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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幽州 你说你对他


    李继谌病逝的消息传出去, 并州震动,一时来节度使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少是真伤心,有多少是假作秀,但既然来了, 就要招待。


    唐嘉玉亲眼看着李继谌气绝, 不免伤怀, 但她很快就没有时间伤感了。灵堂布置、招待宾客、迎来送往, 白事是门面, 容不得一点差错, 唐嘉玉事事都得亲自盯着, 忙得团团转。


    幸亏前段时间她整顿过人手,如今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唐嘉玉刚将丧仪吩咐下去,一个婆子来禀报,说:“少夫人, 青芸得风寒死了。”


    唐嘉玉颇愣了愣,问:“青芸是谁?”


    “金狼堂伺候的, 颇得体面呢。这几日大伙都在忙节度使的病,没人留意她,娘子下令让全府下人换孝衣, 金狼堂的管事拿到衣服,这才发现好几天没见着青芸了。丫鬟找过去,发现她在自己屋里病死了。唉,可怜见的, 她平时人缘也不差, 怎么就连病死都没人给她端口水呢。”


    后面还有许多管事等着禀报,唐嘉玉没工夫理会一个丫鬟的病情,问:“她是家生子还是白契?”


    “白契, 但是跟着夫人从刘家陪嫁来的,和家生子也不差什么了。”


    “拿着对牌去,让账房为她买一口棺材,再支五匹绢给她家人,将她接走安葬。之后将对牌送到灵堂。”


    婆子应话走了,唐嘉玉去厨房检查过茶水点心后,然后就赶去灵堂。唐嘉玉其实尽量避免在人前露面,但人算不如天算,李继谌突然逝世,唐嘉玉作为后宅唯一的女眷、名义上的少夫人,迎来送往的重任只能她来担。


    不过并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能来祭奠李继谌的多是河东官眷,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踏足长安。等她去了长安,和河东便老死不相往来,她被认出的可能微乎其微,应当并无大碍。


    今日是个阴天,秋风萧索,落叶满地,一下子有了冬日的萧条肃杀。唐嘉玉已换了一身孝衣,顺着回廊行色匆匆,她转过拐角,看到前方檐下站着一道白色人影。


    唐嘉玉意外,此时她倒有些庆幸少夫人的身份了,她是唐嘉玉时,不好接近王榕,但她现在是节度使府女主人,照拂客人理所应当。


    唐嘉玉坦然上前,问道:“王公子何故独自站在此处,是迷路了吗?是下人疏忽,我送公子回灵堂。”


    王榕摇头,说:“和他人无关,是我自己想来这里静静。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触景生悲,不忍进灵堂。”


    唐嘉玉听王榕的语气不对,问:“这是何故?莫非府上高堂身体不好了?”


    王榕长长叹息:“昨日收到幽州来信,父亲病重,一直让人瞒着我。我蹉跎至今,一事无成,不能为父母分忧,反而劳累父亲为我牵念。如今父亲沉疴难起,我也不能榻前侍奉汤药,枉为人子呐!”


    王榕的父亲也病了?唐嘉玉心里一惊,前世为何没有听说过?但唐嘉玉随后想到,前世这个时候并州局势正紧张,王榕身为质子,李继谌和魏成钧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即便告诉王榕也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分神,不如不说。


    但今生李昭戟提前回并州,以雷霆之势剿灭魏成钧党羽,权位十分稳固。幽州这才如实送来了家书,没想到正好撞上李继谌病逝。


    王榕昨日在信中得知父亲病重,今日见到满堂白幡,哀声遍道,难怪触景生情。


    唐嘉玉听着也心情沉重,王榕的父亲就是她的舅舅,今年不过三十九岁而已。唐嘉玉叹息,道:“公子节哀。孝字为大,公子不妨将节度使的病情告知秉文,秉文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定会允公子回幽州侍疾的。”


    王榕苦笑,笑容中满是自嘲。质子的去留,如何由得了自己?如果是平常,李继谌健在,李昭戟储位固若金汤,放王榕回去无伤大雅,但李继谌也急病而终,河东正值旧主新主交替的关头,怎么放心放王榕归幽?


    王榕道:“河东节度使病逝,长安旌节未来,多事之秋,谈何人情?王某失态了,李少夫人自去忙便是,不必顾我。”


    唐嘉玉看到王榕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尚未谋面,就先听闻舅父病危,哪怕此生无缘去幽州拜会舅父,至少,她要让表兄回乡侍疾,不要留遗憾。


    唐嘉玉下定决心,抬眸看向王榕,郑重道:“公子放心,我去劝他,定全了公子的孝心。”


    王榕听到唐嘉玉的话,颇吃了一惊,不由回头来看这个女子。关于唐嘉玉的身份,他猜测过很多种,但如今看来,她光明正大出现在李继谌葬礼,前呼后拥,发号施令,显然已是少夫人的架势。他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李昭戟藏起来的女子,当真是她。


    她既然不是李继谌的私生女,那么李继谌之前何故密令王榕,做那些匪夷所思之事?除了私生女,还有什么身份,值得王榕都配合她做戏?


    王榕满心疑窦,对唐嘉玉的话并不当真,客气道:“多谢李少夫人。”


    唐嘉玉听到他的称呼,心里发酸,说:“我与公子相识一场,也算故人。公子若真的谢我,还是称我名字吧。”


    面前是未来的河东节度使夫人,交好总没有坏处,王榕从善如流,道:“多谢唐娘子。”


    可是,唐依然不是她真正的姓氏。这里终究是节度使府,唐嘉玉怕落到有心人眼里,不敢和王榕说太多,很快告辞离开。她走至灵堂,白幡招展,一个劲瘦的背影笔直跪在正中央。


    李家人丁不丰,李鸢和魏成钧又刚刚被清算,守灵的只有李昭戟。唐嘉玉看着他的背影,不期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独自跪在母亲灵前,憋红了眼睛,却倔强地不肯哭。


    上次他至少可以任性,可以绝食,可以放肆地悲伤,但这次,他连任性的权力都没有,跪灵之后,他还要亲手料理父亲的后事,稳定浮动的人心,接手并州大小事务。


    前世李继谌是十一月病逝,那时候魏成钧把守牙城,唐嘉玉一直以为李继谌的死和魏成钧脱不了干系。这一世魏成钧早早被斩,她便以为李继谌的死劫也过了,没想到李继谌的病情突然恶化,竟然死得比前世还早。


    是不是命数早有注定,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努力,总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唐嘉玉既无力又茫然,隐隐还藏着心疼。既然她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她可以陪着他,或许他会好受点。


    唐嘉玉走到李昭戟身边,陪着他一起跪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秉文。”


    李昭戟脸色苍白,嘴唇淡薄,唯有一双眼睛还有颜色,黑得深不见底。现在的他,已看不出当初鲜衣怒马、骄傲恣意的样子,而今日,正是他十七岁生辰。


    唐嘉玉其实为他准备了生辰礼物,但此时此刻,她如何说得出生辰快乐?恐怕余生,他都不会再过生辰了。


    唐嘉玉心底哀伤,唯有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李继谌是半夜去世,天一明仆从去各府报丧,宾客陆陆续续来吊唁,等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夜色已深沉如墨。唐嘉玉累得头重脚轻,而李昭戟更辛苦,算上侍疾的时间,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好好合过眼了。


    唐嘉玉不肯让他继续熬着,强行拉他回房,说:“我累了,你不陪我我睡不着。你陪我躺一会,好不好?”


    唐嘉玉一副任性的样子,李昭戟哪能不知道她的意图。他不忍拂她好意,两人和衣,并肩躺下。


    李昭戟用力抱紧了唐嘉玉,额头埋在她发间,仿佛她是他仅剩的财宝。他难得露出这么脆弱的姿态,唐嘉玉心疼了,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今日,我见到了王榕。”


    李昭戟闭着眼睛,看不清神色:“嗯?”


    “他看起来很是伤怀,我追问后得知,原来他的父亲也病重了。慈父病笃,子羁他乡,尽孝无门,唉,闻之令人心酸。”


    唐嘉玉留下他,竟是为王榕说话,想借侍疾之名,让质子归乡。唐嘉玉看不见李昭戟表情,听他的声音,似乎平静如常:“家里人生病这么私密的事,他和你说?”


    “是我遇到他,无意得知的。”唐嘉玉忍不住替王榕争取,“秉文,他终究和长安有旧,眼下还需要他帮你向长安请授节度使,这个节骨眼上,不好落人口实,便让他回幽州吧。”


    “旌节不过一个流程,便是长安不给,我自己为之,又能如何?”


    是的,长安也不能如何。节度使本是一个官职,名义上要听朝廷任免,但如今李家拥兵自重,朝廷怎么可能管得了?恐怕宣旨的天使刚进河东,就“出意外”死了。长安也只能听之任之,任由父死子继,眼睁睁看着河东权柄在李家代代相传,河东军成了李昭戟的私兵。


    唐嘉玉无话可说,但她不想放弃,努力劝道:“为父奔丧乃人之常情,你扣着人不让走,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你该不会怀疑我和他还有什么吧?我对天发誓,我对他绝无男女之情,我现在替他说话,一是出于不忍,二是为你考虑。秉文……”


    唐嘉玉说得口干舌燥,就在她以为没戏了的时候,李昭戟慢慢开口:“这种事,他应该来找我的。他既没问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允?”


    唐嘉玉惊讶:“秉文?”


    李昭戟睁眼,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幽幽望着她:“若我早知父亲身体己至这个地步,四月绝不会假死诱敌,中秋时也不会为除魏成钧激进行事。可惜那时我心高气傲,觉得父亲身体健康、无坚不摧,觉得以后还有许多时间和父亲解释,一心只有建功立业,干一番所谓大事。如果能再来一次,我绝不会用家人设局,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我已经无法弥补,但王榕还可以。我自己深知其中的痛楚悔恨,为何会枉做恶人,夺去他们父子最后相处的时间?”


    唐嘉玉不可思议,心里不由涌上愧疚和心疼:“秉文,我并不是……”


    “没关系。”李昭戟拥住了她,再次将她的神情淹没在帷影深深中,“你说你对他无男女之情,我信你。这便够了。”


    第92章 亲征 待我归来,


    九月的并州万木萧森, 寒林凋零,满目苍凉肃杀。李昭戟披麻戴孝,执引魂幡在前,穿节楼, 出牙城, 贯武威街, 自宣和门出城。那一日整座并州城仿佛都是黑白的, 主路两侧士兵默然肃立, 许多百姓自发出门, 长街寂寂, 只能听到寒鸦在天上凄鸣。


    李继谌被敌军称为李鸦儿,最初是谑名,后来变成威名,他下葬那一天, 亦有乌鸦盘旋不止。李昭戟填第一抔土,之后由工匠封墓。李昭戟看着一抔抔沙土覆在棺椁上, 麻木地盯着。


    葬礼虽然痛苦,但至少看得到摸得着,他知道父亲就在那副漆黑棺椁里。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此后,他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直至他也被埋入此处。


    河东节度使——现在该叫老节度使了——的离去并未引起多大波澜,并州一切如故,底层官吏和百姓几乎没感觉到变化。高层如下了一场雷阵雨, 变动来得快, 平息得也快。刘景祁调蔚州,掌并州东门户,李湛卢等跟随李昭戟多年的亲兵纷纷担任军中要职, 这一场雨洗刷下来,老将大多赋闲,军中面孔都换成了青壮新贵。


    除了高层变动,王榕亦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乘车离开并州,北上返幽。


    夜幕一日比一日来得早,除了逐渐变冷的天气,日子似乎没什么区别。然而大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哪怕市井百姓都感觉到,天要变了。


    九月初,河东节度使李继谌病逝,其子李昭戟继位。长安的旌节还未送到,月底幽州发生兵变,幽州节度使王辞病危,传位王榕。但王榕久在并州“做客”,既不领兵又不守城,在军中没有根基。其堂叔王治不满权柄旁落,带兵围困使府,见人就杀,连寿安公主从长安带来的陪嫁亦不能幸免,少主王榕下落不明。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还不等圣人惊怒,李昭戟已发出檄文,以王治犯上作乱、不敬皇室为名,亲征幽州。


    他说是为王辞报仇,但兵马分明是奔镇州去的,明显讨伐是假,趁机侵吞幽州地盘才是真。长安根本来不及治李昭戟私自兴兵之罪,淮南又传来噩耗,淮南节度使高秉照常在扬州府邸内宴饮达旦,舞跳到一半时一群执斧府兵冲进来,将正左拥右抱的高秉从温柔乡里拖出来,关入节度使府囚禁,生死不知。淮南其余将领闻讯纷纷前去“营救”老上司,实则趁机争权夺利,兵勇在淮南烧杀劫掠,鱼米之乡沦为焦土。


    正值淮南晚稻秋熟时分,扬州被围,乱兵大肆劫掠,淮南米价飙涨,百姓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


    这些事情接连发生,前后不超过半个月,长安被打得措手不及,唐嘉玉亦是。在幽州兵变的消息传来时,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想方设法促成王榕回幽州,莫非害了表兄?她立刻前去铁鹞堂找李昭戟,却在门外,听到李昭戟和部将讨论兴兵幽州之事。


    唐嘉玉心里又是一冷。她突然意识到,并不是她劝动了李昭戟,结束了王榕的质子生涯,而是李昭戟有意为之。


    李昭戟早就知道幽州的局势,王辞的母亲是长安来的公主,他亦继承了长安的华光,善音律,擅诗文,七步成诗十步成文,这些年他不断给长安进贡送表,备受朝廷恩宠,历经十三次升迁,几乎得到了朝廷所有的荣誉官衔。但他有一个致命缺点,不会领兵。


    王榕继承了父亲和祖母的特性,容貌隽秀,才华横溢,自幼聪颖,深得长安喜爱。但长安贵人喜欢的文采,在军营里是念不通的,他们父子都不擅长行军打仗,甚至深恶军营风气,城防权柄便慢慢落到王辞的二房堂弟——王治手中。


    王辞在时,尚能压住幽州的骄兵悍将,但王榕十六岁离家,年纪轻,性子静,无功劳傍身,无亲兵支持,同为少主,但他要面对的形势,可比李昭戟糟糕多了。


    王榕有名分却无实权,王治有野心有兵权却无名望,等王辞走了,这对叔侄之间必有一战。


    李昭戟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唐嘉玉求情时,他顺水推舟答应了放王榕回幽州。如此一来,他既能搏一个好名声,还能引发幽州叔侄内斗,他则趁机出兵讨伐,侵吞幽州疆土。


    唐嘉玉想明白这一点,如坠冰窟,亲兵看到唐嘉玉,还在恭敬地询问:“夫人,节度使正在议事,容属下进去通禀。”


    “不必了。”唐嘉玉道,“我要问的事突然想明白了,不用多此一举。”


    唐嘉玉回到寝殿,李昭戟怕她冷,早早就命人烧上了炭火,但唐嘉玉依然觉得冷,冷得彻心透骨,当头棒喝。


    晚间,李昭戟回来了。他一看到她就问:“听守门士兵说,下午你去铁鹞堂了?”


    唐嘉玉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神色:“是,看你和谋士讨论得正激烈,便没有打扰你。一些小事而已。”


    “你的事,哪有小事?”李昭戟握住唐嘉玉的手,眼中浮出愧色,“我本来打算陪你一同过生辰,但事发突然……”


    唐嘉玉已经猜到答案了,问:“你要做什么?”


    “幽州内乱,正是绝佳的讨伐时机,我要带兵亲征,明日就走,恐怕等不及你的生辰了。”


    唐嘉玉心头更冷,问:“你先前不是说,占了幽州树敌太众,所以短期内不会对幽州动手吗?”


    “时机已至,再等下去,反而蠢了。”李昭戟道,“王治得位不正,正好借此机会杀之,重创幽州军力。王榕下落不明,不过他是死是活区别都不大,幽州再无能统兵之人,我若是他,便宁愿死在那场兵变里。”


    唐嘉玉心知李昭戟决定好的事从不会更改,但她还是抱有希冀,问:“就不能缓一缓吗?后日便是我生辰了。”


    李昭戟看她半晌,歉意道:“战机稍纵即逝,我已下令明日发兵,我这个主帅临阵改期,有损士气。待我归来,定亲自为你庆生辰。”


    唐嘉玉看着他,像有人端着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冻得她体无完肤。他一直如此,从不会让儿女情长影响判断,喜爱她的同时,也不妨碍步步为营,借刀杀人。那她呢,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要亲自讨伐她的外祖家,断了表兄的后路,而她,却在为他丧父而心疼不舍。


    李昭戟见她良久不说话,俯身望入她眼睛,伏低做小道:“这次失约是我不对,等回来我一定百倍补偿。往年我不在你身边时的生辰,我们都可以一个个补回来。”


    唐嘉玉垂下眼眸,浅淡地笑了笑,说:“郎君既已有定夺,自去做就是,不必为我束手束脚。”


    出征前有许多事要准备,李昭戟陪她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出门,晚上宿在军营,没有回来,唐嘉玉连给他下药的机会都找不到。第二日,李昭戟穿着明光铠,领兵出征,开启了新任河东节度使第一次征战。


    唐嘉玉站在城楼上,麻木地望着他远去。多么可笑,灭她舅族、断她后路之人,是她亲自送出门的。


    唐嘉玉走下城楼,变得出奇话少。丫鬟只以为唐嘉玉忧心李昭戟,变着法哄她开心:“夫人放心,幽州王家无能,不是主公的对手,这一仗主公定大获全胜!未来恐怕有没有幽州节度使都不好说了。”


    唐嘉玉依然没什么表情,斩秋撞了下说话的丫鬟,一行人连忙噤声。唐嘉玉并没有对着丫鬟发火,平静吩咐道:“叫丰年粮铺的人进来,我要查账。”


    “是。”


    李昭戟不在,唐嘉玉就是节度使府最大的主子,想去哪里都横行无忌。阵前不断有家书寄来,李昭戟在信中讲述行军战况、途中见闻,甚至他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素来话少,能让他写这么多已是非常难得,但唐嘉玉只是看了眼,就丢到火盆里烧掉。


    她之所以打开看,是怕错过前线消息。幸而,王榕没死,忠仆拼死护送他出城,求援时被李昭戟的人发现。但境况也没比死强多少,因为李昭戟借着他的名义,连拔三城,赵州、镇州、定州都已被李昭戟拿下。


    而淮南的消息也传来了,淮南如前世一般乱了,各路平叛军阀久攻扬州不下,在城外驻兵围城,扬州城内粮食短缺,百姓易子而食。淮南的秋收被战乱祸害得一塌糊涂,粮价飞涨,劫匪遍地,更要命的是,漕运断了。


    江南粮草北运,最主要的通道就是从扬州集散,通过邗沟入淮河,再转入汴河,经黄河运至洛阳。如今扬州被围,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付诸东流,连丰年粮铺的商路亦受到影响。


    经唐嘉玉提醒,去淮南购粮的人并没有进扬州城,幸运逃过了围城危机。购粮的人递来消息,他们来得早,囤下了大量粮食,但水路断绝,无法运回去。购粮军士提议,或许可以将囤粮卖掉一部分,他们押送少量粮草走陆路回来,至少能确保这部分粮草安全抵达河东。


    郭原不敢拿主意,来向唐嘉玉禀报。他唉声叹气道:“夫人,南边正乱着,不如我们先出手一部分,至少保个本。等局势稳定一些,小的再派人去易粮。”


    唐嘉玉却肃容道:“北方刚经历过干旱,遍地缺粮,若明年收成依然不好,常平仓可还放的出粮食?军中和百姓吃什么?你就敢赌,淮南之乱几个月内能平息吗?”


    “可扬州水路断绝,陆路押送大批粮草又太过招眼,实在难以为之。”


    “正因为难,所以才一定要运粮食回来。”唐嘉玉道,“拿舆图来。”


    第93章 押粮 东西都已到


    铁鹞堂别的没有, 舆图齐全,唐嘉玉将所有图都看了一遍,指着一条新路道:“将粮食运至楚州,进入淮河, 经泗州转入汴河北上。淮南战乱, 运大量粮草太显眼了, 命商队在当地村落雇佣村民, 将稻麦做成糗饭、饼粿、捣腶等干粮, 封在瓮缸中, 伪作民船运上来。沿河官匪该打点就打点, 当今这年岁,粮比钱重要。等到了汴州后,再转陆路,由潞州入河东。”


    郭原又和唐嘉玉商讨了许多细节, 领命而去,亲自去押粮。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唐嘉玉按住眉心,耗神太过,她只觉得颅内像有万千根针扎。簪冬说道:“娘子, 您歇一歇吧。”


    “粮草没回来,我怎么敢歇?”唐嘉玉铺开舆图,嘲道,“九州如此大, 竟没有一条既不淤堵、也无劫匪的粮道。你们都出去吧, 我要再研究研究商路,没有我的吩咐,不得打扰。”


    如今节度使府的下人大多是唐嘉玉换上来的, 她得李昭戟宠爱,得李湛卢、李承影等武将敬重,还手握权柄,府中下人皆十分敬畏唐嘉玉。下人们一听唐嘉玉要研究舆图,这可是关乎粮草的大事,没人敢怠慢,忙不迭噤声退下。


    关门声传来,唐嘉玉枕腕运笔,正全神贯注描绘从淮南到并州的地形,对下人的离去毫无反应。她画了一会,确定窗外没有窥探,这才无声地放下笔,朝书架走去。


    这段时间她趁李昭戟不在府,暗暗将铁鹞堂内外都查了一遍,目光慢慢锁定在书架上。


    所有地方她都检查了一遍,还能藏东西的,只有这个书架了。唐嘉玉在书架上摸索,终于,发现被藏在书籍后的机关。


    唐嘉玉拧动机关,书架移开,幸亏地上铺了地毯,机关没发出多大的声音。唐嘉玉马上注意到有一块砖松动过,她用簪子撬开,果然后面有暗格。


    里面有东西!唐嘉玉连忙拆开书信,一目十行扫过,大喜过望。


    这确实是母亲的亲笔密信,有此信,足以证明她的身份。旁边那封似乎是圣旨,但边缘被火燎过,看着饱经风霜。唐嘉玉打开,瞳孔不由放大。


    父亲竟然想立她的孩子为帝?想来僖宗本来的计划是将王昭仪送走,等王昭仪抵达幽州、平安产子后,利用这份圣旨讨伐权宦、拨乱反正,然而没想到,王昭仪没踏入幽州,唐嘉玉也没成为皇女,一转眼十七年已过,先皇的传位圣旨,还有几分用处?


    没有人可以仅凭一份圣旨拥有权力,只会沦为各路军阀兴兵作乱的借口,八王之乱时羊献容被四废六立,倍受逼迫凌辱,她若是带着这份圣旨,下场也不会比羊献容好到哪里去。


    手里的诏书烫手无比,唐嘉玉像握了块炭,烧得她血液一半滚烫,一半冰凉。密诏出现在这里,说明李继谌知道,那么李昭戟呢?是谁想要烧毁它,又为何没有烧毁?


    唐嘉玉回过神,看着手心的圣旨,终究还是收起来了。这毕竟是父亲的遗物,用得不好了是祸害,用得好了,说不定兵行险招,另有乾坤。


    唐嘉玉将密格所有东西都藏到身上,连襁褓布都没放过。凌云图的秘密至今未知,说不定,王昭仪将关窍藏到了襁褓上呢?想来当年李继谌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连发现她时的襁褓、婴儿衣物也带了回来,留存至今,如今又都被唐嘉玉搜刮走。


    唐嘉玉将机关复原,小心清理掉地上的痕迹。她耐着性子在案前画了一会,戏做全了,才以铁鹞堂太冷为由,回自己的卧房。


    东西都已到手,她终于可以离开河东了。唐嘉玉紧锣密鼓做最后的准备,而李昭戟又一封捷报传来,竟然已经兵临幽州城,王治的部下畏惧李昭戟兵势,杀王治献降。唐嘉玉心里重重一落,背叛者恒被人背叛,杀害她舅父的恶贼落此下场,她本当解恨,但这样一来,李昭戟岂不是很快就会回来?信是七天前写的,说不定,李昭戟早就在回城的路上。


    不能再等了,唐嘉玉下定决心,当天下午就叫李承影入府,忧心忡忡道:“粮草还没有消息,河道已经封冻,我担心郭原等人路上出岔子,能否和将军借几个人,去潞州接应一二。”


    李昭戟带李湛卢出去打仗,李承影留守并州。李承影和唐嘉玉十分熟悉,听到唐嘉玉的话并不推诿,当即道:“夫人勿忧,我这就派人去潞州。”


    “他们不知商路,如果贸然行动走漏了消息,反而更糟。”唐嘉玉道,“如今大河冰封,汴河走不了船,郭原定然提早下船走陆路了。我和郭原共事过许多次,对他的行事风格最熟悉不过。我带人去接应吧。”


    李承影吃了一惊:“这怎么能行?军中将士又不是死绝了,怎么能让夫人亲自出马?”


    “打仗得靠你们,但论做生意,你们未必及我。”唐嘉玉道,“郭原押送的是粮草,非比寻常。淮南到并州千山万水,如今粮车已到河南道,距离河东只剩最后一步,然而偏偏是这最后一里路,最难走。河南道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势力,各节度使割据混战,匪徒横行,一旦走漏风声,河南道的人定会抢劫这一批粮草。这是关乎河东明年的救命粮,不能马虎,我记得霍征便是河南道人,让霍征带路,你再给我二十精兵,我带人偷偷去潞州打探消息。一旦发现郭原行踪,我就立刻让潞州出兵接应。”


    李承影依然犹豫:“我送夫人去。”


    “秉文让你镇守并州,军令如山,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拿并州冒险。”唐嘉玉道,“你安心守城,当时我面对赤丹人都没事,在河东地界上,还怕什么?放心,我就在潞州,不会冒险。潞州乃河东南门户,重兵把守,高垒深沟,能出什么岔子?”


    李承影被说动了,唐嘉玉在云州时就经常出城巡田,最远的时候去过赤丹交界,她亲自去接应粮草,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李承影道:“那我这就写信给潞州官员,让他们保护夫人。”


    “不可。”唐嘉玉道,“并非我不信任潞州守将,而是信要经手的人太多,为防万一,还是微服出行为好。你安心守城去吧,具体的事我会交待霍征,你挑好了人手,也给霍征便是。你也要藏好,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不在了。”


    李承影和霍征共过事,他虽然和霍征关系平平,但须得承认霍征此人胆大心细,许多方面他还不如霍征。李承影听到是霍征跟着唐嘉玉,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抱拳道:“遵命。”


    打发走李承影后,唐嘉玉立刻叫霍征入府。霍征来时,她正站在亭下看雪。霍征停在三步后,行礼道:“卑职给娘子请安。”


    唐嘉玉伸手,接住从天上飘落的雪花,不说具体的事,反而问:“你去转运司已有三月,可还习惯?”


    霍征不知唐嘉玉问这个做什么,谨慎道:“谢娘子提拔,长官、同僚待卑职都极好。若没有娘子,卑职万不敢奢望这般造化。”


    “只是替军队管一些杂务罢了,算什么造化。我倒觉得,凭霍将军之才,指挥千军万马也使得,区区转运司还是屈就了。”


    “娘子谬赞。”霍征低头,谨小慎微道,“卑职出身微末,资质愚钝,蒙恩已厚,岂敢贪心。”


    唐嘉玉笑了笑,将一粒雪晶捧到掌心,亲眼看着它融化,道:“古往今来扶危定倾之将,皆出身微末,有几个名门豪族?待封侯拜相,他们就是名门。我以为,霍将军也有如此胆魄。”


    霍征心中大惊,余光扫过四周,唐嘉玉站在梅园凉亭与他说话,侍从守在路口,雪急风紧,听不到对面声音。霍征不知唐嘉玉意欲何为,只是越发恭敬地垂下眼睛,道:“卑职能有今日,皆赖娘子提拔。卑职愿为娘子效犬马之劳。”


    是个知恩图报的,唐嘉玉已经探明霍征的态度,剩下的话便不必现在说了。唐嘉玉收了手,用帕子擦干掌心,说:“我欲去潞州接应大宗粮草,这一行要隐瞒身份,知道得人越少越好。你去为我准备过所和文牒,上面就写……我是某位官眷,父母在任上病逝,要去洛阳投亲。要快,做得干净些。”


    霍征终于知道唐嘉玉叫他来做什么,但心里越发糊涂了。郭原去淮南采粮的事他也知道,她要亲自去接应,是她会干的事,但她为何对他说那番话呢?


    霍征不懂,也不敢深想,按吩咐为唐嘉玉准备好假身份。趁大雪掩护,唐嘉玉带着一行侍卫,低调驶出并州。


    河东境内还算安稳,本来按照脚程,今日应该能赶在落城门前进入潞州城,但唐嘉玉路上忽然不舒服,一行人又是找郎中又是找药,幸好唐嘉玉过了一会自己好了,才得以继续赶路。但这么一耽误,后面的行程全都乱了,等到傍晚,大雪如席,风声呼啸,已不适合赶路。唐嘉玉一脸虚弱,歉意道:“都怪我,耽误了大家时间。今夜无法赶去潞州城了,先找个地方投宿吧。”


    侍卫哪敢怪唐嘉玉,但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找投宿的地方谈何容易?唐嘉玉让侍卫往东边走,碰碰运气,谁想还真让他们碰到了,众人在风雪中看到一家寺院。


    霍征前去交涉,主持听说他们是去洛阳投亲的官眷,很痛快地同意他们借住。霍征安顿好住所,又连忙赶回来复命:“娘子,主持同意了,这个寺院香火不旺,客舍简陋,恐怕要委屈娘子了。”


    唐嘉玉过所上的名字是冯晚之,卫州人,父为晋州一小县令,未许婚配,父母在任上病逝,她为父母处理完后事后,变卖了家产,前往洛阳投奔叔父。


    因此,一路上众人都改称唐嘉玉为娘子,一应表现都如未出阁女子。唐嘉玉摇头,脸隐没在漫天飞雪后,辨不清神色:“无妨,能有一瓦蔽寒,已是意外之喜。师傅好心收留我们,我们不能怠慢了礼数。”


    唐嘉玉拿出随身药囊,递给簪冬,说:“今夜天寒,你借师傅们厨房一用,为大家煮一锅驱寒的桂枝汤。”


    斩秋道:“娘子,这可是您随身的药材,贵重非常,您留着应急吧。我们这些人身强体壮,区区风寒,不算什么。”


    “这一路大家都辛苦了,马上就要到潞州了,到时候就能补充药材,有什么不舍得的?”唐嘉玉道,“拿去煮汤,煮好后送去给寺内师傅,剩下的给队里人分了。多煮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


    唐嘉玉早已不再是唐宅里高高挂起的娇小姐,她说这些话并不是商量的语气。斩秋等人已习惯唐嘉玉发号施令,见状没人敢再多嘴,簪冬拿了药材,下车往厨房走去。


    唐嘉玉拢着斗篷下车,她面上带着幕篱,风雪吹过,白纱拂面,宛如雪中神女。唐嘉玉站在青松下,对斩秋说:“你去忙吧,我先去前殿,为佛祖上一炷香。”


    寺里都是他们的人,没什么不放心的,斩秋便自去收拾客房。哪怕佛门清净,但唐嘉玉从小养尊处优,起居之物不擦拭一遍,唐嘉玉用不习惯。


    唐嘉玉先去大殿,敬了香,为佛祖捐了香火钱。寺庙沙弥同意他们借宿是好心,他们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然后她绕着回廊,慢悠悠赏景。


    霍征不理解树随处可见,雪也随处可见,到底有什么可赏。但他亦步亦趋跟在后方,兢兢业业尽护卫之职。唐嘉玉停在后殿庭院,荒寺凄清,雪压青松,说不出的苍茫厚重。唐嘉玉用手碰了下松枝,积雪簌簌落下,随风扬成一阵雪雾。她叹道:“可真是一个好地方。”


    霍征不懂,好在哪里?依他看,可比并州差远了。但霍征依然没有多话,道:“娘子说得是。”


    唐嘉玉轻笑一声,问:“你可知好在哪里,就说我说得对?”


    “娘子见多识广,所思所闻,自然都是对的。”


    唐嘉玉将手拢回袖套里,她和王榕不一样,她是一个极其实际的人,要不是为了勘查地形,她哪有什么雅兴赏雪?唐嘉玉目的已经达成,往客房走去,转身时,似是不经意道:“赶路马最重要,一会你去马厩看看归星,喂我们自己带来的草料,莫要让它吃其他东西。”


    第94章 回家 走,我们回


    寺小寒微, 除了唐嘉玉能单独住一间,其余侍卫都得十个人挤一间,职位高的睡床,其他人只能打地铺。一群男人正在铺地, 忽然房门敲响, 最边上的人开门, 意外发现竟是唐嘉玉。


    唐嘉玉带着簪冬站在门外, 笑了笑, 道:“今日天这么冷, 为了我的病, 大家跑了不少冤枉路,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是我特意让人煮的桂枝汤,可以驱寒强体。寺庙里不好动荤腥,只能辛苦各位再吃一天干粮, 等明日到了潞州城,我去酒楼定席面, 好生犒劳各位。”


    众人哪里敢说夫人的不是,纷纷推辞,坐在地上的人连忙爬起来, 把自己收拾成个人样。唐嘉玉温柔含笑,说话如春风拂面:“这一路雪宿风餐,本就辛苦,你们还要打地铺, 一晚上得进不少寒邪呢。我也做不了其他, 唯有在饮食上尽一点心意,桂枝汤驱寒最有效,你们赶紧趁热喝了, 晚上至少能睡个好觉。”


    唐嘉玉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觉得舒坦,簪冬已盛了一碗出来,众人却之不恭,便接过来喝了。没想到刚一入肚,便有一股热意涌上来,将全身都烤得热乎乎的。年纪最小的侍卫惊讶道:“好神奇的方子,竟比酒都暖和。”


    最开始大家还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意思意思,如今倒人人都争着喝了。唐嘉玉亲眼看到他们都喝了,笑了笑,道:“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休息了。”


    唐嘉玉走出客房,脸上笑意变淡,对簪冬道:“你先去厨房归还东西,我自己回去。”


    “是。”


    寺里沙弥喝了,随行侍卫也都送完了,万事俱备,只等夜里药效发作。


    李承影挑选的人不愧是精兵,这一路上他们进退有素,行事缜密,连吃饭也按军中管理,每人各吃各自的干粮,而且时间是错开的,就是为了防止中毒。唐嘉玉很难找到下药的机会,终于,在距离潞州一步之遥,哪怕精兵都忍不住放松警惕的时候,唐嘉玉动手了。


    她在桂枝汤的药材里浸了迷药,这是她和郎中学习的秘方,花了许多功夫,才能将迷药炮制在药材里。煮成汤药后最初没有迹象,随着热力发散至全身,迷药的劲才一点点发作,但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睡了,他们只会觉得睡了一个很沉的觉,等醒来,至少已经是明天夜里。


    而今天夜里,唐嘉玉就会离开。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她逃到河南道,改换身份,消除痕迹。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入夜将这些人都杀了,等李昭戟回来已经是个把月后,谁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唐嘉玉下不去手,她的遭遇和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去执行一个明知很危险的任务。他们是儿子,是丈夫,说不定还是孩子的父亲,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不该死于上位者背刺。


    唐嘉玉宁愿冒更大的风险,和天意抢时间。


    唐嘉玉没有回房,往马厩走去。马棚下,一个人影矗立在濛濛雪光中,正在检查马匹。唐嘉玉信步上前:“霍将军,其他人都休息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霍征见是唐嘉玉,连忙转身行礼:“见过娘子。娘子说得对,要想赶路,马不容有失,卑职正在检查粮草。”


    唐嘉玉不免惊讶:“霍将军独自在马厩待到现在?该不会因为我那番话吧?”


    既是,也不是。霍征今晚一直在回想他们的对话,唐嘉玉的话仔细思索没有问题,但就像玉庄那次一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相比于看似恭恭敬敬但他根本融不进去的亲兵圈子,霍征更愿意和马待着。


    霍征垂头道:“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唐嘉玉叹息:“霍将军事必躬亲,却不和人打交道,怎生得了?刚才我煮了桂枝汤送给大伙,每人都分到一碗,唯独霍将军不在,可惜了。”


    她说话的语调总是情绪丰富,此刻她尾音微微拖长,像是遗憾,也像是埋怨。霍征垂下眸子,不敢看唐嘉玉,道:“能将娘子平安送到潞州,才是卑职的本分。”


    唐嘉玉盯着他,缓步逼近,目光中藏着许多东西,霍征分不清,但绝不会是夫人对下人。霍征心跳不由加快,然而唐嘉玉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说:“若我不想去潞州呢?”


    霍征一怔,没反应过来,唐嘉玉从袖子拿出一瓶药,洒在食槽里。那几匹马饿狠了,根本不挑,大口将沾了药的草料吃下。


    霍征震惊,以致于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唐嘉玉当着他的面给其余人的马下了药,转身坦然看着他,道:“先前问霍将军是否愿作扶危定倾之人,如今我有一场大造化,不知霍将军敢不敢赌?”


    霍征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意识到他一直觉得奇怪的事情,今夜可能终于要揭开了。果然,唐嘉玉继续说道:“我其实并不是富商之女,所谓的唐宅大小姐,我真正的父亲是僖宗。广明元年,我丢失于僖宗南行路上,李继谌带兵入关,从太监手中抢走了我。他想利用我造反,将我秘密圈禁在并州,还编了个假身份、找了个假父亲骗我。如此大辱,不共戴天,你可愿随我去长安,觐天子,扶社稷,与其在并州做马前小卒,何如入神策军,真正成就一番事业。”


    短短一番话,其中的秘密多得吓人。霍征倒抽一口凉气,问:“那节度使怎么办?”


    “你说李昭戟?”唐嘉玉脸色在月光下冷得像雪,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父亲的计划吗?虚情假意而已,何足挂齿。”


    霍征没料到竟然得到这个答案,他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觉。最后他问:“殿下和我坦白,就不怕我走漏风声吗?”


    “你不会。如果你选择李昭戟,我无非是被绑回并州,过不了多久,我依然是节度使夫人,但你,必然活不成了。但如果你选择我,出人头地,建功立业,近在眼前。赔率和赢面如此悬殊的买卖,你不会选错。”


    是啊,霍征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是唐嘉玉的人,李昭戟不会信任他,他要想往上爬,就只能跟着唐嘉玉。何况,唐嘉玉的公主身份,足够诱人。


    如今天下众节度使,别说出身名门,有几人在发迹前不偷不抢有正经营生?不都是地皮无赖,为祸乡里,因为撞上了大运,由匪变官,从此扶摇直上。西川节度使张俭,河东节度使李继谌,淮南节度使高秉,皆是如此。


    霍征并没有怀疑唐嘉玉说谎,冒充公主是死罪,谁想嫌命长,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既然敢说,便必是真的。


    霍征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犹豫的,他手里的筹码太少,没有后退的权利。就是不知眷顾他的究竟是好运还是死神,和年轻有为、勇冠三军的河东节度使作对,胆可够大。


    霍征如出发前在节度使府一样,垂下眼睛,道:“卑职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虽不出所料,但收服了霍征,唐嘉玉还是松了口气。她将几支迷香递给他,说:“我已经给院中众人下了药,但为防万一,你等他们睡着后,再在屋里点燃一支迷香,定要确保所有人都失去意识。亥时二刻,在马厩等我。”


    前面传来簪冬和斩秋的呼唤。簪冬去厨房洗了碗、放了东西,回房后发现唐嘉玉不在,连忙和斩秋一起出来寻她。唐嘉玉知道没有时间了,她最后看了霍征一眼,道:“成败在此一举。霍将军,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就转身朝前院走去。回廊后,传来唐嘉玉和丫鬟的说话声:“我出来赏月,不知不觉入迷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们说着话,逐渐远去。霍征回神,盯着自己手心的迷香,慢慢握紧拳头。


    唐嘉玉回屋,斩秋端来桂枝汤,说:“娘子怎么去这么久,连汤都凉了。我再去厨房为娘子热一热。”


    “不用了。”唐嘉玉说,“夜深了,不必折腾。我累了,准备睡吧。”


    斩秋、簪冬应是,去榻边为唐嘉玉铺床,唐嘉玉悠悠走到香炉边,点燃一支助眠香。


    这香味霸道缠绵,倒和以往的味道不同。斩秋忙着忙着,渐渐觉得手越来越重,头越来越晕。她控制不住软在脚踏上,抬头一看,簪冬的情态也和她类似。


    不好!斩秋用力咬舌尖提神,拼尽全力喊出来的话,依然细弱蚊蝇:“娘子,这香有问题……”


    “我当然知道有问题。”唐嘉玉拨了拨香灰,平静道,“因为是我下的药。”


    青烟袅袅,唐嘉玉的眼神隐在雾后,竟有些晦深莫测。斩秋一时呆住了,看着唐嘉玉一步步朝她们走来,居高临下,冷漠得令她们陌生:“你们跟随我多年,相处时间比亲人都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们。”


    “我究竟是谁?你们来我身边,做什么?”


    斩秋心中咯噔一声,不知何处出了纰漏,娘子竟然察觉到了。不是在唐宅,而是历经波折辗转,她们以为娘子和少主会和和美美、恩恩爱爱过一辈子的时候。


    事情既然已经败露,斩秋也没什么可说的。斩秋闭眼,静静等待死亡。簪冬却不甘心,挣扎道:“娘子,我等绝无害娘子之心,请娘子明察……”


    “你们莫非想说,欺我骗我,都是为了我好,与其得知真相后痛苦,不如闭目塞耳,安心当一个受宠的节度使夫人?”唐嘉玉冷笑,“我这些年是怎么待你们的,衣食住行,从无亏待,我有什么,你们就会有什么。魏灿华那次,李昭戟本来要打死你们,是我求情,硬是保下了你们的命。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斩秋心存愧疚,簪冬也无话可说,慢慢放开了抓着唐嘉玉衣角的手。唐嘉玉盯着她们的表现,说道:“香里的药是我特制的,发作起来足够你们昏睡一天一夜。你们在李昭戟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若你们还是忠心旧主,便留在这里吧,看看日后李昭戟怪罪起来,会不会相信你们两人是无辜的。若在你们心里我才是真正的主子,愿意听我号令,斩断前尘,那我这里,有两枚解药。”


    唐嘉玉倒出两枚药丸,放在斩秋和簪冬面前:“怎么选,就看你们了。”


    斩秋犹豫片刻,下定决心,伸手去够药丸,簪冬先行一步将药丸吞到嘴里,身子伏在地上,叩首道:“娘子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愿意追随娘子。”


    唐嘉玉见她们俩都选了药,长松一口气,这才放松手中的袖箭扳机。她要是真想杀人,不会浪费这么多口舌。斩秋和簪冬身手了得又熟知她的习惯,她需要这两人跟着她,制衡霍征。要不然,凭她的三脚猫功夫,一旦离开河东,霍征路上起异心怎么办?


    她费尽心思逃离节度使府,是为了自由,为了能光明正大做她自己,绝不是为了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


    月亮一点点升高,月色和雪色交相辉映,天地间是一片皎洁的白,万籁俱静,宛如仙境。寺院中已是一片沉寂,僧侣和投宿的客人睡得东倒西歪,已然人事不省。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就像没人知道,一个女子牵着马,从寺院后门走入月光里。她一改白日精致华贵、仙气飘飘的贵女形象,穿着灰褐色的皮袄,头戴黑色猞猁皮帽子,脚上蹬着鹿皮靴,手上戴着狼皮手套,腰间刀、匕首、弓箭齐全,不像千金小姐,像是一个出来讨生活的女行商。


    为这一天,唐嘉玉已经构想过很多遍,要带哪件衣服、准备哪些物件,她都烂熟于心。唐嘉玉舍弃了一切累赘,无论之前她多么喜欢,到了临行关头,她都能毫不犹豫丢弃,只带最实用、最必要的东西上路。


    斩秋、簪冬和霍征看见彼此,都吃了一惊,但谁都不敢说话。唐嘉玉抚过归星的鼻子,利落一跃,跨坐在马上。她朝着莽莽雪原、苍茫田野,轻磕马腹,朝着明月疾驰而去。


    “走,我们回家。”


    第95章 骗局 原来从那么


    众人是第二日发现端倪的。


    起因是一个来拾柴火的农夫, 名刘三,他早上路过云隐寺,发现云隐寺停着马车、骏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来上香。他不敢招惹, 远远看了两眼就绕路走了。等他拾柴火回来, 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云隐寺里还是静悄悄的。


    不应当啊, 寻常哪怕小沙弥偷懒, 这个时候也该做早课了, 为何今日云隐寺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刘三留了心, 大着胆子进寺里一探究竟。


    这一看吓他一大跳,寺里上至主持下至小沙弥,都歪歪扭扭躺着,周围的摆设分毫未变, 唯有人像失了魂一样,怎么唤都不醒。刘三以为云隐寺招了妖怪, 吓得扭头就跑,但跑出一段路,他越想越不对。


    他不知世上有没有山野精怪, 但人活在世上,却是要花钱的。逢年过节村里都会给云隐寺供香油,而且香房那群男人,各个人高马大、带刀控弦, 身上定然有钱!


    钱壮怂人胆, 刘三鬼使神差返了回去,踮起脚尖摸进香房,在那群人身上翻找钱袋。


    李铮睡得极不安稳, 他隐约觉得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但四肢却像灌了铅,怎么都醒不来。忽然,有人在他身上摸索,在战场出生入死练出来的警觉逼着他瞬息清醒,他睁开眼睛,还没看清环境就发现一个男人在他身上乱摸,李铮怒从心起,重重一脚踹到对方心口。


    幸亏李铮刚醒,身上还残留着药性,这一脚才没要了刘三的命。李铮将刘三绑好,手脚依然发飘,症状如此明显,他哪能不明白,他们昨夜中了迷药。


    是谁暗算他们?既然将他们药倒,又为何不取他们性命?李铮大概打量一圈,目之所及,并没有缺人少件。


    李铮将人喊醒,醒不过来的,就去外面铲一抔雪,直接盖到脸上,没一会,终于将所有人都唤醒了。李铮让众人一起检查,忽然,一个士兵跑过来道:“头儿,大事不好了,夫人和两个丫鬟都不见了!”


    “还有霍征,霍征也不见了。”


    李铮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是霍征见色起意,掳了唐嘉玉逃跑了。但唐嘉玉不是凡人,河东节度使的夫人,他也敢动歪心思?


    李铮还算沉得住气,说:“再检查,看看更远处有什么痕迹。”


    李铮来到唐嘉玉住的上房,房间里箱笼整齐,甚至被褥都完好叠放着,没有丝毫打斗痕迹,像是主人临时出门一趟,随时会回来。


    不对!李铮注意到被褥,连忙走到床边,果然,床上并没有睡过的痕迹。


    李铮心里又是一冷,昨天夜里夫人就被掳走了,到现在,已走了快八个时辰。这显然是预谋作案,但他们饮食十分小心,巡逻排班也很周密,还能有什么机会下药?


    李铮心底忽得一突,桂枝汤,昨夜那碗驱寒的桂枝汤!那是他们用过的唯一不在视线里的东西。可是,那碗汤明明是夫人亲自端来的!


    李铮不敢再想下去,这时,去后院的人回来了,禀报道:“头儿,马厩里少了四匹马,夫人那匹归星也不见了!”


    李铮心跳如雷,不断期盼自己猜错了,吩咐道:“派脚程最快的两人去潞州,询问是否有一位叫冯晚之的官眷进城。”


    云隐寺距离潞州骑快马不过一个时辰,但马吃坏了肚子,腹泻不止,无精打采,根本跑不动。折腾到酉时,问话的人终于回来了,说:“头儿,我问过潞州守城士兵了,这几日大雪封路,出入城的人很少,官眷更是寥寥无几。仅有的两家我仔细问过,都和夫人对不上。”


    李铮最后一丝侥幸崩断了,只觉得山寺的风从他身体里刮过,冷得出奇。士兵不解,但也感觉到事态不对劲,小心问:“头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李铮咬紧腮帮,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让所有人管住嘴,不能将此事泄露分毫。派两个人去并州给李将军传信,说夫人走丢了,记住,这话只能单独告诉李将军,别的人一个字都不许说!其余人跟我走,沿路找人!”


    李铮三令五申除了李承影不许告诉任何人,但传信士兵并没有守住命令,因为等他回到并州,见到的人是李昭戟。


    李昭戟带兵奇袭幽州,并不是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想趁机吞并幽州。长安的朝廷毕竟还没亡,他要是吞并幽州就成了众矢之的,以后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骚扰,不划算。


    李昭戟拿下镇、定二州后,就动用幽州城内潜伏多年的探子,给王治部下传话,以高官厚禄为诱,煽动部下杀王治献降。李昭戟兵不血刃就打开了幽州城门,高调地护送王榕回城,就像当年迎接王榕来并州一样,在百姓面前刷足了仁义做派。然后,李昭戟留下五百驻军,就带着大军撤离了。


    他“助”王榕复位,王榕该感恩戴德,怎么好意思和李昭戟算账?幽州的人不敢问,李昭戟也不主动提,镇州、定州就这样稀里糊涂归了李昭戟。


    有镇州、定州在,幽州城内又有五百驻兵,王榕已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留这样一个吉祥物在位置上,李昭戟既能得到实际的利益,又能随时随地利用王榕刷声望,他为何要吞并幽州?


    他从来不做选择,里子面子,他都要。


    幽州之战虽然顺利,但大军出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正值天寒地冻,其实回并州没那么快。是李昭戟想快点赶回去陪唐嘉玉过生日,不顾严寒,冒雪行军,才在十二月前就赶回并州。


    但他回并州后得知,唐嘉玉不在家,她去潞州亲自接应粮草去了。李昭戟多少有些失望,但随后觉得这样也好,唐嘉玉不在,他就可以放开手脚筹划她的生辰了。


    李昭戟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这样郑重地准备过什么节日,她的生辰不是节日,胜似节日。李昭戟正认真为她布置惊喜,忽然听说潞州来人,指名道姓要找李承影。


    什么事非得和李承影说,李昭戟当仁不让过去听,谁知,却听到了她失踪的消息。


    李昭戟第一反应是她被他连累了,脑海里飞快闪过各路兵马近期动向,是谁有能力将她劫走?李昭戟沉着脸追问此事始末细节,越问,他脸色越冷。


    士兵低着头,不敢看李昭戟脸色。显然,连他们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李昭戟一言未发,起身回铁鹞堂。他刚打开机关,就发觉暗格被人动过,里面的东西似乎也不需要看了。


    她跑了。非霍征劫持,非政敌绑架,非山匪作乱。她自己主动地,处心积虑地,跑了。


    ·


    李铮沿着官道询问,终于在村民口中问到了疑似唐嘉玉的行踪。有村民说,前两日他们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买水和柴薪,里面有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但全身气度依然非常出众的女子,和两个眼睛湛亮、像练家子的侍女。虽然凡事都是男人出头,但看得出来,总被围在中心的女子才是主事人。他们这个组合非常奇特,而且给钱很大方,所以老汉记忆犹新。


    老汉比划了那个女子的身高体型,和唐嘉玉完全对得上。李铮心里冰凉彻骨,预感到自己小命堪忧。


    听这一行人的表现,唐嘉玉怎么可能是被挟持的!逃妻对寻常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何况节度使?李铮只希望他能趁事情闹大前将夫人找回来,哪怕纸包不住火,至少能将功折罪。


    李铮实在不理解,听闻节度使对这位夫人十分宠爱,几乎有求必应。节度使即便在男人看来也相貌堂堂、英姿勃发,财富、地位、权势,所有女人在乎的东西李昭戟都有,多少女人扒着都来不及,夫人为何要逃?


    为什么呢?


    李昭戟也想知道。


    云隐寺地处偏僻,少有人至,往常一个月能接待一位客人都算运气好,但这个月,却接连有两位贵客大驾。


    云隐寺主持和沙弥们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李昭戟站在屋里,握着香箸,缓慢拨动里面的香灰。


    “这里面的东西,你们动过吗?”


    沙弥心惊胆战道:“并未。自从那位贵人走后,主持就让小僧将这间房锁起来了,平时洒扫,小僧也离这里远远的,绝不敢冒犯。”


    他们没动过,那这香里的东西,就是她加的了。李昭戟将香箸扔下,自嘲一笑。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呢?香炉里的味道,和魏灿华找人辱唐嘉玉清白那次,分明一模一样。


    可笑父亲提醒过他,段泽提醒过他,连庞勋也隐晦指出疑点,明明有那么多可疑痕迹,他依然不愿意信,只选择性地看到有利于她的。


    原来从那么早,她就在骗他了。


    或许,还要更早。


    难怪她几次三番提拔霍征,难怪她身边人总是恰到好处地出意外,难怪在及笄宴上她只见了他一面就非他不嫁,难怪他编造的那套身世明明已经漏洞百出,但她从没怀疑过。


    初见一见钟情是假的,雨夜英雄救美是假的,那从云州到并州,那么多同甘共苦、抵死缠绵,都是假的吗?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此时此刻也不重要了。李昭戟只知道,她是他祭拜过天地、拜见过父母,也圆过房的妻子,爱恨情仇至少该恨得明明白白,她想一走了之,没门。


    李昭戟走出客房,回身看着正殿高坐莲花台,慈悲济世,却闭目不看人间悲欢的佛祖,缓慢道:“夫人回娘家探亲,怎能没有护卫。调五十亲兵,我亲自带人,去‘请’夫人回来。”


    第96章 无人村 吃人的世道


    连日赶路, 唐嘉玉在日暮时候望见怀州城楼。唐嘉玉下马,拦下一个过路人,问:“老丈,请问到洛阳还有多远?”


    过路的老汉头都没抬, 指向残阳古道:“过了怀州, 再往南走就是都畿道地界了。”


    “除了怀州, 前面还有能借宿的地方吗?”


    “呦, 小娘子要赶夜路?”老汉终于抬眼打量了唐嘉玉一眼, 道, “好胆量, 怀州二十里外,还有一个染霞村。不过,老朽劝你最好在怀州找间客栈将就一晚,等天明了再赶路。这段时间不太平, 走夜路容易撞鬼。”


    唐嘉玉提心吊胆一路,此刻终于对自由有了实感。她在云州付出的汗水没有白费, 这一路唐嘉玉不敢停歇,不敢住客栈,只敢在远离官道的村庄补充物资, 中间无数次她累得浑身酸痛,手脚在寒风中几乎失去知觉,但她都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她没有掉队也没有生病,速度比最乐观的预想都快。


    照这个进展, 再有两日, 就可以进入洛阳了,如果夜里赶路还能更快。洛阳是东都,朝廷的地盘, 只要她和官府表明身份,哪怕李昭戟的人追过来,也不敢在东都强抢公主。


    可以说,只要进入洛阳,她的逃跑大计就成功了一半。


    唐嘉玉道谢,回到霍征等人身边,说:“顺着这个方向就能到洛阳,但夜路似乎不太好走。你们看,今夜如何住宿?”


    霍征道:“之前靠近河东,所以我们一路走来都没有成气候的军匪,但越往河南道腹地走,路上就越不太平。既然当地人都说不好走,近期定有大事。我们这一路都快赶得上行军速度了,不必这么着急,不如今夜宿在怀州,明日早点出发,也是一样的。”


    除了气候更暖和一点,其实唐嘉玉没觉得这里和河东有什么不同,不过路人和霍征都这样建议,定有道理。唐嘉玉道:“那就进怀州城,找间客栈住下吧。”


    簪冬和斩秋都露出喜色,没日没夜地赶路,大家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也亏她们是武婢才支撑得住。簪冬道:“住客栈的话就有热水了,娘子终于能好好休息一夜。娘子手上的冻伤还没好,以往,娘子哪受过这种罪?”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以往有什么好比?”唐嘉玉淡淡道,“前面就是城门了,别说这些了。”


    簪冬连忙噤声。天色已晚,入城却还是排了很长一条队伍,许久都不动一下。唐嘉玉等不及,问前面的人:“老伯,敢问为何入城这么慢?”


    “还能为什么,盘查得严呗。”老者道,“今年收成不好,到处都是流匪,甚至有人看到了蔡州军在乡间流窜!如今人人自危,很多村里人都想进城避一避,怀州容不下这么多人,只能找些由头卡人。”


    唐嘉玉不解,问:“蔡州军做了什么,为何你们如临大敌?”


    老者连忙摆手,用力摇头:“说不得说不得。娘子若不是河南道人,趁早去其他地方吧。听说江南好,粮食一年能收两次,米价便宜,安居乐业,可是个好地方,小娘子不妨往南边走。”


    唐嘉玉苦笑:“扬州正在打仗,淮南乱得一塌糊涂,如今,恐怕也未必是好地方了。”


    “啊?”老者惊讶,随即深深长叹,“北边在打仗,南边也打,这吃人的世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太平呐。”


    前面排队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回头道:“若想寻太平,可以往北边走。河东那位少主征讨幽州,大获全胜,哦,现在该叫节度使了。听说今年他才十七岁,春夏先破赤丹,如今又克幽州,俨然是第三代战神的架势。只要他活着,估计能保河东好几年太平呢。”


    唐嘉玉这几日忙着逃跑,并不知幽州局势,她试着问:“之前听闻幽州在打仗,结束了吗?”


    “结束了。王家叔叔造侄儿的反,把寿安公主从朝廷带来的人屠了个干净。王治在幽州称王称霸那么多年,结果这回踢到了铁板,河东节度使起兵支持少主王榕,幽州军在鸦军攻势下像纸糊的一样,一溃千里,王治在睡梦中被部下割了头献降。河东节度使亲自护送幽州少主回城,幽州割让镇、定两州给河东,算是正式称臣了。”


    路人说到这里,深深叹息:“当年寿安公主下降幽州,途径河南道,多么轰动,沿途百姓夹道相迎。那年我才四岁,被阿耶抱去观看,在人群中看到了年轻的寿安公主和王晋。那可真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登对的夫妻,我都不知该羡慕公主,还是该羡慕王晋。谁想四十年过去,今非昔比,当年的神仙眷侣——王晋才三十五岁就死在战场上,寿安公主独自拉扯大一双儿女,硬是压住那些兵头子,扶持着儿子坐稳节度使之位,还送女儿入京当了昭仪。一双儿女,长子为节度使,女儿入宫为妃,本该是佳话,结果儿女也双双早逝,都没活过四十岁。寿安公主丈夫战死,女儿早逝,儿子被堂弟谋害,带来的陪嫁女官、幕僚也被屠戮一空,全族竟只剩王榕这一滴血脉,却也悬剑在侧,不知能活多久。唉,这个世道,连公主都活得这么悲惨。”


    唐嘉玉听到外祖母的经历,心情无比沉重,但也更坚定了她的念头——女人,哪怕贵为公主,也不要指望靠嫁人解决困境。


    寿安公主是懿宗嫡女,身份高贵、容貌美丽、才情出众、坚韧强大,所有贤妻良母的优点她都有,尚且保全不了后人。寿安公主的开局比唐嘉玉好许多都如此,唐嘉玉凭什么觉得她可以幸免于难?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她不能让步,哪怕前方无路,她也要闯一闯。唐嘉玉问:“王榕怎么会同意割让镇、定两州给河东?”


    “他倒是能不同意,河东的兵驻扎在幽州,随时能冲进节度使府杀了他,他还敢说不吗?”


    唐嘉玉越发震惊:“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好些天之前的事了,河东节度使留了五百精兵在幽州,然后就带大军回家过年。如今,河东大军都已经回并州了。”


    唐嘉玉心里骤寒,李昭戟竟然已经回并州了?唐嘉玉顿时紧迫起来,原本她觉得她赶路很快,应当有好几天喘息时间,但如果李昭戟回来了,那一切都要另当别论。


    李昭戟创下好几次急行军神话,如果带的人少,恐怕还要更快。唐嘉玉看着前方正拿着过所盘问的士兵,毅然转身,对霍征等人说道:“不等了,我们走。”


    说话的路人看到唐嘉玉要走,劝道:“妹子,听你口音也不是河南道人,最近路上不太平的很,不差钱的话,还是在客栈住一晚,赶路赶早不赶黑呐!”


    “多谢提醒,我知道。”唐嘉玉牵过马匹,默默攥紧了手指,“但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哪怕危险,也得闯。”


    唐嘉玉放弃进城,一路往洛阳疾驰,但人可以勉强,马不能,因为天寒和饥饿,马的速度越来越慢,霍征提醒道:“娘子,马跑不动了,若把马累坏了,后面的路更难。还是尽快找地方歇息吧。”


    唐嘉玉举目四望,看到夜色中亮着一点火光,道:“前面有火,应当有人家。我们去找个地方借宿。”


    寒冷冬夜里看到火光,无疑是幸事,但越往近走,火光越大,滚滚浓烟冲入夜幕,哪里是柴火,分明是整个村子都着火了!


    唐嘉玉勒马,惊讶不已:“村里失火了?”


    “恐怕不是。”霍征站在山石上望了片刻,道,“恐怕是遭土匪洗劫了。”


    唐嘉玉简直不敢置信:“此处离洛阳这么近,天子脚下,竟有贼子如此猖狂?我们去看看,能救几个人算几个。”


    霍征劝道:“这么大的火,恐怕村里的人已经凶多吉少。敢如此行事,不是惯犯就是背后有人,娘子身份贵重,不宜节外生枝。不如娘子先带着人走,我进村里一探,再将情况禀报娘子。”


    “若我没碰着也就罢了,既然亲眼所见,怎么能抛下无辜百姓不管,只顾自己逃命。”唐嘉玉下马,握紧短刀,说,“你的命也是命,不能让你独自涉险。我们一起走,如果真碰上歹人,好歹有个照应。”


    他们将马拴在树上,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走近。越近黑烟越浓,村子处处起火,在北风助力下肆虐成一片火海,村口是唯一一片没烧着的地方,空地中,几个男人坐在地上,正在烤肉。


    唐嘉玉猫着身体,轻手轻脚藏在石头后,心想河南道虽然不像河东、关中受灾严重,但也受干旱影响,粮食减产,普通百姓温饱尚且艰难,哪来这么大的手脚吃肉?忽然,簪冬好似看到什么不敢置信的事,短促叫了声,连忙捂住嘴。


    唐嘉玉顺着簪冬震惊发颤的眼神望去,看到好几具尸体堆在地上,血肉模糊,最外边的一个隐约还能认出人形。


    是个女子,仅剩的一节胳膊上露出一串琉璃珠,已经被血染红,看不出本来颜色。


    霍征立刻将手捂在唐嘉玉眼睛上,唐嘉玉认识霍征这么久,哪怕前世死亡关头他也是沉稳的,但此时此刻,唐嘉玉却能感受到霍征在打颤。


    “这群禽兽……娘子,不要看。”


    唐嘉玉先是迷惑,随后想到某种可能,震惊、不可思议、恶心等种种强烈情绪涌上心头,唐嘉玉不可自抑地感到反胃。


    而那边的男人们一边剔牙,一边说道:“这一趟值,抢回去好些东西,够大伙好好过一阵了。”


    “一层一层克扣下来,到我们手里又只有干粮,干巴巴的,比土都难吃!要我说是秦老三没口福,我们都多久没闻过肉味了,我们好心相留,他却不识货,岂知不羡羊滑嫩细腻,吃过一口,保管以后还想吃!”


    “他认了节度使做义父,自认是有身份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了。呵,老子跟着节度使的时候,还没他的事呢!那时候还是跟着冲天大将军,走到哪杀到哪,那才叫痛快!节度使反了,成了官身,反而让一群后来人踩在我们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你脑袋不想要了,节度使的闲话你也敢说?要是这些话传去蔡州,信不信节度使马上把你做成肉糜!”


    “他的肉柴,做肉糜不好吃,得像老瘦男子一样,锅里多加水,烧把火,慢慢炖才出味。”


    火堆旁传来男人的骂咧声,被调侃为烧把火的人被说毛了,举着拳头对着说话之人扑去。唐嘉玉早已听得浑身颤抖,她推开霍征的手,挽弓搭箭,瞄准那几人的后心,咬着牙说:“这群禽兽!”


    用禽兽来形容这些人简直是侮辱动物,禽兽怎么会屠村灭族,大快朵颐同族的血肉?那群男人正打成一团,忽然感到背心一凉,一股麻痹传遍全身,他们还来不及反应,忽见几个人从火堆后跳出来,挥刀又快又狠,将他们乱刀砍杀。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霍征的刀刃抵着他脖颈,问:“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男人吓得瑟瑟发抖,说:“好汉饶命!听人说染霞村是肥羊,这个村子做丝绸书画生意,攒下不少钱,而且村里都是老弱妇孺,好下手的很。所以秦老三带我们来劫村……”


    “村里人呢?”


    “都杀了。秦老三怕官府来抢这批财宝,下令放了火,不许留一个活口。好汉饶命,我知道他们带着财宝往哪里去了,只要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抢财宝!”


    唐嘉玉看着此人的样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媚强凌弱、只会对弱者挥屠刀的东西,杀了吧,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霍征自然遵命,霍征几刀下去,男人还没气绝,惨叫咒骂道:“我是蔡州节度使秦绍宗的心腹部下!你们敢动我就是不敬蔡州,日后秦将军不会放过你们,定让你们不得好死!”


    “好啊。”唐嘉玉抽刀,举起刀柄,重重一刀插入他喉咙。一刀没死,她又补了一刀:“我回长安,正缺一块叩门砖。你们将军的头,刚好拿来垫脚!”


    第97章 荒野祠 还忠勇者忠


    血柱飞溅, 溅在了唐嘉玉脸上。唐嘉玉面无表情擦掉血,说:“把这群东西拖到火里烧了。其他人用湿帕子掩住口鼻,找找村里还有没有幸存者。”


    路人说怀州三十里外是染霞村,因为他们村里织出来的绸缎又密又柔, 灿若云霞, 所以被人称为染霞村。可是唐嘉玉站在这里, 却只看到满地狼藉, 尸横遍野, 烈火和鲜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们挨家挨户寻找活口, 但唯有一具接一具翻不完的尸体, 丈夫护着妻儿,女人护着孩子,从衣着看,他们就是一群手无寸铁、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却遭此毒手。连斩秋都看不过去了,骂道:“真是作孽。”


    唐嘉玉问:“蔡州秦绍宗究竟是什么来头?他手下士兵如此行事, 就没人管管他们吗?”


    霍征苦笑:“管?谁来管?秦绍宗原来是蔡州牙将,因张朝叛乱,民间朝堂乱成一团, 秦绍宗带士兵镇压作乱,被朝廷封为蔡州刺史,举兵征讨张朝叛军。但他被张朝打败,投降张朝, 后来张朝和李继谌在关中决战, 他在关键关头出卖张朝,投降朝廷,在围剿张朝之战中立下许多功劳, 张朝死后,他请封为蔡州节度使,朝廷允了。”


    唐嘉玉不可思议:“他这样的降将贼子,朝廷为何会封他为节度使?”


    “不然又能如何呢?”霍征道,“张朝叛军以人肉为军粮,秦绍宗有学有样,残暴比张朝有过之无不及。蔡州军在河南道臭名昭著,焚杀掳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百姓或被杀绝,或逃散殆尽,因此蔡州军的补给甚至军粮都成问题。秦绍宗便令部下杀光当地百姓,把尸体用盐腌制起来充作军粮。这样残暴之人,如果朝廷不封赏他,他定然没完没了,不如将他远远打发在蔡州,至少不会危及长安。”


    “朝廷知道秦绍宗的所作所为吗?”


    “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如今天子尚且被凤翔节度使挟持,哪顾得了河南百姓过什么日子。”霍征望着眼前满目疮痍,叹气道,“染霞村的经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乱世里,人肉之价,贱于犬豕,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唐嘉玉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来,唯有将死者拖到没起火的空地上,哪怕她救不了他们,至少让他们能入土为安。检查至最后一个院落时,这里看着最殷实,但受损也最严重,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机杼上没织完的画布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不难想象曾经这里多么繁忙有序,但现在,轻而易举就被毁了。


    一个老妇人倒在门槛上,她衣冠整齐,发髻一丝不苟,本是很慈眉善目的长相,但此刻她眼睛大睁着,面目狰狞,像是悲极也像是恨极。唐嘉玉连忙上前查看,无力地垂下手。


    老妇人已气绝,却紧紧护着手里的东西。唐嘉玉试着取出,然而老妇人的手像是铁钳一般,不肯松手给任何外来人。唐嘉玉无法,只能喊斩秋过来帮忙,先将她挪到平地上。


    斩秋、簪冬搬人时,唐嘉玉注意到老妇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唐嘉玉似有所感,回到老妇人气绝时的位置看去,发现地上隐约有松动的痕迹。


    那好像是一个地窖。唐嘉玉扒开土,撬开木板,借着火光看到下方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一动不动,但身上衣着完整,并无血迹。


    唐嘉玉大喜,忙道:“这里有人活着,快来帮忙。”


    最后还是霍征下地窖,唐嘉玉三人在地上帮忙,才将女子从地窖救出。唐嘉玉按住她的脖颈,惊喜道:“她还有呼吸,快将她放在通风的地方!”


    霍征将女子抬到上风口,唐嘉玉取出草药压在她舌下,又是掐人中又是助她呼吸,过了好一会,女子才转醒。女子睁开眼睛,隐约看到一个男人,下意识握着簪子刺去:“我杀了你们这群恶贼!”


    她才刚动,就一阵猛烈的咳嗽,唐嘉玉连忙按住她的手,说:“你不要激动,我们是来救你的,那群屠村的恶贼已被我们杀了!”


    唐嘉玉说了好几遍,女子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环顾四周,痛不欲生大哭:“我祖母在何处?”


    唐嘉玉将她扶到刚才那位老妇人面前,女子一看到老妇人尸体,挣扎着扑到老妇人身边,放声痛哭:“祖母,楚玉不孝,楚玉不孝……”


    她一边哭一边剧烈咳嗽,此情此景,见者伤心。唐嘉玉也很难受,但不得不上前劝道:“我们只杀了掉队的那伙人,他们的主力部队随时可能回来。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走,等去洛阳找到帮手,我们再回来掩埋村民的尸体。”


    说也奇怪,老妇人僵硬的手竟然松了,刚才唐嘉玉怎么都抽不出来的东西,此刻正正当当落在女子身前。在场之人都被这奇异一幕震惊,唐嘉玉劝道:“你看,你祖母也让你快走呢。你活着,才是她最大的心愿。”


    唐嘉玉当然知道她的处境不妙,再带一个人拖累速度,恐怕很快就会被李昭戟追到。这是她积蓄两年才抓到的机会,一旦被抓回去,往后很难再找到机会逃出来,而斩秋、簪冬、霍征等人的下场更惨,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但面对这个经历屠村惨案、家破人亡的女子,谁都没有多话,斩秋簪冬牵马过来,争相载这个女子,唐嘉玉摆手,说:“你们的马不如归星,赶路本就辛苦,不要再加负重了。我来载她吧。”


    在生死存亡面前,再讲究主仆之别实在矫情。唐嘉玉扶着女子上马,说:“你抓紧我的衣服,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到洛阳,找郎中为你治咳疾。”


    唐嘉玉能感觉到背后的女子很痛苦,她尽力让归星不那么颠簸,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下一个城镇。但女子还是撑不住了,呼吸越来越弱,斩秋忧心忡忡道:“娘子,她的状况看着不太对。”


    唐嘉玉极力远望,说:“前面好像有一个废弃祠堂,先去那里,为她煮一碗急救的药。”


    斩秋将女子背到祠堂里,霍征去找柴火。唐嘉玉顾不得地上脏,半跪在地上,挑挑拣拣配能续命的药方。女子幽幽转醒,精神头似乎好了些,道:“各位义士,不必为我浪费药材了。染霞村到洛阳的路我走过许多遍,我坚持不到洛阳了。”


    唐嘉玉看到她的样子,立刻想起一个词,唐嘉玉心情沉重,开解道:“别乱想,再坚持一会就好了,你祖母那么努力救你,你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女子听到祖母,凄惨一笑:“都怪我,是我害了祖母和村里人。”


    唐嘉玉惊讶:“为何这么说?”


    “要不是我引狼入室,染霞村怎么会遭此大难?”女子咬牙切齿,道,“我名李楚玉,和祖母相依为命,但一个月前我满十七岁生辰时,祖母却突然生分地告诉我,我并非她亲生骨肉,而是她在逃难路上捡的弃婴。十七年前洛阳被攻陷,祖母逃出城,在路上碰到一驾马车,马车用料讲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祖母不忍心我被流民分食,便将我抱走,打算将我送给一个靠谱的人家收养。但兵荒马乱,哪有人家愿意白养一个孩子,还是个女儿呢?后来祖母走到染霞村,喜欢这里山清水秀,就留了下来,对外声称我是她的孙女。这么多年过去,往事早已无处可查,但看我当年身上的衣料,应当也来自富贵之家,她不忍我埋没于乡野,让我找自己的家人去。”


    原来这个女子叫李楚玉,而且也是十七岁,她们两人可真有缘分。唐嘉玉问:“你祖母为何突然和你说这些?”


    “我也不知。”李楚玉苦笑,“我们村子原本不叫染霞村,祖母来时这里已是一片废墟,一个活人都没有,原本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了,是祖母带来了织染工艺,无偿收容像我们祖孙一样的孤儿寡母,教她们织锦染布,让她们有一技傍身,不至于被人当羊肉一样贱卖。后来,留在染霞村的流民越来越多,因为村里织出来的布匹匀净厚密,色泽艳丽,外面人便叫我们染霞村。我在染霞村无忧无虑长大,我本以为我会接过祖母的衣钵,带领大家织出更好的布,谁知,我和祖母并无血缘关系。我一时接受不了,跑了出去,在村外遇到了一个受伤男子。”


    李楚玉许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一口气说出许多话,生怕自己死了,这些事就没人知道了。唐嘉玉心生不妙,问:“那个男子是什么身份?”


    李楚玉恨恨道:“他是蔡州军。我见他穿着甲胄,背后却中了很深一刀,孤零零倒在林子里,流了许多血,我于心不忍,便救了他。他醒来后,我问了许多遍他是哪支军队的,他都不肯说,我也没在意,偷偷从村里拿东西接应他。后来我发现他的伤已经好了,但每夜还是跑到老地方等我,而且他的武器上,竟然刻着蔡州军的标识,据说吃人肉喝人血的蔡州军!我彻底恼了他,他却慌了,说他并非有意隐瞒,他只是耻于承认自己是蔡州军。他说他是被强征入伍的,他一直看不惯军内作风,被处处针对,这次受伤就是自己人的手脚。我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心疼他,说他若待不惯就不待了,来我家替我押车,我做生意养活他。”


    “当日跑出去只是我一时气急,后来我早就想明白了,人和人的情分岂是血缘能决定的?祖母养我长大,教我恩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要没有她,我早就被流民煮了吃了。她护我长大,我自该护她终老,无论我亲生父母是谁,我都没兴趣知道,我只想和祖母在染霞村安安稳稳生活下去,再招一个女婿,将我们的家业建得更大,能庇佑更多流民。他听完我的话后,说他要去营里处理一些事情,等处理好了,就脱离蔡州军,来染霞村替我押车押船。可是,我却等来了屠村的大队人马,正是他们蔡州军!”


    李楚玉说到这里,双眸泣血,万箭噬心,怨恨地逼问上苍:“我恨,若苍天有眼,为何祖母一辈子行善积德却没好报?为何我救了一个人,却害了全村人?为何这世上恶人杀人放火却坐享高官厚禄,为何好人不争不抢勤劳本分,却要被人像牛马一样宰杀?”


    这一连串质问字字泣血,唐嘉玉无法接话,只能默默为她顺气。李楚玉突然攥住唐嘉玉的手,双眸被仇恨烧得灼亮:“义士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该衔草结环以报,只是我已至油尽灯枯,既无力报恩,也无力报仇。可我还有三恨,此恨不平,死不瞑目!若义士愿意助我报仇,我愿不入轮回,以魂火为祭,生生世世为义士祈福!”


    唐嘉玉叹气,说:“不必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之义。你还有什么心愿,尽管说便是。”


    “染霞村一百一十五口未做一件害事,却尽数丧命,那群兵勇固然可恨,但他们敢如此猖狂,却是因为背后的秦绍宗,秦绍宗不死,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染霞村。善者被屠戮刀下,始作俑者却身居高位,作威作福,此为一恨。我好心救人,许以真心,他却带人屠灭我亲族,偏偏是他,偏偏是他!我识人不清,负心汉恩将仇报,此为二恨。十七年前洛阳失守,祖母的丈夫、儿子忠心报国,却不明不白死在汜水关,至今尸首全无,却还要被冠上贪生怕死的骂名。这是祖母的心病,她本是洛阳大族楚氏女,却因丈夫儿子的死对朝廷心灰意冷,这么多年不愿意再入洛阳一步。当年汜水关失陷一战众说纷纭,但我不信祖母这样的女子,她的丈夫儿子会是贪生怕死之辈。还忠勇者忠勇,还清白者清白,此为三恨。”


    唐嘉玉虽然很怜惜李楚玉的遭遇,却还是如实说道:“这三件事都不是普通人能办成的,我无法应承你,只能尽力而为。但作为交换,我要借你的身份,去楚家投亲。我如今……也有一些麻烦。”


    “虚名而已,若能报仇,何惜此身?”李楚玉从发髻上拔出一枚玉簪,道,“祖母离开洛阳后,和故旧再无联系。这是祖母的发簪,她曾提起昔年家中得了一块难得的祁连玉,为她们族中姐妹打了玉簪,一人一支,天下再无仿品。她嫌带着此物不方便做活,便给了我。你拿着这样东西去楚家,你我年龄相仿,他们应当看不出端倪。祖母虽很少提及往事,但这些年我也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楚家是皇商,替官府经营官锦坊,最鼎盛的时候楚家的东西都能递到长安贵人面前去。我嫌他们家腌臜,去洛阳行商时不愿相认,如果你不嫌弃,拿去便是。”


    唐嘉玉接过玉簪,入手是超出预料的精巧。此簪温润内敛,色泽清正,首端的梅花栩栩如生,无论工还是料,都是上乘。唐嘉玉小心收下,问:“你要杀的负心汉,我与他素未谋面,如何寻他?”


    李楚玉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张帕子,她看见上面的男子小像,自嘲一笑:“他的衣物十分简单,连帕子都没有。我悄悄为他绣了一方帕子,本打算等重逢后送他,如今拿来索他的命,也算没白费丝线。我自认绣工尚可,凭这副小像,应当足以认出他。”


    这也太笼统了,唐嘉玉问:“有没有更具体的?比如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我也不知,他说他在家中排行第六,让我叫他六郎。”李楚玉这时回想才发现从一开始,她对这个人就一无所知。她气急攻心,咳得越发撕心裂肺:“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信他救他,和他说家里的事!”


    唐嘉玉连忙扶住李楚玉:“你别激动,簪冬,拿药来……”


    “不,不用管我……”李楚玉知道没时间了,她费力忍住喉咙中的痛意,拿出祖母至死都护在手中的东西,爱惜地抚过沾染血迹的封面,亦递给唐嘉玉,“还有祖母的手札。祖母虽出身商门,但见识和才华便是五姓七望的贵女也远远不及。她建染霞村,无偿传授织造技巧,并独创了针法,织出来的绢布不晕不散,在上面作画时墨色黑亮如漆,彩色层次丰富,宛如染霞,甚至有江南的客人闻名而来,只为求一匹正宗的染霞绢。可惜,一切都毁了。这本手札是她毕生心血,如果有机会,将里面的技艺传出去。染霞绢在,祖母就永远都在!”


    唐嘉玉这才知道老妇人哪怕死都紧紧攥在身前的书册是什么,她顿觉肩头沉重,郑重地接过:“好。我定全力一试,替你报仇,让你,让楚老夫人,还有染霞村百姓遭受的一切不公,大白于天下。”


    李楚玉听到唐嘉玉的话,释然笑了。她被浓烟呛了许久,早已损伤她的肺腑、心肌,能撑到现在全凭最后一口气。她听到唐嘉玉的承诺,最后一口气也散了,手腕下垂,跌落在地。


    寒夜荒祠,风凄星惨,真正的李楚玉带着无尽的恨和期盼,无声无息死于暗夜。唐嘉玉不知这是谁家的祠堂,但生逢乱世,尸横遍野,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游骸能归乡?唐嘉玉在荒祠后挖了个坑,将李楚玉埋在里面,对着不知谁家的祖宗上了三炷香。


    若鬼神有灵,愿在泉下庇佑李楚玉和染霞村冤魂,也庇佑她,一路顺利。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泛起霞光。唐嘉玉走出阴暗破败的荒祠,第一缕朝阳洒在她身上,宛如给她镀了一层金身。


    唐嘉玉抚过归星的鬃毛,翻身上马,带着李楚玉的信物,声音轻而坚定:“走,去洛阳。”


    去洛阳寻她未曾谋面的“祖母家”,也去寻十七年前汜水关失陷的真相。


    第98章 黄河渡 我们家郎君


    寒霜衰草, 朔风卷地,被烧得焦黑的废墟徐徐冒着黑烟,一个黑衣侍卫从村里跑出来,说:“主子, 里面没有活口, 村民的尸体被拖到了路上, 昨夜应该有人来过。”


    李昭戟用刀鞘翻过一具尸体, 看着上面的箭羽, 淡淡应了声:“看出来了。准头偏了这么多, 幸亏箭头喂了毒。才几天不见, 她的箭法就荒废成这样?”


    他瞥了眼地上四溅的血痕,嗤声:“砍这么多刀,刀刀不在要害上,和准头差的人待在一起, 果然会传染。”


    “主子。”另一个打扮成侍卫的士兵跑过来,脸色怪异, “这边锅里,似乎是……”


    李昭戟走到煮锅前,一夜过去, 火早就熄了,锅的汤水浮了一层油,又被霜冻住,十分狼藉, 但李昭戟还是透过垢浊, 看出骨头不对劲。


    这不是羊的骨头,莫非……李昭戟微怔,看向旁边残缺不全的尸堆, 眉心重重拧起。


    难怪她没有射准,难怪尸体上砍了那么多刀,他就说以她的性情,不会故意折磨人。难道昨夜她赶来这里时,正好撞上这群人……


    李昭戟眉头皱得越紧。他听父亲提起过张朝部队,哪怕是李继谌那样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人,都说张朝之军恶习积重,异常残暴。李昭戟知道有些军队有以人肉作军粮的恶行,但听闻和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


    李昭戟带来的五十个随从各个身经百战,此刻都有人忍不住去树边干呕。李昭戟也被恶心得够呛,他冷着脸,说:“抽四个人,找个藏风的地方挖坑,把这些村民埋了吧。至于这群人渣……”


    李昭戟眉心下压,眉峰如剑,本来就浓丽的眉眼越发锋利冷冽,杀气凛凛:“拖出去喂狗。剩下的人去调查周围痕迹,他们抢走大量财物,路上定有车辙。灭门屠村,还分人而食,这群败类,一个都不能留。”


    李昭戟当然知道照地上留下的痕迹,唐嘉玉走不了多远,如果现在动身,今日就可以追到她。抓她是他的私情,但人除了私情,应当还有公德。


    若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他既然遇到了,也有能力让杀人者偿命,就不能坐视不理。他虽带了五十人,但一不知对方人数,二不知对方营地,一旦打起来,时间就不可控了。


    唐嘉玉很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走脱,一旦她进了洛阳城,事情就麻烦许多。李昭戟明明清楚后果,但当下,有更应该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


    唐嘉玉一整天都提心吊胆,幸而,李昭戟没那么快,傍晚他们顺利抵达河阳北城。唐嘉玉拿出在并州置办的身份过所,守兵拿着过所,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反复梭巡:“冯晚之,带婢女两人,家丁四人去洛阳投亲。你这人数对不上啊?”


    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办新的身份证明,唐嘉玉只能用去潞州时的假身份。如今虽然四处战乱,但河阳浮桥作为黄河主要渡口,依然有重兵把守,往来盘查严密,任何人都得出示过所才能过桥。过所上不止要写主人的身份、年龄、出发地、目的地,甚至要填上随行人员姓名、年龄、数量以及携带物品,每过一关津印鉴一次,造假成本很高。


    幸好,唐嘉玉造假时还是名义上的节度使夫人,行事十分方便,除了官印,一切信息都是假的。这个身份是唐嘉玉交待霍征办的,她早就想好了应对说辞,她在寒风中熟练地咳嗽了几声,柔弱说:“我父亲在任上病逝,我一个孤弱女子,无人可依,路上两个家丁偷东西,我不敢再留,只好给了些钱遣散,另一个半个月前染了风寒,病死途中。如今我身边只剩这三个忠仆,千难万险才走到黄河渡。大兄,还望通融一二。”


    唐嘉玉用帕子捂着唇咳嗽,挡住后方视线,不经意地给官差塞了一个荷包。官差每日守着渡口,这双眼睛检查过多少人,一眼就看出唐嘉玉身份有猫腻。别的不说,这一路上既有风霜严寒又有乱兵流匪,哪位官家小姐能独自从晋城骑马到河阳渡?


    但他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哪怕没打开,这份沉甸甸的份量也足以表明主人的诚意。官兵不动声色收下荷包,装模作样又问了几句,在唐嘉玉的过所上盖章验讫:“本来都该下值了,看你孤女赶路不容易才为你破例一次。快点过,已经到封桥的时辰了,走慢了你们过不了中城。”


    “多谢大兄,定是我上辈子行善积德,才能遇到大兄这样古道热肠的好人!”唐嘉玉甜甜地道谢,笑盈盈从马上解下一个酒囊,递给守兵,“今日天冷,大兄当值一天也辛苦了,这是我们从北地带来的酒,若大兄不嫌,不妨拿去暖暖身子。”


    守兵拿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和她多说了两句:“来往的商队旅客,除了那些给官家跑腿的,其他人经中城还要再勘验一次。中城建在沙洲上,要害,但也辛苦。那边岗哨有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叫郭城,是个酒蒙子。你手上若有多余的酒,不妨和他叙叙。”


    唐嘉玉了悟,笑着道谢:“谢大兄提点。”


    她打点完官吏,回头用眼神示意霍征等人,立刻恢复了冷静淡然:“走吧。”


    唐嘉玉牵着归星,踏上由船只、木板连成河阳浮桥。残阳西下,冰凌与余晖交相辉映,宛如碎金,一条古老沧桑的浮桥古道上,最后一班过客牵着马,缓缓穿过漫漫长河。


    河阳浮桥是黄河上唯一一座长期固定的浮桥,沿桥有北、中、南三城把守,其中中城建在黄河中心河渚上,如守兵所说,要害,也辛苦,若是中城将她扣下,她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没处使。若有内行人为她指点一二,能帮她省不少功夫。


    河阳浮桥是唯一能带着辎重、马匹过河的通道,只要她过了河,除非李昭戟另找渡口,要不然他带着那么多精壮魁梧、携带兵刃的青壮男子过河,不被拦下来才有鬼了。唐嘉玉不奢望一道渡口能将李昭戟拦住,但能耽误一段时间,够她赶到洛阳,已足矣。


    唐嘉玉按守兵指点,在中城关卡找到郭城,递上钱财和烈酒。郭城拔开酒塞闻了口,惊讶非常:“好烈的酒。”


    唐嘉玉笑容不变,道:“这是并州一家酒楼出的琼玉夜,一杯难求。我不懂酒,这壶酒能到郭大兄这样的行家手里,是它的造化。”


    唐嘉玉深谙夸人的诀窍,夸得不着痕迹却能正好挠到痒处,郭城被说得心花怒放,果然,他们顺利通过了检查,在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唐嘉玉也踩到了黄河南岸。


    河阳南城和邙山隔河相望,从这里,最多一日就可以到洛阳。唐嘉玉深深呼吸,没觉得欣喜若狂,只觉得冷。


    原来洛阳的空气,也和河东一样冷冽刺骨。许是将最后一壶琼玉夜送人的缘故,唐嘉玉甚至有些许失落。


    她倾尽心力一手搭建起来的玉庄,以后就和她再无干系了,甚至连偶然听到都要装不认识。可惜了,离了她,不知琼玉夜还能不能酿出来,若从此断绝,那她刚才损失了好多钱。


    沉湎于往事,毫无助益,唐嘉玉打起精神,顷刻恢复了乐观坚定,说:“走吧,先找个借宿的地方,明日直奔洛阳。”


    洛阳佛寺兴盛,他们很快就在不远处找到了佛寺。这里靠近渡口,距离洛阳一步之遥,但寺里却冷冷清清。唐嘉玉走入寺门,并无人接待,她只能接着往里走,看到一个有些黑瘦的沙弥趴在香案上睡觉,轻微打鼾,口水都快把经书浸湿了。唐嘉玉停在案前,问:“师傅,我等远道而来,可否借宿一晚?”


    沙弥鼾声依旧,并无反应,唐嘉玉不得不加大声音,喊道:“师傅,借宿一晚!”


    沙弥终于被吵醒了,他抬头看到唐嘉玉,颇愣了愣,视线随后落到霍征、斩秋几人身上,终于反应过来:“你们是……”


    唐嘉玉扫过案上的经书和沙弥的手,笑道:“我们是前往洛阳的行人,想借宿一晚。不知贵刹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沙弥从案后跳起来,态度十分热情,恨不得亲手帮他们提行李,“客人快往里面走。师父,师兄,来客人了!”


    没一会,主持和其他沙弥从后殿赶来。主持双手合十,眼睛不断扫过唐嘉玉和霍征:“阿弥陀佛,不知二位施主是……”


    霍征正要说话,被唐嘉玉拦住。唐嘉玉笑着,道:“是路上碰到的义士,我们都要来洛阳,便结伴同行。这两位是我的婢女。”


    霍征眉峰微动,并未说话。主持听罢,了然道:“原来如此。贫僧这就让徒儿清理四间客房出来……”


    “不必麻烦师傅。”唐嘉玉道,“我和婢女住一间就好。”


    “也好,寺内有一间上房,院落清幽,宽敞雅致,正适合施主。慧净,领女施主去上房。”


    被称为慧净的沙弥应是,领着唐嘉玉往另一个方向走。霍征也抬步跟上,主持道:“这位施主,男女客房是分开的,你的客房在这边。”


    霍征不为所动:“我送她过去。”


    主持正迟疑,这时寺门方向又传来声音:“人呢,贵客来访,还不速速出来迎接!”


    主持怔了一下,派沙弥出去传话:“客房已满,不方便接待,请贵客离去吧。”


    唐嘉玉问:“主持,刚刚的小师傅说寺里空房很多,为何要赶人出去?”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寺里已有女眷,不方便再接待外客,这也是为了女施主的清名考虑。”


    唐嘉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主持有心了。”


    然而,不等沙弥回来,那位贵客已大步流星闯入后殿:“你们说寺里满了,我偏不信,哪有什么客人……”


    那个男子转过回廊,正好看到唐嘉玉,神情顿了一下,瞳孔明显放大。沙弥快步追上来,说:“施主,和您说了后殿有客。请回吧。”


    来人是个不及弱冠的年轻郎君,纡朱曳紫,器宇轩昂,一看就知出身大户人家。男子回过神,又看了唐嘉玉一眼,说道:“这就是主持说的贵客?我看你们寺里空房多得是,这位娘子只带了三位扈从,赶路不易,难道不能挤一挤吗?”


    还不等寺里和尚说话,唐嘉玉道:“这位公子说的是,赶路不易,不妨相互行个方便。主持若有余房,为这位公子安置便可,我并非顾忌名节、迂腐不化之人。”


    “这位娘子所言极是。”男子转向唐嘉玉,大大方方行了个揖礼,道,“在下纪斐,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唐嘉玉的新名字还没想好,她虽留下此人,但并不欲和他有过多牵扯,不卑不亢回礼道:“小女姓唐。”


    “原来是唐娘子。”纪斐问,“娘子是洛阳人?”


    唐嘉玉并未答话,斩秋面色不善挡在唐嘉玉面前,纪斐触到斩秋的眼神,都有些吃惊。


    洛阳的名门大族他都认得,其中并无姓唐的人家,但若她并非洛阳大族之女,那身边怎么会养出有这般气势的婢女?


    眼看纪斐留下已是定局,主持双手合十,为难道:“女施主通透,贫僧自愧不如。但只有一间上房,不知两位施主谁来住?”


    纪斐身边的小厮立即扯着嗓子道:“我们家郎君可是东都留守兼防御使的公子,自然该我家郎君住!”


    唐嘉玉原本都要走了,听到小厮的话,她脚步顿了下,回头:“令尊是东都留守?”


    “不得无礼。”纪斐呵斥小厮,然后对唐嘉玉拱手道,“先来后到,既然唐娘子先来,这上房自然该归娘子。唐娘子,请。”


    自从小厮说出纪斐身份,唐嘉玉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止纪斐发现了,连霍征也发现了。唐嘉玉对纪斐微微一笑,颔首行礼:“多谢。”


    第99章 假和尚 不能被人知


    夜深人静, 主持谨慎地看了看,关上窗户。屋内,寺里所有僧人竟然都在此处。


    一个剽壮僧人磨刀霍霍,哪有丝毫出家人的样子:“往常一个月开张不了一次, 今天竟一口气来了两波肥羊。头儿, 什么时候动手?”


    但是也有人迟疑:“后来那位说是东都留守的儿子, 要是动了他, 麻烦会不会惹大了?”


    “你还当官府是曾经的官府呢, 那些官老爷自身都难保, 怕他们做什么?”壮僧人不耐烦道, “那群贪官贪了那么多钱,是时候该让他们孝敬孝敬!洛阳留守,听着就有钱,与其抠抠搜搜, 不如干一票大的,活捉那小子, 和他爹要那一笔钱,东西一到手我们就跑到南方去。别说洛阳留守,就是皇帝老儿也拿我们不着!”


    谨慎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僧人被贪念蒙心,蠢蠢欲动:“是啊,还有那个娘们,长得可真漂亮, 那通身气度, 肯定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都秀色可餐,把其他人都杀了,留下那三个女人, 小姐给头儿当压寨夫人,丫鬟给二当家和三当家,再用那个官少爷敲诈一笔钱,够兄弟们去江南典好几个美人。听说江南可是好地方,我们去江南逍遥快活,左拥右抱,日子岂不是赛神仙!”


    这一番话说的许多人心潮澎湃,一个人哈哈大笑道:“藏在佛寺里就是好打劫,念几声佛号就有肥羊自己扑上来。这些日子风声越来越紧,我们正打算走,就有一个小官爷和一个大美人送到我们手上,看来佛祖不舍得我们走,这是留我们呢!”


    其余人听了也大笑,笑声中,那个强壮凶悍、一脸横肉的僧人不断催促:“大当家,你快下令吧,我的刀已等不及了!”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说了多少次,你们该叫我师父。把你们身上的土匪习惯收一收,今天瘦猴漏了多少次马脚,幸亏他们没看出来,要不然惊跑了肥羊,我定扒了你们的皮!”


    正畅快大笑的僧人都安静下来,主持说扒皮不是威胁,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扒皮。主持见他们清醒下来,才问:“送去的饭菜,他们吃了吗?”


    “上房那边都吃了,反倒是官少爷那边,斋饭一口未动,原样退出来了。”


    主持冷笑:“倒是个警觉的,官家大少想立功,带了几个人手就出来学人家行侠仗义,他这种人我见多了。瘦猴儿,你带两个兄弟去上房那边,下手轻点,别伤了美人的脸。剩下的人带上迷香,跟我去客房。”


    负责在寺前迎客的瘦猴儿听到这个肥差,一脸兴奋地应下。主持扫过众人,敲打道:“事情还没成,别高兴得太早。那位少爷带来的人都是有功夫的,那个姓霍的男人,看着也不简单。今夜说不定是一场硬战,赢了能去江南逍遥,要是输了,我们就得和后院那群僧人一样,留下来做花肥!都打起精神,今夜谁敢坏事,可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理应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寺庙里却隐约有黑影攒动。瘦猴儿领着两个跟班,迫不及待往上房摸去。大当家那边显然是一场硬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杀完,他去抓那三个娘们,简直是肥差中的肥差。瘦猴儿翻过院墙,捅开窗纸看了看,上房里安安静静,显然,那位美貌娘子已睡熟了。


    瘦猴儿急不可耐,交待道:“你留在外面把风,你去绑了那两个丫鬟,我处理屋里的。”


    被指派把风的人当然百般不情愿,瘦猴见状,只能道:“放心,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千金小姐要留给大当家,但丫鬟,我们碰一碰无妨。”


    最后一个人这才愿意,瘦猴心怀鬼胎,大当家明明交代了要他们一起行动,他却将另两人支走,自己进了主屋。瘦猴按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床榻摸去,他看清床帐后隆起的弧度,迫不及待扑上去:“美人……咦?”


    美人怎么是硬的?瘦猴儿掀开被子,发现里面是两条枕头,哪有什么美人!后心倏地传来一阵凉意,他心心念念的美人从房梁后跳下,一刀划过他喉咙。


    瘦猴儿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已经断了气。唐嘉玉将短刀上的血擦拭干净,从容转身,衣角上一滴血也没沾。她推门出去,另两个人也分别被斩秋、簪冬拿下,唐嘉玉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假僧人,斩秋回话道:“没死,按娘子的吩咐,留了一个活口。”


    “好。”唐嘉玉道,“卸掉他下巴和一条腿,绑在柱子上。”


    簪冬递上来一物:“娘子,这是我在后院找到的。”


    唐嘉玉用帕子隔手,拿起那枚染血的佛珠看了看,皱眉道:“果然,看来寺里真正的僧人早已遭了毒手,这群土匪霸占寺庙,在佛门净地做起杀人越货的买卖。东都城外他们就敢如此行事,洛阳的局势,竟已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假僧人送来的饭菜她们当然没吃,但唐嘉玉故意做出吃了的假象,就是为了麻痹对方。现在看来麻痹得太成功了,假主持竟然只派了三个人来杀她们,未免太小看人。


    不过她们这边人少,另一边人就多。哪怕朝廷式微,东都留守这个人情,她还是要的。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已经失去说话能力和行动能力的小喽啰,平静道:“走吧,去英雄救美。”


    正殿的佛陀金身拈花垂目,慈悲普渡,然而在它脚下,却血肉横飞,厮杀正酣。


    唐嘉玉赶到客房,里面已经打成一片,兵戈碰撞声和喊杀声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凭霍征的身手,应当足以应对,唐嘉玉便径直往纪斐的方向奔去。


    越往里走,血迹越多,地上的尸体有假僧人的,也有侍卫的。唐嘉玉躲在暗处,静悄无声搭弓。她耐心十足,有把握了才松手,凡放箭必不落空,无论结果如何,射一箭就换地方,绝不恋战。


    因此哪怕院子里打得血肉横飞,一时之间却没人发觉唐嘉玉,只觉得背后不断有冷箭射来。不知不觉间,假僧人越来越少。纪斐正艰难应对着假主持,本来他身边围满了侍卫,但假主持能成为大当家,拳脚功夫非常厉害,连纪斐特意挑选的好手都不敌。渐渐的,侍卫不是死就是残,纪斐只能孤军奋战,随着他体力耗尽,战况越来越不利。


    忽然,背后传来破空声,假主持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背后那人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竟然连发三箭,几乎没有间隙。假主持躲开了第一箭,避之不及被第二箭擦伤了皮肉,仅是瞬息的停顿,被第三箭射中后背。


    箭头喂了毒,假主持马上感到背后一股麻痹传来,手脚变得不听使唤。纪斐抓住机会,挥剑猛攻,不知是乱拳打死了老师傅还是毒性发作,假主持最终跌倒在地,袈裟上浸透鲜血,本该六根清净的脸上没有慈悲,唯有戾气,他眼睛大睁,带着满怀不甘心咽了气。


    终于杀了强敌,纪斐却不敢疗伤,立刻看向外面。门外,唐嘉玉也没有躲藏,收了弓,慢慢走到庭院中央。雪光照亮了她的脸,满地鲜血,一夜血战,她身上却纤尘不染,宛如水月观音显灵。


    纪斐既惊讶又惊艳,不可思议道:“唐娘子?”


    霍征也赶来了,他解决掉他那边的匪徒后,立刻去上房找唐嘉玉。不出所料,她那边的喽啰已经被料理了,但唐嘉玉并不在。霍征又挨个院落找,终于在纪斐这里看到了她。


    斩秋和簪冬安安静静立在一边,并不上前打扰,显然这是唐嘉玉有意安排的“巧遇”。霍征知道唐嘉玉从不做没有用处的事,纪斐身为洛阳留守的儿子,对她回归朝廷大有助益,但理智上再明白,霍征喉咙里依然又塞又堵。


    她是公主,聪慧、美丽、有魄力,喜欢她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她眼高于顶,很少低头看哪个男人。若她一直如此薄情就好了,可是却有一些幸运儿,能让她回头,甚至能让她花心思讨好。


    前有李昭戟,后有纪斐。这两人甚至没有为她做什么,只是因为有一个好爹。


    霍征苦笑,是啊,愿意为她付出的男人有的是,和家世、权力相比,对她好值几个钱呢?


    唐嘉玉深知拿捏姿态的重要性,她救了纪斐,但态度并不热切,走到阶前便停下,问:“纪公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纪斐快步跑到唐嘉玉面前,临近了才意识到自己形容狼狈,实在不是一个面见佳人的好形象。他窘迫地抻了抻衣裳,郑重对唐嘉玉行礼:“多谢唐娘子搭救。”


    “不敢当。”唐嘉玉姿态高,声音便是温柔的,说道,“我占了匪首不察的便宜,便是没有我,纪公子也足以杀敌。要不是纪公子将假主持大半人马牵制住,我也没法脱身。”


    纪斐叹息,说道:“是我大意了。我听闻洛阳城外有恶匪假冒僧人,劫杀往来行人,连洛阳内不少人家都遭了毒手。但他们干一单就跑,行踪诡秘难测,官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如今洛阳城内人人自危,堂堂东都,岂能被一个窝贼寇骑在头上?我看不过去,自己带了人来寺庙投宿,引蛇出洞。我一家家寺院找,总算找到他们,结果差点中了招。今夜多亏娘子施以援手,没想到唐娘子看着温柔可亲,竟有这么好的身手。”


    唐嘉玉已经许久没听人夸她温柔了,李昭戟刚认识她的时候,也总觉得她温柔、弱小、需要他来保护,但后来他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唐嘉玉笑容微顿,她怎么会想起他?唐嘉玉压下没用的思绪,垂眸道:“为了自保,不得不学。”


    纪斐见唐嘉玉低落,以为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也是,要不是家道中落,哪位娘子会学武呢?纪斐已经对唐嘉玉的身世有所猜测,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雪夜独行,神秘莫测,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诱惑。纪斐依然热情不改,主动道:“现在连洛阳郊外也不安全了,娘子只有主仆四人,还是我护送娘子回城吧。娘子要去哪里,现在可以问了吗?”


    纪斐身上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感觉,再加上他是洛阳留守的儿子,唐嘉玉愿意给予他更多耐心。她微微叹气,神情哀愁中带着无奈,无奈中似有些许愧疚:“先前并非我不说,只是不久前才遭逢大变,实在不敢再信生人……”


    她点到为止,并不继续说她遭遇了什么,抬头对纪斐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我要去洛阳楚氏,若纪公子顺路,可否送我一程?”


    唐嘉玉的演技炉火纯青,先是扮演武艺高强、神秘美丽的女侠客,随后不经意漏出自己的悲惨遭遇,刚将对方的好奇心勾起来,她却马上打住话题,故作坚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钩子,而纪斐又是一个出身优渥、一腔热血的公子哥,当即觉得舍我其谁,拍胸脯道:“当然顺路。唐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总是公子来公子去,太生分了。”


    唐嘉玉眸光望着纪斐,轻轻笑了笑:“多谢纪郎。”


    她的旧过所不能用了,晋城根本没有一个姓冯的县令,冯晚之这个身份骗得过津渡守卫,骗不过朝廷。她需要一个干净的、全新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归朝廷,这个新身份决不能和河东扯上关系,更不能被人知道她曾经和李昭戟有首尾。


    但过于新也不行,没人认识她,那就假了。李楚玉的身份刚刚好,流落乡野,被一位深明大义的老妇人收养,祖上有参加过汜水关之战的烈士,但全村被恶贼所屠,唯有她一人幸存。她无依无靠,前往洛阳投靠楚家,再由楚家之手,搭上长安的线。


    但李楚玉给了她信物,却没给她户牒,唐嘉玉根本进不了洛阳城门。这位留守公子,刚好能帮她跳过城门检查。


    她怎么会拒绝呢,从刚知道纪斐的身份起,他就已经在唐嘉玉的棋局之上了。


    第100章 洛阳城 楚家新来了


    东都留守公子的身份果然好用, 天亮时,纪斐甚至不知从何处找来一辆马车,美名其曰给唐嘉玉取暖避寒。洛阳的冬和云州比起来差远了,唐嘉玉其实并不需要, 但她依然接受了纪斐的好意, 道谢后登车。


    有纪斐押车, 这一路安安稳稳, 没有任何人敢靠近马车盘查。前面传来士兵给纪斐行礼的声音, 随后士兵搬开路障, 传令道:“放行。”


    唐嘉玉掀开车帘一角, 抬眸,静静看着三门巍然,中门紧闭,城楼高耸压云, 两边的阙楼宛如凤凰展翅,典雅而威仪, 城楼上玄甲士兵沿着女墙森然列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州、并州的城楼亦雄浑壮观,但看到洛阳城门, 依然让唐嘉玉心旌动摇,百感交集。这是唯有至高权力,才能积淀出的雍容气象。


    她终于回来了。


    唐嘉玉以为进了洛阳城就可以分道了,但没想到纪斐十分热情, 坚持要亲自送她去楚家。唐嘉玉也无不可, 男人献殷勤她见多了,他们愿意跑腿,那就随他们去。


    反正唐嘉玉是不会心疼男人的。


    楚家大娘子听人说纪家郎君来了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传话的仆妇又重复了一遍,楚大娘子这才不可思议道:“赶快将纪郎君请入花厅。让娘子们换身衣服,好生打扮一番,都出来见客。”


    楚大娘子带上新的头面,急急忙忙赶到花厅,楚家大郎楚寒山已经在里面了,她刚走近,就听到纪斐和楚寒山说:“楚公不必麻烦,此行我是陪客,真正的贵客是这位娘子。昨夜我去城外剿匪,幸得这位娘子出手相助,询问之下得知恩人要去洛阳楚氏投亲,我便自作主张,护送恩人来楚家。行事仓促,没来得及递拜帖,没打扰贵府吧?”


    楚寒山怎么敢说打扰,立刻道:“纪郎君这是什么话,郎君大驾,楚家蓬荜生辉。”


    他奉承完纪斐,这才看向唐嘉玉。楚寒山不着痕迹打量过唐嘉玉,谨慎道:“敢问这位娘子是……”


    唐嘉玉起身,轻轻行了个晚辈礼,道:“小女李楚玉,奉祖母楚氏之命,来洛阳寻亲。”


    她从袖中拿出玉簪,眨了下眼睛,便是一副哀戚痛楚之态:“我是祖母收养的义孙女,这些年和祖母避居在染霞村,以织布作画为业。但蔡州军流窜至北岸,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竟盯上了染霞村!危急时祖母将我藏入地窖,我才幸免于难。但等我醒来,祖母和村里人,都已经……”


    唐嘉玉眨眼,一滴泪划过脸颊,破碎感十足。她抿唇强忍悲痛,将玉簪递给楚家的丫鬟,说:“我曾听祖母提起过,她原本来自洛阳楚氏,十七年前洛阳失守,她仓皇出城,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这支发簪是族中为她和姐妹打的,天下仅此一套。我是祖母收养的孤儿,和祖母并无血缘关系,本不该来打扰楚家,但祖母和染霞村全村死于非命,尸骸还未收敛,我只能冒昧登门,请家主遣派人手,随我渡河,为祖母置办后事!”


    这番话让花厅中的人都惊呆了,楚寒山从丫鬟手中接过玉簪,左右端详,惊道:“这确实是祖父做给几位姑母的簪子。祖父行商时得了一块难得一见的祁连玉,他最宠爱二姑母,特意命工匠在最好的料上雕以梅花,以应二姑母名讳。簪子做好后,一拿出来便遍体生辉,花瓣、花蕊纤毫毕现,二姑母去游园时,曾引蝴蝶在簪上驻足,一时传为奇谈。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二姑母早已死在战乱中,原来,她竟还在人世?那为何不给楚家传信?祖父当年一时气话,二姑母既遇到了难处,回家就是,何苦在外受磋磨?”


    唐嘉玉听出来,原来李楚玉的祖母不肯回洛阳,不只是因为丈夫、儿子的死,更是和家里决裂了?唐嘉玉不知实情,不敢贸然应话,只是低头拭泪。


    楚寒山长长叹息,楚大娘子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姑母所知不详,但她扫了眼旁边的纪斐,暗暗给楚寒山使眼色:“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祖父、姑母都已去世了,还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楚玉失去了至亲,从乱兵手下死里逃生,不知受了多大的惊吓!可怜的孩子,放心,我们家是仁善之家,你只管住下,只当这里是自己家。”


    楚大娘子有心在纪斐面前表现,一个打秋风的表姑娘,养在后宅就罢了,巴上纪家这棵大树才最重要!


    楚大娘子入门时,楚梅寻已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如今楚家上下没多少人还知道这位曾经冠绝一时的姑奶奶。但楚寒山知道的更多些,当年祖父一心想改换门庭,不惜花大价钱打了套玉簪,造出蝴蝶停驻的奇观为楚家女儿造势,楚梅寻无疑是这套玉簪中最有价值的一支。但议亲时楚梅寻却不肯听从家里安排,硬是要嫁给一个游侠,祖父气得不轻,放话她要是执意嫁那个穷小子,就滚出楚家,日后楚家不会给她一分钱!楚梅寻也脖子硬,当众磕了三个响头,什么都没带离开楚家,之后数年,直到洛阳城破,她都没有回过楚家。


    楚家也是洛阳失守时才知道,楚梅寻的夫婿后来从了军,据说和禁卫军都有来往,一度前途无量。但楚家知道他时,他已害得虎牢关失守,洛阳无数大人物狼狈逃命,他变成人人喊打的罪人,楚家自然也不会承认这个女婿。


    这么一眨眼,便是三十年过去,楚家掌舵人从祖父变成父亲又变成楚寒山,洛阳城失守又被收回,城中无数人事来来往往,谁会记得洪流里的一粒沙尘?哪怕这粒细砂,也曾轰轰烈烈过。


    楚寒山难掩唏嘘,忽然他感觉到不对劲,诧异问:“我记得姑母私奔……嫁的人姓晁,你为何姓李?”


    唐嘉玉心里一惊,楚祖母的丈夫姓晁?她见李楚玉姓李,她还以为楚老妇人的丈夫就姓李呢!唐嘉玉还算镇定,不动声色补救道:“我也不知。我是祖母逃难路上捡来的,兴许,我本来的父母就姓李吧。”


    楚寒山看向霍征等人:“那这几人……”


    “她们是我的丫鬟,那夜和我一起躲在地窖下。这位义士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途经染霞村,看村里起火,进来查看,这才在地窖发现我们。要不是霍义士搭救,我们主仆三人不被烧死,也会被烟熏死。”


    这些经历都是真的,只不过人物稍有变动。有信物为证,楚寒山挑不出什么毛病,又当着纪斐的面,楚寒山只好认下唐嘉玉这个无亲无故的外甥女:“这一路难为你了,楚家这么多人,收敛尸骸还用不找你一个女儿家出面。姑母的丧事我会派人处理,你安心住下就好。这位义士对楚玉有恩,我们楚家也不会亏待了你,你看着有几分拳脚,不如留在楚家做个护院?”


    唐嘉玉可看不上楚家的护院,不动声色婉拒道:“霍义士只是秉承侠义送我到洛阳,他不习惯束缚,接下来另有要事做。我已为恩人准备了谢仪,家主让我留在府中,已是大恩,我岂能再给府里添麻烦?”


    楚寒山本就是看在纪斐的面子上,既然唐嘉玉拒绝,楚寒山才不会多管。楚大娘子拉过唐嘉玉的手,假笑道:“模样生的可真好看。以后你就当这是自己家,放心住下,有什么缺的和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谢夫人。”


    “这么生分做什么?”楚大娘子拍了拍唐嘉玉的手,有些惊讶这个村女皮肤竟如此细腻,一点都不像村里长大的。但面上,楚大娘子依然和气道:“叫我表婶就行。”


    唐嘉玉从善如流:“谢表叔、表婶。”


    一个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的姑奶奶的养孙女,这关系一表三千里,可真够远的。要不是纪斐送她回来,恐怕楚家都未必让她进门。


    楚寒山和楚大娘子在纪斐面前表演完仁义后,便迫不及待和纪斐搭话。然而纪斐却起身,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屠村这种恶行。我这就回府和父亲禀报,定给楚玉姑娘一个交待!我先行一步,待来日再登门拜访。”


    楚寒山十分遗憾,但也不敢强留,只能亲自送纪斐出门。没想到纪斐却道:“让楚玉姑娘送我就好,正好,染霞村的事还需询问娘子。”


    楚寒山和楚大娘子齐齐看向唐嘉玉,眼神十分微妙。唐嘉玉知道他们大概误会了,但也无妨,反正她只是在楚家洗白身份,顺便留几个人证,并不会长久待在楚家,随便他们怎么想。


    相比之下,纪斐目前更有用一些,唐嘉玉笑了笑,道:“好。纪公子请。”


    等走出花厅,纪斐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语气,说道:“你怎么又叫我纪公子了?你既然姓李,在寺里为何告诉我姓唐?”


    唐嘉玉那时以为纪斐不过一个过客,顺嘴之下反而说了自己真正的姓氏。唐嘉玉心底警钟大作,不着痕迹扫除破绽:“那时我不知公子底细,怎么敢全盘托出?是我小人之心了,望公子海涵。”


    “还叫我公子?”


    唐嘉玉怔了怔,笑着改口:“今日之事多谢纪郎君。”


    纪斐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怜惜:“你经历过这些事,我怎么会怪你?你祖母的事……你为何不和我说?楚家好逢迎,在洛阳并不是秘密,你在他们家恐怕要受不少委屈。不如……”


    “纪郎君。”唐嘉玉截住他的话,笑容虽然温柔,却莫名有股威仪,“楚家是我祖母的娘家,这是我的家事,不敢劳烦郎君牵挂。”


    纪斐住口,意识到自己唐突了。面前的女子身上似乎有一股魔力,明明两人门第悬殊,家里不可能接纳她,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了解她,而越了解,就越着迷。


    纪斐看着冷淡下来的唐嘉玉,忽而下定决心,说:“你放心,你的家仇,我会帮你报的。”


    唐嘉玉一怔,纪斐却误以为她不信他,越发要证明给她看:“秦绍宗觊觎洛阳已不是一天两天。他不断往洛阳派人手,这些士兵纪律松散,恶行难改,流窜到各地扰民。我以为他们只是抢些财物,没想到,他们都敢屠村灭门!秦贼如此猖狂,迟早会对洛阳下手,我这就回去劝父亲早做打算。楚玉姑娘,你放心,我定为你报仇!”


    唐嘉玉意外片刻,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对付秦绍宗,如果能争取来洛阳留守的帮助,自然更好。唐嘉玉顺势应下:“郎君高义,但血海深仇,我也愿尽绵薄之力。我终究是亲历者,对蔡州军略有些了解,若郎君真想帮我,可否为我引荐留守?”


    纪斐意外,寻常小娘子听到这些话定感动不已,但唐嘉玉毫无波澜,只要求具体的行动,十分……实在。


    但就是这种出人意料,造就了唐嘉玉矛盾却又诱人的吸引力。纪斐对这个女子更感兴趣了,说:“洛阳之事十分复杂,我也做不了主。我回府尽力一试,若有好消息,再来告诉娘子。”


    唐嘉玉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意外,依然给足了纪斐颜面,莞尔一笑:“那楚玉在此,静候郎君佳音。”


    纪斐已到了议亲的年纪,见过不少高门贵女,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浑身上下像有使不完的劲,简直恨不得立刻将秦绍宗的人头放在唐嘉玉面前,博她一笑。他跨到马上,飞快往府邸奔去,沿途百姓连忙闪避。


    纪斐兴致高张,策马飞驰,反正洛阳城里也没有敢拦他的人。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街上和一伙人擦肩而过时,为首的男子压低斗笠,回头,神色不明盯了他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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