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恩情
陛下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神圣肖像所遭受的待遇;实际上,他如今还在为自己的小巧思得意洋洋呢。
当然,得意也是正常的。要知道,陛下即位初年,也曾经征召儒生,御前策对,试图组织绝对忠于自己的人才班底,思路与现在其实差相仿佛;但迄今十几年来,皇帝自己也不能不承认,最终的现实与他的幻想确实大有差距
——他与儒生之前倒也算相处愉快,但总的来讲,双方仍然是一种政治合作、彼此配合的关系;皇帝赐予儒生官位声名,儒生以大一统与大复仇为皇权辩经;配合默契联系紧密,相互之间心照不宣,也可以算个政治佳话;但你要问得更深,更细,更尖刻,譬如儒生心中到底真正仰慕的是谁,譬如周公孔子与皇帝陛下一起掉进了水里儒生先救谁,那真实答案可能就——嗯——非常之尴尬了。
说白了,大家也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半路夫妻,相敬如宾也就罢了,真要细论心中所属,到底只有彼此沉默。儒生们念兹在兹,永不能忘怀的头顶明月,自然是伟大的周公孔子,列圣先贤;至于皇帝陛下么——咱们也别唧唧歪歪绕弯子,别一味的苛责儒生;如果大将军与公孙丞相一同掉进水里,陛下先捞谁呀?
差不多得了,还能离咋地?
当然,这种“彼此都有二心”的状态固然平等,却实在不是陛下心中理想的关系。只是他的身份实在无法与仙仙相较,再多妄念也只能忍耐。但现在的局势,可就大相径庭了,现在这新一批的人才纯属一张白纸,尚且没有什么三心二意的出厂设置;皇帝用点小情小意勾上一勾,不怕不能不勾得对方神魂颠倒,腰肢一软,就要上钩——届时收获一批真心诚意的人才铁盘,岂不也甚是喜悦?
啊,又幻想了!
再说了,皇帝陛下现在的幻想也是有理有据,很能令人信服的;往常皇帝陛下收买人心是很昂贵的,动不动就要千金万金,良田万顷,长安城内
顶级住宅一套;即使以皇权的手笔,会火起来也很心痛。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订购十几二十箱甜点零食,按照仙人的报价,顶了天也不过三五斤黄金而已!
三五斤黄金就可以换来丰富、充沛、即使皇宫内膳亦绝不能比拟的顶级甜食,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买卖;更不用说,人家还提供免费的印刷服务,印刷出的皇帝肖像,又清晰,又英俊,可以把皇帝的圣象时时刻刻张贴于一切人的眼皮子底下,供人瞻仰,供人膜拜,将圣上的光辉,播撒于每个人的心田——能够达成如此成就,花点小钱,不是很划算嘛?
杨专员:是呀,不是很划算吗?
为了验证效果,皇帝还特意抽出时间去看望了在京城安定下来的第一批人才,彰显天恩之浩荡无涯;这一次召见极为成功,被陛下无边恩情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各方人士同样举起手来,跳上跳下,为陛下欢呼,甚至痛哭流涕,当场失态,感动于陛下无边的恩情;皇帝亲临其境,也不由大受感染,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他平生所受的吹捧多了,但朝堂上按部就班、俗套无聊的吹捧,哪里比得上这样发自内心、真挚万分的感激与热诚?
皇帝大感喜悦,挥开试图阻拦的侍卫,独自走进了欢呼雀跃的群众之中。
大汉尚处于封建时代的早期,君臣的界限远没有后世的严酷凌厉;圣上早年发癫搞微服私行,带一群贵胄子弟山呼海啸地去打猎疯逛,饿了偷人家猪吃,被急眼的山民撵得满山乱跑,哇哇大叫,还要彼时尚为骑士的大将军带钱救场;这样的狼狈不堪,临了了也没有怎么生气。如今人才们欢呼在侧,有几个甚至忍不住伸手触摸皇帝,皇帝也挥袖荡开了侍卫的动作,反手回握了回去;肌肤相贴,温柔恺悌,更把当事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捧着陛下御手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做了榜样,其余人也争相恐后的来握手。皇帝笑意盈盈,春风满面,来者不拒,一个一个接连握手,被激动万分的众人簇拥着迎入了崭新的房间。房间的主人紧随在后,语无伦次的感谢皇帝陛下赐予住房的恩情(其实是公孙弘丞相为她们预备的,但现在谁还记得这些无聊的事情?);皇帝陛下也温声鼓励他们,要在长安城中好好适应,努力学习仙法,将来为朝廷作出更大的贡献。
如此边说边谈,被万众欢迎着走到正门前,皇帝抬头一望,却不由露出了更大的笑容——门板洗刷一新,贴着的却不是常见的吉祥神像,而是几张仔细铺平,认认真真,贴得一丝不苟的糖纸——正是一轮太阳喷薄而出,中间凸显出皇帝陛下龙凤之表的糖纸。而且明显可以看得出来,这张糖纸铺得很平、很整齐,一点褶皱没有;而且表面是干干净净、略无污渍;显然,当事人曾经非常用心、非常仔细的洗刷过这张糖纸;至于具体使用什么洗刷的么,嗯——
皇帝当然不会知道细节;他仰头关注片刻,只觉得欣慰,无与伦比的欣慰——大家要不是把他这皇帝好好的放在了心里,又怎么会这样珍而重之,以无限之热诚与爱意,好好的对待他的图像呢?
哎呀,朕躬,有德呀!
有德的皇帝陛下得意洋洋,扶着屋主人昂首阔步走进台阶;他站立台阶之上,昂首面对挤挤挨挨的众人,当着一众亢奋到无可言喻的士人,朗声降下了圣意训示——其实也就是些无聊的陈词滥调,纯属过往圣旨的照本宣科;但恰好,这些从各地赶来的男女老少们本来也没有怎么经历过长安官样文章的培训;所以只是听着陛下的问候与教导,便有温煦体贴,内心悸动之感;欢呼之声,越发诚挚,绝无虚假;而这样真诚恳切的体验,也的确有无与伦比的情绪价值,令皇帝陛下愈发的飘飘欲仙了。
哎呀,还是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呀!
总之,皇帝陛下心满意足地过了一回瘾头;回去之后,意犹未尽;他召集文学之士,为自己创作了一篇文彩富丽、铺陈挥洒、足可永载史册之《与民同乐赋》。
皇帝品玩再三,欣然自得;然心中快慰,犹未惬怀,又花费重金,向仙人订制了一副《与民同乐图》——不是宫廷画师请不起,而是d指导的手笔确实更有性价比;人家d指导画的同乐图,确实是惟妙惟肖,用笔精到,而且非常之心机的美化了一下主要客户(皇帝)的容颜,将皇帝陛下涂抹得高大英俊,气度不凡,真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如果忽略诸如六根指头、眼神迷离之类的小小问题,那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案例——尤其是人家打印出这幅图片,统共也就只花了六分钟。
啊,太伟大了,d指导!
仅仅皇帝去了还不够;这一次地方被kpi逼急了大开方便之门,把能看懂仙法教科书的女眷都给搜罗了不少。所以,第一天是大汉人民最高最高的太阳皇帝陛下总体慰问远道而来的人才;第二天就是大汉人民最亮最亮的月亮皇后殿下来单独慰问女眷;第三天就是大汉人民未来的太阳太子殿下来慰问其余人等;总之,大汉皇室全体都来过了个瘾,心满意足,体验极佳。
皇室如此声势盛大,郑重而来,当然不可能不在长安城中激起涟漪。
多年以来,京城根脚下的老长安人实际上已经相当习惯于皇帝陛下在方仙道上的疯癫,鱼对鱼龟对龟烂锅配烂盖,无论朝廷招引来什么疯批,都实在已经不足为怪。但是,这一次招引来的人不同,这一次关中各地倾尽全力、搜刮一空,刮来的人中不少就是京城老炮们的熟人,甚至彼此姻亲,关系极为密切;所以大家至少可以断定,这一次请来的绝不会是什么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神经病方式,而是正常人——和大多数一样,老老实实的正常人。
既然是老老实实的正常人,那就不应该搞出什么幺蛾子才对……做狐媚子方士也是要天赋的,至少绝大部分人还做不到像昔日之李少君一般,可以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公然鼓吹自己已经活了七八百岁。但是,等各地的人才安定下来,开始走亲访友,联络感情,长安城的亲友们却愕然听闻,他们的熟人对尚冠里成考办的评价,乃至于对皇帝陛下行止的评价,居然相当之高,认为可称贤明——
诸位本地人:?
不是,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知道皇帝陛下赐给了你们糖果,但区区几个糖果,就可以收买你们的良心了吗?陛下这么多年的举止,朝廷长日的颠倒,难道你们身处关中,竟然一无所知?如今诳言称赞,心中莫非不会作痛——
“这是我省下来的一点糖果,也算大家沾一沾陛下的恩典么。”
亲朋好友一言不发的结果,一言不发的拨开糖纸,将糖纸展平,露出陛下光辉灿烂的帅脸;然后品尝了一口甜食——
亲朋好友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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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仅凭一颗糖果就想堵住悠悠众人之口,那也绝不现实;大家再怎么吃人嘴软,也没有一颗糖球就粘住了牙齿的道理。真正的关键,在于皇帝陛下的钦差送往各地的仙法教材,基本都经过一些微妙而细致的改编,与京中桑弘羊等人接受的教育大有差异。
桑弘羊是大豪商出身,十几岁就入宫做了侍中侍奉天家,生平吃过最大的苦是退烧的黄连水,生平做过的最大实践是跟着皇帝一起抓老乡家的猪;对于这种人物而言,上价值、上高度、上各种宏大叙事,那都非常合适,毕竟帝国高层都不关心宏大叙事,那我看这帝国确实也有点拉裤裆;但现在要广泛推开,在地方上搜寻一般的人才,那么你一上来就给人家唾沫横飞,大讲特讲什么日月星辰、宇宙鸿荒,就简直有一种疯癫的神经感。
所以,教科书恰当做了改编,一上来讲的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介绍了一个小小的电学实验:用金属(铁丝)+酸/碱构成一个简易的化学电池;通过电池的短路积蓄热量,引燃干燥的树叶/野草,制备一个小小的打火装置。
这个打火装置的作用,甚至远甚于区区一颗糖果。现在大汉乡下,最突出的痛点是什么?考虑到如今皇帝还没发癫搞大加税,在朝廷盘剥尚且轻微的时候,郊野人地矛盾不算突出,自然资源相对丰富,大家的日子其实都还过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彼此扶持,也用不着关心什么天下大事。但无论如何,资源再过充沛,有一件事情却是必须操心的——火。
农家大都有土灶,但要在土灶里保存做饭烧水的火种,却是一件大费周章的事情;以现在的惯例,基本就是阻绝空气,在灶里保持一个阴燃的状态,方便随时引火;但这种状态很难保持,需要有相当娴熟的技巧,才能留下火种。如果遇上什么屋顶漏水门口刮风,无意中吹熄了那点珍贵火种,那么事情就会非常麻烦——要是邻居家有火还好,如果没有邻居,或者邻居也没了火,周围再找不到什么打火石之类的矿物,那就只有尝试人类最古老、最原始的办法,所谓钻木取火,夯吃夯吃钻上半天,看能不能有点火星子。
这样的操作当然非常麻烦,所以时常有火是非常奢侈的事情,除了高门贵姓有专门的人保存火种,大部分人都是将就着一锅煮一天的饭,除了第一回有口热饭,其余时间也就吃点冷炙,搞不好还得喝生水,拉肚子拉得一病不起都是常事。在这种现实的痛点下,一个方便可取的点火装置就太实用、太可贵了。实用到只要稍稍一做展示,所有人的眼光就都要亮起来。
“这,这也是仙法吗?”
“钦差发下来的书里讲授仙法,第一个讲的就是这个。”
喔——
大家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取出来一本用布包裹,细密珍藏的“课本”;然后揭开布帛,露出了内里用什么“纸张”印出来的书籍,书本里还严密夹着两张糖纸。而对方郑重其事,翻开了第一页:
“看!”
第92章 答应
皇帝陛下最近又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喜讯。
依靠大汉朝廷七十余年的惯例,君上直属的侦骑四散巡逻,日有日报,月有月报,随时随地都监视着京城一切起伏的动静,敏锐得好似替皇家捕猎的狗。
而现在,这条狗闻到了一点奇特的气味。从近日某些基层小吏反馈上去的报告看,长安城的集市上出现了一些性质古怪的贸易——皇帝视察之后,各处供奉的人才渐渐安定下来,开始走亲串友,游览京师,随便交流交流随身带来的土特产,多半不为牟利,而只为了涨涨见识,这也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事情;但是,他们最近交换的商品却极为奇异,居然是一张一张,材质古怪,闪闪发光,印着陛下英俊大脸的——糖纸。
总的来说,网店服务确实非常周到,杨易给对面发了十几张皇帝陛下的玉照供挑选,对面则来者不拒,将所有的玉照统统精心p图,一口气全部印在了糖果包装上;所以,当事人收到的糖果,虽然遵奉同一轮太阳。实际上附赠的却是形象各异的皇帝陛下 ——精美、罕见、形形色色,那一切有经验者自然可以想见,随之而兴起的,当然是轰轰烈烈的大集卡活动
是的,接受赏赐的人才们很快摸清楚了,糖果上皇帝陛下的照片一共有九种,姿态各异,各有千秋,可谓尽态极妍,蔚为壮观;但大多数人认认真真,舔干净自己每一张糖纸,也只能收集到三五种陛下的玉照,那么为了充分瞻仰圣上的美貌,就只有通过黑市秘密的交换,试图凑齐九张珍贵照片,一了夙愿;而其中存世最为稀少、最为罕见的两张图片,则被视为“绝品”,不但有幸抽中的人得意洋洋,求购的人亦趋之若鹜,等量交换犹自不足,渐渐出现了加价求购、彼此争夺的态势,于是东市西市私下里流行的黑市,也就是由此诞生的。
显而易见,一般人私下里搞个黑市交换,长安城的官吏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大家追捧的是皇帝陛下的玉照,那政治意义可就迥然不同;于是消息一路上报,迅速就递到了御史台的手上。
到这个时候,政治底蕴的重要就完全显现出来了;同样的一个固定事实,在有心人眼中却可以有千百种解释;如果换做往日酷吏当政而方士显赫,大概轻轻松松就可以扣一个居心叵测、险恶狂妄的帽子,理由都是现成的:你搜集皇帝的肖像又舔又摸,你说你是想做什么?总不会是你暗恋皇帝陛下吧?!
哎呀呀,往常里制作巫蛊,还要雕刻人偶、打探生辰,装神弄鬼,一通胡搞,才能收获效用;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市场上买一张皇帝的画像就能开整,岂非是大大降低诅咒门槛,将至尊至贵之皇帝陛下,至于千万人觊觎之可怕危险之中?再说了,陛下英俊的玉照漫天飞舞,散播下去后根本没法管控,现在众人还只是又摸又舔,舔得皇帝一脸口水,万一将来更加放肆,又会做些什么?!
你现在都敢舔皇帝的脸了,你将来敢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不要以为我们大汉官吏不懂这些,我们大汉官吏是从高皇帝与籍孺、孝文皇帝与邓通,当今皇帝与韩嫣的种种微妙相处中一路腥风血雨,硬生生趟过来的(诶好像缺了哪一个,算了这不重要)!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想做什么?癞格宝想吃野猪肉,你欺了天了!
——实际上,御史台的酷吏收到消息后如获至宝,第一版的报告就是这么递交的,指责东市西市搞交易的人居心叵测,要求动用武力严审云云;没办法,整人这种事情做多了有路径依赖,一不小心就往熟悉道路上顺水推舟的滑过去了;但还好接受报告的是张汤——久经考验的张汤、前几天刚刚跟着皇帝陛下视察过人才安置,亲眼目睹了人山人海、欢呼雀跃的张汤;所以张汤收到报告,立刻做了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那就是销毁所有文字,然后叫来撰写这份疯批报告的官吏,亲自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皇帝亲自带队检查的模范项目,轮得到你跳起来非议?再说了,以现在的形式,攻击什么糖纸上印照片,不就等于直接攻击尚冠里的成考办仙人本人——怎么。你要去打仙人吗?
哎哟,那别的不说,至少张汤真的要大大佩服此位高人之勇气,并竭力鼓励此义举——亦余心之所善兮,当上下而求索——去吧,去吧,去直接与仙人对刚吧!
张汤当然是没有这个勇气的,所以他大笔一挥,嗖嗖飞舞,发挥自己从刀笔吏一路卷上来的顶级手艺,删繁就简,标新立异,在原版报告中挑选材料,迅速写就了一篇全新的报告,大致立意为——大家如此追捧陛下的圣象,正是因为皇恩浩荡,深入人心;万方生民,仰戴陛下,好似孤儿孽子之望父母;虔诚之心,无日稍减,所以将陛下的画像贴身收捡,就仿佛孝子孝女,珍藏严父慈母之遗泽遗爱一般;可见陛下之深仁厚泽,沦肌浃骨,乃有感人至深之效;啊,臣等生在大汉光辉治世,真是多么荣幸呀!
事实证明,张大夫能十几年爬到这个位置,那每一粒米都不是白吃的;报告递上去后皇帝果然龙颜大悦,顾盼自得,欣然自诩,亲自跑到成考办去展示这一仁慈光辉之伟大战绩,还很有见解的表示,之后除了自己以外,还可以印刷一批有皇太子肖像的糖纸,为亲儿子起家积攒人望,甚至可以让太子闲暇时也到这五湖四海的人才处走一走看一看,与将来的重大力量打好关系。
“皇太子宽宏远志,仁而爱人,必能得天下之心。”皇帝向仙人道:“在这一点上,朕都是颇有不及。”
圣上的优势在于气度恢弘、雄才大略,用心真淳,百折不挠,各种意义上的金刚不可夺其志;但百折不挠,意志坚定,某种意义上也就是顽固不化、冷漠无情;决心厘定,重拳出击,就再也容不得任何的犹豫侥幸,一切软弱悲呼,都只能沦为大局下无关紧要的杂音。这样的手段,高效自然是高效了,但刚不能久,亢龙有悔,就连圣上自己也明白,这根弦绷得太久,整个天下都真要不堪重负,颠倒错乱,反刚明而倒错之;所以,他才真心诚意、要为帝国挑选一个温和、可靠、有人情味的接班人,确保局势可以平稳降级,一切含情脉脉的仁政故事,还可以继续讲得下去。
无论怎么来讲,这都是聪明的决断,正确的决断,一点也没有问题的决断……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呢?
仙人动也不动地看了皇帝许久,直到皇帝都生出疑虑,怀疑杨某人又要反手阴阳,乃至蓄势待发,摩拳擦掌,准备迎战;但等来等去,等到的却只有仙人的一声叹息:
“说得好,我完全赞同。”
“何等狂——嗯?”
皇帝本能反驳到半句,忽然意识到这反应不对,所以错愕之至,居然本能愣了一愣,还要额外想一想这是不是又是什么新的、高级的、一时半会察觉不来的神秘阴阳怪气;是不是他又忽略了什么关键而紧要的内容,以至于平白无故遭遇了一句嘲讽——还好,在皇帝陛下开动他的大脑大烧烤出什么奇妙结论之前,杨易已经及时开口了:
“我相信,陛下的安排非常妥当,一定能在仙法的推广及应用上起到无与伦比的作用。”
皇帝面色有些放松了:过往的事实反复证明,仙人虽然在别的地方不靠谱,但在仙法的事情上却从来不打一点妄语,他说可行,那就一定可行却没有半点走展——不过,皇帝仍然多问了一句:
“当真?”
“当然当真。”杨易道:“实际上,我也相信,陛下深谋远虑,如果真能一步一步办理妥当,一定能为大汉的将来打好基础,将来国祚绵长,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是的,西汉由极盛至中衰的标志性事件是什么呢,就是皇帝发疯搞巫蛊之祸;显而易见,这种自己诛灭自己九族的疯狂操作,放在见多识广、纲常扫地之后世,尤且令人目瞪口呆;那么放在人心尚且淳朴,大部分人玩不出什么花活的两千年前,就简直是石破天惊一样的震撼——这里的震骇不止于区区物质的损失,甚至不止于人命的牺牲,而更多来自于政治理想的破灭、道德伦理的彻底崩溃——大汉以孝治天下,大汉立志效法三代,结果你效法来效法去,效法出个天父杀天兄?你这知识都学杂了吧?!
和后世油滑浮躁的混子不同,当时大汉也是第一次搞封建主义,人们对于意识形态这玩意儿没有经验,还搞不太懂什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派操作;所以大多数人时真的相信宣传口号,真的相信孝道、相信伦理,相信亲亲相隐、推己及人的仁爱;而也正因为真的相信,所以在被孝武皇帝亲自打破滤镜时,那种怨恨才那么深、那么浓,那么不可释怀;以至于武皇帝的权威压制不住,武皇帝撕下脸道歉也消弭不了,甚至霍光接手之后,还不能不允许贤良文学们开盐铁会议,在会议上疯狂阴阳,那真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差点给皇帝陛下整个十零开的历史评价,把谥号都给他褫夺掉,整个什么“灵”上去出一口毕生的恶气!
显然,霍光与陛下的关系是天下都知道的,他召开这样的会议,绝不是为了自损根基搞什么反攻倒算;那是真的被悠悠众口逼得没办法了,试图通过开诚布公缓解一下对抗情绪,又拉又打好歹分化一下反对者。
但纵使有霍光的竭力裱糊,对抗与怀疑的情绪依然广泛蔓延,不可收拾,从“公孙当立”、“代汉者途高”到“再受命”,质疑大汉合法性的谶语层出不穷,而归根到底,就是大家在强烈刺激后产生了不可收拾的幻灭感,从本能里怀疑起了大汉的德性、怀疑起了老刘家的天命——你们老刘家自己吹得这么好,发起疯癫来又比老嬴家的好到哪里去了?好歹祖龙料理扶苏,还只是发配边疆,没有赶尽杀绝;父子之间的情面,总有挽回的余地;至于胡亥——不是吧,你沦落到和胡亥比较了?!
这种情绪积累泛滥,从来没有被有效压制过;而常年淤积的后果,就是发酵扩张,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最后聚集为惊涛骇浪,吞没掉整个汉朝的合法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汉朝意识形态一切崩塌的起点,就是起源于这个永不可弥合的伤口。
所以,如果皇帝脑子清醒一点,可以正常处置一下天家的父子关系,那么这套合法性叙事还真可以顺顺溜溜运转下去;如果刘据接手之后能够利用好仙法的效用,加强中央集权而打击被多年征战释放出来的豪强怪物,那么搞不好国家的惯性长久运转,还能跌跌撞撞闯过南北分裂的大坑,将文明的火焰维持得更久一点呢。
当然啦,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真能做到”,所以,皇帝真的能够克己复礼,超越于历史的自我,达到真正完美的境界么?
至少现在看来,皇帝陛下还很有信心,他微笑道:
“这样分内之事,何足道哉!朕理所应当的事情,还用得着你说?”
杨易停了一停,不由看了皇帝一眼,眼神闪了一闪,却又一晃而过。
“若能如此,自然最好不过。”他彬彬有礼道:“当然,总希望陛下能够保持此刻的初心,永远不要忘记才好。陛下要是能做到这一步,我也当不遗余力,为陛下美言活动,一定争取一个天上绝佳的待遇,将来陛下升仙的规格,也一定非同寻常,无论广成、赤松,都绝然不能比拟,天上天下,大概也只有黄帝昔日之乘龙升仙,可以稍稍媲美……”
皇帝又有些骚动了;所谓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陛下依旧是那个躁动不安、渴望排场,内心永不能平静的少年——黄帝他当然是不敢媲美了;但要是能在排场上能胜过其他仙圣,那显赫渭阳,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当日朕为了寻求仙术,百般祷告,仙人们袖手旁观,何曾赐过一点倾慕?如今朕就站在你们面前,你看看朕有几分似从前!
“当真?”
“那是自然的。”杨易微笑道:“那么,陛下喜欢什么风格呢?”
第93章 庆功
杨易一点也没有搞什么画饼充饥的操作;还是那句话,在涉及仙法的关键问题上,仙人是绝不会出半点岔子的——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对仙人能保持基本信任,相信他平日里尖酸归尖酸,刻薄归刻薄,却绝不至于在关键大事上拉垮的真正缘故;而现在也是一样,杨易虽然暂时没办法兑现让皇帝陛下白日飞升的光辉允诺(天庭还没考核完毕呢),却兑现了另一件事情,同样可以令皇帝陛下飘飘欲仙,狂喜乱舞的事情。
“陛下。”杨易某日将皇帝青岛了成考办,紧闭门窗,奉上最新冰镇的芒果(从招待水果的品质,可以大致判断出仙人的心情;而舍得用芒果这样的贵价水果,说明仙人的心情一定极为不错);然后预期高昂,兴致勃勃,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知道吗?汉军主力在前线大获全胜了!”
皇帝陛下刚刚拈起竹签,一口气插起三五块芒果,想蘸点奶油入口(杨易推荐给他的吃法;又甜又香,法力无边),闻言不由指尖一颤,连珍惜宝贵的奶油芒果都直接掉落,咕噜噜掉了一桌,奶油飞溅得到处都是;但陛下也管不得这许多了;皇室的修养要求喜怒不形于色,可这刺激委实太大太剧烈,以至于他居然忍耐不住,声音都微有发颤:
“当真?”
虽然耳目众多,神通广大,多年以来在军事领域倾注了一切的心血;但因为时代的局限,技术的铁律,无论皇帝的内心对军事是多么的熊熊热望、渴盼万千;他之于前线的理解,骑士都相当之隔膜混沌、苍白无力;纸上谈兵,不过如此。
——没有办法,汉匈交战前线距离长安的距离以千万里计;就算大将军与冠军侯顾及到一个人在家枯寂无聊的至尊,派遣骏马星夜兼程,赶到长安起码也是一个月以后,新鲜火辣的消息过了一个月蜿蜒送到,再劲爆刺激的猛料也成过气黄花菜了;再说,为了保证消息的准确与详尽,返回的报告必须在短篇幅中尽可能塞入充分多的信息容量,于是格式与内容都必须相当之固定:
某月某日,于某处(多半是某个皇帝完全没有听过的地点)与匈奴交战。胜,斩首若干;俘获若干;疑似获取有价值的情报若干,附于目录之后,供陛下查验;
某月某日,于某处攻破匈奴军事堡垒某某,胜;同样斩首若干、俘获若干、搜罗到珍贵宝物若干——太笨重了,等班师回来再献给陛下观赏。
某月某日,汉军疑似在漠南遭遇单于直属的王庭部队;单于调兵至此,用意何在,实在不可理解,因此特意提醒长安百般留意,最好警告边军,预做防范,以备万一云云。
——简而易安之,枯燥、凝练、集中;准确性与严谨性当然无可调戏,但气氛的渲染、细节的描述、情节的铺垫,则一概缺如——当然,你也不能责怪什么;骑士们没日没夜的狂奔至长安,一路上连水米都不敢多带,马都要累死几匹;你还来要前线长篇大论给你搞文学铺排、修辞排比……你真当牛马可以随便使唤呢?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就是这样的。再精彩绝伦的军事战役,能够送回来的也只有干巴巴高度简略的一点文字,所有激情澎湃一概抹杀,所有美学价值归于乌有,在宣传上可谓绝对的灾难——大体来讲,除非你有个绝世的文学家好友(喔这里绝没有影射的意思),否则你一辈子的奇谋秘策、惊险刺激、玄妙战法,都将在信息的压缩中归于乌有,只有寥寥数字,供后人百般揣摩而已。
这种宝贵材料的挥霍与浪费,简直是美元意义上的黄钟毁弃;自己亲手缔造的伟大战争,最后居然连一点显赫的文字都不能留下;如此浮皮潦草、堪称无聊的收场;当然是文青本质的皇帝陛下所万难容忍。某种意义上,皇帝派出卫青、派出霍去病跃马疆场,就仿佛是在一次一次,郑重犒劳那个年轻时被太皇太后强力压制,郁郁不能得志的自己;如今,“自己”的功业居然轻描淡写,终究只能归于寥寥数笔,这又让皇帝如何甘心?
当然啦,在平日里皇帝不高兴也只有不高兴,不高兴也做不了什么。他倒是想自己找人歌颂歌颂汉军,但一来委实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二来皇帝手下的文学侍从都是些华丽汉赋的高手,写个大将军出征,光形容词就要绚烂铺排上万字;知道的以为你是歌颂战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孔雀开屏搞求爱呢。
此时此刻,西汉历史上最伟大的散文作家尚且还在沉淀当中,甚至散文家本人都小心谨慎,沉迷于收集各种历史资料,估计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文学上无与伦比的才华;所以陛下四顾环视,其实是根本没有人可以用的。长此以往,大概他的热望逐渐消弭,也只能付之叹息,承认世界上的确还有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但还好,现在仙人闪亮登场,一切均已不同;仙人先前旧给了皇帝陛下一个新的选项,更加完美的选项:与其观看文字,隔靴搔痒,何不亲临其境,充分体会宏大场面的视觉冲击?再说了,借助什么“高清视频”的仙法,他们也未尝不可以将盛大作战的场景永久留驻下来,传之后世,等待真正有缘的高手诞生,再行创作啊。
总之,仙人答应了皇帝陛下,在紧要、关键的大场面上,将会为陛下大开方便之门,引导陛下最恢弘、最关键的时刻,一定不让陛下错过他亲手缔造的伟大胜利,一定让陛下充分体会到历史甘美的奖赏——而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
皇帝立刻反应了过来,刹那间又是狂喜,又是期待,但隐约中却还有点警惕:“是吗?”
他可没有忘记,上一次仙人也是口口声声,许诺要让见证攻克王庭的无上光辉;结果传送门打开后定位错误,两人差点一头栽到匈奴人的马粪堆里;匈奴马粪单杀大汉皇帝,这大概记载到历史上也将是千古永不能磨灭之奇谈;两人好容易挣扎出来,还顶风臭气中步行了两三百丈,才哆哆嗦嗦找到前线;热闹与光辉倒确实看到了,但人也基本被熏成孙子了——这段耻辱往事,陛下秘而不宣,没有告诉任何一人,但创巨痛深,不能不深怀戒惧。
“没有问题。”杨易信誓旦旦:“上一次是汉军尚在高速移动之中,远程定位有困难;现在汉军主力已经安定下来,坐标不再大规模变动,锁定的难度大大下降,误差自然也就嗯——可以控制了。”
这里的“可以控制”,指的是相对误差大大缩小,总可以锁定在目标点方圆一百米以内的范围;至于会不会锁定了中军大帐却一脚踩进人家烧水的锅里,那就是另一个比较不礼貌的问题了。
说白了,现在的技术就是这个水平,迭代来迭代去总是绕不过关键问题;反正d指导的免责声明已经尽善尽美,法律上基本不可挑剔,那么你有本事就别用呗。
当然,这话说穿了可就有些尴尬了。为了转移陛下的注意力,杨易又伸手在袖中掏了一掏,掏出了一卷帛书,抖开绢帛,平平念诵:
“实际上,长平侯与冠军侯已经在联名写报喜的奏折,都说是陛下妙算无双,巧施手段,引得单于孤注一掷,强行召集主力,他们才能在中途设伏,大幅的歼灭匈奴主力,所以此次战争胜利,首功应当属于陛下;没有陛下之当机立断、英明决策,军队绝不能取得如此大的胜利——一下省略数百——不对,数千字。”
打完胜仗后的第一要义是什么?当然是颂圣;而且还是长篇大论、不记工本的颂圣;这一篇奏折由军中高人操刀,原本是打算班师后在皇帝面前当众念诵,所以歌颂的阿谀奉承写得是洋洋洒洒、挥霍铺张,优雅高妙,尽得汉赋之精髓——也就是说,文章写得像是孔雀求偶开屏,而且十个字里有五个字杨易都不认得——甚至d指导都未必认得,因为这些玩意儿压根就不在任何一本字典里,只能怀疑是作者发挥了汉儒的保留习——,也就是说,自己顺手编了一个,然后硬说它是通假字。
所以,杨易一扫而过,简单明了,做了总结:
“概而言之——陛下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陛下是百战百胜的天降伟大统帅,中心思想,大概如此。”
他收起这份呕心沥血,不知道耗费了作者几多精力的珍宝,清一清喉咙,进入正题:
“本来长平侯的打算,是在班师后庆功的典礼上,向陛下公开这个喜讯;但屈指一算,那少说都是大半年后的事情了,再新鲜热辣的消息,拖了这么久也成了凉拌黄花;所以两位将军才郑重商议,给我发了消息,要请求陛下赏光,驾临此获胜的盛大典礼,也是赐给将士们一份天下难有的荣光。”
“喔——”
如果说仙人一人的信誉不足,那么大将军的信誉就完全足够了。皇帝的眸子中亮起了光芒——他几乎又要迫不及待的起身,亢奋喜悦,狂喜乱舞,立刻就要脱口而出,毫不犹豫的答应下这个勾人心弦的邀约;不过,也许是在仙人面前得好歹注意注意形象,也许是忌惮于先前的惨痛教训;皇帝刚刚狂喜跃起,却又忽然醒悟,伸手一拧大腿,强行按下那股无可发泄的狂热兴奋,终于强自镇定:
“大胜?又是多大的胜利?”
“按照大将军的说法,是在匈奴经营已久的一处堡垒中截获了预备救援王庭的主力。”杨易不紧不慢:“以逸待劳,全力邀击,终于大破敌军于堡垒之下,斩首可计万余;堪称是血流漂杵,草为之赤;如今检点首级,连防腐的石灰与硝石都不够用了——”
——喔!
皇帝这下憋不住了,拧大腿也憋不住了——斩首万余!主力!即使在幅员辽阔,号称“控弦百万”的草原帝国,这种级别的杀伤也是完全不可挽回的、堪称战略武器级别的攻击,足够让一切稍有军事常识的当政者目瞪口呆,心神迷惘,乃至于大受震撼,开始重新评估及调整与匈奴的一切关系了。
是的,如果龙城河套之战,还只是“寇可往,我亦可往”,大汉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相持,双方你来我往,进入漫长拉锯。那么一口气歼灭上完主力,基本就等于跳过中间一切步骤,已经初步进入到了结算阶段——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皇帝甚至已经可以认真考虑匈奴到底能不能够彻底灭亡,以及灭亡匈奴后应该如何管理草原的复杂问题了。
皇帝本能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飘:
“……当真?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下午吧,反正大将军是在昨天晚上,用移动电台给我发的消息。”
“昨天下午?下午朕明明有空,怎么不——”
皇帝刚想开口,说自己下午多的是空闲,悠哉悠哉无所事事,为什么不当时就送来消息,请自己到现场看看?仗打完了的庆功会当然兴奋刺激,但又怎么比得上亲临一线的心满意足?这样前所未有的亲身经历,可惜真是白白错过!
不过,这话还没出口,皇帝陛下就忽然意识到了关键。仙人也就罢了,大将军当然是绝不会有半点疏忽的——更别说在皇帝面前犯下疏忽;他之所以推迟报告,恐怕还是有意为之;为什么有意为之呢——
喔,是了,上一次陛下白龙鱼服,微服出行,降临战场,虽然事后没有激起什么波澜(主要是皇帝陛下溜得太快),但必定已经在大将军心目中留下了极为鲜明而刺激的印象,所谓创巨痛深,震恐万分,当然永远不能释怀。
想想吧,要是皇帝听到大场面又要来了,那兴奋之余,行动力暴增,想方设法说服了仙人(仙人在这种事情上可是指望不住的,大将军很清楚这一点),开着三蹦子就往战区冲,他们又该怎么办?派人往三蹦子的车窗上丢马粪吗?
所以,最妥当的计划,当然是瞒一瞒比较好,等匈奴打扫完了战场清理干净了,再恭敬请来陛下,实在也不耽搁什么;甚至战报都未必是昨天才拟好的,搞不好早就敲定了好几天,足足拖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才用电台叫人。
当然,陛下大概会对如此安排有些不满意……但不满意可以申斥大将军嘛,何必在仙人面前胡乱哈气呢?
皇帝愣了片刻,终究还是咽下了下半句话。他敏锐意识到,要是自己这一次再表现出什么失态的狂热,大概大将军的戒惧与警惕还要进一步提升,防护将会愈发严密,要不好连这个推迟的待遇都拿不到了——所以,他只是生生抽了口气,既没有蹦,也没有叫。他只道: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也要等到入夜吧。”杨易道:“大将军预备在戌时庆功,我这边也还得做点准备呢。”
“准备?”
“一点小惊喜罢了。”杨易微笑:“放心,绝不会叫陛下有一丁点失望的。”
第94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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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酉时二刻,皇帝陛下预备齐全,昂首挺胸,趾高气扬,穿过了仙人特意为他张开的大门,莅临了他无限忠诚的草原。
这一次的定位非常之好,既没有踩上马粪,也没有栽进大锅;他们顺顺利利降落在了草场上,距离预定目的地大概百余米,在定位精度上其实已经可以称赞;然后两人沿着方位的指示走了小半刻钟,终于看到了——
“喔。”皇帝陛下道。
从他们脚底出发,是郁郁葱葱、无边无涯的青草,蜿蜒弥漫,一直滋生到前方平缓山丘的顶端;但是,那青碧一色、绵延起伏的山丘上,却莫名多了不少蜿蜒的枯黄线条;这些枯萎的线条来回组合,刚好拼成一张硕大无伦,令人印象深刻的人脸。
皇帝陛下的脸。
“花了一个下午拼成的。”仙人得意洋洋的介绍:“原本是打算用人力方法显示陛下的尊容,但那玩意儿实在是太花时间、太需要人力物力了,半天功夫实在没办法办得妥当,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一开始设计方案,为了突出皇帝陛下与军中将士之间的水乳交融,相亲相爱,彼此成就,仙人一拍脑袋,借鉴了后世的方案,打算抽调他一千个精锐汉军充当像素点,让汉军们根据指令举起各种颜色的牌子,配合默契,齐心协力,刚好可以拼成一张动态展现的脸,最新人工智能版碳基显示器,1.7m芯片制程;节能环保绿色低碳,播放两小时都花不了一个馒头;可谓艺术界及展览界伟大的成就,若有所成,当可名垂不朽,绝对是不逊色于封狼居胥的狠活。
漠北草原千人广播体操,听起来多么攒劲!
——但杨易很快发现,搞碳基显示器、玩千人广播体操,那也是很有技术含量,非常考验组织水平及相关经验的;即使大将军竭尽全力,已经抽出了军队中素质最高、纪律最严明、最能遵守指令的士兵,但尝试来尝试去,用尽一切办法,到底是不成样子,可见技术壁垒,不是一日两日可以突破;这样卡脖子的关键,到底还是要自主研发。
总之,杨易毫无办法,只能采取最为笨拙粗糙的手段,也就是用除草剂硬生生画出一个人想来,在在沟壑中填上荧光的粉末,让它在夜晚时可以闪闪发光,模拟出陛下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的异象——当然,实际效果看起来更像是自学三个月动画后搞出的电眼逼人鬼畜视频,亮着的眼睛没有什么精气神,反倒更像是钛合金狗眼——但无论如何,这玩意儿到底还是个完成品,是个完成品就不能再苛求什么了,有本事你上呗?
再说了,重要的是技术么?重要的是象征意义。杨易清一清喉咙,郑重介绍:
“这里是匈奴人祭祀上天的圣地,据说匈奴的始祖就是在此处接受了神灵的启示。匈奴每岁祭祀之后,会在这里掩埋金银器皿。不过嘛,现在……”
现在金银器皿已经被汉军发挥主观能动性刨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光秃秃一片山头,所以汉军才开动脑筋,又以山头为幕布,画出了陛下的御容;匈奴昔日祭祀神灵的圣地,传说中神明降临的山头,如今却只有皇帝威严容颜在上,无声凝视上苍,漠然散发自己无穷之威严,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刺激,更加反差,更加能宣扬ntr的美感?
陛下不是亲口吩咐过,要狠狠地羞辱匈奴神明么?怎么样,现在这样的羞辱够不够?!
事实证明,这种待遇简直是太够味了。那种征服感,那种自豪感,那种飘飘然的胜负欲,此时一并升起,横亘于胸,将他雄壮的身体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几乎立刻就要摇曳而升,大鹏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呜呼,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天上毛神三百万,遇我也须尽低眉!!
皇帝——皇帝一时都说不出来话来,他的瞳孔略微睁大,鼻孔稍稍扩张,连嘴唇都微有哆嗦;这是血液加速循环的标志,这是多巴胺与血清素疯狂分泌的标志,这代表着皇帝情绪汹涌澎湃、汪洋恣肆,已经陷入了某种飘飘然的狂喜之中,所谓内热于心,血脉沸腾,真是恍兮惚兮,不知所以。
总之,陛下沉默了半日,千万情绪,来回激荡,以他的浩荡文思,最终也只能憋出一个字:
“好!”
憋出这个字后,皇帝再也忍耐不住,大踏步走上山坡,靠近这张堪称伟大的脸——反正将来名垂青史,史官们也是一定要坚决辩经,洋洋洒洒数百万字,从各个角度论述这一张脸有多么英俊、多么潇洒、多么雄伟、多么龙章凤姿、睿智天成;他的这一张脸,也必定会成为历史上最出名的一张脸,将来只要汉人驰骋于草原,就永远不能忘记皇帝陛下的俊脸——
啊,又得意了!
当然,如果皇帝陛下能够飘起来,从上到下的俯瞰这张伟大的脸,那么他会发现,因为技术的局限,外加山坡实在不平整,所以曲线也没办法画得完美;如果看得仔细一点,那么其实可以发现,这张伟大的脸不仅有点变形,甚至有点大小眼。
还好,皇帝陛下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所以他左右前后。反复挪动,从各种角度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大脸,居然觉得威武雄壮,非同一般,俨然与山岳一体,气象造化万千;于是伫立眺望,迎风屹立,万千豪情,萦绕于心,深深觉得,也只有这样盛大恢弘、举世罕见的画像,才能描绘自己的昭昭圣德于万一——
“哎哟!”
独自徘徊的皇帝一个趔趄,险些从高高山坡上滚了下来,而一只兔子从他刚刚踩着的兔子洞(估计是哪位匈奴贵族埋藏祭器的坑洞)里惊恐钻出,拼命逃窜;顷刻间就跳到了山上,在来回勾勒的枯黄线条中没命的逃跑。兔子的肠子本来就短,一边跑一边还在往外拼命喷出屎球。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一走千里,追之不及;于是两人只能目瞪口呆,看着兔子边跑边喷屎,而喷射屎球的位置,则好是枯草线条勾勒出来的,肖像完美无瑕的嘴唇边——
皇帝:……
仙人:……
沉默片刻后,仙人喃喃道:
“……其实离远了也看不出来的,是吧?”
皇帝陛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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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昏暗了下来,只有头顶一轮明月,隐约露出清晖。而当最后一丝乌云从圆月光辉上散去,辽阔草原中就忽然响起了鼓声;雄壮的鼓声,浩大的鼓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千人呼,万人应,预先安排好的鼓手从山野两面转出,赤·裸上身,挥汗如雨,咚咚敲打数丈来高的战鼓,而千万呼和之声,亦随之而起,人声鼓声搅动一片,再也不可分辨。
这鼓可不是一般的鼓,这鼓是汉军缴获了匈奴的牛,杀牛吃肉剥下牛皮,现赶制出的大鼓;虽然手艺粗糙,远非精品,但用这种鼓在匈奴祭祀的神山上伴奏,效果却显然更非同寻常。所以要玩还得是汉军的老炮会玩,在杀人诛心、ntr这写情绪价值的方面,人家确实是天生的高手。
当鼓声抵达最高峰时,先前辛苦用除草剂涂抹出的画像终于有了动静;无数沟壑里点点闪耀,渐次浮出了柔和的光辉;偌大的脸孔光芒大作,宏伟的轮廓自黑夜中缓缓浮现,尤其一双眼睛,更是灼灼闪耀,摄人心魂;万千光芒,慈悲恢弘,于是无尽欢呼之声,更是直达云海之上:
“万岁!万岁!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声震四方;在排列整齐的队伍中,一张闪光的大旗被高高举了起来,士兵们分列排开,迎出了手擎大旗的骑士,旗帜猎猎飞扬,正是精心刺绣,皇帝陛下御赐给长平侯的大字,曰“武烈鹰扬”,用的是当年姜太公于牧野以正讨逆,横扫商军的典故;所谓武功列列,鹰扬绝漠是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仙人看到旗帜后莫名发癫,足足笑了半分钟以上,但在现在这个场景下,当然也只有这面旗帜、这个题词是最为贴切,最能体现大将军身份的。总之,大将军一身正装,跟随旗帜之后,策马缓步而出,于马上向远处山坡闪光的御容俯首行礼,然后一夹马腹,走到了指定的方位。
“武烈鹰扬”的旗帜之后,是“冠军绝漠”;冠军侯也披挂一新,策马紧随自己的亲舅舅,同样在预定的位置站定;然后是博望侯张骞,擎着的是“广瞻博望”的旗帜;汉军帐中唯三的侯爵列阵完毕,接下来没有爵位的将领就轮不到旗帜了。总之,地位由高到低,汉军中排名前七的将领依次出列,站定方位,恰恰好排成了个北斗七星的形状。而北斗七星所遥遥拱卫的,帝星北辰紫微的方位,则恰恰是皇帝陛下闪光的大脸;总的来说,在政治站位上绝没有半点的问题。
不过,如果他们能看得仔细一些,或者光线再明亮一些,那么大家就能发现,众星拱卫的北辰紫微、圣上大脸并非空无一物;相反,那黝黑的山头其实站立着两个身形,伫立而望,衣衫猎猎,虽然相隔数百尺,仍然侧耳倾听着下方山呼海啸一样的鼓声与欢呼声,得意欣然之情,当真逸于颜色之外。
是的。仙人说得一点没有错误,区区一点兔子粪便而已,隔远了根本看不出来的;皇帝陛下只用了区区半刻钟就忘掉了刚刚那并不怎么另外愉快的序曲,此刻左顾右盼,悠然欣赏,忍不住啧啧赞叹:
“很好,很好!有心了!这样的仪式,准备起来很费功夫吧?”
“其实也还好。”杨易谦逊道:“是按照祭祀五帝的规格准备的,方位上选择的是南方;只是时间仓促,难免不太妥当。”
按理来讲,这里是匈奴祭天的场地,那么你祭天我也几天,汉军应该在这里就地祭一祭天意爷才对。但大将军可没他外甥这么莽,兴致一上来就大搞封天禅地,什么杀牛祭天,胡天胡地,不知所以;大将军还是很谨慎、很有克制力的,他否决了亲外甥封禅的建议,否决了仙人在这里跳万人广场舞的建议(广场舞金曲都准备好了),准备在这里祭祀五帝——实际上主要就是祭祀赤帝子,老刘家的高祖爷。
高皇帝,高皇帝,当年您被冒顿单于冒犯,困于白登之中,奇耻大辱,莫可忘怀;如今子孙不肖,难敢以牛羊薄酒,恭敬祭祀于匈奴圣地之前,您老几十年的那口恶气,如今能够消弭了吗?
高皇帝,高皇帝,这一份薄礼,您老人家是否满意?
高皇帝当然是满意的,高皇帝肯定满意得不得了,要是高皇帝能从地下爬出来,大概会原地蹦起,立刻去拿个空盆来击缶而歌,摇头晃脑,招呼士兵们不要拘束,一起来找找乐子。那一份热闹,才真正是非同寻常。不过现在嘛,大家祭祀的是高皇帝,真正的中心榷绝不只是高皇帝;金仿佛今天这一次祭祀,准备高皇帝的祭品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平整山头、用除草剂画当今皇帝的帅脸、涂抹荧光剂,却前后拖延,整整花了三五个时辰的功夫,用心所在,确实是一眼可见;所谓祭祀高皇帝云云,“高皇帝”大概也只能算康师傅牛肉面里的牛肉罢了——反正你倒也不能说没有。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县官不如现管,何况高皇帝早已经龙驭宾天,高皇帝远在九宸,想来也能理解;再说了,人一走,茶就凉,将来当今陛下也有沦为牛肉面的那一天,何必感慨呢?
总之,汉军列队完毕,北斗七星之阵已成,然后咚咚擂鼓,震天动地;事先选好的高大骑士缓步出列,都开一卷绢帛,开始高声念诵花了三个时辰推敲出来的祭文——五分之一的内容用来祭祀高皇帝,五分之二的内容用来称扬汉军武功,五分之二的内容用来歌颂皇帝陛下的文成武德;考虑到汉军武功的实际上也被归功于陛下了,所以这篇祭文其实是百分之八十在歌颂皇帝,百分之二十在歌颂高祖;充分证明了谁是饺子,谁是醋;谁是牛肉,谁是面。
按照以往的惯例,就算是特别挑选出来、嗓门巨大的骑兵,在这样辽阔空旷的平地里念诵祭文,浩浩荡荡千余人中,能听清楚的大概也就十分之五六,还得期盼是顺风方向,天气格外赏脸。但今天不同,今天骑士的嗓音仿佛凭空扩大了数倍,朗朗声响,回荡四野,就连站在山坡上烈烈吹风的两人,都能顺风听个七七八八,那些骈四骊六,洋洋洒洒的排比,乃尔充塞于耳,不能忘怀
杨易当然是听不怎么懂的,反正抑扬顿挫,就当是背景音来听;但皇帝可真能完全领会,于是越听越为入神,越听越为自得,忍不住得意洋洋,在长风之中,随着吟唱的节奏摇晃起了脑袋——哎,可惜此时无酒,否则对酒当歌,豪情满怀,岂非正是人生得意之时么?
总之,当陛下的脑袋摇晃得正在得劲的时候;杨易算准时间,按动了怀中的按钮;于是,那高亢的朗诵声忽然低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宏大、高远、飘渺无边的音效;轰轰鸣响,震动四方,若在其上,若在其下;空灵玄深,莫可追溯,仿佛是随风而来,无边无际的天籁之音;于是汉军将士震惊抬头,看到天空一缕光芒,徐徐浮现;渐渐的,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显出了光辉下真正的形状——
那是一张漂浮在空中的,硕大无朋的,皇帝陛下的头。
震动的惊呼声骤尔响起了,就连皇帝都目瞪口呆,诧异抬头,与天空中自己的大脸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几乎完全不可理解——
“这是?”
“孔明灯。”杨易洋洋得意:“用热空气驱动的装置……”
“孔明?”
“这不重要——喔错了,对于你们老刘家来说,这个名字其实特别特别重要;但现在可能并不重要——总之,它飘起来了;然后只需要播放既定内容即可。”
当初他定制这个孔明灯时可是废了不少功夫,惹出了不少麻烦;负责定制的商家特意给他发消息,说请问您是恐怖漫画粉丝吗要知道我们这边可很少做这么大的人头气球;喔对了这种人头气球其实可以配置特效的,加热飞到天空后可以滚滚流下血泪,远处看来一定特别得劲特别刺激,您要不要尝试尝试?我给您打五折喔!
哎,都怪这种人太敏锐,你说闲得没事多什么嘴;现在杨易抬头看这个孔明灯,那就是怎么看怎么古怪,怎么看怎么别扭,根本无法忍受;看了半日,干脆直接扭转目光。
人头气球——不,孔明灯越升越高,表面的巨大人像也渐渐散去,换为了皇帝陛下不同服装的形象——皇帝陛下一身戎装,在大将军的陪同下检阅上林苑卫队;皇帝陛下身着常服,大笑着拍打冠军侯的肩膀;皇帝陛下鹤立鸡群,英武潇洒,巍峨站立于大汉列位军侯之前,一手叉腰,一手前指,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敢笑祖龙不丈夫。
显然,这个年代并没有照片,所以这一切图像自然都是皇帝陛下口述,杨易改成提示词后让d指导生成的。杨易在这上面也很讲良心,皇帝陛下充了钱是大客户,因此特别指示d指导给陛下大p特p,保证陛下张张照片,一定俊美英武,端庄高贵,完美无瑕,绝代风华;同样,卫青、霍去病得爱屋及乌之幸,也下力气p了一p,还按照各人设定,细细分配了风格。
大致而言,长平侯是温柔敦厚、国泰民安式的英俊;冠军侯是少年意气,神采飞扬的帅气。各擅胜场,一碗水端平。而长平+冠军这个中p组后,是公孙弘张汤等微p组——皇帝倒不在乎他们,但觉得这么几个老倭瓜站在旁边有损自己的帅脸,于是也勉为其难的指示仙人给p了p,至少别那么像老倭瓜;当然,公孙弘等总还是可以欣慰的,因为皇帝至少记得他,至于朝廷里更多的路人甲和路人乙,那就完全是nobody cares,在照片中连p都不p,该怎么丑就怎么丑。
皇帝陛下倾国倾城,长平冠军各擅胜场,公孙张氏沦为绿叶,其余人等无声无息,这就是我们大汉朝廷的等级森严,按照地位分配颜值,明不明白?
在万众瞩目、喧哗惊呼声中,循环播放ppt的人头气球越飞越高,逐渐飞至众人头顶,悬在上空一动不动;如此停滞片刻,气球下方忽然射出一道耀眼夺目的光束,恰恰笼罩在众人头顶。圣火昭昭,圣光灼灼,纯净光辉,慑人心魄;而当大家屏息凝神,仰头瞻望人头气球,瞻望圣光与圣上帅脸的同时,某个无上无下,浩荡辽阔的声音,终于宏伟响起了——那是皇帝陛下的声音;皇帝陛下说:
【诸位将士辛苦了!!】
沸腾的欢呼再次响了起来,大家目不转睛,神色大为激动,甚至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也不知道是被强光刺的,还是被如此宏大而温煦的问候所感动震慑;事实上,就连站立山坡上的皇帝都愣了一愣,几天前仙人专门找他录了个什么“音频”,但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会被用在这里——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当然是听惯了,但从来也没有想过会从这个角度聆听,而你也不能不承认,这种现代人的手段对于两千年前确实是降维打击,哪怕是丐版的法天象地(原版实在搞不起,几千台无人机协同作业,谁能烧这个钱?),那也是法天象地!
所以,皇帝的双眼渐渐瞪大,渐渐溜圆,渐渐有了恍兮惚兮的冲击,他向前一步,似乎想走进圣光之中,但终究又微微缩了回去,仿佛某种本能的意志在发挥作用,提醒他警惕这样的场景,这样美妙的场景,恢弘的场景,完全非人的场景……
“其实。”仙人的话打断了皇帝朦胧的幻想,仙人道:“这安排也并不充分,如果早点预备的话,我其实是可以安排一次飞天旅行的;就用载人气球——二手货的价格应该还可以接受;陛下想想,坐在热气球上,腾空检阅部队,那种感受……”
陛下呆呆看着他,这次不但是瞳孔放大,连鼻孔都开始缓缓开合了。在灯光响动,震天欢呼之中,他喃喃道:
“还可以这样?”
“当然可以。”杨易道:“不过,好的点子也要省着一点用,现在用一用法天象地的点子也可以了;将来悬空的点子,其实可以换在其他的场合——想想吧,陛下要是能把诸侯王全部召集到京城,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升入天空,从上而下,降下训示,那个结果……”
皇帝的脸色变红了,他的神情更加飘渺,更加恍惚,甚至鼻孔中都喷出了两股白色的热气。
他喃喃道:“这个……”
这你怎么不早说呀!不就是召集诸侯王吗?哎呀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方便的嘛!大不了皇帝就说自己痔疮犯了让诸侯王全部都来给自己舔痔嘛,这可是从孝文皇帝遗留而下的大汉祖制,建议你们不要不识好歹——就让诸侯王在上林苑惶恐等待,然后陛下坐着热气球腾空而起,逐次检阅,于是一切老刘家的亲戚,都只能仰头看皇帝陛下的裤·裆——
呜呼,富贵不还乡,岂非锦衣而夜行?!
“总之,就留待以后吧。”在欢呼响动中,杨易对着陛下微笑:“保留一点期待感,总是更美。循序渐进,才有逐层提升的快乐。”
说罢,他抬起双手,指向天空,新一轮的轰响爆发,顷刻间压制了一切人声;而这一次是绽放的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光彩夺目,五色缤纷,于黑幕上交织为扭动的线条。这些线条往来错杂,拼成一行大字: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诛南羌四夷服单于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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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震天,灼灼闪耀;如果换一个场景,这大概是非常适合于表白的时刻;而仙人也确实有事情向皇帝陛下表达,他转过身来,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光辉中,含情脉脉,凝视陛下。
“这一次诺言,我已经为陛下兑现了。“他轻声细语道:“陛下攻打下了匈奴,狠狠羞辱了那些匈奴的毛神,所以一切宏大场面,都是陛下应得的。陛下可满意否?”
陛下没有说话,但神光熠熠,不言自明——哎,这世间的真话本就不多,一个皇帝的脸红,便胜过一大段的告白!
“那么,我就再向陛下许诺。”杨易道:“如果陛下在仙法的推广上,能够做出更大的成就,更辉煌的功业;那么我过几年检查过关,一定会为陛下奉献上更大的场面,更多的荣耀;一定不惜工本,什么都可以安排。所以,将来能获得什么,都要取决于陛下自己的作为了。”
说罢,仙人向前迈了一步,白衣飘飘,回头一笑,仿佛御风而立,就要消失在浩荡清风之中——
皇帝终于反应了过来:
“喂!朕还没走呢!”
第95章 鹿门
开元二十三年,鹿门山。
群山如海,高树如涛,浩浩长风,仿佛千万浪潮,都在眼前翻涌而过,一浪一浪,逐次而上,深碧浅碧,翠绿嫩绿,一切春天的颜色,奔腾驰骋,永无休止。
而在这一片碧绿的浪潮中,身着道袍的两人伫立环视,极目远眺,默默许久,终于有了声音。
年长的男子轻轻嘘气,一声叹息,散入风中,再不可闻。他缓声道:
“原本以为,八年前广陵一别,天南地北,相会是不知何时了,想不到如今还有再见的时候!太白,人生的际遇,还是难说得紧呐。”
那年轻一点的道人停了一停,悠然开口,语气之间,却颇为轻松:“浩然兄何必做此颓唐之语?白听闻采访使韩公奉天命巡视襄、淮,已经听闻浩然兄的诗名,大为倾倒,是一定要三顾茅庐,移樽就教的。将来将来入京陛见,鹏程万里,指日可待,何必相对戚戚?将来浩然兄青云直上,我还要盼望着能垂一垂青目呢。”
孟浩然忍俊不禁,随之微笑,因长久别离而生的一点愁绪,顷刻间荡然无存。当然,正如李白欣然所言,朝廷来的采访使此时已经抵达江南,意在搜罗四方才俊;而徘徊襄淮,与故旧饮宴歌咏之时,则已经多次提到了孟浩然的名字。风向如此,前景一望可知;区区一点愁情,又怎么能长久乱人心怀?
大致而言,这应该算是两位大诗人此生颇为愉快的时光了,孟浩然隐居多年,终于有了入仕的指望,欣喜自不待言;李白虽然前年才辞别翰苑,洒然出京,但东游西逛一年之久,重新结识了不少得力知己,屈指一算,光景大好,当然也生不出什么真正的阴霾。所以长风浩荡、赏心悦目之时,彼此都很有心情开开玩笑。孟浩然就笑道:
“我那区区几首歪诗,在外人面前说说也罢了,在太白面前显摆,未免太打嘴了。要我说,那韩公也就是不知太白在此,要是知道太白见在,只怕便不是倾倒了事,当即就要把襄阳的美酒搜罗一空,乘船直下,借此万里东风,要与太白相会江中,共求一醉呐。”
“那我只好却此美意,躲着不见了,一船的美酒,要醉死我不成?”
“喔?不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么?怎么如今酒量还这般小了?难道长安一行,连酒胆也小了不成?这样的妙法,倒要求太白教一教我这老酒坛子——呜呼,不意帝京能解酒!看来我不能辞此西行了。”
两人一起大笑,声动四野,于是一时说得酒兴活动,乃沿山路徐步而上,左右瞻望风景。孟浩然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小葫芦,分一个顺手掷给李白,内里正是陈酿的酒浆。两人长袖飘飘,举葫芦畅饮,酒兴诗兴,一起发动,于是顺理成章,谈到了近日的诗作。于是李白为孟浩然朗声吟咏他的新诗,正是酒中的故事:
“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
孟浩然击掌做节拍,点头欣赏这由心而生的妙文,只觉放浪纵恣,无可拘束,当真天然天成,和着此一山翠绿东方,真是挑逗心绪都勃勃跃动了起来,于是一时兴致湍飞,诗情满怀,几乎也要慨然做声,随之应和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浩荡山风中的吟咏,另外一个年轻得多的声音: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
李白忽然闭上了嘴,面上多了惊愕之色。孟浩然也微微一愣,随后洒然而笑:
“想不到此地偏远,也能偶遇倾慕太白的知音,真是难得一见的缘法。相逢难得,何不移步一见?”
李白迟疑片刻,终于喃喃出声:
“……可是,我这首诗数日前才做出来呀。”
孟浩然:?
·
不错,太白先生虽然喜欢喝酒,但毕竟没有把脑壳打开把整个襄阳的酒都给灌进去,绝不会连自己写的诗都记不住。他分明记得清清楚楚,这一首《襄阳曲》,是三日前自己乘船南下寻访故人,于船头望见晴空如洗,江水如碧,遂忆《西洲曲》之“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恰巧酒渴如狂,诗兴偶发,随手借来船家记账的秃笔,一挥而就的篇章;从韵律到体裁,全是兴之所至,别出机杼的新篇。如今写成的草稿还揣在怀里,等着给孟浩然第一个鉴赏,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被一个不知何处的“知音”抢先朗诵呢?
李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茫然之色。孟浩然不明所以,停了一停,笑道:“难道是心有灵犀,都想到一起去了?这可真是奇缘了,将来怕不是能上《玄异录》呢。”
李白没有说话,文人间思路相通,有感而发,如果是因袭旧文,那有的时候撞上一句两句,也不稀奇。但这《襄阳曲》却全然是他新拟的题目,新拟的体裁,随性创作的韵律,这样全新的东西,碰巧一致的概率,又有多少?
太白先生不懂概率,太白先生只觉得邪门,邪门到被山风一吹,居然有点发冷。他默然片刻,只道:
“不知是哪里在吟咏呢?”
此时,那飘渺的声音已经朗诵到了
“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信手拈来,巧夺天工,用的又是《世语》的典故,俨然是青莲居士的风格,藏都藏不住的仙人气味。
都是诗歌上的顶尖高手,孟老夫子当然一听就知道,这种味道是凡俗笔墨决计仿写不出来的,更别说什么巧合碰上。所以孟夫子自己也有些迟疑,踌蹰片刻,向上绕了数步,分花拨叶,穿过一条小路。到底是在鹿门山隐居了多年的本地人,立刻就分辨出方位:
“应该是东北角,那边颇为险峻——”
孟浩然忽然不说话了,李白好奇跟了上去,拐过几块重叠山石,眼前豁然开朗,望见云山雾罩,群山巍峨;东北角确实是一峰突起,直入云霄,隐约可以看到两个人影,在云雾遮蔽的奇石陡崖上漫步,一边漫步,一边吟诵……
喔不对,喔不对,那不是在悬崖上漫步,那是——那是在云层中漫步!那两人脚下分明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无所依托……
李白手中的酒葫芦哐当掉了下去。
·
两人一言不发,目瞪口呆,只能愣愣看着远处云端漫步的身影;恍兮惚兮,莫名所以,神思仿佛都在震惊中凝固,完全不能解释这眼前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吟咏之声止歇,那朗诵诗歌的清朗声音又道:
“……这一首诗,李二公子以为如何?”
云上停了一停,传来了另一个较为浑厚的声响:
“清新飘逸,出乎天真;漂亮是漂亮极了,但未免也太过于天真——”
“清水出芙蓉,天真去雕饰;诗歌最美的形状,当然就该是由心生发,纯然出乎兴趣,琉璃珠子一样的华美光润,一气贯通;如果为了词藻生搬硬套,凑泊格律,那就太落于下乘了。”
李二公子微微沉默,而后道:
“虞世南听了尊驾这样的话,恐怕要大大的不高兴。所谓出乎天然,随心恣意,用他们的话讲,那是太过于放肆,太不成体统,简直归于杨——杨氏的路数了。”
“是吗?杨氏又怎么了?”那白衣的批评家不以为意:“恕我直言,如果单论诗歌的地位,不要说二公子了,就是虞世南一家老小凑起来,也不配给二公子的表亲提鞋的。人家坏是坏得流脓了,但美学上的造诣,还不是等闲可以指点的呀。”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有人夸赞表兄,李二公子居然哼了一声,语气大为古怪。但他终究也没有再说话,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委实不能再做深谈。此时一阵山风吹过,云雾层层涌上,漫步空中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分毫了。
直到此时,李白才终于长长出气,他要向前一步,再看个仔细,却觉两腿发酸,一时居然动弹不得。他转过头去,却见好友神色呆滞,两眼无神,表情古怪而又茫然,于是立刻猜出,自己的神情大概也是差相仿佛。而两位好友面面相觑,目视许久,却只同时说出一句话来:
“这……”
八年以前,李白与岑夫子、丹丘生等路谒孟浩然于鹿门山,风云际会,情致无限;几人除玩赏风月,饮酒赌赛之外,还曾即兴入山,在云蒸霞蔚的密林处寻觅鹿门山仙人的踪迹;当然,这就和后世打卡其实只为拍照一样,名士高人们高兴了去求一求仙,本质上也只是搞点时尚单品,游山逛水松活筋骨,从来不指望真能见证什么奇迹;所以乘兴而来,乘兴而返,只要能玩得高高兴兴,其实也就罢了;但谁也没有想到,八年前仔细搜罗,一无所获,八年后随意一瞥,居然,居然就能……
李白……李白嘴唇嗫嚅,如此呃呃许久,终于有气无力,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是……”
孟浩然呆呆看着他,表情同样空白。
李白费力咽下一口冷风,吃吃道:
“这两位……孟公认得吗?”
好歹孟公是在鹿门山隐居了这么多年……吧?
孟公……孟公缓缓摇了摇头。
这不是笑话吗?你孟哥要早见过这玩意儿,还用得着苦憋憋在山里当隐士吗?就算找不到仙人恰当踪迹,直接把消息给一捅捅上去,还怕不能把长安天子钓成翘嘴,屁颠屁颠从关中摇过来?
李白又沉默了——他有万千的疑问,纷至沓来,散乱如麻,根本不能理清,如此思来想去,反复斟酌,唯一能出口的,居然是:
“这两位又是谁?”
王子乔?丁令威?喔不会是安期生吧,天呐他上个月才写诗嘲了一番仙人安期生,要是现在正主因此降临,那可让青莲居士怎么交代呀——安先生,你知道的,我老早就向往道术了,我老早就受箓了,我老早就是咱们道家的人了;诗歌这种小事,何足挂齿呢,再说,我提你老的名字,其实主要也只是为了押韵,我们写诗的为了押韵什么都能憋出来的——
诶等等,安期生算道家的人吗?
总之,一团乱麻,不可理喻,李白只能望着孟浩然,孟浩然犹豫片刻,给了一个答案,近乎废话的答案:
“好像有一个人叫李二公子。”
“……喔。”
“二公子,说明他排行第二。”
“……喔。”
“二公子,又姓李。”孟浩然慢慢道:“屈指算来,怕只有——”
孟浩然不说话了,他与李白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了亮光;显然,作为常年漫游天下的诗人、作家、名士、背包客、酒蒙子、道教弟子、剑客、黄金右手,两人学贯四海,才华横溢,各处民俗,无不通晓,仅仅稍作联想,就锁定了漫天神明中,唯一可能符合要求的那一位:
姓李,排行第二——哎呀,那不就是灌江口李冰的二子,蜀地祭祀的二郎神么!
·
沉默片刻:
“……不过,李二公子似乎说他的表亲姓杨——二郎神的表家姓杨吗?我于《神仙传》,倒委实不太精通。”
“这也不知道了。唉,鬼神之说,终究是飘渺不可闻呐。”
又沉默片刻:
“……其实,那里虽然险峻,也不是不可以爬一爬。太白要不要去看看?”
第96章 寻仙
说干就干。两人商量妥当,立刻取小路上山,向东北角一气而去。原本攀登陡坡,应该回去叫仆役准备一点干粮器具;但两人回过神来,一时间心绪激动,热望大起,纷纷幻想,不可止遏,生怕晚了一步就错过了仙人的踪迹,急迫躁动,难以忍耐,哪里还能拖时间等什么人?
以大唐的风气、求仙问道、沉迷方术,几乎是每一位名士高人的初始设定,为人不读《太上篇》,纵称才子也枉然;数年前李白孟浩然与丹丘生等相会于鹿门,就曾经专门研究过采药炼丹之术——当然,他们不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没有蠢到把自己炼成的玩意儿当真吞到肚子里去。但长日的虔信,当然已经深埋在心中;此时被突而撩拨,岂有不熊熊燃烧,撩拨心绪之理?
所以,两人不管不顾,随便折了根木棍做拐杖,也就凭着一口心气,手脚并用,从小道一路爬了上去。孟浩然领先一步,给李白指点方向。李白则抽出腰间短剑,劈斩荆棘,顺便提防四面的野兽;据说鹿门山是有老虎的,没有老虎也有野狼,你孟哥老胳膊老腿了,也只能指望青莲居士的剑术,希望不要是一个滑铲,给老虎送一顿丰盛外卖吧……
还好,两位没有遇到野兽;两位只是抗吃抗吃,大汗淋漓,爬得一身灰土,手脚发软,总算翻上了东北角的悬崖;喘气未定,立刻就挣扎着四处查看——当然是找不到仙人了,斯人不存,唯有长风,方才所见的一切,如幻如梦,再无踪影。
喔,也不是全无踪影。至少李白与孟浩然四处查看,就在悬崖上找到了一点痕迹:石块碎砾被清理过,野草灌木有被砍伐的痕迹,仔细拨弄泥土,还能看到被湿润土壤掩埋的,火焰灼烧过的灰烬,如果仔细嗅闻的话——
花椒的香气、胡椒的香气、珍贵孜然的香气,还有某种辛辣刺鼻的香气,混合着羊油独特的气味……
仙人的伙食还挺不错哈!
李白是行走天下的资深背包客,当然一闻就闻出来了,这是有人狠造了一顿烤羊肉,吃完后美滋滋去散步了。他拨弄灰烬,思索片刻,得出了结论:
“传说先隋时都江堰口有恶龙作祟,朝廷劾治不验,地方官祷于武侯祠;武侯托梦,说镇压恶龙本是灌江口二郎的职守,但近年以来,官府祭祀二郎,用的都是香烛,二郎没有血食,法力不足,也就压制不住恶龙了。于是地方官杀牛羊而祭,鬼祟立止——灌江口的二郎,看来正是吃肉食的神。”
众所周知,道教的仙人们都是吃素的,王母宴请仙家,请的也是仙桃,不是三口一头猪;那么这么多素食主义仙人之中,特立独行、非要吃肉的仙圣,数来数去,还能有多少?
对上了,都对上了!
孟浩然的神色也肃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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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并未得见,但却绝不算一无所获;实际上,能够寻觅到一星半点的仙踪,已经是数十年求仙生涯难以想象的成就;所以两人步行折返,虽然汗流浃背,仍然兴奋不已,甚至漏夜都不能入睡,于是秉烛夜谈,细细讨论近日诸多迹象,一一斟酌根源,试图突破最后的迷障——仙人近在咫尺,要是终究当面错过,那是何等抱憾终身的事情!可是,应该怎么样才能谒见仙人呢?
这一点倒不算麻烦。李白孟浩然在道士圈子里混过很久,对于玄学理论非常精通;两人就很清楚,仙人仙境不是等闲可以瞻望的,仙山总在虚无缥缈之间,所以你要诚心,你要隔绝外扰,你要扫去心中的尘念——那么,怎么才能扫除杂念呢?
道教安定神念,最通常易得的办法,就是辟谷;清清净净饿上几天,饿的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当然也就没有力气想东想西;而且饿上几天自我折磨,也很能说明诚心,见到仙踪的概率自然大大提升。
自然,现在道教风行于上层,道术都是贵族老登在修,就算人家真信,你也不能真叫人净饿七八天,否则真饿成尸解仙了——丹丘生就传给李白过一个辟谷的密法,说修炼期间也不是什么都不吃,大体来讲,可以吃一点火麻子、大豆、芝麻捣做的团子,用牛乳服下,就可以安全辟谷,尽保无虞——大致看,就是一种生酮高蛋白的断碳减肥法,思路还挺先进。
两人商议半日,决定辟谷三日,再入山访仙;只不过隐居地没有预备火麻子与牛乳,要到襄阳城中采买;他们也不放心仆役的见识,生恐买了假货,坏了修行,于是不辞辛苦,自己乘马车下山,径直往城中去了。
襄阳是江淮的名城,繁华富盛,自不待言;但两位高士一颗丹心,早已寄托飘渺仙境之上,哪里还顾得这些琐事,所以只是一味拍打车壁,催促车夫快速。襄阳城水运发达,商贸大多都在江边码头;等到马车奔驰过汉水沿岸,李白却惊讶出声,猛的一拍车壁:
“且停!”
疾驰的马车嘎吱一声,来了个骤停,孟浩然猝不及防,险些从座位上滑落;他抓住窗沿,愕然转头,却见李白神色紧张,以拂尘直指窗外:
“孟兄,你看!”
孟浩然探出头去;外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正中一张帘幕,高高挑起,酒气肉香,扑面而来,俨然一座酒肆;而酒肆之前,人头攒动,则围着一张竖起的旗帜,正是“铁口直断”四字。
孟浩然自然记得此处,这是先前他与李白作别,吃践行酒的去处;酒楼人气极佳,因此常有人借着地势卖点玩意杂耍、弄些稀奇手段;但平日里瞧瞧热闹也罢了,现在看这些,是否——
不对,算命的旗帜前明显站着两人,那仰头看旗帜的青年白衣飘飘,一身衣裳的材质,则仿佛就是——
孟浩然心头一跳。当然,先前在鹿门山上,他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未瞧得仔细,所以与李白对视一眼,彼此都不说话,只是一齐都挤在床边,争着看招牌下的人物。
白衣青年望了片刻,终于笑道:
“你当真什么都能算?”
——是了!
李白孟浩然齐齐一抖,几乎脱口惊呼;他们当然不会遗忘这个声音,这个昨日萦绕于梦境之中,至今仍旧念念不能忘却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在鹿门山顶品评诗文的声音!
千寻百转,苦心求觅,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机缘巧合,乃至于此;霎时之间,两人真有如坠梦境之感,激动得手指都要发抖;但越是此时此刻,越要一声不吭,只能瞪大眼睛,继续细瞧:
那算命的老头不慌不忙,将手中铃铛当啷一摇,朗朗贯口,已经脱口而出:
“老朽岂敢担,老朽岂能当!只是老朽走南闯北,串过九州六码头,上谒公卿将相,下访贩夫走卒;学的是鬼谷子黄石公诸葛氏阴阳八卦,看的是赤松子广成子张天师真气真形;莫看人不显,祖传却是真。算得准,您捧个人场;算得不准,您听个响动,抬腿便走;一诚在心,岂敢留难?”
半是唱念,半是歌咏,韵律铿锵,字字入耳,好似rap;听得白衣青年连连点头,神色专注;只是听了几句,却不由微微一笑:
“只是‘公卿将相,贩夫走卒’?老爷子,真不是喔挑眼多嘴,我觉得你老还得练。”
老头:?
你砸场子的吧?
还好,人家说罢怪话,也不含糊,伸手入怀,摸出十枚青钱,在摊位上排成一行——算命的行价就是十枚钱,但现在这价位又不同,人家给的是官铸的青钱,比寻常钱又大又好,一枚青钱抵得上两三枚铜钱,这等于是客官额外给了小费,那就再砸场子也算不得什么了。老头精神一振,赶紧道:
“老朽粗鄙,只求客官指教。”
“不好说指教。只是想请老爷子掌掌眼,试一试铁口直断的手段——李二公子?”
白衣青年伸手往旁边一捞,把李二公子也捞过来了;李二公子刚刚站在旁边,却一直东张西望,小心挪步,尽力离得很远;摆出一副“其实我和他不熟”、“我只是路过看风景”的假象;如今被一把拖过来,才无奈转头,露出一张极为英武端正的脸。
白衣青年道:“请老爷子替这位李二公子相一相面,如果说得准,我们卦钱另算。”
也就是说,之后还要给钱?老头更为振奋,知道此刻遇上了大鱼,于是上下一眼,扫过李二上上下下,心中立时便有了成算——手臂粗大,姿势端正,凌然气度,不怒自威,多半是个武勋出身的贵胄子弟;再看衣服料子,腰边配饰,虽然朴素,却配得很有章法,看来家里多半殷实,地位只怕也不低——于是一套连招,再次出口,反正吉祥马屁,套话都是现成的:
“哎呀呀,方才老朽还不敢多言;今日贵人已经赏赐,老朽也不怕泄一泄天机——老朽仔细一瞧,二公子的长相,可不是寻常之相。天庭开阔,地阁方圆,眉藏英气,目带神光,鼻如悬胆,口若含珠,这叫龙章凤姿,虎步鹰扬!”
二公子板着脸没说话,白衣青年倒颇为惊讶:
“有这么帅吗?要论美姿仪,还得是姓杨的吧!”
这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在乎干扰,直接力捧:
“老朽行走江湖这些年,如公子这般神完气足、贵纹暗藏、福星照命的,实在不多,实在不多!这面相也不是池中物,早晚要逢风云;这面相也不是不是檐下燕,日后当冲霄汉。少年时或许还要经几番磨折,受几回屈抑,可明镜磨而后光,宝剑压而后强;一朝逢时得运,那便是鲤鱼跃浪,蛟龙出水,平地一声惊雷了!”
滔滔奉承,不绝出口,白衣青年的神色却稍稍变更了;他的神情微有动摇,渐渐惊愕,终于闪出一点古怪的迷惑;他仿佛想要开口驳斥,但沉默片刻,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于是回头一望,发现李二公子也微有诧异之色——嗯,是那种“我靠真对上了”的诧异之色。
喔当然,这可是不奇怪的,老头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铁口岂是浪得虚名?人家看人下碟,从来不会有错——武勋贵胄的子弟,那个不是“前途无量”?就算一时挫折,也可以归入“磨而后光”的范畴内,欲扬先抑,怎么能不让人心服?至于到底能不能“光”——你到时候还真计较这个不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夸张虚浮,又有谁会主动揭破?
青年沉默片刻,终于道:
“说得这么笼统,到底没有意思。请说明白些。”
喔,继续拍马屁嘛,这个人家熟的;老头微微一笑,当啷一摇铃铛,又道:
“我看公子的骨法,是个出将入相的骨法;我看公子的气色,是个大开大合的气色。若在朝,必是朱衣紫绶,位列公卿;若在外,必是掌财掌权,万人仰望;这一番富贵,真正是命里的造就!”
——真能出将入相?真能位列公卿?爽文啦,你还当真?
奇怪的是,听到这几句话,白衣青年的脸色忽的变了——一切迟疑、奇特、迷惑,顷刻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某种古怪、不可言说的情绪。他道:
“出将入相?”
他停了一停,又道:
“位列公卿?”
语气不对,难道是爽文过头了客户反感?喔这也是有可能的,有的人就是不喜欢这种大吹法螺;老头开始迅速动脑,琢磨怎么往后拉一拉,却听白衣青年道:
“——也不能这么侮辱人吧!”
第97章 尾随
老头:?
老头脸上难得露出了茫然之色;虽然什么“上见公卿将相,下见贩夫走卒”,确实多半吹牛,但人家走街串巷,行走江湖,经验确实也算丰富,可回忆生平见闻,委实没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侮辱”?老子称颂你“公卿将相”,还是侮辱你不成?
你这是人话吗?!!
老头懵逼了,老头不会了,老头力竭了,老头呆在原地,难得片刻找不出话来——对于一个行走江湖,靠口条为生的人而言,这还是非常少见的,充分说明了人家的受震惊程度。
不过,老实人大为震惊,缩在马车里侧耳细听的两个大诗人可就兴奋了——他们听得一字不差,一字不漏,因此立刻意识到了话里隐藏的惊天大秘密: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连“公卿将相”都看不上?
喔,别看你孟哥你李哥整天隐居求仙,寄情山水,蔑视王侯,什么“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但长安天子要当真脑子进了水,一纸诏书下来赏赐个高官厚禄,那么“我辈岂是蓬蒿人”,不愁不能把大诗人钓得口水大流,屁滚尿流,腿着也要爬到长安去——说白了,嘴炮爽一爽也就罢了,现实中谁不想急头白脸的造一顿宫门宴呢?
所以,谁才能够真正轻视王侯,轻视富贵,视人间功名如敝履?除非此人身份之高贵显赫,还要远在王侯将相之上——那么,超越于凡尘富贵之上的尊贵人物,又还能够有谁?
对上了,都对上了!
不过,李二公子似乎并不以自己的高贵身份为傲,事实上,他听到白衣青年的言语,面上反而极为明显的露出了一点无奈神色。他沉默少顷,从袖中又摸出几十枚青钱,当啷往卦桌上一摆,只道:
“杨先生何必在此耽搁?我们不如沿着汉水再走一走……”
话未说完,算卦老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接口:
“公子请慢!”
人家给了几倍的赏钱,你却不能算出个叫人满意的结果来,这话说出去是很伤名誉的;再说了,老头也看出来这两人出手着实不凡,要是亡羊补牢,把人哄住,那收益还用得着多想?老头下定决心,脱口道:
“都说是天机不测,贵人难相,小老儿这点微末本事,以管窥天,实在不能揣测贵人无大不大的气数,见笑见笑,活打了嘴了!但既蒙贵人恩赏,小老儿必得尽心伺候,不能不把师傅传下的吃饭家伙拿来献丑,只求贵人海涵一二了!”
说罢他将衣袖一抖,当啷一声,掉下几枚圆滚滚金灿灿花纹繁复的大钱来,咕噜噜在桌上乱转;金光闪烁,夺人眼球,李二公子刚刚转身要走,眼见此钱,忽然咦了一声,止住了脚步。
眼见贵人神色微变,老头暗自得意,心下登时松了口气——这确实是他师傅传下的宝贝,先朝宫廷铸造的“吉语钱”,传说还是昔日文德皇后千秋,太宗特命工部起炉冶铜,遍赐长安士卒孤寡,为皇后祝祷福泽的大钱;数十年下来传世无几,能够拿出这样一枚品相绝佳的贞观钱,确实是非常难得,拿出来摇上一摇,金光耀眼,识货的人立刻就要添几分信任。
人靠衣装马靠鞍,行走江湖,没有几件宝贝护身怎么可以?
如今震慑见效,老头不慌不忙,用手将大钱一掂,开口又说出一串贯口,既是解释,也是炫耀,要叫普罗大众,都听一听他这铜钱的玄妙:
“列位,列位,您瞧仔细:这不是市面过手千百回破烂溜丢铁眼钱,这是一枚贞观旧制吉语钱。何云吉语钱?传说是当年至圣至贤文德皇后千秋万寿,我太宗皇帝垂念夫妻敌体,仰思乾坤和合,不惜动了内府珍藏,亲口吩咐匠人开炉铸钱,取的是上等精铜,掺的是十足真金,所以这钱色泽是沉里透亮,年头越久,越见宝光。寻常铜钱是买米买盐,这钱是天家寄福添寿、是社稷安邦定国。所以江湖诨名,都唤它做乾坤和合钱、开基定业钱,断祸福,问吉凶,岂同小可!”
李二公子注目铜钱上的福寿花样,微微出神,表情莫名,仿佛真是听进去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倒是杨先生左顾右看,听得很入耳:
“开基定业钱?什么叫开基定业钱?”
“这钱沾了我太宗皇帝的龙气,是开国的气运,是天命的气运,是大开大合定邦国的气运,开基定业钱,真正恰如其分——”
“可是。”杨先生指出:“如果真要论开基定业钱,不应该选用高祖皇帝的铜钱吗?大唐是有高祖皇帝的吧?”
老头:……
老头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两眼突出,好似马球,纵使千万话语,居然也塞在咽喉之中;饶是伶牙俐齿,见多识广,一时也是面红耳赤,咯咯作响,半句都憋不出来了!
杨先生转过头去:
“李二公子以为呢?”
李二公子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片刻,李二公子说话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说得很对。”他咬牙切齿道:“应该用高祖皇帝的钱!”
·
总之,算命老头被搞了个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大概十几日都不能忘却此神妙对话。李二公子则一言不发,拖着杨先生一路疾行,向另一边街道拐去;事实也证明,李二公子动起真格,杨先生确实根本不是对手,只哎哟几声,迅速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李白孟浩然等哪里还能忍耐,给车夫丢了几个钱让他将车赶回鹿门,跳下车去,一撩下摆,拔腿狂奔,一线尾随而去。如此左拐右拐,跟着脚步绕了数圈,才终于一处偏僻角落里瞥见衣衫的一角。两人对视一眼,这才赶紧放缓了脚步,小心屏住了呼吸——刚才情绪上头,生怕仙缘当面错过,只顾狂奔而来,什么都没有考虑,如今冷静下来,稍稍恢复,才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最要紧的事情:
他们应该如何上去攀谈?
道术里都说求仙缘,求仙缘,但含糊其辞,既大又空,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份可行的操作指南;此事毕竟绝无先例,更没有什么典故可供查考,就是以两位辩才无碍的水准,一时间也是茫然无措,相顾呃呃,千思万绪,涌上心中,竟然罕见的不能措一辞——
当然,不能措辞就不能措辞,按照道经典籍中说,只要仙人有这个意思,那他们直接冲进去纳头便拜,应该也是可以的;只是从刚才一番寥寥对谈中看,仙人的思路与凡人未必一致,可能大有奇妙诡谲之处,自己应对要是稍有不慎,恐怕就……
正是这略微犹疑之间,他们听到墙壁对面,李二公子冷声开口,语气颇为不快:
“先生在外面说话,好歹也注意些!”
“注意什么?”杨先生道:“刚才我的话,难道有什么不对?”
二公子有些憋住了:“你……”
“我看是二公子太敏感了。”杨先生道:“要百年了嘛,该过去了嘛;说实话,大唐开国以来,糟心事不知多少;屈指一算,大概也就当今圣上千古半帝,还有个二三十年没有宫廷政变的好日子可以过;往前往后,哪个长安城的老炮没有见过几次皇宫内乱啦?哎呀,见得多了也就脱敏了,大家有的是猛料可以聊,谁稀罕那些陈年旧事?老帮菜啦,明日黄花啦,不时兴啦,何必扭扭捏捏,自作姿态。”
二公子:……
二公子无语半晌,只道:“什么叫千古半帝?”
“简单来说,鸡娃鸡得半途而废,搞出了烂尾娃。”杨先生轻描淡写:“当然,这也就是我们要特意北上的缘故;嗯,现在李林甫刚刚拜相,皇帝骄奢淫逸才露出一点苗头,大概才刚刚开始摆烂,这个时候重新开始鸡起,大概还是很有希望的。”
二公子道:“所以你才到处乱拉人。
“也是仔细考虑过的。”杨先生立刻辩解:“我想过拉当今皇帝的亲爹睿宗,但说实话睿宗这大半辈子活得也就那样,威慑效力实在不足,就好比找高祖来抽陛下的皮带,搞不好抽急眼了倒反天罡;夺过皮带给犬父两鞭,那就不好了。”
“你——”
“我还想过拉亲奶奶,但那个刺激就太强了,多半会把皇帝心态直接搞爆炸——亲奶奶杀亲妈,这在哪里都够上十期法制节目,够哭半辈子原生家庭的;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拉陛下救火,最为合适——再说啦,毕竟是李家的事情,总不能找人越俎代庖么。”
李二公子不说话了,俨然是义正词严,道理正大,说得他无言以对,不能不直面此确凿无疑的事实;于是沉默片刻,只有恩了一声,表示理解这匪夷所思、错综复杂的后代关系。
可惜,他能理解,别人却未必能理解了;刚刚还在墙后绞尽脑汁,斟酌与仙人对话每一句精妙言语的两位大诗人,此时已经无声无息,沿着墙根滑了下去;他们双眼大睁,面色惨白,无意识中伸手抓挠,仿佛想竭力排遣心中无与伦比的震惊与恐惧;但一把抓去,却只能在青砖上留下一点潮湿的、断裂的痕迹,于是只有紧紧掐住手心,拼命按捺住那一声从尾椎骨处蹦上的凄厉惊呼:
——天呐!!
第98章 征辟
·
孟、李二人在墙角挣扎片刻,大概还想尽力调整一下心情,回复回复被强力震动,茫然不知所以的神经;但在一墙之隔,李二公子又说话了,他刚一说话,孟、李二人就又滑溜溜出溜了下去。
李二公子道:
“就算如此,也该直入关中,你在襄阳逗留什么?”
“当然是等人啦。”杨先生轻描淡写:“当今皇帝还处于发癫的早期,朝政运转,大致还算平稳,事情也就不必着急。不如在此处等一等,见见场面再说嘛,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李二公子沉默了片刻,显然,他此时的疑惑,与隔壁的孟浩然、李白相差无二;请问,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够资格让他“见场面”?
他道:“你要等谁?”
“韩朝宗。”杨先生道:“他是陛下曾孙派来的采访使,大概明日就要抵达襄阳了。”
“一个采访使而已——”
“但这位采访使运气是真的不错,本人的事迹虽然不显,但蹭的ip确实是蹭得太大了——‘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就这么轻轻松松,永垂不朽;普天下的高官,谁能不羡慕?总之,只要盯住韩朝宗不放,那么天下英才高明之士,就会源源不断,刷新在眼前。”
李二公子又不说话了,大概是在琢磨韩朝宗蹭了谁的ip;墙脚处李白则又开始发起抖来,因为他当然知道这文章是谁写的,所以立刻也听明白了“ip”是什么意思——但也正因如此,受到的刺激才无可言喻。天下的事情总是叶公好龙的更多;你要在平日里吹捧青莲居士诗文无双,就是太宗皇帝也要为之倾倒,那青莲居士陪你喝一杯酒,大概还可以谦虚谦虚说受宠若惊而喜不自胜,但现在太宗皇帝当真爬起来读自己的诗文了,那心情,仿佛也——
总之,李白再也无力支撑,终于一屁股跌坐了下去,滑落时不知怎么碰到旁边竖着的木棍,当啷滚落在地,寂静的巷子里激起好大一阵响声。里面立即咿了一声,李二公子一步就窜了出来,手中短剑,已经出鞘;到底是战场杀出来的人物,抢占方位既稳又快,迅即占住了小巷唯一的出口,俨然翁中捉鳖之势。而知道此时此刻,白衣的杨先生才慢吞吞踱步出来,眼见对面两人瘫坐在地,全身发抖,他终于礼貌问出话来:
“请问两位是?”
·
半个时辰后,襄阳酒楼的店小二迎来了他一生最奇怪的客人。
一开始其实没有什么。今日生意不错,他驾轻就熟,一边打点酒菜汤饭,一边大声招呼熟客;为楼下端酒时打起帘子往外一瞧,却恰恰望见两个穿着道袍的男子一前一后走来,于是喜笑颜开,赶紧出声呼唤:
“是孟山人到了!是李居士到了!两位下降,怎么不提前呼唤一声——两位还是先前的规矩?”
店小二热情是应该的,因为李居士和孟山人都是酒蒙子,孟山人自己家里酿酒还嫌不够,隔三差五还要派仆役到城中买陈酒;李居士在襄阳东逛西逛,一日须尽三百杯,贡献了酒楼一半的业绩;这样的顾客你都不竭诚欢迎,那你未免也太不尊重市场无形的大手。
可是,等到两位贵客稍稍走近,店小二却不由大吃一惊:李居士和孟山人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都是青苔与泥淖的痕迹;鬓发散乱,汗水犹存,一双眼睛,散乱茫然,俨然尚在巨大震撼之中。说实话,要不少头脸没有伤痕,看起来简直像是被人锤了一顿一样——
等等,听说青莲居士是有名的剑客,难道是出师不利,真叫人锤了一顿不成?
小二目瞪口呆,有些反应不及;却见贵客之后,又飘然走来了两位素不相识的人物。而更诡异的是,眼见两人走近,李居士与孟山人的表情居然剧变,竟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给两人腾出了老大一片空间——
店小二:?
店小二微微茫然,不知如何开口;白衣的杨先生却已经左顾右盼,欣然出声:
“这里是汉水酒楼么?我听说青莲居士就是在此处写的《襄阳曲》?能够亲眼见证,当真不胜荣幸之至……”
青莲居士嘴唇蠕动了一阵,有气无力,小声憋出来一句“过誉,不敢”,随后再也无法出声;不但不能出声,语气还极为低微——这也没有办法,因为你跺你也麻;你李哥也不是没有见过达官贵人,在公卿将相面前,大致也能维持尊严;但现在不同,现在这个“显贵”,确实是贵得有些太过分了;怎么说呢,在大唐见到这么一位,就仿佛受洗的教徒见到了复活的天兄,能够坚持着站在原地而不发抖,已经是各个层面上的超常发挥了。没看到孟夫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么?
但在这种细节上,杨易倒是非常之贴心,立刻察觉到此言语中之微妙异样,并且迅速意识到了,自己前几天带着李二陛下到鹿门山找人(实际上就是猛造烤肉+乱逛,什么也没找到),闲来无事品评诗文,妄发议论,很有可能已经被正主听到了,搞不好还激起了什么不该有的诡异想象,于是果断出声安慰:
“居士太过于谦虚了。先生巨笔,哪里是我们这些等闲人物,可以随意点评的呢?与先生相比,不要说我与李二公子微不足道之至,就是李二公子的表亲复生,那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
李白:?
喔不,喔不,诗歌里说几句“凤歌笑孔丘”的话是一回事,当着太宗皇帝的面炫耀自己的诗吊打人家十个段位(虽然确实是实话),那对精神上的刺激还是太大了,说白了就是有一种亵渎感,情绪上没有办法接受。李白冷汗涔涔,迫不得已,又张开了嘴:
“我——臣——”
杨易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浑然不明所以的店小二:
“敢问,这里有什么好酒好菜没有?”
·
小二游魂一样的把这四个客人引导了楼上私密的雅间,游魂一样的伺候点菜;点菜时又出篓子了——襄阳酒楼靠近汉水,卖得最好的当然是鱼;小二推荐了时兴的鲈鱼生脍,配槟榔下酒;却被杨先生一口拒绝,说自己暂时还没有刺王杀驾的兴趣;并认为这道菜推荐给李二公子的表亲其实更好——
小二:?
杨先生把菜单翻了几页,发现襄阳酒楼也做别的鱼菜,船家送来什么鱼就可以做什么鱼;于是顺口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做一道鱼羹,随便用鲈鱼鲤鱼都可以——
好吧,这下轮到李白与孟浩然发出尖锐爆鸣了;当然,虽尔官方一直有避讳,但查禁毕竟稀松,没人在乎;其实民间寻常吃一吃鲤鱼也没什么;但这是寻常吗?你就是再肆无忌惮,好歹在正主面前避讳一下吧?
所以,两人赶紧声明:
“鲤鱼当然是不可以——”
“朝廷早有禁令,不可冒犯天家尊讳——”
“喔。”杨易扭头望向一言不发的李二公子:“这也算避讳吗?”
李二公子端坐上首,面无表情,发布权威解释:“二名不偏讳。”
二名不偏讳,只要你的鱼不叫世民鱼,那大家吃一吃又怎么了?差不多得了,避讳得这么严重要命,是不是连青莲居士都得改一改姓氏?从古至今,没有见过这样的笑话!
总之,李二公子忍了一忍,好歹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了;实际上别的没有什么,但那句“朝廷早有禁令”则让他大为不悦,总疑心是有人在玩弄什么过度执行的手段,蓄意用此种神经质决策毁坏名誉;只是心中不悦刚刚泛起,就忽然想了起来,第一个玩弄这种神经操作,把什么“民部”都改成户部的高级黑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好大儿!
于是,李二的脸色也黑透了!!
这一下大家都不敢说什么了。鲤鱼羹就鲤鱼羹,哪里有还用什么多话,小二赶紧记好菜单,一弯腰遛出了包间,将这窒息之至的氛围甩给了几位贵客。李二沉默少顷,转头望向桌边跪坐的孟、李二人,只是眼光一扫,两人登时就是一个激灵,几乎当场就要推开几案,直接匍匐下去。
实际上在小巷中第一次见到李二时,他们就本能想行礼了,都顾不得泥地肮脏、地方狭窄;还是杨先生认出他们身份后一声惊呼,直接拽住了两人的手开始拼命寒暄,笑容满面,激动万分,一番殷切逢迎之话语,说得李、孟等人是一头雾水,反应不及,反倒大有尴尬之色——然后,就被杨先生一把拖到了闹市中,非要“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于是就恍兮惚兮,一路跟到了这里。
他们两个这一趴下去,别人犹可,杨易立刻就狠狠咳嗽了一声,这是极为明白的提醒,毕竟当初答应带李二陛下上来时就说得清清楚楚,绝不能搞什么前呼后拥,跳上跳下,恩情还不完的把戏;否则大家都欠太宗皇帝恩情,这事情就没完没了了;于是李二啧了一声,倒持短剑,以剑柄敲击木桌。
“起来!”
往日里文思驰骋,提笔千言,立马可待,如今嘴却变得很笨;孟浩然甚至差点有些结巴:
“朝廷的礼节,不可以偏废……”
“按照《周礼》,天子突如其来,没有在宫中召见,臣子猝不及防,也是根本不用行大礼的。”李二道:“再说时势不同,哪里还论得到这些?起来吧!”
说了第二遍起来,其实就可以起来了,但孟山人还在坚持;甚至青莲居士也没有起来;这可见政治智慧与文学智慧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两位混了一辈子怀才不遇,可能也不完全是上面脑子进了水。孟山人道:
“可如今尊隆体制,不能不严君臣之分……”
喔豁,这就是连杨易都听出不对了;半刻钟前李二还在对着避讳的事情撇嘴呢,你现在跟他提什么“严君臣之分”,哥你真不是来蓄意挑拨的么?
不对,看孟山人的表情好像还真挺诚恳的,并非蓄意下蛆——不是孟哥,您这眼力见简直等同于一根未成年的香蕉呀!
果然,李二的脸板了起来,他明白无误,直接下了定论:“什么尊隆体制,那是后面的在乱搞!”
好吧,这下香蕉也看懂了,两位赶紧从地上一跃而起,迅速跪坐回了桌案前!
·
李、孟二人老实跪坐,一言不发;李二陛下则撩一撩下摆,同样盘腿坐好;他收拾收拾情绪,神色渐渐又有了和缓(其实主要还是被好大儿气的,剩下的算是连累),为了缓和气氛,还主动与两人搭话,语气颇为亲和:
“杨先生特意要寻韩朝宗,等待什么‘当世超凡之士’,想来就是你们二位了。”
“臣,臣等惶恐不胜……”
“何必如此!”李二陛下情绪一缓,专业水平马上恢复,在情绪价值上便几乎无可挑剔,他伸手虚扶,只笑道:“汉高帝云,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两位若肯猥自枉屈,俯就韩朝宗的征辟,从李氏而游,那么君臣相伴,自有长久,岂在一朝一夕呢。”
哎哟,这个劲道就太大了——太宗皇帝出面邀请你随他而游,这在整个大唐历史上都是数得着的魅惑,可以让狄仁杰张柬之垂死病中惊坐起,爬起来向天再借五百年,为大唐拼命再燃烧最后一刻的魅惑——天下奇才异能之辈,犹自不能拒绝此魅惑,更不用说纯粹萌新的两根香蕉了;李、孟两人眼中一热,几乎当即就要堕下泪来。
只能说你李哥还是你李哥,几十年寂寂沉淀,一出手还是能轻而易举,将人随意钓成翘嘴。两位新人热泪盈眶,几乎言语不能,面色发赤,真有受恩感激,不可自抑的心境,李二陛下也微微而笑,三言两语,已经完全把控局势,重新回到了他熟悉的舒适圈里;于是小小包间,一片和气,俨然是君臣相得,仿若鱼水的景象;大概再过片刻,李、孟二人就要情绪爆发,纳头便拜,在哭泣中表达对朝廷绝对之忠心了——
在这个时候,冷眼旁观了许久的杨先生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觉得吧。”他委婉道:“还是不要对现在的政治形势——信心太足的好。”
“什么?”
“没什么。”杨易道:“话说,大家知不知道,李林甫去年就拜相了?”
第99章 献诗
“李林甫?”
李二陛下有些茫然。这几日在襄阳城里转来转去,有的没的听杨易说了一大堆当今形势,倒也听过几次李林甫的名字,但现在仍然不甚了了,只大约知道他应该是个厉害角色,值得在自己面前提起数次——然后呢?
李二回头看了看孟、李诸位,眼见两位也是神色呆滞,并无高明见解;看来是大半辈子忙着游山逛水、写诗喝酒,压根没花一份心思在他们口口声声,极为热衷的朝政上——当然,对两位而言,宰相这个段位确实是相距甚远,九霄青云不可攀,不如高卧且加餐;但这个政治敏感度,确实也……
李二转过头去:“此人怎么了?”
杨易很委婉道:“大约是杨素一流的人物。”
杨素,隋朝开国勋贵,曾为隋文帝杨坚仰赖为心腹的权臣;专横自恣、嚣张跋扈、擅权心切、阴狠毒辣,除能力眼光之外,个人品行几乎一无是处;但在能力上的绩效,却又着实出众高明,是杨氏立鼎一等一的仰仗。简而言之,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委托他,无论冲难繁重、尖锐敏感,都一定可以快刀除乱,药到病除;但至于料理的过程中,此人会不会有什么徇私舞弊、揽权不轨,甚至居心叵测的举止,那就不能考虑得太细了。
这一句话委实厉害,什么都仿佛没说,什么又都仿佛说尽了;于是旁边侍坐的两位诗人,立刻相当配合的露出了震惊之色——两位虽然不懂朝政,但对史书确实信手拈来,极为谙熟(主要写诗要用,尤其是阴阳怪气时要用);而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隋朝大臣的风评一向不佳,尤其是杨素这种在广大帝上位黑历史中有着重大贡献的角色,史书塑造基本就是往半步赵高、未遂曹操、董卓青春mini畅享版塑造的;如果不是广大帝过于逆天,完全无法掩饰,搞不好隋亡的锅他杨素都要背上一半。
所以,你让李、孟二位,能作何感想呢?几十年了史书都形成惯性了,提到杨素就想到大隋权臣,提到大隋权臣就要想到我们大隋著名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大帝,提到广大帝就要想到——
喔,不能再想了,两人紧张片刻,立刻殷切望向李二陛下——陛下,陛下救一救啊!这种噩梦,怎么可以重演?啊新的暴隋已经出现,李二怎么可以停滞不前……
李二神色倒很平静。他只道:“治平之世,想不到也有如此人物?那倒是不容易。”
是的,和听到暴隋就哈气的后世萌新不同,李二陛下是亲自伺候过他的宝贝表亲广大帝的;所以他当然非常清楚,隋亡的责任究竟在谁,这口锅到底能不能甩出去——说难听些,杨素又怎么了呢?以隋时的局面,就是周公、武侯当朝,除非能眼疾手快反应迅速,一锤子直接把广大帝给干了,否则那个命定结局,都是无可挽回的;在这个问题上,杨素可称绝对的无辜。
杨素当然可恶而危险,但只要朝廷制度完备,皇帝大脑正常,如此有才无德的人物,其实也不难驾驭;说难听些,从隋末乱世中混出来的能有几个省油的灯;凌烟阁功臣也就是被李二压住了翻不得身,否则不少恐怕都有些好乱乐祸、居心叵测的嫌疑;这一流的人物,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总之,李二并无所谓,他甚至伸手给自己斟了杯酒:“一个宰相而已,还不至于令杨先生谈之色变吧?”
杨易更加委婉了:“但以现在的形势看,可能再过几年,朝廷中的宰相怕就只有一个了。”
李二的手停在了半空。一个阴狠权臣并不要紧,但阴狠权臣独自控制住了整个相府中枢,却稍稍有那么一点微妙……不,应该是非常微妙——要知道,仅以李二的见识来看,大唐开国至今近百年,从来没有过“独相”的时候!
房玄龄没有独相过,杜如晦没有独相过,魏征也没有独相过;朝廷制度不容侵犯,重臣功劳再大、再受信任,也必须在中枢设置用于牵制的防线,时刻预备制衡;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皇帝与宰相论政,当然不能允许一方长久左右至尊的耳目。这是大唐的祖制,百年牢不可破的惯例——但现在,当今的皇帝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力打破这一惯例了!
为什么要打破这个惯例?为什么要突破百年以来的传统?
突破传统也不是不可以,李二陛下请亲爹去划船就非常之突破传统;但扪心自问,现在的形势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的政局有这么复杂么?皇帝打破惯例,又是为了什么?
贸然更动一个平稳运转了百余年的系统,这在什么方向看都委实不是叫人放心的消息。不过,这忧虑与徘徊也只是一瞬之间;李二陛下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风浪了,在地府也实在见过太多道德伦常的刺激了,所以万千顾虑,不过一念,他很快端起了酒杯,面色恬淡,浑若无事,甚至还有闲心朝着青莲居士遥遥一举:
“能说动皇帝只用他一人,这位李林甫的本事不错嘛。朝中要忙乱一阵了。”
惯例有这么好打破么?要摧毁百余年格局而独揽大权而搅风搅雨,必然要极大的动荡现有的形势;所以杨先生含蓄的劝阻两位高人寄托于韩朝宗的热望,其实也真是一片好心;毕竟就算韩荆州透过两位香蕉一样的政治情商看到了他们的才华,那就是辛苦招揽回去,一当头估计也会立刻撞上李林甫发动的轰轰烈烈大青蒜……何苦来哉?
当然,这话李二是一听就懂,就不知道孟、李二位能不能听懂了……不过,看两位还在高度紧张,搜肠刮肚的要感谢李二陛下敬的那杯酒,那估计还是不要太过指望了吧。
李二陛下莞尔一笑,一口喝干,对着众人亮了亮杯底:
“如今高朋满座,正当良辰,何必喋喋不休的聊些案牍朝政?大家难得一聚,不妨且论风月吧!”
你们鉴证是为了嘴皮子爽,李二可是亲自实操了几十年了;实操了几十年不能休息,爱好已经完全变成工作;平日里说说也就罢了,酒桌上还要无休无止,议论这些,和大家吃饭你聊加班安排有什么区别?再说啦,你非得当着两根香蕉的面反复扯朝政,那不是搞霸凌么?
李二陛下非常有情商,有情商的人干不出来这种破坏气氛的事情;所以他只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反过来向青莲居士露出了微笑:
“听说先生诗文无双,是否可以赐教一二呢?”
·
半刻钟后,李二陛下就笑不怎么出来了。
这也很简单,因为他礼贤下士的态度委实摆得有些太到位、过头了;过头得一下子把青莲居士刺激大发了;得蒙太宗皇帝亲口赞许一聚,青莲居士受宠若惊,当真是要感激涕零,简直是此生此世,梦寐不能企及的恩遇,于是掏心掏肺,恨不能将此生最好最顶尖的佳作,都在此刻尽情倾吐,奉献于太宗皇帝面前!
——唉,这实际就是我们李哥香蕉一般政治智慧的另一个悲哀表现了;在皇帝面前献诗也是要考虑情景的,尤其是要考虑皇帝本人的偏好。要是遇到杨先生这种文学上一窍不通大流口水,只会对着好词佳句大喊六六六的段位也就罢了;但李二陛下在文学上好歹是有成就、有造诣、有自己风格的,那么你献诗就最好照着他的风格来,顺着他的毛来摸——如果你是在把握不准审美风格,四平八稳写首颂圣的诗也好嘛!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你当潇湘仙子爱写这个啊?这不没办法嘛!李哥,李哥,你的政治水平总不能不如林妹妹吧!
可惜,你李哥喝了一杯酒,情绪一上头,自动切就换到文学大脑了;文学大脑觉得士为知己者死,一定得给太宗皇帝献上最好最棒的著作,最得意的篇章;于是,他恭敬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纸,是去年动心欲游览西蜀,于舟楫内一挥而就,自以为足可横绝当世的名篇:
《蜀道难》
李二接过纸张,只略微一扫,嘴角就微微一抽: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二:?
……还是那句话,我们李二陛下的诗走的是虞世南的风格,秦王府十八学士的风格;而秦王学士作诗,与其说是抒发情感,不如说是叙述政治,诗歌理念的重中之重,就是要恪守格律,就是要温柔含蓄,就是要风流蕴藉,就是要华丽细巧、精美绝伦,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锻炼,讲究结构的严谨、工稳、不可逾越雷池一步——换句话说,每个要求,都恰恰与《蜀道难》差了一百八十度。
表达是要含蓄的,结构是要严苛的,情绪是要控制的,文章是要四平八稳的——这是学士们喋喋不休,在秦王面前重复了几十年的规则——所以,如果他们遇到这么一篇诗文,你猜会有什么反应呢?
喔,虞世南是绝对,绝对不会高兴的吧?
实际上,饱受初唐南朝学士美学影响的李二也觉得很难受,很刺挠,很不得劲;觉得一上来就三个拟声词简直是嘶声竭力,大失体面,有种吵到自己眼睛的错觉;他只能忍耐着继续看: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你怎么能用这种典故呢?我们这旮旯的诗歌不是这样的! 你不应该用点雅正端和的典故么?
这也是故作惊人之语了;求奇求怪,毕竟有些——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
——我倒不是说文字写得不漂亮,音律写得不铿锵;但这么写到底——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好则好矣,了则未了;此尽美也,但未必尽善。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我去。
·
总之,一张薄薄纸条,李二看了许久,才缓缓合上。青莲居士满脸紧张,却不敢开口说上一句;倒是杨易兴致勃勃,问道:
“陛下以为如何?”
李二沉默片刻,道:
“真可不朽矣!”
是的,这篇诗文与李二陛下的标准严重冲突;是的,这篇诗文在气质上过于天真;但美这种东西是不太讲道理的,到达了一个境地的美感,那真正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当面一个巴掌,能打得你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阎都督设宴捧自己女婿,王勃莫名跳出来砸场子,难道阎都督就很爽啦?人家不爽炸了好吧,所以才看一句挑刺一句,挑刺一句阴阳一句;反正就是恶心你。但就是这样的满怀愤恨、阴阳怪气,看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公也只好闭嘴了——没有办法,文学段位已经到了另一个境界,再要厚着脸皮强行反对,那羞辱的就不是作者,而是自己了;这样的句子你都欣赏不了,你的审美这么低级的吗?你的判断力这么差劲的吗?你丫不会是文盲吧?!
拜托,人家还得在文学圈子里混下去呢!
现在的情况也相似;李二陛下真有审美,李二陛下真的要脸,李二陛下的脑子没有进水;所以无论标准如何,他当然都只能说出那个唯一客观的评价:
“飘逸瑰丽,痛快淋漓,乃至于斯!我朝得此,可无愧三曹矣!”
写得确实好,写得确实妙;能够写得这么好,就是地下见了曹子建,我也有话说了!
青莲居士一下子感动得热泪盈眶,脸上都泛起潮红;他刚要搜肠刮肚,竭力感激太宗皇帝赏识的恩德;李二已经再次出声:
“天人妙笔,可谓观止了。这样的文字,毕竟不能流于凡俗。”
是的,客观表达完后李二还得为自己习惯的美学挽尊一把;这种诗歌当然尽态极妍,在美的意义上已经是顶峰的顶峰,但这是仙人的诗,不是凡俗的诗,这是纯粹出乎意外的美,不是凡人可以学习和效法的美;也就是说,青莲居士只是偶然,只是例外;所谓可能不可习,可至而不可学,六合之外,自有存而无论,直接排除即可;排除这个论外之后,李二的美学仍然是稳定的、可靠的,可以解释这个世界的。
“喔!”杨易将手一拍,大为欣喜:“陛下这句金口玉言,也可以青史不朽了!哎呀,时机难得,太白先生要不要再在陛下面前奉献几篇呢?”
李二:?
不是,一篇两篇可以归之于例外,数目太多的话可就——
青莲居士慌慌忙忙,赶快又去袖子里掏诗文——还好,他最近准备着谒见韩朝宗找找门路,所以默写下的诗歌非常之多,嗖的就能抓出一大叠来,看得李二陛下眼皮都在跳。不过,杨易却还要主动点菜;他对青莲居士道:
“我觉得《梦游天姥吟留别》与《行路难》三首是诸诗之冠了,最能打动人心的。先生干嘛不写出来让陛下看看呢?”
“……什么是《梦游天姥吟留别》?”
杨易沉默了。
“我应该对语文教育说一句抱歉。”他自言自语道。
第100章 勾搭
·
所谓《梦游天姥吟留别》并没有激起太多疑惑,青莲居士大概是以为自己喝多了听错了名字,在杨先生闭嘴后迅速转移了注意力。他在自己精心准备的诗稿中翻检了片刻,筛出一首七绝与一首律诗,双手又捧给了李二陛下,请陛下欣赏。
没错,正是《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与《渡荆门送别》。
如何在狭小的篇幅里狂塞千古名句,这又是太白先生此生最得心应手的事情了;所以李二看了一会,扫过“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又不吭声了。
没办法,顶级的句子就是顶级的句子,哪怕你觉得有些打脸,也绝不能昧着良心表达任何非议;甚至你还应该喟然叹息,说嗟乎,世间竟有如此春风词笔!
总之,李二陛下沉默半晌,不能不端起酒壶,亲自给青莲居士斟了一杯酒——这是作为一个诗歌上略有造诣的入门者对于真正绝世高手的敬畏;在这一刻,虞世南的教诲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虞世南亲临此地,当然也只有目瞪口呆,噤声不语而已;强大的美是有震慑力的,遇到这种破格的玩意儿。你当然最好乖乖认怂,而不是继续嘴硬。
一杯薄酒略表心意,却把太白先生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能不站起身来,弓腰接过这一杯御赐“天之美禄”,恭恭敬敬啜饮干净;只觉每一滴酒浆,都是如此醇美,简直分外令人上头——
李二陛下又翻到了下一首诗,这下终于到他相对更熟悉的律诗了: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李二陛下稍一沉默,又端起酒壶给李白斟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继续看。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李二……李二略微怅惘,神游往昔,终于叹了口气,又端起酒壶,满满斟了一盏:
“来,且尽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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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每读到一句精彩绝伦,不能不令人拍案叫绝的名篇,李二陛下就要端起酒壶,为自己或者为两位诗人斟上一杯——以诗下酒,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等风流的事情。
当然,这一壶酒斟下来,大部分都是两位诗人受宠若惊,领受赐酒;陛下自己并没有怎么动杯盏;而这就是李二陛下聪明绝顶的地方了——当年则天皇帝也和上官婉儿赌赛过,上官婉儿即景写一首诗,则天皇帝就饮一杯酒,结果一场宴席下来把则天皇帝灌得顶都顶不住,只有老老脸皮逃席而去。但则天皇帝可以开溜,现在李二却绝没办法开溜,如果他脑子一昏,也搞个什么“读到一句千古名句就喝一杯酒”,那杨先生非得逼着他喝完不可——那可真遭重了。
不过,这名句怎么就跟下崽子一样,扑哧就往外掉呢?
如此一句一杯,喝完大半壶酒后,孟、李二人都已经微醺,脸上情不自禁,露出受恩深重,惊喜之至的神色;大概回去后冷静冷静,又要狂喜乱舞,癫狂发挥一番“我辈岂是蓬蒿人”;今乃乘舟梦日边,风从虎兮云从龙;啊,又幻想了——
可是,杨先生仍然不满意,杨先生在旁边仔细看李二陛下读完后递过来的草稿;忽然生出疑问。
“律诗、散歌、七绝、五绝都有了;怎么能没有乐府《长干行》呢?”他扭头问太白先生:“居士已经写了《长干行》了吧?”
太白先生已经半醉,好容易忍住恍惚,只道:
“回贵人的话;臣实有《长干行》两篇,只是——”
“只是什么?”
“都是闲极无聊,歌咏闺中小儿女的情调,痴男怨女,不易面圣。”
“这有什么?”杨易不以为然:“诗经第一还是《关雎》呢!”
按经学家的论调,《关雎》是咏后妃的,你这玩意儿也是咏后妃的?
李二没有说话,青莲居士则听从建议,抽出一支墨笔,就在店中菜单的背后一挥而就,写完了他的《长干行》,又双手捧来;李二陛下一眼扫过: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李二陛下:……
陛下沉默了。
陛下沉默半晌,摸过酒壶,满满倒了一大杯酒,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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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美的,应景的、刺心的诗歌就格外动人,格外美。总之几人确实喝爽了,喝美了;连之前点的一桌子菜都没怎么碰,基本以诗下酒了。灌下大半壶酒,外加被李二陛下温言细语,感动于心,两位大诗人一通猛喝,醉得非常之快——其实主要是情绪到位,酒不醉人人自醉;天子递来的酒,尤其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自递来的酒,那劲道岂同寻常!
当然,两位大诗人再怎么没智慧也不至于在皇帝面前醉酒;察觉到自己面红耳赤、心已突突在往下沉;两人便赶紧惶恐告罪,退下找店小二要醒酒汤去了。李二陛下还特意跟了出去,看着两人被小二引下楼去,才放心折返(当然,如此殷殷,自然更感动得孟、李二人几乎坠泪);回来一看,却发现杨易正在迫不及待,往袖子里猛塞李白孟浩然的手稿;长袖一挥,风卷残云,顷刻间就一扫了个精光!
李二:……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道:
“先生在襄阳辛辛苦苦寻觅的,就是这个?”
你搁这来进货了呢?你不是当初说带老子见识盛唐气象吗?
“是呀是呀。”杨易忙着到李白的位置上摸来摸去,看有没有遗漏的笔墨:“这大概就是半个盛唐,陛下满意吗?”
李二:?
“你在说什么——”
“哎呀。”杨易摸来摸去,毫无踪影,于是于百忙中抬起头来:“陛下何必胶柱鼓瑟!盛唐气象在于什么?永留青史靠的是什么?区区物质的繁华,怎么称得上‘气象’?”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喝酒吃肉很大爷啊?物质上的享受再怎么累积,终究不过是暴发户的做派;真正的品味格调,还得要回味悠长的熏染——酒不过只是饮料,真正动人的是李白笔下的酒;红豆不过只是馅料,真正动人的是王维诗里的红豆;钟鼓馔玉何足贵,真正珍贵的,还是那一支化腐朽为神奇的春风妙笔。
五花马,千金裘;黄金盏,琥珀碗;就算杨易搜罗来此时巧夺天工的一切宝物,难道又能打动太宗皇帝的心神了?金玉珍玩有什么稀奇的?你要让太宗皇帝耳目一新,还是得派青莲居士出马啊!
杨易拿起李白刚刚默写《长干行》的笔,吹了一吹,套上笔套,一把塞怀里了:
“当然,陛下也应该庆幸;鼎盛的功业能有顶级的高手歌颂褒扬,是多么难得的事情!陛下不见飞将军之故事乎?”
卫霍与李广待遇的差距,还不足以让各位明白交好一个顶级文学家的重要性么?用心些的文章和敷衍写的文章是不一样的;敷衍写的文章和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抄流水账的文章更是不一样的。盛世怎么了?几千年来盛世少啦?光是一个盛世,史书寥寥一笔带过,又有什么可供记忆的呢?
就是老李家将大唐治理成天下第一盛世,将来史书工笔,也不会记载李二是顺位继承的。或者更残酷一点,贞观之治加开元盛世,合起来未必能在初中教科书上占上两页的篇幅;但青莲居士就不同啦,只要你还对文学之美有那么一点追求,那你一辈子都是要和青莲居士打交道的。
朗读!背诵!默写全文!从小学一年级到文学博士深造,太白先生永远在你左右!
李二啧了一声。他肯定是明白文学的作用的;当年他懂事了去看他表叔的文章,要不是先前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他表叔的狠活,恐怕也要被那些古奥典雅、优美精妙的文字蛊惑得团团乱转,口水直流,真以为自己表叔是个什么纯洁无瑕白莲花,天下的大局是叫下面的人——比如文官集团——搞坏了呢——连广大帝都可以洗,你就说文学的力量有多么厉害吧。
当然,李二不能不承认,他的文学水平确实提着鞋都赶不上他表叔,一辈子也摸不到那种可以用文字颠倒人心祸乱是非的境界……但没关系,他没有,可现在大唐有啊!
李二琢磨了一下;刚才他也看出了,这些大诗人的政治智慧和未成年香蕉相差无几……但没关系,一根未成年香蕉的危害也比他表叔小多了;如果广大帝只是一根未成年香蕉,那现在大隋估计还能蹦跶呢——
“这两位似乎并没有什么官职?”
“现在还在怀才不遇呢。”杨易道:“当然啦,我们大唐诗人的标配就是怀才不遇,没有这么怀才不遇,人家还憋不出诗来。之前两位在襄阳城里转来转去干等,也就是等着韩朝宗韩荆州能赏一赏光,向上举荐一波,弄个官位也是好的。”
他停了一停,对着李二陛下微笑:
“当然,这现在应该不成什么问题了吧?”
这确实不成什么问题;朝廷里多的是显赫尊贵又屁用没有的职位,随便找两个安插安插,其实根本不算大事。你要说朝廷开支紧张,不能不削减官位,节省开支,那也罢了;但以李二这几日东游西逛的见解来看,而今的大唐繁华富盛之至,但其挥霍奢靡,也真正是令人瞠目结舌,难以理喻;你这么大的数额都挥霍了,省点钱养几个给自己说好话的文豪怎么了?
你李哥孟哥其实都不缺钱,李哥小时候看着月亮就像玉盘呢——一般社畜混了半辈子,晓得玉盘什么模样么?你李哥孟哥奔波大半辈子,追求的就是情绪价值,价值到位了什么都好说;而我们李二陛下别的不擅长,在情绪价值上可是太懂了。他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将此二人的名字牢牢记在心中,同时又好奇问出那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说这只是半个盛唐,那剩下半个在哪里?”
“另外那半个么……大概现在还在洛阳沉淀呢。”
·
既然已经等到了孟、李两位,那么韩朝宗也就成了凉菜一盘,实在没有必要浪费陛下的精力去见一个区区采访使。几人遂改变目标,由杨先生一人拍板,打算一路直奔洛阳,去见识见识大唐真正的权力中心。
当然,现在动身走上千里,那可不是拎着个包说走就能走的。不过,李二陛下却拒绝了杨易“可以用点技术”的仓促提议,只说是久违百年,对现在已经太不熟悉,所以更愿意慢慢走路,沿途看些风土人情,瞧一瞧当下的底细,因此特意委托李、孟二人,替自己整理行李、规划行程;结果仔细交代之后,李、孟二人,当真是感动得不能自已,简直立刻又要五体投地,给李二陛下磕上一个。
杨易:?
慢慢的,杨易才搞明白,到了李、孟这个段位,皇帝再赏赐什么金银珠宝,那基本也很难动心了(你李哥家什么没有?);再说李二陛下上来,其实也没带什么稀奇珍玩;说白了,到李、孟的境地,求官与其说是有政治抱负,不如说是挑战本身,追求一下自我实现,或者再明白一点,就是为了追逐追逐幻梦,搞点想象中的coslplay罢了。
——说难听些,您要真有心当官,那也不至于游山逛水、饮酒作乐,把自己混成个香蕉啊!
李二陛下老辣高明,不过相处半日,便一眼看穿了这种微妙奇特、不可言说,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能阐述明白的古怪心思;也当然明白了人家真正的诉求——说实话,你要当真给两位上什么实权岗位,让他们品鉴品鉴权力的滋味,那估计干了两天,酒瘾发作,自己就要撒腿跑路,“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效法陶渊明归去来兮去也;人家真正想要的,其实是一种感觉,一种滋味,一种跻身上层,纵横捭阖的爽感,而不是具体真要搞点什么纵横捭阖——拜托,大家看霸道总裁,也没几个想效法总裁一天开十次高管会吧?
正因如此,太宗皇帝轻描淡写,对症下药,给予了充分的待遇——让两位为自己安排行程,实际上酒等于让两位为自己操心,让两位感受到“太宗皇帝也是需要我的”;安排行程当然是小事,但这可是太宗皇帝的行程——现在三省宰相中,尚书省原本是干什么的,那不愿本就是给皇帝管书的?!中书省是干什么的,那不就是给皇帝抄书的?!
稍稍假以时日,这整理行程的差事,未尝不可以更上一层,捞到个什么“司程大夫“之流的美称,将来与司马、司空鼎足而立,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显官呀!
仅仅给予名分的幻想还不够;皇帝本人的态度也要到位,尤其是情绪价值要到位;所以,做行程之时李二陛下大力礼贤下士,不但完全体谅对方处境,还要于紧要关节处主动询问一番建议,更能让孟、李二人,由衷生发一种被尊重与关注的幸福;仿佛只是进了这一个小小的谏言,自己也就体会到历史上贤臣与明君鱼水之欢的滋味了;仿佛如今尽心尽力,为太宗皇帝做一点微小贡献,那自己隐约也就能与房、杜、长孙等比肩,足可一畅心胸,抒发平生的志愿……
啊,又感动了!!
“说实话。”亲眼目睹了奇妙效力之后,杨易不能不心服口服,在私下对太宗皇帝表示真诚的赞美,竭力的惊叹:“陛下的手腕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李二陛下只微笑:
“小事。”
这当然是小事啦,你当太宗皇帝能驾驭隋末如是英雄豪杰,靠的是什么?喔,人家只需略施小计,整个世界当然就会屁颠颠的吻上来!
“现在看来,有陛下从中调和,这次旅程应该会相当之顺利了。”杨易若有所思:“后面还要有不少奇妙的境遇,恐怕天南地北,花样百出,各种各样的事件,都还得请陛下多多出手,能者多劳呀!”
“这都是小事”
是啊,不就是再多勾搭几个未成年香蕉么?这还用得找费脑子?
李二陛下停了一停,却又道:
“不过,我听说皇帝——现在的皇帝——下个月就会去洛阳?”
“差不多吧。”
李二陛下终于露出了微笑:
“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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