡都是你,难道你还和自己吃醋?”
李昭戟承认他被取悦到了,但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说:“娘子,地上的可是加急军情,明日要用。”
唐嘉玉看着他那副假正经的样子,鄙夷万分,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没关系,反正夫君快,耽误不了多久。”
李昭戟眼神骤变,唐嘉玉笑得前仰后合:“我顺着你的意思说,你怎么还生气?小气鬼,连玩笑都开不起……我错了,夫君……”
第90章 生辰 节度使之死
唐嘉玉一时嘴快, 被折腾了半夜。第二日醒来,她腰上横着一只手,正顺着腰线为非作歹。
唐嘉玉翻身埋在锦被里,有气无力问:“几时了?”
“辰时。”
“这么早, 你把我吵醒做什么?”
李昭戟拨开她的头发, 将她重新圈到怀里, 说:“本来想昨夜和你商量的, 但昨夜太忙, 没空说。这些年母亲不在, 姑母把持后宅, 将节度使府后院渗透得和筛子一样,这次叛变,就是她指使内宅的人动手。这种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府里人手要大清理, 账也要重新查。”
唐嘉玉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查?”
李昭戟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揉捏,说:“夫人擅算, 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这种事, 舍夫人其谁?”
“晚上被你欺负,白天还要给你干活,便是驴都没有这么压榨的吧。”
李昭戟被逗笑,从后面抱紧了她,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这是什么话, 我哪里忍心欺负你?再说,昨夜的事怪谁?”
中衣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两人都没穿衣服, 再这样下去,她又起不了床了。唐嘉玉威胁道:“请人帮忙,规矩点。我一个外来之人,不熟悉使府规矩,也不认识脸,如何查?”
“就因为你谁都不认识,才好查呢。”李昭戟道,“我把我的令牌给你,谁敢怠慢你,不必留情,该打打该杀杀,我替你善后。”
“说点吉利的,谁像你,只会蛮干。”唐嘉玉闭着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净让我得罪人。把令牌留下,你走吧。”
李昭戟颇有些恋恋不舍,但外面的事还等着他。魏成钧死了,和魏家有牵扯的人和事都要重新安排,处置得轻了重了都不妥,得他亲自出马。李昭戟在她脸颊轻吻,说:“我晚上回来。”
李昭戟之后没再闹他,轻手轻脚起身,唐嘉玉连他什么时候出门都不知道。她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等醒来,已时至中午。
唐嘉玉不慌不忙用了饭,精神头养足,才让人拿着李昭戟的令牌,去取对牌、账册和银库钥匙来。
李昭戟立威非常成功,唐嘉玉要东西,一个敢指手画脚的人都没有。但节度使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治军如此严明,账目却混乱得出奇,也就是李家主子少,省钱,要不然,家底早被人掏空了。
唐嘉玉以为她只是揪一两只蛀虫,现在看来,她得先盖一座房子。唐嘉玉看着厚厚一沓账册,认命地从头查起。
没什么比账册更能快速地认识一个地方,将府中人事打通,对她日后逃跑也有助益。因此唐嘉玉虽然抱怨,但还是答应了。
这实在是一个大工程,唐嘉玉一边理账一边核算,碰到有疑问的,就叫人来问话。库房的管事被扣在金狼堂,盘问得口干舌燥,叫苦不迭:“少夫人,并非老奴糊弄您,只是老奴也是依规矩办事,人家拿了对牌来,老奴还能不给吗?”
“即便有对牌,用量也该估摸个数,哪能要多少给多少?”唐嘉玉声音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像软刀子一样,犀利直白,一针见血,不留一点余地,“除了中秋,今年使府内并无宴会,为何会丢这么多杯盏酒器?银枭堂都没人住,却每月照常支取布帛,但我昨夜看,帷幔用的缠枝宝相花纹样分明是两年前的旧样子!还有牛脂,之前一直是每月两盒,从四月开始频频支取,从两盒变成了五盒。牛脂如何珍贵,多出来的这几盒,是不是被你们昧了?”
管事大喊冤枉:“少夫人,老奴冤呐!姑……之前是魏氏当家,来支东西的婆子是魏氏的心腹,老奴岂敢多嘴?至于牛脂是金狼堂的丫鬟要,用来给节度使保养兵器的,自然是要多少就支多少,老奴还敢管到金狼堂头上吗?”
唐嘉玉撕开了口子,立刻询问管事具体人名,然后叫来一个个问话。一下午不断有人昂首挺胸进门,汗流浃背出去,能走出去的还算好的,多的是人答不上来,被唐嘉玉送到回廊上“静心回想”,无论多有脸面的人都照挂不误。很快唐嘉玉门外就站了一排人,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见,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不出半天,整个节度使府都听说了唐嘉玉的大名,路上无论丫鬟小厮,都恨不得踮起脚走路。
李昭戟回府,一进门就笑着说:“听说今日娘子雷厉风行,发落了不少人?”
唐嘉玉斜靠在榻上喝茶,说:“托郎君的福,还没累死。说了一下午话,我嗓子都哑了,腰也痛……”
唐嘉玉唉声叹气捶腰,李昭戟上前,熟练地为她揉腰:“娘子辛苦了。使府十年沉疴,娘子一朝便解了,实乃大才。”
“骗人给你干活,你的嘴就这么甜。”唐嘉玉睨了他一眼,道,“哪有那么快?内宅可不像军营,不能来硬的,如果大刀阔斧换人,不止人心惶惶,还容易混入奸细。慢慢来吧,当务之急,是先把你们家这个不断往外漏财的口袋扎住!”
李昭戟在这方面全然信任唐嘉玉,他并不过问她要怎么做,只是问:“需要人手吗?”
“瞧不起谁呢?”唐嘉玉眼波悠悠,道,“我已经下令九月初一要清查内宅,所有奴仆的房间都要开门检查。等着吧,半个月内,库房里很多‘丢失’的物件就回来了。”
李昭戟笑了,对唐嘉玉拱手:“娘子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本事十足高超,倒是我蠢笨了。”
唐嘉玉哼了声,脚尖蹬在他腹部:“还有腿,腿也疼。”
李昭戟顺从地揉捏她的小腿,轻缓有度,恰巧是唐嘉玉喜欢的力度。唐嘉玉舒服地眯眼,看在李昭戟懂事的份上,她问:“说到九月,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李昭戟颔首:“是,九月初六。你准备了礼物?”
“谁说我准备了?”唐嘉玉阴阳怪气道,“毕竟我也没和你庆过生辰,哪能知道往年旁人都是怎么准备的?”
李昭戟这才发觉他和她成婚两年,竟从没一起庆过生辰。第一年她在及笄宴上相中了他,他避之不及,去年这个时候他被派往云州护送魏灿华,他生辰的时候和魏灿华在路上,而月底又发生了玉庄的事,唐嘉玉的生辰也没好好过。
唐嘉玉这人理不直气也壮,何况她现在拿住了李昭戟的错处,不拿捏一番定不罢休。李昭戟不反抗不还嘴,任由唐嘉玉发落:“是我不对。你说要怎么补偿?”
“你问我?”唐嘉玉挑眉,声音拉得又长又娇,“这么没诚意呀,连心思都懒得花?”
李昭戟心里叹气,心想这可真是位祖宗。不能软也不能硬,不能轻也不能重,惑人神志,摧人心肠。
却又让人心甘情愿。
无论怎么说,李昭戟还是暗暗留心起唐嘉玉的生辰礼物,他刻意不让人禀报唐嘉玉的行踪,他更想在生辰那天收到惊喜。
可是他没想到,意外比生辰来得更快。
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秋夜。西风落叶,万木萧萧,李昭戟照常和唐嘉玉睡下,入夜后,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少主,不好了,节度使吐血了。”
李昭戟倏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消。
唐嘉玉披了外衣,匆匆跟着李昭戟去金狼堂。金狼堂灯火通明,在漆黑一片的夜空里,格外显眼,且不祥。
郎中已经来了,围在床前为李继谌诊脉。唐嘉玉隔着屏风,隐约瞥到里面黑红色的血,心里一惊。
她知道能让下人半夜将他们吵醒的病情定然十分严重,但她没想到已至这种地步。唐嘉玉都心惊胆战,李昭戟看着却很镇定,他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就径直穿过屏风,往病榻走去。
后来又有许多人来了,段泽、刘景祁、幕僚。郎中来了又去,但每个人把完李继谌的脉,都沉默不语,暗暗摇头。
“少主,节度使病入心肺,肝血衰竭,老朽医术浅薄,还是另请高明吧。”
没人敢直说,但都隐晦地表达,该准备后事了。
一夜混乱,白日,闹哄哄的金狼堂终于安静下来。河东的秋疏朗而明媚,阳光洒入窗扉,武器架上的兵器凛凛闪着冷光。
唐嘉玉陪着李昭戟跪在病榻前,李昭戟拿了帕子,正在为李继谌擦手。李继谌从沉睡中醒来,低低唤道:“秉文。”
唐嘉玉听着都心酸,威严强势了一辈子的河东节度使,二十八岁就让天下畏之的战神李鸦儿,如今声音竟如此虚弱。唐嘉玉都如此,何况李昭戟?李昭戟依然没什么表情,握紧了李继谌的手。
“父亲。”
李昭戟有记忆以来,很少和父亲触碰,父亲总是威严的、强大的,儿女情长似乎和李继谌毫不相干。这是李昭戟第一次握住父亲的手,惊觉竟如此枯槁。
原来,他心目中脾气冷硬、不近人情,但无所不能的父亲,也已经老了吗?原来人老了,真的会死吗?
“人终有一死,不要哭哭啼啼的,惹人笑话。”李继谌道,“去拿我的弓箭来。”
李昭戟起身,去墙上取来弓箭。李继谌缓慢抚过他的弓箭,目光如在看一个老朋友。可是,再好的朋友,也有道别的时候。他斩断柔情和不舍,将弓箭递给李昭戟,说:“我这一生纵横沙场,杀敌无数,刀枪剑戟都会些,但最得意的是我的箭。我已将箭法传给你,今日,这张弓也是你的了。”
“此为三矢,一矢讨幽州,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赤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汝必伐之。一矢还长安。汝能成吾志,死无恨矣。”
李昭戟双手接过弓箭,握在掌中,重逾千钧:“父亲放心,这三矢,定不敢负。”
李继谌听到这番话,像是放下最后的担子,凝重的身体慢慢轻飘起来:“有你这番话就好。我已经完成了吾父的嘱托,接下来的路,该你走了。我死后,将我与英容合葬。如今年岁不好,要节省钱财,厉兵秣马,积粮筑城,至于我的后事不要大办,一切从简。唯有英容的枪放在我身边,我要带给她。”
“父亲。”李昭戟还欲自欺欺人,说,“您只是积劳成疾而已,好好休养一阵子,会没事的。”
李继谌只是笑了笑,打发他们出去:“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乃从军之人,生死早已看淡。去做你们自己的事吧,该练兵的练兵,该整顿后宅的整顿后宅,不要在我这里耗着了。”
李继谌虽这样说,但如此情形,李昭戟怎么可能离开?李继谌昏昏沉沉,时梦时醒,在痛苦中挣扎了两日,李昭戟也衣不解带在榻前守了两日。第三日入夜,李继谌在呕血和昏迷中,彻底放开了他执刀挽弓的手。
一代战神,就此永别。
李昭戟眼睛已经熬得通红,他没有落泪,唯有用力握着李继谌的手,良久不肯松手。唐嘉玉看着心里难受,轻声道:“秉文,难受就哭出来吧。父亲他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
李昭戟像是被“父亲”这个字眼触痛,整个人忽然崩塌,抱紧唐嘉玉,埋首在她脖间。唐嘉玉感受到脖颈间无声的悲痛,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李继谌死了,他就是撑天擎地的主公了,连哭都不能放声。身后的手臂越收越紧,唐嘉玉忍着痛,任由他抱着。
唐嘉玉越过窗扉,听到了外面的打更声。唐嘉玉心里一惊,意识到今日是九月初六。
他的生辰。
上天何其恶劣,在端午节夺去了他的母亲,此后他再没过过端午。又在九年后的生辰,夺走了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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