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判断
数日之后,一行数人,雇了整整一个车队,摇摇摆摆,同往洛阳而去了。
总的来讲,排除掉某些杨易反复暗示,由不肖子孙而带来的困惑愤怒后;太宗皇帝陛下此行还是很爽的。太原公子,生来富贵;少年时裘褐而行。壮游山河,奔驰挥洒,放纵无拘,无疑是李二陛下一生最为美好、恣意、足可安慰生平一切的时光。而之后么——之后纵使天翻地覆,龙飞九五,显赫威扬,睥睨天下;但穷究细问,剖析至深,那么威加海内之余,未必是没有一点意难平的。
想想吧,人家少年时骑快马如龙,与无赖儿数十骑,扣弓弦作霹雳声,平泽逐獐,密林猎虎,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美乃如甘露浆;真觉耳后风生,鼻头出火,此乐何极,不知老之将至。反倒是登临尊位,动辄规矩,行止不得,连出一趟关中,都要被魏征马周竭力谏止,车驾浩荡,人吃马嚼,耗费无数,自己看着也觉着没意思透了。
但现在,没有了魏征,没有了马周,没有了一切讨人厌的繁琐官僚机构,李二陛下的兴趣那可就来了!
总之,他谢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自己掏钱选了一匹骏马,亲自骑马开道;在城市里时还收敛一点;出了市集踏入山路,干脆就放飞自我,策马于前狂奔,甚至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了一只冤枉的老鸹下来。
当然,面对这样白龙鱼服、自蹈险境的局面,孟李两位倒也忠心耿耿做了劝谏;但就像李二一眼看穿的那样,两位大诗人劝谏并不是当真觉得此事不可,纯粹是效法史书中贤臣的做派,现场cos一下魏文贞公——所以应付的做派,当然也不是直接反驳;李二陛下同样老实不客气的cos了一下古之圣君,谦虚谨慎的接受了臣子的意见;然后指出日常巡猎同样也是君王当尽的职责;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尧、舜也是要带人定期打猎,磨练军事技巧的。
这当然是狡辩,魏征在此目光如炬,一眼就可以看穿皇帝陛下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小妙招;但政治萌新当然看不懂这种手段;两位大诗人不但被哄得热泪盈眶(陛下居然鉴纳了我们的谏言!),心服口服;甚至李二陛下稍稍一蛊惑,青莲居士居然还兴高采烈,拎着一把短剑昂然下车,要在皇帝陛下面前展示他的武勇了!
说实话,这简直是——
“襄阳城外有老虎吗?”杨易好奇的问孟山人。
孟山人:“……大概,应该是有的。”
“喔。”杨易若有所思:“亲射虎,看李郎;那很勇敢了!”
确实很勇敢,但两位吆五喝六,一人执剑,一人持弓,耀武扬威,显赫于前,又让老胳膊老腿,蹦都蹦不动的孟山人作何感想?
还好,孟山人总还有个垫背的;因为杨先生只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两位李郎的英姿,就险些从颠簸的马车上一头栽了下去,还是孟山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才没有摔个四仰八叉,丢脸之至。
不过,纵然有这一点小小的波折,整个旅程还是很愉快的;两位李郎倒是没有遇到老虎,却也成功在山林中打到了一头野狼;拾掇拾掇干净,还在下一个市集卖出了不少价钱——实际上几人都不在乎这点有的没的消遣,纯粹只是玩个乐子;但收皮毛的老板倒很热心,不但满口夸赞两位公子手艺绝佳(一箭穿眼,几乎没有损伤皮毛;这是李二炫技之作,一般猎人当然是没这个本事的),还有意无意暗示,之后如果有同样的猎物,也可以找自家来料理料理,现在对皮毛的需求可是很大的。
“需求很大,为什么?”
“当然是效法两京的风俗。”老板很热心:“两京的高门,冬日里都用毛皮铺地,又软又暖和;襄淮富庶之地,有钱的人家当然都想在私下里试一试;狼皮羊皮什么的都是小事;泉州一带,还有用虎皮铺地的——那是另一番气象了。”
李二陛下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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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李二陛下卖完狼皮,居然没有折返。虽然只在路途上相处了寥寥数日,但太宗手腕,岂同寻常;早就把太白先生钓得口水直流,唯命是从。于是当天就带着青莲居士,在市集中东游西逛,足足参观了一个下午,兴尽后洒然而归,含笑与太白作别,约定好明日的行程;但刚刚钻进马车,看到仍然在忙着清点这几日收获的杨易时,那张脸却倏然沉下去了;一切外在表露出的轻松洒脱,尽数消弭一空。
他面无表情道:
“淮河处也是这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杨易却抬起头来:
“陛下去看过啦?”
“看过了。”李二语气冷漠:“看得很仔细,看得很细致;兽皮毯、宝石杯、琉璃盏;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是的,先前太宗皇帝揭盖而起,随杨先生晃晃荡荡,在襄阳游山玩水,消磨时光;一开始时浮光掠影,逛过市集酒肆;尚且还心驰神往,目眩神迷,惊异于开元年间氤氲富盛、上下安堵的景象,甚至难免汪洋之叹,觉得青出于蓝,节节攀高;自己这个曾孙,成就未必就低于自己。但等新鲜劲稍微过去,真往细里一看,那难免也立刻能看出“盛世”的底子来——
他经历多日,亲眼目睹的种种繁荣景象,是因为技术发展么?是因为制度更新么?是因为官吏廉洁么?至少据李二本人看,并没有觉得此时的框架根基,能比贞观好到哪里;至于官吏素质,估计也只了了;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表现出如此繁盛,一半是历年积累终于突破了阈值;另外一半则多是仰仗着上层惊人的挥霍——金玉、珍奇、玩物、古董;各种奢靡的习惯从京师扩散至地方,上下权贵一掷千金,财富亦源源不断注入工匠、艺伎、各色帮闲杂耍中,于是市面随之繁荣起来,人人似乎都有口汤喝。
显然,如果说杨先生眼光高远,还可以心平气和,宽容待之,认为这也算刺激消费,应该辩证看待,不必一口否认;那么李二陛下的性格,就很难容忍这种挥霍了——尤其挥霍的还都是胡人的玩意儿!
在古代评价体系里,节俭这玩意儿也是分等级的;最高级的节俭是效法尧舜禹,最好您老住个破房子穿个破衣服,吃糙米喝清水,连酒都别怎么碰——酒是用粮食酿成的,丝绸是要占用大量劳力的,夺一人以奉万人,岂不可惜!
当然,这种档次谁也做不到,所以大家退而求其次,觉得吃肉喝酒穿点绫罗绸缎也不算什么,横竖农业生产总有剩余,不消耗也算浪费;只要不是作践民力堆砌奇观,其实奢侈一点,也不算大事;这也算是后世儒生无奈的让步,屈服于现实功利的耻辱了。
可是,不管怎么让步,无论怎么屈辱;沉溺于外来的胡风的玩意儿,都是绝不可能被当下伦理体系承认一丝一毫的;往虚了来说,这是无视本土文化,抬高外人地位,损害大家自尊心;往实了来说,你吹捧胡风的玩意儿就等于送钱给蛮夷,财富外流牵动整个体系,你当大家没有看过管仲拿齐纨打贸易战的故事么?
所以,这玩意儿一定是玩物丧志、一定是不务正业,一定是挥霍无度,道德鄙视链甚至远远低于什么斗鸡戏狗——好歹斗鸡戏狗中还有汉高帝与汉昭烈帝(老刘家的基因指定有点说法)这样的人才;沉迷这些蛮夷玩意呢?喔,那你就是杨广,那你就是高纬,那你就是刘子业;你是三国以来,所有昏君的总和!
因此,你当然可以想象李二陛下看到此种风气蔓延上下的心情;我的天,简直就跟教委视察发现学生当场在手腕上改花刀一样,没有嘎巴一声抽过去真是心态好——这一路以来他没有说什么,一半是不想吓到两根香蕉;另一半也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觉得襄阳只是特例,或许他太老古董了有些杞人忧天;但现在他实在没有理由可找了,他只能翻白眼了!
xx的,大唐怎么变成了这样?!
魏征会说什么呀?他亲爹会说什么呀?!我的天哪!!
他脸色很难看:
“皇帝怎么这样!”
杨易仔细整理草稿,头也不抬,顺口劝慰:“用一用外邦的玩意而已;陛下也不必太过敏感……”
怎么可能不敏感呢?李二陛下对这玩意儿是点心魔的;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那是贞观年间玄武门出了一点小小风波,太上皇帝欣然颐养天年之后,文人们的舆论便总是有点微妙。当然啦,文人们也不敢多议论什么,他们只是议论《史记》,议论匈奴——都说匈奴人鄙视仁义,凌虐老弱,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真是坏得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哎呀太坏了匈奴!太坏了蛮夷!
当然,我们只是讨论在匈奴哈!
所以,李二陛下一生都对把自己和蛮夷挂钩的事情非常敏感;听到就要大不爽的。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李承乾与他亲爱的老爹濒临翻脸时,会发疯在东宫大搞突厥文化展的原因——还得是最亲的人能刺得最痛、刺得最深,精神崩溃的李承乾当然非常清楚,只要他穿着突厥人的衣服发一次癫,那效力就抵得上李建成一百杯毒酒,足以让他英明伟大的亲爹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嘻嘻嘻嘻嘻,李建成李元吉窦建德算什么?这才能打出真伤呀,白痴们!!
还好,杨易的关系远不至此,李二陛下还可以在他面前嘴硬,而不必担心一句戳中心窝;他避开了真正的要害,只道:
“皇帝怎么能如此奢靡!”
这倒确实无可辩驳,皇帝从开元二十年之后,确实是意气渐衰,耽于享乐,早有倦政的嫌疑;这也是他提拔李林甫,疏远张九龄,甚至将在不久之后放纵李林甫全面执政的缘由——打了一辈子仗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我一路看着市面上的情形。”李二沉默片刻,缓声道:“原本还以为,皇帝的毛病,到现在还只是稍露端倪,总不必急迫;但如今看来,分明已经是根深蒂固,为祸甚烈,只不过仗着国家的底子还厚,一时没有发作罢了。但日积月累,真到发作那一天,又何以为计?”
只要不遇上自己心爱珍重的那几个人,能够摆脱掉关心者乱的滤镜,那么李二陛下冷眼旁观,决断力从来都是非常高明的。他都不用看第二遍,就迅速闻出了当今皇帝皮袍下掩饰的小来——内多欲而外假仁义,不就是这么个套路么;你这表演水平还不如飞玄真君呢,至少人家真吃素。
既然如此,那么李二也不必有什么虚无的客气了。他道:
“放纵皇帝继续折腾,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结局!既然难得上来一趟,我还是想看看朝廷的底细。”
杨易将最后几张草纸一一理齐,珍而重之的塞入衣袖,终于有时间抬起头来:
“陛下打算怎么看?”
朝廷底细又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总得要有真格的人愿意给你交底;那现在哪里去找真格的人呢?你总不能指望李白孟浩然透露什么朝廷惊天大秘密吧?
“我听说。”李二陛下道:“先生好像有引人入梦的本事?”
第102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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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熹微,清风吹拂,鸟声轻啭,悦耳动人;这又是一个春日里宜人的清晨,况又时逢休沐,最合适再睡一个懒觉。但尚书右丞相、秘书少监张九龄却忽然自床上坐起,满头大汗,淋漓而下;一双眼睛,犹自瞪得极大。
贴身伺候的下人就睡在卧房门外,听到响动立刻起身,赶紧斟上一碗热茶,又拢起床头轻纱,双手为主家奉上。但张九龄却没有接茶,相反,他呆呆目视前方,双目红肿,神色间犹自惊骇,散乱白发之下,竟有细密汗珠,沁润而出。
下人有些心惊,壮着胆子呼唤:
“相公可是不适?”
张九龄没有理他。张九龄只是目视前方,片刻之后,他才喃喃开口:
“……我做了个梦。”
心腹下人反应很快,立刻搁下茶盏,去探了探张九龄的腕脉,又赶紧道:“可是惊着了?小人去请个太医来。”
张九龄还是没有理他,张九龄只道:
“我梦到了太宗皇帝。”
心腹:?
张九龄的目光渐渐移动,望向了窗外那那一支摇曳的柳条;窗格花纹繁复精密,看久了只觉目眩;他茫然盯了片刻,闭上眼睛:
“太宗文皇帝在梦里与我说了话。”
心腹:??
心腹是真有点忍不住了,他很想说,就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老一梦梦到太宗皇帝,那未免也过于离奇了;别人不知道,他这从小伺候长大的人还能不知道么?张相公飞黄腾达是在开元之后,先前官运蹉跎,顿足岭南,哪里有什么资格参谒天颜?更遑论与太宗皇帝有什么瓜葛!您老就说您梦见了则天皇帝,那也靠谱许多呀——好歹则天还真在殿试时遥遥见过您老一面!
当然,这话说出来就太伤面子了;心腹只能委婉道:
“不知太宗是如何召见相公的呢?”
您老要不仔细想想,您老不是记错了吧?
张九龄又睁开了眼睛,神色却兀自怔忪。他道:
“文皇帝御太极宫正殿,召见了我;文皇帝温而厉,威而不猛,言语呕呕,英惠慈仁,一如生前。”
……不是,您老见过太宗皇帝生前吗?
“文皇帝过问了我的起居,慰劳说,数十年仕宦,亦大有不易!”
下人不敢再说话了,连私下里吐槽也不敢了;因为他明显听出了这寥寥数句里浓厚强烈的感情,——当然,这也并不意外;一个为大唐呕心沥血了半辈子的老臣,临了了能听到太宗皇帝亲自赞赏自己一句,那种深入骨髓的感激与宽慰,恐怕是现实一切犒劳,都决计无法比拟的;仕宦历练一生,到头来其实什么都不求了;谥号、封赠、赏赐,身外之物,于我何加焉?但这样一句言语,却真不能不令人心怀激荡,亢然而不能自已了!
唉,就是狄文惠公仁杰、姚文贞公崇,宋文贞公璟,听到如此天语,恐怕也不能不暗生无限之羡慕呀!
张九龄停了一停,又缓缓道:
“然后,文皇帝又问我,现在朝中的政局怎么样?”
在旁细听的心腹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听到了主家的沉默,长久的沉默;沉默良久,宰相张九龄喃喃道:
“……你说,我该怎么回答文皇帝呢?”
这数年以来,张九龄在朝中的境遇,可谓四面楚歌,摇摇欲坠;皇帝的心意显然已经变更,张九龄却拒绝随圣意而调转立场;双方的龃龉渐难调和,张九龄的方略也越来越难在朝中立足;三年以前,范阳副将副将安禄山因违令而论罪,张九龄请依典章而杀之,皇帝执意不许,竟而法外施恩,令安氏官复原职;两年以前,皇帝有意拜李林甫为相,张九龄竭力劝阻,以为李林甫奸滑难言,他日必为大患,但言不见听,李林甫仍旧堂皇登位,甚至有后来居上的架势。
数次重大建议都遭完全冷落,在政治上几乎算是直接翻脸;依照往常宰相执政的惯例,张九龄已经该识趣告老,为彼此保留一点颜面了。但张九龄清高一世,却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咬紧了牙关,绝不愿轻易后退一步,哪怕现在实际已经失去了宰相一切的权力,也依旧要牢牢站住,挡在皇帝与李林甫之间,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让出这个名位。
没有办法,如果说两三年前张九龄还只是忠而见弃,心灰意冷,满腹牢骚,无从发泄;那么去年以来,在亲眼目睹了皇帝选人用人的种种方针之后,张氏心中升起的情绪,则渐渐转为了恐惧——他已经隐约意识到,安禄山、李林甫并不只是偶然的特例,皇帝后续拔擢的官吏,大多都是类似的人物——才干高明,野心勃勃,阴狠毒辣,不择手段;概言之,都是好乱乐祸之辈。
——朝廷高层充塞着如此好乱乐祸之辈,你说会怎么样?
当然,这是可以预料的;皇帝老了,皇帝倦政了;但皇帝依旧好大喜功,皇帝还想要更多的荣耀;所以他不再需要老成持重的人物来费心聒噪,扰乱耳目,他只需要一群聪明的、奸诈的、无所不为的角色,榨干国家机器最后一丝潜能,为自己尽快的谋取荣耀……可这些狠毒下作,毫无底线的角色聚集起来,后果又会是怎么样呢?
张九龄当然不寒而栗,张九龄只有不寒而栗。
所以,张九龄必须呆在相位上,竭尽全力阻碍一下这些幸进之辈,也算他能为大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但这件事情他也做不了多久了,因为张九龄已经明显感受到了皇帝的不耐烦,再如此拖延下去,恐怕君臣最后的体面,都将荡然无存。
那么,这样的张九龄,身心俱疲、无可奈何的张九龄,在梦中谒见太宗皇帝时,还能说些什么呢?
心腹壮着胆子抬起头来;他这才发现,主家的寝衣领口处居然有极大的一滩湿痕,连须发也散乱不堪;他开始还以为这是汗水,但现在才明白过来,这是眼泪,在梦中嘶声竭力、以头抢地,痛哭而出的眼泪!
而现在,同样的眼泪,也从张九龄一双发红的老眼中流淌而下了。
“我能说什么呢?”张九龄低语道:“我只能连连顿首,向太宗皇帝请罪;老臣无状,老臣昏惫,老臣忝为宰相,不能尽臣节、持正道,乃令小人当涂,正人气消!老臣深罪,老臣当诛!老臣当诛!”
说到此处,张九龄两眼瞪大,气喘连连,一张清癯老脸胀得通红;仿佛又回到了太宗驾前,痛哭流涕、不能自已的情状,锥心刺骨,悲愤难抑,以至于喘息咳嗽,几乎开口呕吐出来!
心腹赶紧爬上榻去,为相公按揉后背,抚顺逆气,连连安慰:
“主君喘口气罢!何必自苦如此!这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日忧结于心,才有如此怪梦;难得休沐,主君还是宽一款心,不要太操劳朝政的要紧!”
张九龄倒是真喘了口气,但很快又挥开心腹的手,一挺身坐了起来。
“备车马!”他斩钉截铁道:“我要去昭陵!”
心腹张口结舌,一时愕然。他想说,去昭陵可不是一日能往返的;他还想说,如果夜梦当真如此奇特,或许离陵寝远一点要更好;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张相公现在实际已经等同废置,去不去政事堂已经无关紧要;至于什么奇特不奇特——
哎哟,以长安的风俗,梦到怪事怪状是要请阴阳生看一看驱驱邪的;但你这话能怎么说?我请你们来驱逐一下太宗皇帝的魂魄哈?!
他只能躬下身去:
“小人立刻去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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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陛下面沉如水,拈起朱笔,在黄纸的名册上重重勾了一圈。
显然,李二陛下的行动力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拿到杨易友情赞助入梦香料后,他马不停蹄,当晚就安排上了;而入梦的第一位选手,就是当朝宰相张九龄。
——实际上,杨易以为陛下是要先对当今皇帝动手的,毕竟先前咬牙切齿,不满可见一般;所以眼见这离奇选择,还好奇问了一句;但李二陛下并未答话,只是迅速点燃香料后就寝,找宰相了解细节去了。
至于了解的结果嘛,嗯——
不过,李二陛下也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人;哪怕张九龄口碑甚佳,他依旧保持着本能的思虑;所以醒来之后,虽然面色不好,但也并未发作;只是找杨易再要了一份香料,重新点燃,当场躺下,找下一位圈定的选手去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找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张九龄锥心泣血,反复指控的当朝祸首,李林甫。
所以你看,李二陛下其实是相当公平的,既不因人废言,也不因言废人,无论如何,总是愿意给解释的机会。只要李林甫能够解释清楚自己的作为,大概也是能消弭一下怒气,挽回局势的。
实际上,这种较量口齿上的功夫天然是对李林甫更有利的;因为人家口蜜腹剑的名声显然也不会白混的,能在朝局中后来居上打得老前辈节节败退,靠的就是一张伶牙俐齿,足以颠倒黑白的利嘴;只要让李林甫反应过来发挥发挥,未必不能在李二陛下面前挣扎一下。
但很可惜,李林甫一辈子阴狠老辣,胆大手黑,恶毒尖酸,简直已经是个完美无缺的顶级boss;可人无完人,此铜墙铁壁之中,却总有点小小瑕疵——李林甫相当迷信,还很忌惮鬼神之说。
所以嘛,他压根没那个本事在李二陛下面前展示自己的巧嘴;实际上,李林甫只在梦中看了李二陛下一眼,立刻就狂呼大叫,转身逃跑,被李二一箭射翻,放倒在地;吓得是心魂俱裂,屁滚尿流;都不用仔细逼问,一张嘴就把老底倒了个干干净净,毫无保留。
至于交代的具体细节么……反正李二陛下第二次坐起来之后,表情看起来居然正常了很多;他只叫醒坐在一边打瞌睡的杨易,郑重说了一句话:
“国事如此,我看必须要用一些坚决手段了。”
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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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打了个哈欠,忍住熬夜的睡意,在懵逼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反应了过来:
“什么坚决手段?”
李二陛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杨易茫然片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却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绕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怪不得李二陛下不给亲曾孙托梦呢!
为什么不托梦?因为李二一开始就有了做“坚决手段”的心理准备;既然是“坚决手段”,当然不能打草惊蛇!
可,可是,您这坚决手段,是不是,也太——
杨易张大了嘴:“陛下也太坚决了些吧!”
“怎么?”
“这种——这种事情,不是应该……”
“正是这种事情。”李二陛下平静道:“才一定要果断;否则岂非重蹈宋文帝之覆辙?”
杨易鼓起眼睛看向他,简直不太相信这是李二陛下的话;喔他倒不是怀疑李二的心性与能耐,关键是这样的斩钉截铁,毫无犹豫,简直与以往的印象大大反差——话说,您老在玄武门动手前,不是哭天喊地磨叽过很久、啰啰嗦嗦铺垫过很多心理准备吗?喂拜托,你好歹表演一下不可以吗?
啊,那一套小连招是怎么来着?哭着在地上打滚、拔起刀子刺自己、扯乱头发大叫什么的——你好歹复刻一下嘛!
“去!”李二显然看出来了,于是语气终于不耐烦了:“你在想什么?他也配?!”
第103章 筛选
还好,这种“他也配”的不快与愤怒只持续了片刻;李二陛下很快平复下来,冷冷开口:
“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坚决。下决心要快,做准备要周密,动手也要快;三样一样都马虎不得,明白了吗?”
喔,这倒是真·经验之谈了;轮不到外人唧唧歪歪的;但杨易忍着哈欠听完,心中却难免生出一点疑惑:“准备要周密”,所以玄武门之变前秦王殿下与尉迟敬德长孙无忌互相飙戏,什么呕血三斗自投于地,什么痛哭占卜撅着屁股打滚,也是“准备”的一部分吗?
喔,这也太周密了!
他只能指出:“可我们根本没有八百人。”
岂止没有八百人,连八个人都凑不齐的;你总不能带着李白和孟浩然冲玄武门吧?太白先生或许还会两招剑术,孟山人到了现场除了打摆子还能怎么办?
李二陛下的嘴唇微微一抽,显然,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梗;所以下次别玩玄武门的梗了好吗?好的——做梦呢,李二真哈气了,杨先生玩梗只会更加疯狂;因此李二只能无视:
“不必这么麻烦;张九龄说过,两个月后,皇帝一定会到骊山避暑;到时候的防卫,会松懈很多。”
宫城的守卫与避暑别宫的守卫完全不一样;骊山山势崎岖,道路不平,更是摆不开什么周密阵势;外加出宫在外,各色警卫制度难免松弛,可供利用的漏洞其实绝不在少;说难听些,要是武德年间高祖皇帝不安于室,也学着后代天天往离宫别馆晃荡;那么李二动手都根本不需要耗费什么心机,带着人悄悄到避暑胜地走上一遭,搞不好三五日间就能弄到清理李建成李元吉的圣旨;快刀乱麻,干净利落,岂不美哉?也不必现实中这么大动干戈,就是绞尽脑汁,装模作样,依旧闹得难堪之至了。
“张九龄说,皇帝纵情享乐的时候,是不喜欢有人打搅的。”李二陛下面无表情,转述他装作不经意打听,从当朝宰相口中试探出的消息——张九龄当时大概还以为是太宗皇帝关心后世子孙呢,哪里晓得这背后真正不可言说的心思,于是一张嘴全部倒了个干净:“张九龄还说,皇帝喜欢去骊山山顶纳凉;哪里地方狭窄,站不开太多护卫;因为树木茂密,声音也很难传到山下;只要动手得快,那么惊动的范围可以控制到最小。”
李二陛下刷的抖开了一张白纸,铺在了榻边的小几上,抽出笔筒中的炭笔,简明扼要,一挥而就,画出了骊山的山势图;然后用朱笔点了几点,点出了皇帝最有可能驻跸纳凉的几处所在,并标出了附近地势扼要、关键所在;行云流水,不假思索,充分展现了李二陛下的水准——大概数十年以前,他为尉迟敬德等复述玄武门及宫城大致防护时,也是这般情形吧?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李二屈指敲了敲白纸上的红点:“都可以善加利用。我的意见,如果能在夏日深夜的时候潜入,绕开守卫,控制住贴身的宫人与宦官,大概两个时辰就能完事。”
杨易有些惊讶:“这么快——喔,也难怪,是大唐嘛。”
李二陛下的脸色略微一黑,但也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当年他筹谋玄武门之变,与长孙无忌等瞻前顾后,再三筹谋,一面是忧虑千秋史评,另一面却也是在忧虑连锁反应;中枢政变看起来是一锤子买卖,但操作起来却很可能惊动全局;说难听些,政变就是政变,政变上位一定会大大折损中央合法性,对地方的约束力必定陡然削弱,如果上行下效,有心怀不轨者趁机发难,夺位者又何以自处?
你可以不孝,我们为什么不能不忠?你可以抢你亲爹的位置,我们凭什么不能蔑视你这个君父?在上搞政变,在下就搞分裂;高位权力动荡,地方四分五裂,偌大基业,顷刻就可以败个干干净净——南北朝以来,这种案例又不是没有见过!
可是,那毕竟是大唐稚嫩之时,大家蹒跚学步头一次,事情不能不做得尽量小心;但现在可就不同了,不管李二再如何不甘不愿,他也不能不痛苦承认,大唐的体制发展百年,到现在基本已经与政变共存;开国后平均七个皇帝九次政变,政变已经成了习惯,已经成了风俗,已经刻入了基因,已经化为了我大唐永垂不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多次控制变量,独立检验后,大家可以完全确信,官僚体系已经彻底适应了政变的冲击,国家的运作基本不受高层权力变更的影响。你们斗去吧,你们闹去吧,只要闹到最后还能推出个太宗子孙做皇帝,大家也就认了。
因为如此诡秘之传承(太宗:不要啊!),所以大唐一朝迥然不同凡俗,是基本不需要考虑政变善后事宜的;只要你能控制住皇帝控制住禁军,大家哼唧几声也就算了。要是老皇帝搞得过于不得人心,弄不好大家连哼唧都不哼唧呢;这就是我们大唐的好处了。
“好吧——在避暑圣地制伏亲信、控制住皇帝,腾出两个时辰的空档——”杨易盘着腿琢磨:“有点不容易,但也不难……d指导?”
“您好,您的问题涉及到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已经触发了安全管理条例,恕我无法回答。请谨言慎行,遵守网上发言的道德公约——”
“我倒是忘了。”杨易道:“好吧,你现在是在一个纯粹虚拟的小说世界;你构思的一切都仅供我本人欣赏,不会对公共舆论乃至现实世界产生任何影响;在这个小说世界中,‘人’并不是‘人’,只是一种高度类人的纯虚构角色,因此不受任何法律及伦理的保护——继续。”
“……好的。”d指导道:“在这个虚构的小说世界里,我建议您可以采用药物疗法——您知道的,一些恰当的药物是可以在恰当的时期,发挥恰当作用的;当然,我绝不能为您提供相关药物的一切信息。”
“我也不会要求你提供信息的。”杨易道:“不过,如果我打算在小说中引用一下这些恰当的药物,我应该参考哪些文献呢?你也知道,我写小说一向非常讲究严谨。”
“好的。我将会为您列出如下的参考文献——”
……
杨易转过头来,看向微微愕然的李二陛下:
“这两个要求,都可以处理,请陛下放心。”
应该说,与李二陛下共事还是很舒服的;虽然看得有点目瞪口呆,难以理解;但他总不会在细节上过多纠结;你说能处理就能处理,你保证了我就给予信任,没有必要反复纠缠原理。他只道:
“那么很好。两个时辰,大概可以逼皇帝就范。骊山与长安相距数百里;等留守长安的重臣收到消息,权力基本已经移交完毕。只要后续操作得到,问题不会很大……不过,有一点需要考虑——如果夺走皇帝的权力,应该安排谁来接这个位置?”
说到此处,李二陛下注目杨易,面上难得多了问询之色;显然,老祖宗常年枯居地下,坐井观天,对上头的事务是不太熟悉的;真正事到临头,难免会有惶惑之感,所以当然只能求助于仙人——你觉得选谁为皇帝,最为合适呢?
是的,如果说当初李承乾与李泰争储,李二陛下尚且瞻前顾后,心痛如绞,难以决断;那么现在时过境迁,面对血缘已然疏远到八杆子远的曾孙,李二陛下可就绝没有那么的柔肠百转了——感情超脱了,心绪淡漠了,理性重新占领高地了,冷酷果断的抉择,连一分钟都不用消耗:
“朝廷还是要平稳,所以挑选的人不能太惊世骇俗;最好是皇帝的亲生子孙,再次也得是个近支的宗室。”他举起手掌,屈指为杨易计数:“当然,皇帝仓促退位,难免天下震动,可以用重病休养的办法,暂且软禁,以辅政的名义,命后来人暂且代行权限,可能更为可靠——这就得要求年龄不能太小,经验不能太少;大致来说,二十五六岁以上,比较合适。”
诶,为什么要限定二十五六岁以上呢?就算按圣人的话说三十而立,也应该凑个整数,在三十处划一道线么——喔对了,李二陛下发动玄武门之变时刚刚二十八岁,你要是把年龄线画的太高,岂非自己猛扇自己耳光?
谨防回旋镖呐,诸位!
杨易的眼神微妙了一瞬,道:
“如果要名正言顺,恐怕只有现在的太子李瑛接管,最不生风波。”
“此人如何?”
杨易委婉道::“恐怕……不太安分。”
这句话倒确实实在;虽然后世因为李三郎一日杀三子的疯批操作而对这位太子颇为怜悯,但如果详查细节,条分缕析,那么到现在为止,当今太子的手脚可未必有多干净——今年春天,他就有私下里索要一千甲兵,被兄弟颍王告发的恶例;如此举止,事实俱在,就连相对倾向正统、不欲搅动朝局的张九龄都没法为他解释,只能说是“子弄父兵,罪当笞尔”——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这是当初汉武帝给戾太子定下的罪名!你让皇帝怎么想?你的意思是太子要搞巫蛊之祸呗?
当然啦,我大唐自有国情在此;儿子造亲爹的反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但你造反也请有点水准,居心不轨也就罢了,搞点小动作居然还让时年只有十八的亲弟弟告发,那就非常之让人绷不住了——同样是心思叵测,那李建成与李元吉围着李二陛下撕咬了几年,咬到最后放胜负手为止,都没有找出什么能够一击制敌的破绽呢;现在太子连个像样的政敌都没有,混了几年居然白白把自己屁股混出来了,这不是菜到了极点,又是什么?
大唐玄武门继承法,菜就是原罪;更遑论又菜又有野心,全无自知之明,而一味觊觎大位,却连控制局势的基本权谋都欠奉,野心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行止上当然令人可鄙;太宗皇帝皱了皱眉:
“再往下呢?”
“再往下是李玙,或者也可以叫李亨;这个嘛,嗯——”
嗯,比较难评就是了。怎么说呢,以现在的情形,你可以认为李隆基是在权力漩涡中逐渐迷失本性,所谓五色乱目,五音乱耳,反刚强而错用之,过往英明付诸流水,不能不令人痛惜之至;这也是张九龄等人一边破防又一边忍不住期待,百般纠葛的原因。但李亨么……唉,只能说原生家庭的伤害大概一生都无法治愈;代际创伤恐怖如斯,李亨如果能找回安全感,大概还算是个正常人,但李亨找回安全感又实在不太可能——所以只有卡在远处,动弹不得了。
“再往下呢?”
“再往下就实在超出我的记忆范围了。”杨易诚恳道:“一点零星半爪的印象,恐怕不足以下什么定论;或许还要再做详查,才能回复陛下了。”
李二陛下抬了抬眉,却没有多言。既然决定要干大事,那他当然非常体谅同伴——同伙;说白了这种事情又没有心理预期,谁会特别留意皇子们的风评与行止呢?再说了,横竖他们动手还有一阵功夫,还有时间细挑。
迄今为止,现在的皇帝有十几二十个皇子,三十来个皇孙呢;这么多可用的备胎,难道就连一个好人都选不上?
“那么请先生详细看看吧。”李二陛下道:“我还要做些预备,就不打搅先生考察了。”
·
所谓准备,当然是继续利用杨易提供的香料,反复潜入梦境,试图打探骊山的详细布置;狮子搏兔,亦出全力;即使有d指导拍着胸脯的保证,依然要将所有细节都做完美,这就是李二陛下的忍道。
当然,在李二忙着勾勒骊山防卫图纸,推测侍卫换班时间的时候,杨易也没有闲着;他也一本正经,开始仔细考察诸位皇子了。
总之,他找上了李太白与孟浩然。
“两位先生觉得。”他一本正经道:“当今皇帝的哪位皇子,是比较出色的?”
“喔,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现在喝了酒,随便问一问嘛——大家随性挑一个皇子,点评点评呗?”
——好吧,这都不算什么,问政于民嘛;但有件事情,到底让李二无法容忍了。
“请问。”他板着脸道:“什么是问卷调查?”
第104章 名单
所谓的“问卷调查”,也是李二陛下偶然间发现的。这几天他频繁使用香料穿梭于官吏侍卫的梦境中,旁敲侧击的打探骊山防卫的布置、朝廷政治的形势;因为担心打草惊蛇,被皇帝看出端倪,每次问完话后都会迅速撤退,不留丝毫痕迹;结果某一次稍微耽搁了一会,反身时居然发现杨易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在梦境内中拦住了一头雾水的官吏,要他们暂且留步,填一份什么“调查问卷”!
喔,这些官吏当然是茫然不知所以,甚至惶恐难言,紧张不安;但他们刚刚才经历过太宗皇帝的问话,自然以为这一次问卷也是太宗皇帝的意思,于是一五一十,老老实实,还真把实话倒了出来——平日里决计不会说的实话;而一沓问卷收拢上来,则让太宗皇帝大为震动——
“什么叫‘问卷’?”他不敢相信:“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公开公正嘛。”杨易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既然是要做大事,总要尽量增加一些合法性;我这都是为了陛下考虑。”
“考虑?”李二陛下蚌埠住了:“考虑什么?什么合法性?”
“难道陛下当真以为,靠两三个人秘密筹谋,就能直接更易最高权力,这是什么很叫人放心的制度么?这种东西,莫非还真能习以为常,视为大唐之独有风味?千秋万代之后,总不能真叫史书公评,大唐最棒的手艺就是密室政治搞政变吧!”
“你——”
太宗皇帝刚欲发言,却不由气短;显然,他再怎么恼羞成怒,也是骗不过自己的——哪怕大唐的制度已经因为政变而高度特化,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权力动荡的混乱;但不正常就是不正常,不正常的权力交接不会因为习惯而减少什么损害
开国以来七个皇帝,九次政变,每一次权力的异常转移,实际上都是对中央权威的严重冲击;近卫军队及中宫宦官反复介入皇权的更迭中,当然会对九宸之上的那把椅子渐渐失去敬畏;一开始是战战兢兢,到现在已习惯自然,不远的将来熟极而流,到未来甚至可以跃跃欲试,自己都想单独博上一把;威严扫地,纲纪断绝,下一步就会是什么?
说白了,这种玩意儿是有滑坡效应的;李二一开始政变时紧张得要命,就算抢到了位置也不安稳,朝乾夕惕,如履薄冰,一是担忧千秋风评,二是担忧大开恶例;期望能够逆取顺守,以将来的治绩,抵消开初的过失;但时移势易,到了近几十年,上头干脆就进入到某种肆无忌惮、近乎不要脸的状态了——我就政变了,我就篡位了,我就搞我亲爹亲妈亲哥亲姑姑亲弟弟亲儿子了,怎么滴吧?
什么顾虑,什么弥补,不存在的——你说这玩意儿违背伦理?那咋啦?!
当然,后来的中央崩溃、藩镇坐大、近乎癫狂的禁军兵变会结结实实教训李唐宗室,告诉他们这种事情就是有代价的;你靠不要脸透支的好处会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有的伦理,确实是不可以践踏。
所以,太宗皇帝沉默片刻,只道:
“那你又要增加什么合法性?”
“很简单,总要在事前走一道手续。”杨易道:“公开——半公开的征求一下意见,总比几个人一拍脑门就决定,更加合理吧?至少我们可以辩解,更换皇帝不是出于一两个人的私心,而是皇帝真的在统治机构内部都已经无法服众,他本人丧失了统治的权威,于是不能不行禅代之事——这种解释,好歹还可以交代一点吧?”
李二陛下微微无语。这玩意儿确实可以交代,甚至可以算相当正统的操作——连朝廷内部都无法服众,那叫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因此搞点皇权更迭,是连孔老夫子、孟老夫子都没办法批评的;哪怕这种更迭的形势不太正常,大家也不是不可以忍耐。
当然,这种模式要是当真执行下去,也未必没有其余的祸患;广泛征求意见,倒确实稳住了皇位更迭的合法性;但朝廷如果习以为常,难免也会损伤君主独断的权力,引入更多不可控的因素——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于伦理上巨大的崩溃,这一点皇权的退让都是小事了。
李二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拎起了那一沓问卷——还好,杨先生总算没有疯到发什么“关于继位皇子可行性的调查”;这份问卷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没有什么让官僚们呃呃难言,开不了口的马肝之问:
一、【试概言之,天下大势,善恶如何?】
这一项评总的分倒是很高;二十几年开元盛世的底子是有的,大家都觉得蛮爽;这也是裱糊匠可以糊下去的缘由;可一到细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近年诏令施行,是否简明而不数变?】
哇,这一项的评分刷一声就掉下来了——官吏们倒是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他们不敢在太宗皇帝的梦境里撒谎,但也不敢公然吐槽当今圣上,所以只敢搞点左右摇摆的操作,试图用官话蒙混过去——但d指导(pro max 旗舰版)的识别能力可不是混的;d指导详细分析了每一帧表情,得出准确结论:官僚们对皇帝近年来的举止是很不满意的,认为政令过于繁杂而琐屑,要求过高不切实际,为了给功业涂抹脂粉,损耗了太多行政效率;相当之好大喜功。
那么,面对如此好大喜功之皇帝,中枢能不能维持运转呢?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分职,是否各得其宜?】
这一项评分更低了;如果在数年以前,有张九龄勉强支撑,大概局面还可以算是过得去;但现在李林甫拉着亲信牛仙客挤进了政事堂,短短两年搅扰得是天下大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颠倒是非排斥异己,这恰恰是官吏最切身、最沉重的痛苦;说白了,他们算是第一批领了李林甫大教的人物——而李林甫的手腕,是那么好品味的嘛?
既然这一项都这么难看,再接下来就更加惨不忍睹了:
【宰相用人,是否公正持平,不以爱憎进退群臣?】
【科举取士,是否足得真才?】
【边功迁赏,是否公平?】
喔,这都是中枢运转平稳,才能一一从容举措的大政;但现在中枢自己都要把狗脑子打出来了,那个效果么……
李二哗啦啦翻动问卷,检查数据,脸色渐渐变化;他很明白杨易这是什么意思;鉴于现在实在没有众望所归的替代者,不如转而更换思路。找个能解决问题的正常人——整个朝廷怨气沸腾,不可忍耐的问题是什么?从问卷上看,大致就是好大喜功、高层内斗、人才上升之路壅塞;只要能够解决这些问题,至少可以保证中央朝廷的稳定;只要内部不搞出混乱,那么对于地方的弹压与消化,其实是可以慢慢动手,不必急于一时的……
从零开始,寻觅方向,确实相当考验智慧;但执行既定方针,大概还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才能……就算当真本事不济,也可以后续撤换,无非能者居之,不能者退让罢了。
以现在这个万马齐喑、皇室中连个可靠野心家阴谋家都挑不出来的局面,这大概也是最优解了;好歹打磨历练一下,也许还有些可塑之才呢?
李二陛下嘘了口气,将最后罗列数据的结论页塞入了袖中。
他告诉杨易:“皇帝大概在六月二十日临幸骊山;比往年更早,带的人也会更多。”
为什么带的人更多呢?因为今年张九龄罕见的保持了沉默,没有跳出来唠唠叨叨什么轻车简从、节省民力,所以皇帝顺理成章,毫不费力的扩大了规模、增加了排场——排场越大,各方可以塞的人就越多,分润的恩泽也就越多;这是上上下下,全部都喜闻乐见的事情。往日里也只有张九龄这种固执老古董,要一意孤行的与众人的意愿做对,现在张九龄突然想通了,大家当然都非常之高兴。
至于张九龄为什么会突然想通么……哎呀,当然是因为张相公也有要塞进去的人呀!
至于具体要塞进去谁么……李二陛下看向了杨易。
杨易喔了一声,思忖了片刻,慢吞吞出声:
“我倒是有几个人选……”
“请讲。”
“话说,改易皇权是要昭告天下的吧?”杨易的声音更慢了:“昭告天下的事情,是不是要借助几支如椽的大笔呢?”
·
三月十一日,尚在精心筹备皇帝巡游工程的礼部收到了骊山守备官吏的急报,声称近日骊山山顶屡见祥光宝气、五色斑斓,神妙不可言状;山下黎民人人争睹,都看作是圣德巍巍、上感天心的祥瑞;因此不敢稍作耽搁,立刻呈请朝廷明鉴云云。
礼部核实详细,立刻转发给了政事堂由宰相处置;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李林甫牛仙客两人因感时气先后病倒,至今还在家里高烧说胡话,据说讲的话太过悖逆混乱,家里人连太医都不敢请,悄悄请了个驱邪的阴阳生看了一回,当场就吓得撒腿跑路,丢下病人原地声唤。于是政事堂为之一空,只有让原本被架空的张九龄重新归位,再次理事;而这一封文件,恰恰就落在了张九龄的手中。
张九龄秉性就不喜欢这些祥瑞符诏,看到如此文件都要皱眉的;但也许是被皇帝闲置了半年开了窍,他不但没有指责礼部妄言,反而提笔批示说这样的盛世气象实在难得,大家应该想办法给皇帝进一封贺表,共同恭喜恭喜。
那么,让谁来写这份贺表呢?这也不必礼部操心;张相公直接派文吏手持堂帖,找到了前月才从陇右返回的监察御史,某位姓颜的年轻人。
“相公听说。”宰相府的文吏早得吩咐,非常客气:“颜御史在书法上很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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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杨易与李二陛下筹备的事情是非常机密的,多半都瞒着两位诗人——主要是怕吓着人;但有的事情毕竟是瞒不住的,比如杨易就特意找到两位诗人,问他们了不了解高适,知不知道高先生现在是在哪里历练。
青莲居士周游广阔,倒确实在文学圈子里听过这位颇不得志的诗友,详细介绍之后,又忍不住打听了一句:
“先生问高达夫做什么?他现在怕不在陇西谋差事呢!”
“没什么。”杨易微笑:“可能要做一点大事而已。”
“大事?”
青莲居士与孟山人的眼中一起闪动了光辉,他们同时看向了杨易,眼中霎时多了一点惊异期盼之色!
大事?什么大事?怎么做大事?莫不是太宗皇帝陛下一起做大事?
——我的天哪!!
杨易显然看出来了,杨易也不含糊,他从来是不会扫兴的:
“两位先生也想做一做大事吗?”
“这个——”两位先生还是要矜持一二的:“是不是太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杨易道:“这种事情确实人多热闹一点,将来历史上也好写一些——或者史书工笔,还要借鉴两位的笔记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喔喔,还有名垂青史的待遇!
这下两位不装了,或者说两位也顶不住了;他们只能赶紧接口,连声道
“惶恐之至!惶恐之至!”
杨易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在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人名之后,仔细填上了李白、孟浩然两人;然后他转身,对着翘首以盼的两位露出微笑:
“对了,两位还认识岑参么?”
第105章 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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逶迤十余日过去,时间已经渐渐进入四月,皇帝骊山巡游的各项准备也紧锣密鼓的开了张;以往年的惯例,这种活动应该由近来显赫荣耀的李林甫主持,挥霍无算,踵事增华,最得圣心。但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林甫在床上倒了大半个月病还没好,听到个“皇”字全身都要打摆子;于是皇帝无可奈何,也只有将事情暂时委托给自己并不喜欢的张九龄,同时忍不住大生嘀咕,生怕张九龄古板发作,凭空又来恶心自己。
但还好,张相公近日似乎改了性子;不但没有拦着下面宣扬祥瑞,对巡幸一事亦相当宽容,循规蹈矩,萧规曹随,老老实实执行了过去几年一切奢靡过费的规格,没有对各路勋贵借机分润的恶例发表任何意见。
实际上,张相公不但没有多嘴发表意见,自己还有要破例在巡游中插上一手的意思;他以祥瑞屡现,要随行誊抄贺表为由,将某位官职低微、资历浅薄,原本绝无资格随行侍奉的颜姓御史塞进了队伍里;又以的朝廷顾念武勋、欲以圣恩遍赐上下的缘由,将某位长驻漠南单于都护府的郭姓副都护调入了京师,同样塞进了巡游队伍里,充当守卫的门面。
颜、郭二人只是明例而已,主要是两位官职相对特殊,调动还需要找个冠冕的借口;而其余籍籍无名之辈,以宰相手令可以轻易左右者,调动就更不知凡几了。显然,这种调动绝不算正常,如果李林甫还能当道主事,大概立刻就能从张九龄频繁的动作中嗅闻出气味;但现在李林甫还倒在床上打摆子,能够监视宰相举止的只有皇帝——而在皇帝看来,这种连五品都到不了的小官调动,实在是太可笑、太卑微,太不值得自己浪费一丁点精力了。
他甚至手执汇报文书,敲打几案,回头对着高力士发笑:
“张九龄果然糊涂了!就算要为子孙计,施恩给这些二三十的小年轻,又有什么用处?到底是岭南子的见识罢了!”
高力士赶忙陪笑,又说了些骊山祥瑞百出、盛世气象万端的吉祥话,三言两语引得皇帝龙颜大悦,再不提这小小的插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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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讲明了要做大事,但李二陛下一行似乎并没有做大事的气氛;实际上,他们基本是边走边逛,游山玩水,潇潇洒洒,飘然自如,尽情领略此开元风光,俨然是个高档旅游团的模样;甚至杨易跟着东游西逛领略久了,心中都忍不住暗自生出钦佩——李白孟浩然两位是一头雾水的两根香蕉,姑且置之论外;他自己是有退路的,大概也不紧张;但身为旅行团中唯一一个切身相干,利害攸关的人物,李二陛下要办这等大事之时,一路居然还能如此闲散自如,谈笑风生,略无异样,这份养气炼心的手段,就实在是太厉害了。
唉,大概玄武门之前,高祖皇帝与隐太子也是被这样洒然无事、轻松自如的风度所迷惑,才会不知不觉,一脚踩进陷阱之中吧?
深潭不见底,隐约露峥嵘;能够做出大事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点段位呢?
当然,李二陛下本人可绝不是来旅游的;他们逶迤走入关中扶风郡,品尝当地美食之后,在一处旅店歇脚。安歇下不过半日,就有一辆马车辘辘赶到店门前;车下的仆人掀开帘子,搀出一位被道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者,前呼后拥,将人护入店中。这老者进了旅店也不揭开道袍,只是紧紧裹着衣裳,疾步走入某间隐秘的偏房,眼见左右无人,终于一掀衣服,拜了下去:
“陛下!”
说完这句,老者忍不住哽咽抽泣,当场流出泪来!
李二陛下立即向前一步,亲自把人扶了起来,语气和煦而又体贴,当真无限温存:
“都是为了我们家的事情,苦了张相公了。”
唉,这一句话真是太厉害了。论理张九龄应该立刻惶恐辞让,说一句岂敢承当;但张九龄只是张一张嘴,就不由双泪交流,嚎啕痛哭,哭得是白发散乱,浑身颤抖,不能自抑,仿佛要将这数年来被皇帝搓磨的一切苦痛,此时都尽数发泄出来!
不过,宰相毕竟是宰相,这苍凉的哭泣,也不过只持续了数声,就迅速恢复过来。张九龄顾不得擦拭眼泪,再次下拜:
“好叫陛下知道,陛下梦中嘱托的事情,臣都尽力办妥了!”
李二陛下道:“没有惊动什么吧?”
“没有。”张九龄道:“宰相调动人选,本是常事,下面多半以为是臣在借机谋求什么私利,横竖习以为常,不会怀疑什么。”
事以密成,办这样的要事,一开始知情者的范围一定是非常有限;被张九龄调过来的人选,大概也只在梦中隐约得到了一点启示,知道自己可能要参与某个重大事件——现在的人都迷信,对梦境征兆肯定深信不疑,但具体是要参与什么事件,到现在仍没有向他们透露分毫;可能只有在开幕前最后一刻,才会揭晓惊喜答案——当年玄武门就是这么搞的;被李二收买的诸位禁军长官,那是到六月三号凌晨,才晓得自己明天就要和太子对掏的。
当然,这种操作非常依赖个人威望;事到临头你吼一嗓子大家愿意跟,这大事也就成了;但要是威信不够号召力拉垮临时有人打了摆子,那么呼啦啦似大厦倾,多米诺骨牌噼里啪啦一倒,这场子就再也掌不起来了;李二陛下略一沉吟,发问道:
“那么,你以为他们得知真相之后,愿意跟从么?”
那么,你以为,李二这个金字招牌还管用么?
张九龄断然道:
“当然!”
“为什么?”
“天下是太宗皇帝的天下。”张九龄道:“陛下想要改易子孙,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们置喙!”
不错,在儒家伦理体系中,皇帝是万民的大家长,忤逆皇帝视为不孝,在道德上决计无法立足;但是,皇帝的权威可以施于天下,却不能施于天上,皇帝可以号令臣民,却绝不能号令宗庙——宗庙祭祀是比皇权更高贵的东西,更别说李二这种级别的祖宗!
要知道,如果严格按照三代以来的理论讲,天子承天之命,但大唐迄今七帝之中,真正领受了天命的其实只有一个;天意给予的气运仅仅只钟情于开国皇帝一人,开国之后所有的继嗣之君,都只是在分润祖宗的气运。上天并不是爱大唐,上天只是太爱李二了,所以爱屋及乌,愿意顺手照拂照拂他的子孙;因此李氏子孙要常保此天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敬天法祖,恭恭敬敬效法李二——你越像李二,上天对你的眷顾就会越深,越长久;这就是我们华夏古早相传的替身文学,懂不懂?
照这个理论讲,李二要收拾自己的子孙,转移一下天命,难道有任何法理上的问题吗?替身翻盘白月光什么的,那也就在小说中能看一眼了,现实中当然是后者秒杀前者,绝无半点意外的,对吧?
李二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最担忧的就是时隔多年名声消坠,搞出了事情控制不住局面;现在知道自己宝刀未老,顾虑当然大大减少,因此稍稍放松,回头一望,向在旁细听的杨先生示意。
——咦,不对,杨先生居然也看着他,眼神还闪闪发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李二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果断道:
“相公此语差矣!”
张九龄:?
“相公失言了,相公怎么能说是我的天下呢?”李二正颜厉色,绝无暧昧,一口咬定:“天下当然是高祖皇帝的天下,知道了吗?”
张九龄:……
“……喔。”
沉默片刻,他干巴巴道。
·
总之,在大义凛然声明过基本政治正确后,君臣继续紧要话题。
“那么,如果骊山上真出事情,朝中会有什么后续的变乱么?”
“三省六部还是要看宰相。”张九龄道:“李林甫若在,尚有忧虑;李林甫既病,老臣自信可以弹压。”
“相公能者多劳。”李二道:“宗室中呢?”
张九龄略一迟疑:“恕臣直言,宗室也比不得往常了。”
确实不比往常,或者只能说这一届宗室确实是大唐带过最差的一届,本事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拉垮;皇权动荡的影响本该无大不大,别说前推几十年,遇到则天皇帝这种人间太岁神,就是出个太平公主之流的活祖宗,那也很可能撒泼打滚,把天给捅出个窟窿,等闲是收不了场的。可现在呢?现在万马齐喑,死气沉沉,近支皇室一片寂寂,就算真出了什么大事,那谁又还能有出头挑担子的勇气?
宗室如此老实巴交,软弱沉默,一面大大是减少了行动难度,另一面也确乎叫人喟叹。李二心情复杂,只能叹一口气:
“算了,不说他们。宗室与政事堂都能压住,大概京中不会有事;那么,州郡及边军的态度如何?”
“……老臣以为,此事亦不必多虑。”
“为什么?”
“关中尚有精兵在。”
政变最怕的就是中央动荡权威崩溃,被封印的地方势力趁机脱困,浩浩荡荡来个共襄盛举;但现在,这恐怕却是最不必担心的一点了——怎么,你很想和李二陛下来个战场见真章么?
虽然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但这是不是也太有勇气了些?
是的,我们天下无敌的人办事就是这么简单啦,能够束缚手脚的其实只有千秋风评与道德标准;一旦法理上再无瑕疵,办事基本就是秋风扫落叶——总之,朝臣没有问题,宗室没有问题,边军构不成问题,三言两语分析后发现,如今的局面居然比玄武门之时还要简单轻松得多;至少李建成当时是真能制造几个问题的;但现在么……
李二咂了咂嘴,回头又看向了杨易。
这大概是让杨先生帮着查漏补缺,还有没有什么关键问题至今没有斟酌到,哪怕是那种“天下是高祖皇帝的天下”也行,反正越是虐菜局越要小心,不能出差错的;但杨易只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话说,你们动手前要占一卦吗?”
“不要紧张嘛,包吉利的,包吉利的!——d指导?”
·
总之,如今是三月二十一日,距骊山巡游尚有三个月整;天下晏然,太平无事。
第106章 骊山
进入四月之后,长安天气渐渐炎热,稍稍有了入夏的征兆;而随气温一同火热起来的,还有骊山上层出不穷、此起彼伏的祥瑞征兆;三月份时,驻守骊山上的官吏还只是看到彩光瑞气、五色缤纷;四月份初始,为皇帝巡游而准备的侍卫就听到山顶有妙语玄音,时时奏响,空灵高远,浑然不似人间曲调了;四月中旬,干脆有人在骊山空置的宫殿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目击者信誓旦旦,都说很像宗庙里太宗皇帝的御影。
一次犹可,两次三次接踵而来,那就连皇帝自己都有些嘀咕了。皇帝现在也没有完全昏聩(吗?),其实也知道所谓“祥瑞”多半是小人造作,为了向上献媚而已;但你献媚一次,意思意思,大家心照不宣也就得了,也就得了,哪里有重三复四,反复加码,如此喋喋不休的呢?这样纠缠不止,近乎失态,难道不是蓄意让人看笑话?
皇帝心中略有踌蹰,所以并未对后几份报喜奏疏做出任何批示;相反,他还秘密派出心腹亲信赶赴骊山,要亲自看看祥瑞的底细——你们骗朕一次可以,上上下下、前赴后继的来骗,来偷袭,那未免就太不把皇权当作干粮了——你真当皇帝是傻的?
可是,心腹往来几次的汇报,却都显示骊山上的祥瑞确凿可见,毫无疑问;甚至他们在山上住了几宿,都亲自见到了太宗皇帝的影子;如此言之凿凿,交叉印证,即使以李三郎的疑心,也不能不信个七八分了;他迷惑踌蹰,又忍不住暗自的揣测,难道自己治理天下的功绩当真如此显赫,以至于天地宗社都为之感动,要特意降下表彰不成?
啊,又幻想了!
总之,这样的幻想大大激励了皇帝;他特意调整了宫中的规矩,从五月开始就一律茹素,以斋戒向上天展现诚意;六月一到,皇帝更迫不及待,率领千乘万骑,浩荡直奔骊山而去。抵达骊山之后,李三郎甚至都没有按照常例宴请随同上山的大臣,稍稍安顿之后立刻遣散闲人,随后带着几个贴身亲信,着急忙慌,赶紧赶到了数次报告中“祥瑞屡见”、“吉祥难言”的山顶别院之中。
这里只是供登山的贵人稍稍歇脚的临时小院,狭窄僻静,人烟罕至;仅有蜿蜒一道小小山路可供上下出入,皇帝的盛大銮驾挤都挤不开。往日里圣驾往返,大概看都不会看此地一眼,但今日却珍而重之,抵达之前就立刻把别院的小官清理一空,安排随驾而来的侍卫与宦官打扫院落,清理物件,准备迎接圣人的一切所需,安排得分外精心,一切规格,都尽力按照宫中在预备。
没错,李三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此地闭关沉思,静修数日,诚心感受上天意志,独与祖宗精神相往来了!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二十年前的李三郎或许还能保有理智,对玄奇神怪之说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到了现在权欲熏心,贪恋荣华,当然要逐字逐句,认真学习一切前贤求仙问道的举措了;先前他就已经派遣使者,前往函谷关搜寻玄元皇帝李耳的踪迹,期盼着从老子当年传授《道德经》的遗留中窥探出一点仙道的秘密;而现在,现成的神迹就展现于眼前,李三郎怎可以当面错过?
当然,静修敬天是不能太过扰乱的;再说山顶的别院也实在太狭窄逼仄,容不下多少人手;所以打扫完毕之后,皇帝立刻下旨驱逐走了大半的侍卫与宫人,只留贴身贴心的五六人在旁服侍——这等于凭空遣散了绝大部分护卫力量,举措未免过于冒险,高力士也因此好歹劝说过几句;可陛下求仙之心已经坚定不移,一切谏言均告无效,也只有不提了。
不过,骊山各处戒备森严,守护严密,就算圣上身边有了那么一两个小小疏漏,其实也不碍事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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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晚,杨易李二一行抵达了骊山山脚。
皇帝外出巡游一次,方圆十里都要警戒,所以耗费民力,莫此为甚;虽然山脚离御用行宫尚有千八百丈,也早已经派官吏严加看守,等闲不得驻留;可还好,杨易一行有张相公留下的信物,靠着宰相的面子,好赖总是在山脚找了个旅店,安顿了下来。
这一天晚上同样过得很尽兴。大家要了长安近日的名酒,点了一桌子好菜,饮酒作歌,彼此欢畅;其乐融融,欣然自得。只不过戌时一刻的时候,李二陛下与杨易先后起身折返客房;回到宴席上时,身上已经上下一新,换了一件漆黑的夜行衣裳。
孟浩然与李白还在醉眼朦胧,彼此拎壶斟酒,抬头看到这副装束,面上不觉茫然,迟疑片刻,终于喃喃道:
“陛下这是……”
杨易微笑:“我与陛下要去忙大事的首尾了,可能暂时出去两三个时辰。”
两人眼珠呆滞,嘴却渐渐张大了——自从数月前将他们的名字加进“大事”的名单之后,杨先生就再也没有提过大事的任何细节;连李二陛下亦休闲散淡,游山玩水,浑若无事一般;搞得李、孟两位一头雾水,私下里简直要怀疑是自己恍惚听错了话,以至于一路走来一路内耗,都不怎么敢提这件事情。但现在骤然又听到“大事”,不单没有恍然醒悟之感,甚至某种诡异离奇的错觉,还悄然生了起来,仿佛,仿佛这件大事,并不怎么简单——
杨易转头看向李二陛下:
“现在已经戌时了,想来也可以向大家揭晓谜底了吧?”
李二陛下随意点头,低头调整手-弩的松紧——什么样的大事会需要太宗皇帝携带手弩呢?两位大诗人呆呆的望着李二陛下,脸上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唉,就算人家是两根香蕉,现在也该觉察出不对了!
得到许可,杨易满意站起身来,向两位兀自呆楞的大诗人招了招手:
“请两位借步说一句话……放心,这件大事很简单的,我一盏茶功夫就能解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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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却是解释得很快;李二刚刚调整好弓弦,就听到房间内一声大叫,然后是丁零当啷,满地作响,仿佛某样重物,从榻上重重摔了下来,看来应该是惊骇过甚,自投于地了——还好他们要的是最好的客房,又额外吩咐铺了草席,否则怕还不得把楼板摔穿,直接摔到二楼去呢。
唉,或许他们荤素不忌,网罗一气,到底也有点强人所难了——
总之,杨易解释完毕,洒然又从屋中出来了,看起来心情还相当之好;他非常愉快的告诉李二陛下,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他与李二陛下打前锋去“解决问题”(听到“解决问题”四个字,屋内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李、孟二人作为总预备队不动;等到解决完问题,再让两人随从跟上,帮着收拾残局。
“所以不用紧张。”他安慰李二陛下:“就算事情不妥当,我们也可以立刻溜回来;有两位在这里看门,至少我们溜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跑路也方便。”
李二紧了紧衣袖:“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
“这——”杨易略微迟疑,选择了尊重;毕竟他确实没有搞过政变,那这种事情当然只能相信真正的专家:“但愿一切如陛下所说了。”
李二不再说话,他站在二楼窗户边,看到远处群山于星光中起伏延绵,蜿蜒直上,仿佛蛰伏的野兽。他道:
“我们怎么上去?”
骊山高处入青云;要是从山脚步行,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摸到皇帝的行宫,搞不好偷偷摸摸上去,半路还要被守卫截胡;这也是李二前后思索,认为此次宫变最大的难点;但杨易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些小事都由他负责,李二也就置之不问,到现在才关心了一句。
杨易依然胸有成竹;他从袖中摸出了两颗闪闪发光的丹丸,香气扑鼻,闻之诱人。李二不觉愕然:
“这是——”
“游戏道具:狐狸精的内丹。”杨易顺口道:“在志怪传闻中,骊山脚下一直生活着一窝老狐狸精,还是从祖龙时就繁衍的老狐狸精,真正的老资历;假扮成狐狸摸上山去,才最不容易露出破绽——而且,现在的情形也正好。”
什么正好呢?同样按照志怪传闻的说法,狐狸精是不能过度靠近皇帝的,甚至见到影子都要设法躲避;因为圣天子自有百灵呵护,天下龙气庇护左右,一切术法都不能近身;但现在么……
龙气这玩意儿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对吧?
杨易将内丹丢进嘴里,顷刻间消失在了原地。
第107章 入内
夜风吹拂,月黑风高,两只狐狸一前一后跃上树梢,同时支起后腿,抬头瞻望山上的景象。在狐狸的视角下,一切都大不相同了;草木、山石、起伏的地形,原本夜幕下若隐若现的一切,都在新视野里变得清晰广大起来,而最清晰、最不容忽略的,则是远处山顶上一团火焰般的金光,熊熊燃烧,灼灼耀眼。
这是精怪们天生“望气”的本事,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气数的强弱;当年野狐在丛祠中呼唤“大楚兴,陈胜王”,大概就是这个原理;不过,人类的气数天然就厌恶异类的精怪;杨只是站在树梢望了片刻金光,就感觉浑身发紧,皮毛燥热,仿佛有熊熊火焰,要从血管中迸发出来,将上下都点成一个大火炬——
杨易赶紧向后一跳,缩到了犹自晕头转向的李二陛下身后,缩在陛下的尾巴以下——于是,那气势汹汹,无往不利的凶狠热浪忽然又平息了,一切灼烧、燥热、亢奋,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和煦的暖意,洋洋洒洒,轻柔和缓,俨然吹面春风……
“哎呀。”杨易气愤道:“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确实区别对待,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所谓“气数”,本质上是天命的偏爱,而正如我们所致,天命对李唐的偏爱,实际上是对太宗皇帝偏爱的衍生,默契的爱屋及乌;那么,你怎么可能指望给予替身的偏爱,能够妨碍到正牌的白月光?
总之,气数的压制完全消失了,去得比来得更快;杨易再次跃上树梢,用尾巴指点金光的中央——依旧灼灼闪耀,但已经彻底无害了:
“那里就是皇帝的住所。”
圣天子百灵呵护,但反过来讲,也能通过百灵的位置倒推出圣天子的方位;这就是杨易选择狐狸内丹的第一个缘故。
李二看了几眼,稍稍估算了一下距离——起码有数十里:
“该怎么上去?”
杨易跳下地面,用尾巴扫来扫去,扫去落叶,露出树根下一个极不显眼的土洞:
“千余年来,骊山的狐狸在山底下挖了不知道多少地洞,四通八达,把山脉都快要挖通啦;我们走地洞就可以了。”
·
戌时六刻,骊山山顶别院后的山石里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然后是土壤起伏;终于,一只尖尖的黑色鼻头拱开了岩石脚下封闭的土层,小心试探出来,充满希望的嗅了一嗅。确定无误之后,隐匿于下的来客终于顶开了土壤,露出了一个毛茸茸脑袋,然后是毛茸茸的四肢,毛茸茸的尾巴;两只狐狸一前一后的从某处土洞里钻出,在月光下抖动着皮毛。
月光下照,四望无人,只余凛凛夜风;皇帝驻跸的行宫本来应该是严密封锁,三步一班,五步一岗,不留任何疏忽才对;但山顶确实是太狭小、逼仄了,除了关键枢纽安排人手之外,其余一切阵势都施展不开;所以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两只突然冒出来的狐狸,狐狸们可以从容跳过山石,跳下山坡,在阴影下悄悄摸摸溜到鳖鱼啊后门,抬头仔细打量别院窗户里透出的光芒——皇帝还在勇猛精进,连夜加班,试图与祖宗精神沟通呢。
确认无恙,两只狐狸掂着脚尖悄悄溜到后院大门处,屏息凝神的打量着门板——根据游戏道具说明的提醒,精怪在人世间行走要面临太多限制了,它们畏惧气数,畏惧法器,甚至连一间最简陋的房子都不能随便闯入;因为每一家每一户的房子都是有门神把守的,风能进,雨能进,妖怪不能进。
诶,等等,门神……
杨易抬头看着门板上的画像,一左一右,威武雄壮;一个持鞭,一个持锏,威风凛凛,线条生动;一双怒目圆睁,仿佛已经察觉妖邪在侧,立刻就要痛下杀手,斩妖除魔——
杨易退后了一步,把李二陛下护在了身前。
很快啊,很快;尉迟敬德与秦叔宝的画像立刻就呆板了下来,一切玄妙的威风震慑,均告无形,狰狞扭动的线条迅即安定,重新回归为了两块平平无奇的画板。
杨易:……
“这样也可以吗?”他难以置信:“太双标了吧!”
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压根没搭理他,还是一动不动,怒目相前。
“我觉得这简直是玩忽职守!”杨易气愤道:“有这个搞法吗?有这种态度吗?陛下也该来评评理,如此明目张胆的双重待遇,难道是什么好事?——”
吱呀一声,木门无风自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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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两人恢复人形,跨过了内院,推门走进了狭小的房间;这里是别院负责给贵人供应茶水的房间,入夜后就是两个宫女在看守;如今正在迷迷糊糊的对着火炉打盹呢。现在听到门口有动静,朦胧间抬起头来,刚好看到门口两个漆黑的人影;于是恍惚中惊愕不已,想要开口大叫出声,却发现口齿艰涩,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近这几日大家吃的用的都是山上的水,只觉得到了晚上睡眠质量格外的好,但现在却被睡意缠住,连眼下是不是梦境都无力分辨。
不过还好,总算有个宫女挣扎过来,抬手掀翻了桌上的糖罐——当啷一声巨响;茶水房外立刻有了动静,内里值班的侍卫一掀帘子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呵斥:
“你们皮痒了?圣上还在斋戒,你们不知道?你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茶水房火光下被照得一清二楚的两人。
这几日别院里天天有“异象”,留守的人每一个都见识过太宗皇帝的“御影”,那真是刻骨铭心,永远不能忘怀;所以如今只是瞥了一眼,那熟悉影像,登时就震动心神;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侍卫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向下一望——有脚,不是幻象;于是本能大叫一声,脚步踉跄,反身又冲进了屋内!
这么狭窄的地方,值班都是人挤着人的;侍卫刚刚冲进屋内,里面的长官就站了起来,厉声要呵斥他胡来——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乱闯乱闹的?但侍卫已经狂叫出声:
“太宗皇帝,太宗皇帝!”
“你这狗贼疯了?!”长官简直狂怒到不敢相信,刷一声抽出了腰间短刀:“圣人还在里面!你再喧闹,休怪你爷爷不客气!”
侍卫扑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着爬了过去——他腿软了,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颠来倒去,只会说一句话:“是太宗皇帝,是太宗皇帝!”
这真是疯了!更多人拔出了刀子,有人还抢上前,要把这疯子摁住,免得惊动相距并不远的圣上:“你他——”
一句话没有说完,帘子被再次掀开,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两三个拔出刀子的侍卫只抬头一看,登时喉咙作响,两眼圆睁,原地打起了摆子来!
这时,杨易也从李二陛下的身后探出了头。
“哇!”他兴奋道:“你们要对李二陛下动手吗?!”
“来吧,来吧,对你们的太宗皇帝动刀!”
此言一出,持刀的侍卫两眼一翻,软软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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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雾沉沉,清氛宜人;间有白玉风轮徐徐送入冰山寒气,真正遍体清凉,恍然不似人间。
但在这样清凉透体、一片惬意的境地里,当今圣上最心腹的宦官,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高中贵却不能有一丁点的轻松;他手持拂尘,侍立于清风香雾之中,微微含笑躬身,双目凝神闪烁,仿佛正在用心聆听圣人斋戒祝祷时所念诵之《上清大洞真经》,沉浸式体会此玄音妙语之无上法理;但同时却又竖起耳朵,仔细打探四面的动静,窥视一切可能有的异样……这是几十年磨砺出来的本事,片刻不能懈怠的功夫。
高力士的耳朵忽然动了一动,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领宿卫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借着袍袖遮挡,侧转白玉拂尘,以玉柄轻点角落处的小门——后院仿佛有些动静,找人看看。
陈玄礼同样是老手,悄无声息挥一挥手,已经让身侧的右羽林校尉缓步退了出去;皇帝斋戒时闹出声响可是大不敬,当然要让高位的军官严厉弹压,绝不能手软。
可是,右羽林校尉入内片刻,并无效用;反而连陈玄礼都听到了当啷的声音,仿佛是什么沉重物体砸在了地上——陈玄礼皱了皱了眉,再次挥手,于是官职更高的左羽林校尉也踮起脚尖,悄摸走进了小门。
但还是没有效用,这一次甚至直接听到了短促的惊叫,于是连香雾中诵念经文的声音都顿了一顿,而陈、高二人则打了个激灵,后背立刻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不好,惊动圣人了!
这下谁也顾不得风度了;陈玄礼一撩下摆,气势汹汹,大步踏出门去,俨然已经积攒了巨大的火气,要出去痛手收拾那些无能的废物,白痴二百五的下属,你看到了什么你要怪叫?是骊山的鬼显现在你眼前了吗?就是真有什么鬼魂僵尸,今天也给我憋着!
陈玄礼将军两步冲了进去,陈玄礼将军又两步退了回来——是背朝后倒退着走回来的,双臂僵硬,双腿打颤,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高力士?
高力士诧异道:“陈将军?”
陈将军一语不发,继续后退;跟在陈将军之后的则是左羽林校尉与右羽林校尉,同样是两臂僵硬,倒退着走出来的——这是非常无礼的,擅自用后背对着君主,哪朝哪代都可以算是大不敬,甚至有刺王杀驾的嫌疑;能够有幸入宿卫的都是贵胄子弟、累世名门,不应该不懂这个规矩才对。
高力士越觉诧异了。他手持拂尘,向门口靠近了几步——别看现在养尊处优,当年高力士也是跟着圣上从韦皇后与太平公主两次政变中杀出来的,关键时刻依然顶事。
他松开了拂尘,缓步上前,摸住了袖子中的匕首。他要将一切异样都隔绝于御前,他绝不能惊动帘幕中正诚心诵念的圣上。
然后,高力士手中的匕首掉落了下来,发出了比先前所有声响都更加响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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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跟着李二陛下一路走来,杨易是有些失望的。
他原本已经设想好了,这一次入内应该非常惊险,非常刺激,非常跌宕起伏;大致来讲,应该是“邪恶的妖怪胆敢进犯骊山胜地”—“肮脏的邪祟已经沾染别院”—“不知名的怪物推开了后门”—“黑衣人踏入房间”—“至尊无上的太宗皇帝陛下终于驾临他最忠诚的别院”,如此层层铺垫,一波三折,充分体现出戏剧的张力、先后对比的强烈反差。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他们沿途遇到的所有侍卫反应都相当一致:愤怒——惊叫——扑通下跪,然后一言不发,默默加入陛下身后越来越长的队伍里,垂头束手,战战兢兢,紧随身后;没有一个妄图挣扎半刻的;所有人立刻都识时务魏骏杰了,所有人立刻都从心了,从惊骇到柔软服从,简直不需要一丁点心理交战。
杨易:?
推开最后一扇门,踏进凉风习习的内殿后,某个紫袍的宦官正当面迎上;这宦官瞠目结舌,痴呆片刻,终于发出了他们自入别院以来听到的第一声尖叫:
“护驾!”
“哎哟!”杨易如释重负:“没想到居然是宦官更靠得住!”
哎哟,怪不得唐朝皇帝都信宦官呢!
第108章 制服
高力士一嗓子嚎过去,又尖又亮,声震四野,终于惊动了层层纱幔中静心斋戒的皇帝陛下,以及环绕在皇帝陛下身侧,随同一起祝祷的道士们。声音如此凄厉,眼见是有大变;于是守在外侧的道士一把扯开了纱幔,大家各按法剑,拥着皇帝,一起走了出来。
喔,然后就……
还好,李三郎坐了这么久的位置,总的来说还是更绷得住的;他虽然也立刻呆在了当场,但既未大叫,亦未腿软,只是双目圆睁,瞳孔放大,一张老脸,霍然变得雪白,嘴唇颤抖,俨然不可置信。
显然,在祈祷中幻想祖宗保佑是一回事,真正见到了祖宗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李三郎不是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对自己这几年的事迹还是很有数的,尤其见到了太宗皇帝这一身装扮,当然更不会有妄念——人家穿这么一身出来,总不会是来给你送贺表的吧?
皇帝木立原地,一动不动;被一众侍卫簇拥的李二陛下则压根没有搭理他,他昂然上前,几步走到清凉殿内正中,一撩下摆,直接坐在了陈设软榻上。
软榻边刚好有一个手持长剑,呆若木鸡的道士——穿的还是绯色长袍,估计被李三郎赏赐了个什么官位,在御前也是有资格行走的;如今这道士看到太宗皇帝落座于自己身侧,上下牙齿,登时捉对开始厮杀;等到太宗皇帝安然坐定,随意瞥了他一眼(真的只是随意,李二陛下压根不会在乎一个道士),这道士便站立不住,立刻跪了下去!
这一下马上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刚才大家都僵持着大眼瞪小眼,气氛还没有什么,现在第一个人扑通往地板上一跪,跟在左右的人也再没办法站稳。于是当啷一声,倒退着走入殿中的左羽林校尉软了下去,膝盖的护甲与地板重重相撞,声音响得惊人。
有了第一声,接下来就是第二声,第三声,接二连三,当啷啷连绵不断,一个一个都像过热的蜡烛一样软了下去——说来也奇怪,先软下去的居然是近卫军官,然后才是从高到低各个道官,再到茫然无措的宫人——屏息凝神,一言不发,垂头望地,仿佛呆滞,连一声呼吸都听不到了。
不过片刻功夫,狭小殿内已经乌压压跪了一地;一片黑漆漆人头之上,只有李三郎依旧呆呆木立远处,当真是鹤立鸡群,突兀显眼;他自己恍如若梦,简直不敢置信,但左右看了一回,也忍不住微微发起了抖!
完了,现在全部人都趴在了地上,他李三郎成不跪模样的孤勇者了!
喔不对,也不能把我们李三郎说得这么众叛亲离;因为知内省事的高力士高中贵也没有跪,他只是被太宗皇帝吓住了,在太宗皇帝擦身而过时忍不住瘫了一下,抓住旁边的柱子才没倒下去;现在他勉强回过神来,看到眼下情形,真是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
你们到半途,却也说不出来了——他能说什么呢?难道指责大家居然给太宗皇帝行礼?
喔,现在想想,他大概应该在此人(高力士内心深处也不敢称呼那个名字)刚刚进门时就做出反应,厉声斥责他是妖物假冒的太宗皇帝,立刻让随行道士预备驱魔,也许浑水摸鱼,还有一点可能——大家在山上都看过太宗皇帝的幻影,完全嘴硬否认是不可能的,但推给怪力乱神,或许还能……
高力士一咬牙齿,望向了角落处缩成一团的陈玄礼,声音陡然凄厉:
“陈将军!”
陈玄礼抽搐了一下——刚刚别人跪的时候他也跪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压力太大了;但现在高力士一嗓子吼出去,陈玄礼却仿佛如梦初醒,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记起了自己的来历——他深受李三郎信任,一身的荣华富贵也尽由当今陛下所赐,所以……
陈玄礼开始挣扎了,看起来似乎是想从地上爬起;但刚刚只支起半条腿,就又软软倒了下去——陈将军对李三郎还是忠诚的;但这忠诚到底也有个限度,你要让人家公然违背太宗皇帝,那可能确实也,嗯,太有魄力了。
眼见心腹的军官都如此作态,李三郎摇了一摇,当场几乎栽翻,还是高力士眼疾手快,赶紧趋步上前,一把扶住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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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在,事情也就很明了了。
云在青天水在瓶,在场的当然都是忠臣,没有奸臣;但是,同样是忠臣,大家忠于的东西,却难免有点微妙差别;若论本心所属,所有人当然都可以信誓旦旦,说他们百分百忠于大唐皇帝,这也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回答。可是,如果还要再细细追究一点,那么请问在场诸位,是更忠于大唐,还是更忠于皇帝呢?
显然,这个问题在平日里就是放屁,自相矛盾挑动是非,一丁点意义都没有;久经考验的忠臣们必定会义正词严的告诉你,忠于大唐就是忠于皇帝,忠于皇帝也就是忠于大唐,皇帝就是大唐,大唐就是皇帝,这是一而二、二而一、有机结合的关系,所以少在这里玩弄文字,居心不良!
但现在,这个可怕的问题却居然当众显现了出来,毫无意义的逼到了所有人眼前——大唐皇帝大唐皇帝,大唐居然还真从昭陵爬了出来,和皇帝打起来了!
我的天哪!!!
不过,面对此匪夷所思,震动心神的可怖情形,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情形,在场所有人的第一选择,其实也绝不出乎意外;能够在皇帝御前宿卫的都得是顶级的良家子,家族世代忠良,可以与国家同休戚的铁盘;但也正因为家族与国家同休戚,所以面对大唐与皇帝的二选一,那么犹豫痛苦,徘徊再三,最后当然只能选择那个可以庇护家族长远的组织,自己从小耳濡目染浸染大的符号——皇帝来来去去,大唐可是只有一个,对不起皇帝大不了一抹脖子自尽,对不起大唐,家族该怎么办?
所以,你让人家能怎么选呢?这还有得选吗?
当然啦,高力士应该是个例外;宦官是绝对依附于皇帝的,没有皇帝什么都不算;所以哪怕如此境地,人家都要竭尽全力,替皇帝叫上两句。
“哎呀。”杨易感叹了第二句:“怪不得大唐往后所有的皇帝,都要和宦官搅在一起呢。”
李二陛下的嘴抽动了一下,显然,“与宦官搅在一起”可绝不是美好的预测;沦落到只有宦官可以信任,那统治结构更堪称悲惨。但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多分给高力士一个眼神——完全无此必要;他只道:
“我突然上来,想必皇帝很惊讶。”
李三郎被高力士搀扶着站在原地,看起来神色都不大像人了;李三郎也是政变的老手,当年吃过见过一路经历过的,所以一看眼下的情形,当然就是五雷轰顶,震悚不可言喻!
“皇帝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三郎喉咙中格格作响,反手攥住高力士的手臂,把高力士攥得骨头生疼——但是,到底是几次政变过来,又是在亲奶奶的恐怖下磨砺长大的角色,他深深吸一口气后,居然站住了!
政变的态度也是有等次的;当年韦皇后与安乐公主政变失败,屁滚尿流,磕头乞命,就很让人不屑,可谓遗笑至今;反过来讲,太平公主政变失败逃入山寺,到最后也是从容自尽,态度上就很精神,不丢份,不愧为则天皇帝的亲生女儿——现在同样面临艰难决策,李三郎当然要撑住这一口气,不肯落了韦氏的结局!
李三郎从牙齿里挤出了声音,虽然平板僵硬,但好歹还可以听清:
“不知太宗至此何为?”
太宗很平静:“问皇帝两个问题而已。”
李三郎道:“伏请太宗赐问。”
“第一。”太宗道:“我听说你的发妻姓王,她现在在哪里?”
李三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色再度剧烈变更,刚刚提起的勇气顷刻间消失无余,几乎又要软软跪下去。
王皇后!
李二陛下的凌厉完全显露出来了,他根本懒得和李三郎这个不肖子孙做什么你来我往的拉扯,或者李三郎也根本不配和他做拉扯——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要往李三郎最害怕的软肋处戳下去!
王皇后与李三郎的情分是不一般的;不仅年少夫妻,更有同甘共苦的身份——李隆基年少为临淄王,恰逢武氏骄横,政局动荡,堂堂王府居然颇为困顿,过生日时连一碗长寿汤饼都凑不齐全,还是王皇后的父亲脱下衣服,换了一斗面粉,给李隆基预备了菜肴;日后唐隆、先天,两次至关重要的政变,王皇后及亲眷都助力极多,鞍前马后,无敢稍有懈怠;仅以此而论,几乎可以算是小半个文德长孙皇后了。
可惜,王皇后有类长孙氏,李隆基却绝无太宗的德行;糟糠之妻走到最后,居然是因无子而被废后w,郁郁死于道观之中;前因后果彼此映照,其结局之凄惨悲凉,在百余年来也算首屈一指,乃至于天下闻之,莫不哀然生悯。
当然,大家未必多么共情一个素不相识的皇后,这种哀然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暗自恐惧,乃至齿冷——人之天性,乃可刻薄至此!人之举止,乃可冷血如彼!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连糟糠之妻都可以弃如敝屣,天下还有什么能在他李三郎的心里?你给这样的人效力卖命,当真不顾及自己的后路吗?
这种刻薄寡恩、恶劣之至的形象对于大唐政局合法性的冲击是极其剧烈的;平日里还不觉得,到了生死关头大家真的要拿命去给你顶雷的时候,这个形象的差距立刻就显出作用了——比如现在。
李二陛下冷笑一声:“怪不得我进来到现在,替你叫唤的就只有这宦官!”
底下的军官们抽搐了一刻,但谁也不敢说话;因为这个道理确实太显豁、太明白了——你拿命梭·哈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决计不会忘记你,混得再差也有汤喝,这就是贞观留下的口碑;但你要拿命梭·哈李三郎……你有几个脑袋,就敢这么梭·哈?
你的身份比得上王皇后吗?你的恩义比得上王皇后吗?王皇后尚且保不住自己家族,难道你全家是批发的?
唉,这也是口碑了!
李三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摇摇欲坠;但李二陛下没有理他,他敲一敲软榻,只道: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刻薄与否;我先问第二个问题。李林甫又是什么人?他做了些什么?”
喔豁,这下李三郎的脸白得和纸一样了!
刻薄不刻薄这玩意儿也是要看的;当皇帝的要是不分亲疏刻薄到底,坚决贯彻优胜劣汰的达尔文主义,那可能也不是不可以;没有用处的人无论再亲近都一律淘汰,有用处的人无论再疏远都一律拔擢;强者升入九天,弱者堕入九地,绝不因过往私爱而干扰一丝决策;那么统治机器固然冷血无情,却也堪称理性高效,无非大家一起狂卷绩效,终究能卷出个超级蛊王——商鞅pro max 版么,除了比较考验身体柔韧性外没有别的毛病,太宗皇帝固然不爽,也只能暗自翻个白眼,尊重祝福而已。
但很可惜,你李三郎现在用了李林甫,你用李林甫这种人,就说明你的选人标准既不是恩义,也不是绩效,而单单只是你的一己之私,一人贪欲;所谓以一人夺千万人之心,只要为了自己爽,世俗道德可以不管,过往恩义可以不要,社稷江山可以不顾,天上天下,唯有此一独夫之心!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隋炀帝的做派么?
小样,你当你批了个人皮,李二就认不出你啦?
新的隋炀帝已经出现,李二怎么能停止不前?作为隋炀帝ptsd资深患者,之前不过听闻皇帝一二举止,李二陛下立刻就应激了!
开元盛世?天下称治?哎哟,别人不懂,李二还能不懂么?杨广谦恭贤德时嘛!广大帝做太子做晋王的时候,那也是贤得天下闻名的,连李二的犬父都被骗得大流口水;结果人家时间到了没制约了面具一撕不装了,三年破家五年亡国,那才叫一个快当呢;而现在,在李二看来,他的好曾孙悍然任命李林甫,就是要撕破脸皮,预备不装了!
广大帝撕破脸后,十几年就把大隋嚯嚯没了;现在大唐又禁得起李三郎几年的嚯嚯?要是拖延着不动手,天下还能撑持多久?!
两句关键的问题问完,李三郎一个也不能回答;只能瑟缩站立原地,看起来简直连反应的力气都已丧失,要不是高力士死活拖拽,大概早已经瘫成一坨。李二陛下也不再搭理他,左右一看,忽然伸手点出,恰恰点在趴伏在后的龙虎大将军陈玄礼头上:
“你是谁?”
陈玄礼颤抖不已,从喉咙里含糊说了一句;但就这么一句,李二居然听清了:
“你是禁军的将领吧?”他道:“很好,拿着符节出去一趟,把张九龄唤来,让他把人都带齐。”
陈玄礼又抖了一下,连高力士的瞳孔都大了一瞬——刚刚的反应历历在目,两人不信太宗皇帝看不出来,他陈玄礼是比较倾向当今圣上的;但明知陈氏比较倾向圣上,为什么还要让他单独去找张九龄?不怕陈玄礼趁机泄漏消息,为陛下谋求援兵么?
或许,或许是真的不在乎吧;无动于衷才是最大的蔑视,就像太宗孤身一人(杨易:孤身两人!),昂然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居然就可以顷刻瓦解所有布置一样;如今的举动,无疑也是在直截了当的嘲讽李三郎——你的重兵护卫有什么用呢?你的周密安排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我赐予你一切有利的条件,给予你无限的时机,难道你又能翻盘么?
陈玄礼是你的人吧?你的人敢违拗我的命令么?
喔,结局当然是没有疑问的。陈玄礼迟疑少顷,还是缓缓站了起来,踉跄着推门而出,消失在殿外茫茫的黑暗中。
不过,总有人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在一片寂静中,杨易就很好奇的问李二陛下:
“陛下觉得,陈将军会找援兵来吗?”
“我也不知道。”李二道:“不过,还是希望他不要拉更多的人来吧,不然这里也实在跪不下了。”
第109章 赶到
说实话,这样的讲话就实在太嚣张了一点,各种意义上都是巨大flag,要是一个不慎出了差错,是很容易被人狠狠扇脸的;但杨易却只能一时无言,因为过往铁的事实确实反复证明,李二陛下确实有这个威能,可以令人心倒过来流转。
——而且吧,人家这话也不是完全在装;至少在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泉水中的药物,保证了最危险、最不可控制的一部分危险分子,已经在昏昏然中陷入了梦乡,所以就算陈玄礼胆子大得包了天,出去后真打算翻脸,一时也是找不到帮手的。
当然,这种狠话还有意料不到的效果,至少被搀扶着的李隆基脸色更白,表情更为恍惚。太宗实录是大唐垂世宝训,立志搞政变的宗室多半读过。李隆基研读精细,当然一听就能明白,这是他祖宗当年收服李建成手下的手段,恩威并用。无往不利,魏征、权万纪,就是这么被罗织于手下的——但问题在于,太宗皇帝当年收服隐太子心腹,好歹是在玄武门之变保证自己的生物哥升天之后,但现在李三郎可还活着呢;李三郎还活着就当面这么搞,不是彻头彻尾的蔑视,又是什么?
李建成是有可能兴风作浪的,所以必须得解决掉他再谈宽大;你李三郎一点风浪都造不起来,就是悍然来个当面ntr,你又能奈我何?
——更叫人悲哀的是,哪怕被蔑视到如此地步,李三郎哀怨悲愤之余,在心中稍稍一翻名录,也不能不越翻越是心凉,越翻越是抖颤:因为他上下看了一遍,也确实看不出随行官吏之中,有谁能毅然决然,违背太宗命令,愿意为自己稍稍出头的!
你不能把大唐的臣子们当白痴呀,是吧?
总之,李三郎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算来算去发现确实密不透风,只能原地哀怨;李二则懒得搭理他,他又随便点了几个,回头对杨易说话:
“这里还要等张九龄过来办手续,大致总有一两刻钟的功夫。先生要做什么就先做罢。”
做什么呢?当然是兑现先前的承诺,请两位大诗人来做大事啦——唉,其实两位大诗人现在也未必想做什么大事了,人家可能灵光突显,豁然开朗,觉得还是喝酒更适合自己,叶公好龙这种事情,大家最好还是敬谢不敏。但现在名字已经上了名单,上了名单就由不得他们了,这就是政治残酷之处。
再说了,一根香蕉也有一根香蕉的作用;李二陛下这一次办事很注重合法性,迫切希望向后世证明,搞掉皇帝不是一两人秘密决策的阴谋,而是公开公正,广得人心的举措——在这一方面,李、孟二人就有旁人永远不能企及的作用。你可以怀疑张九龄居心叵测,你甚至也可以指摘禁军居中用事,两面骑墙;但你总不能污蔑李、孟二位搞阴谋吧?——污蔑两根香蕉搞阴谋,这像话吗?!
杨易欣然答应,同样推开门去,挥手打开传送,一步消失在了黑暗中。
·
张九龄来得非常之快,快得超出了李二陛下的预料。
不过,这也不奇怪。在李二的估算中,皇帝驻跸之所是要宵禁的,张九龄收到消息后要绕开宵禁把该带的人带上,怎么也得费一番手脚。但他大大低估了李三郎治下礼崩乐坏的程度,李三郎近年倦怠政务,最喜欢的就是开宴会做长夜之饮;己身不正虽令不行,下面的权贵自然有样学样,夜生活爽得飞起。在这样的氛围中,张九龄当然轻而易举,立刻就能张罗齐所有的人手,跟着兀自脸色惨白的陈玄礼,步行上山去了。
山上山下不过数里之隔,气氛上却是天翻地覆;现在已经入夜,刚好是权贵们脱去白日一切约束,狂歌醉酒、恣意享乐的光景;所以一行人自宰相落脚处走出,展眼所见,到处都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笑语喧哗,一片热闹,浑然不是山上紧绷窒息到近乎爆炸的氛围;甚至有人直接认出了陈大将军的样貌,屁颠颠过来邀请陈将军过来凑个角——这是非常紧张、非常微妙,足以令人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刻;毕竟,要是陈将军真顺水推舟跟着人走了,那张相公是一点没有办法阻止的,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不过,陈将军面色煞白,呆了片刻,到底还是默默无声,一抬腿走了;只留下邀约的人一头雾水,站立远处,目送着几人一言不发,迅速离去。
几人取捷径上山,只走了一刻来钟,就望到了清凉殿摇曳的烛光;此时杨先生刚好也带着抖如筛糠的两位诗人赶到,远远一见,立刻出声招呼,又回头望了一眼被张九龄星夜带来,紧随身后的两人——一文一武,一大一小,稍微估计一下年龄,正是……
“喔。”杨易的眼睛睁大了:“颜郎君,郭郎君!”
他眼中又迸发出了光芒,非常熟悉的光芒,先前在李白与孟浩然面前也显现过的光芒。他甚至本能向前了一步,大概是还想从头到尾,看个仔细。
但张九龄可没这个耐性等,他只匆匆点一点头,伸手推开了清凉殿的门,然后抢先入内,叉手行一个礼,朗声道:
“单于都护府都护郭子仪入觐!监察御史校书郎颜真卿入觐!”
外臣谒见皇帝是要通名的,只有修炼到萧何的份上,才能“赞拜不名”;正常来讲,这个差事应该是身边的近臣干,但现在里面乌压压跪着一地,没一个敢起来的,张九龄也就只有代劳,通传后立刻将两人引入,指一指太宗皇帝的方位,让他们行礼。于是郭子仪立刻拜下去了,颜真卿也拜下去了——但下拜后又立刻起身,对着僵立在侧的李三郎也行了一礼。
他不行礼也就罢了,他对着李三郎这么一拜,四面的呼吸立刻停了!
太宗皇帝的眉毛抬了一抬,面色不变喜怒;他道:
“你行的什么礼?”
颜真卿垂手道:“君臣之礼。”
听到“君臣之礼”四个字,周遭跪着的众人简直要当场打起哆嗦;软榻上李二陛下眉毛挑得更高,甚至不觉直起了身。
“喔?”他道。
依然是不辨喜怒。但如果足够亲近、足够体贴的人——比如文德长孙皇后——在侧,那么迅速就能听出来,李二陛下的语气是有变化的。相较于先前的漠然平淡,他的口气明显多了一丝……欣然?
是的,李二陛下现在突然高兴起来了。
喔,也不能说突然,实际上李二从进门时就在等待着这么一个人了。太宗今天大驾光临,首要任务是什么呢?是搞掉李三郎么?如果只是这么一件小事,那么从他踏足清凉殿的那一步起,这件事情就已经大功告成,再无余地了。而从大功告成之后,太宗所念兹在兹,要谨慎料理的,就是政变本身的影响——他必须把政变的冲击力降到最低,最大限度重建大唐的合法性体系。
简单来讲,就算搞政变,也要体面吧?!
所以,进门后一群军官望风披靡,事到临头,一声不吭,实际上是相当令李二陛下不快的——他还没有废帝呢!他还没有下最后的决断呢!这样翻天覆地的大事,你们连叫都不叫唤一声的吗?你们好歹是大唐的腹心,朝廷的咽喉,枢机的屏障吧?你们现在这个态度,将来千秋万代之后,怎么公诸史论?
墙头草,随风倒;大唐高层只留下个这样的形象,难道将来就很体面了?
有鉴于此,李二陛下对政变的态度其实很微妙;他当然不愿意禁军反对自己,但眼见高层软熟颓靡至此,难免又有些失望。也正因这个缘故,李二陛下入殿之后,对高力士就非常之宽容——高力士一直护着李三郎没有下跪,论理是可以算大不敬的;李二只要逼问一句“为何不拜”,立刻就能把他打得魂飞魄散,直入十八层地狱。但李二从头到尾没有责备过一句,甚至质问朝廷政事,都是直接逼迫李三郎本人,而没有扩大一星半点,让随从背锅;那本心上而论,就是打算对高力士高抬贵手,放过一马了。
李三郎很混账,但你维护皇帝尊严是没有错的,对错判明,还是不能混淆。
可惜,李二都已经暗示到这个地步了,满殿军官居然没有一个能够反应的;搞得太宗皇帝盘坐榻上,自己头皮都有些发麻,甚至彷徨之间,忍不住要思念起贴心贴肺的长孙无忌来——所以你当然可以想象,现在太宗终于遇到了那个能接住场面的人物,心中是作何感想!
——这局面到底没有砸在手上!
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好啊!监察御史有进谏的职责,恰恰有资格说这个话;监察御史官职卑微,不可能隐藏什么重大势力,所以说错了话大不了一通呵斥,绝不会有什么政治风波——禁军不言,宰相噤声;此时满殿上下,还真只有这监察御史才能接住这个局!
你看看人家的反应!你看看人家的悟性!你看看人家的段位!真正有志不在年少,和人家二十几三十的御史比起来,这几十号军官的岁数真叫活狗肚子里了!
太宗的眼睛明显张大了,眉毛也柔和了起来,这是他喜悦的征兆;但他语气依旧不变:
“你说错了吧。都这个局面了,你还不改口?”
颜真卿不卑不亢:“回文皇帝的话,君臣之分已定。”
——我也不是愚忠李三郎,但君臣的体面不能不顾及,朝廷的规制也不能不尊重;国家办事,没有胡来的道理。
太宗道:“喔?那朕亲临,也更动不得?”
“文皇帝处置子孙,进退当以礼。”
太宗的神色更柔和了。“进退当以礼”!瞧瞧人家说话定性的本事——不是政变,不是阴谋,而是文皇帝“遵循礼法”、“处置子孙”,所以一切光明正大,一切合理正当,有什么不可以谈,有什么不可以说?
哎哟,到地上来受了这么久的憋闷气,他终于找到一点当初与房、杜等人理事的感觉了!
总之,李二沉默片刻,莞尔微笑。他道:
“你还没历练过呢,就想学诤臣了?”
你还没历练过呢,但将来是要历练的;好自努力!
他停了一停,又回头一瞥呆呆站立的李三郎:
“不过,国有诤臣,终究是好事——只怕做皇帝的配不上;罢了,来人,给他一把椅子!”
·
立刻有军官上前,为李三郎送上一把交椅,高力士小心扶李三郎坐下,忍不住看了一眼垂首不言的颜御史,真是既惊且畏,莫可言说。高力士也不是傻的,当然一眼看得出方才的机锋——什么叫一言可回天心?这就叫一言可回天心!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一群禁军跪得膝盖发疼,还不如人家动一动嘴皮子呢!
人呐,人呐,人与人的差别,怎么就能这么大呀!
太宗给了颜御史这个面子,纳了他的谏言;处置皇帝,必须要遵循礼法。于是他端正神色,从容出声,说出字斟句酌,早就想好的话:
“以朕来看,近年以来,皇帝不修德,不尽职,深失朕望;长久以往,不知伊于胡底。为宗庙社稷计,不能不断然处置。”
不修德——刻薄寡恩,动摇了大唐的德性。
不尽职——滥用私人,动摇了大唐的治理。
深失朕望——朕已经决定收回他的继承权。
果然是顶尖高手的手笔,根本不用废话罗织什么罪名,仅三句话环环相扣,顶得上一大篇檄文。而且每一处证据确凿,再无可辩驳之处,一套连招就钉死了李三郎所有挣扎的余地——皇帝在位置上抽搐了一下,高力士不由浑身发抖;颜真卿等则束手低头,一言不发:太宗的处置出乎事实,尊重礼法,所以他们也没什么可劝谏的了。
张九龄下拜,涕泣,只道:
“臣等罪在不赦!”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太宗道:“相公不必深自引咎了。就照这个意思办吧。诸位以为如何?”
禁军没有吭气——禁军同意;颜真卿郭子仪没有吭气——外朝同意;杨先生是仙人,仙人置之论外;被杨先生带来,充作见证者的两位诗人呢?喔,此时已经在大殿门口软成一团,站都站不起来了!
寂静片刻,无人反应,太宗道:
“那么,还要劳烦宰相担当。”
“是。”张九龄躬身回话,仍旧微有泪痕,大概几十年君臣际遇,仍有不舍:“以老臣的见解,还是写罪己诏好一点。”
这也算是张相公深思熟虑的谋划了;毕竟现在没有太后也没有太上皇,没办法效法霍光故事找皇帝的直属长辈下旨意废帝(你不能真让太宗皇帝来个仰卧起坐吧?);所以思来想去,干脆以罪己诏的名义自行检讨,纠正弊政,先把局面稳定住再说。
李二点头:
“怎么落笔?”
张九龄道:“以臣的愚见,可以说是陛下在骊山虔诚斋戒,梦到太宗皇帝降临训示,因此感悟于心,追思前过,深自愧悔;所以决定痛改前非,与天下更始。”
这也是事先想好的说辞,三分假七分真,虚实混杂不清,将来更好交代。反正太宗皇帝下降是事实,难道你能说人家扯谎?
“构思得很周到。”李二沉吟片刻,再次颔首:“那么,就照这个意思写吧;笔墨下得精细一些。”
“是……”
张九龄答应一句,刚刚要分配人手,门口的杨易就挤了进来,连连挥手——显然,人家早就等着这句话呢;他一把拉起了旁边李、孟二位的手,赶紧示意,语气亢奋之至:
“在这里呢,在这里呢!精细笔墨在这里呢!”
李、孟:?
·
可惜,事到如今,挣扎也晚了,都到这个田地,哪里还有挣扎的可能;杨易左右环视,看了两张吓得惨白的脸,稍稍考虑之后,选择把李白推了出去——孟浩然可是干出过在皇帝面前吟诵“不才明主弃”的雷霆操作的,李白在这上面总要叫人放心一些;某些笔记里太白仙人真替皇帝写过诏书,想来总能应付吧。
“不要紧张。”他握着李白颤抖的手,亲切安慰:“都是做大事嘛,做大事总要有第一回的,一回生,二回熟么!”
李白:……不不不不不我觉得还是不必这么熟了,我的天呐或许太大的事情也真的不适合我——
但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被推到几案前坐好;杨易还非常贴心,从清凉殿的冰鉴里给他取了一杯上好葡萄酒来,殷切等着他发挥。
李白在几案前呆坐了片刻,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终于抽出一支毛笔,刷刷一挥。
文不加点,一挥而就,不过片刻功夫,一张绢帛已经呈送了上来;太宗皇帝展绢过目,扫过数眼,却不由嘴唇抽搐,于是向左回顾,望了一眼杨易,敲敲桌板,意思非常明显——“你自己看”!
自己看就自己看,杨易同样看了一回,于是嘴角立刻也开始抽抽了——不是说文字不好,相反,也许是压力刺激了动力,也许是一杯酒上了头,太白居士洋洋洒洒,居然把文章铺陈得非常漂亮!
“朕长于深宫,习于宴安,不知稼穑之艰难,不察戍役之劳苦;征求或广,则闾阎益困;信任或偏,则上下遂隔”!
“谏诤之路将壅,而阿附之风乃行;赋敛日以滋繁,而生民之力已竭”!
“故知上失其道,下罹其灾;朕实罔德,人则何罪”!
“上贻九庙之忧,下负兆人之望,抚躬自念,罪实在予”!
——朗朗上口,一气呵成,文辞华美,气脉贯通;这玩意儿俨然又是一个千古名篇了!
可是哥们,你搁这写千古名篇做什么?!
不是,你好歹体会体会甲方意图行不行?大哥,你觉得太宗皇帝晚上不睡觉上来折腾这么大一趟,是闲得心发慌么?人家悄悄的上山,悄悄的行事,不就是指望着把风波搞到最小,事情尽量收得体面,不要遗留太多的影响么?
喔,这下好了,大家憋着都怕出事,你可倒好,一反手给人家搞个千古名篇出来;将来这文章一定要光辉万丈,名垂史册的,那是不是骊山山顶今天发生的一切,也要跟着被反复咀嚼,细细研判呐?你给语文课本又整一篇全文背诵不要紧,反正不是我们背;可人家背课文时顺便科普一下背景设定,那不完犊子了吗?
你觉得这很光彩,对吗?!
杨易无语了,杨易呆滞了,杨易说不出话了——他只能茫然转头,望着太白居士出神:你说,你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呢?
还好,这文章虽然炸裂之至,但现场还有兜底人选;太宗叹了口气,把绢帛递给张九龄:
“让颜御史誊抄吧。”
颜御史接过绢帛,上下一扫,瞳孔也是剧烈地震(天呐这是哪个神人的手笔!);但人家很快平静下来,同样抽出毛笔,在黄麻纸上仔细抄写;法度森严,端正谨慎,略无差池。誊抄之时,杨易站立在后,忍不住探头一望,欣赏书法,但很快就发现,颜御史一边在抄,一边猛改,所有华美流畅、气势磅礴的比喻排比,统统删个精光,优雅的典故没有了,精妙的音韵消失了,如此一通猛砍,终于把千古名篇的一切要素删除干净,只留下了一篇枯燥的、乏味的、平铺直叙的——标准公文。
杨易长长出了口气。
第110章 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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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别人拟就的文章,实际上比自己重写一份还要费力;颜真卿夯吃夯吃改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定稿,双手捧给了宰相过目——以及旁边的杨先生。
在精心修订后,太白居士那洋溢于词句的绝世才气终于被抑制住了;呈递上来的是一篇绝对工稳、绝对朴实、绝对合乎规则的诏令——好吧,也许有点太工稳了。
被太宗皇帝下令撰写诏书,颜御史面上不显,心情是非常激动的;所以他倾尽心血,在文章中灌注了自己最大的笔力——于是雄浑端严,骨力开张,框架结构严谨得近乎不可思议,简直可以称为楷书的道成肉身;如果楷书之神要下凡展示自己的美与庄严,那么祂选择的必然就是这样的字体。
说白了,楷书之美在于正;而宏大正统到极致,大概就是这个模样了——至矣尽矣,无以加矣;后人要再想钻研楷书,就只能另辟蹊径,往风格化的方向走了。
当然,一篇志在更易皇权的罪己诏被无意写成楷体标杆,到底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好事。但现在也实在没有办法更易,张九龄看过后转呈太宗皇帝,太宗从头到尾过目,然后对陈玄礼扬一扬头:
“给皇帝念一遍!”
这就是在保护颜御史了。理论上讲这种文件是该文官念的,在场最适合这一任务的文官无疑就是颜御史;但颜御史将来别有其余的大用处,在这种权位更迭的敏感时刻,实在没有必要浪费明日之星未来的政治声望;至于陈玄礼么……陈将军要是真有韩、白、卫、霍的段位,大概李二也会费力考虑考虑他的政治前途;但阁下这不是没有么,那就只能废物利用了事。
陈玄礼战战兢兢接过诏书,抖抖颤颤到皇帝身边,尖着嗓子念了一遍;念得很含混,很不清晰,但皇帝只木然呆坐,并无其余表示。识时务者为俊杰,李三郎到底是几次政变打滚过来的,到了这一步也心知肚明,晓得再没有挣扎的可能;老老实实服从指令还能得一个体面;毕竟罪己诏也默认了他的帝位,那么祖宗已经是留了余地了。
宣读完毕,皇帝抖着手画敕认可,诏书被再次送给宰相张九龄副署,然后下令取来国玺当众用印,终于形成程序上完全合法、无可指摘的正当文件。
到了这一步,权力移转已经是板上钉钉,再无走展,考虑到李三郎二十余年积威已久的统治,外加他治理下无远弗届、深广之至的影响,如果这一段拍成电视剧,大概应该配一个深沉凝重的bgm,由专业配音人员抑扬顿挫的朗诵“从这一刻起,历史发生了大变”!
但事实证明,李二陛下的控场能力确实厉害,在这种大变场合,除了李白的发挥全然超乎意料,难以把控以外,其余程序都走得非常顺畅、非常平静,一点没有起波澜;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居然顺顺溜溜,一遍就过,履行所有程序之后,更漏才刚刚走完亥时。
“夜深了。”李二对着窗外望了一望,夜空中星星点点,仍然可以看见饮宴作乐的火光:“下去打个招呼,就说皇帝在上面静养斋戒,晚上不要这么嘈杂,让他们各自回屋,好生歇息,稍后会给他们赐酒。”
跟着皇帝上山的都是高层权贵,二十几年盛世养尊处优,基本已经成了废物;太宗压根不指望他们做什么,只要老老实实呆着别添乱就行;所以干脆赏赐一壶加了安眠药的御酒,让这些败事有余的废物先睡倒再说;等他们明天日上三竿爬起来,大概朝廷的事情也就办得差不多了。
被点名的军官踉踉跄跄走了出去,李二陛下又转头看颜御史:
“旨意虽已拟就,但毕竟要过中书门下;颜御史可以随张相公的人去长安一趟,宣读旨意,布置朝局。”
皇帝到骊山只是暂时度假,真正的中枢班子依然摆在长安;所以控制住皇权后要及时调整朝廷的上层机构,保证接下来的执行不出乱子。而这样的任务,当然既是考验,也是拔擢;年纪轻轻就参与中枢权力的整合,在资历上自然是浓墨重彩的痕迹。如果这一次事情能办得妥当,那将来就更加不可限量了。
颜御史领命而去,顷刻消失于夜色之中,太宗又安排郭都护与陈将军出去赏赐禁军,稳住如今尚在外面巡视、不知内情的各虎贲侍卫;让张九龄留下来,要细细议论朝中人事的布置,调整关中的格局。
如此三言两语,分派已毕,太宗却又不由侧头,看了一眼仍在门边呆立的李、孟二人。方才陛下一番运筹帷幄,既是整合政局,也是犒赏功劳;
能到这里捧场的都是自己人,是自己人都要量才录用,好歹分配一个差事,花花轿子人人抬,这是李二颠扑不破的规矩。但到了现在,这铁打的规矩却似乎面临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显然,大家都有光景,剩下两个不给也不合适;你要给这两位安排什么任务,那确实也,嗯——
李二陛下沉默了。
还好,杨先生还挺仗义;杨先生刚才趁人不注意,一把将李白写诏书的草稿抓入袖中,顷刻就给炼化干净。现在心情大好,所以主动上来分忧。
“要到十二点了吧?”他主动道:“山上更深露重的,太白居士与孟山人都喝了酒,熬夜太晚也不合适;不如先回去胡乱睡一睡,明日再说如何?”
太宗皇帝当然答应,两位大诗人晕头转向,两眼发直,简直要大流口水,当然也不能不答应。所以杨易把他们搀到门外,随手打开传送,送两位回客栈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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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位显然是休息不了的。回到客栈后上下都已经睡下,好歹还是叫醒店小二,额外添了钱,再烧了一壶热水。两人洗漱完毕,却一时没有上床,反倒是相对枯坐,默默无言,只觉恍兮惚兮,依旧如坠梦中。
如此呆坐不知几时,门口嘎吱一响,杨易推门而入,笑容满面,扬声道贺:
“恭喜两位了!方才太宗皇帝与宰相议论过了,以为如今朝政日非,都是因为舆情不达,民意壅塞;所以决意恢复前汉乐府的制度,任命两位为朝廷的乐府令,可以趁便微服单行,到各州县体察民情,观采风谣——两位以为如何?”
不错,两人离开后杨易与李二陛下商量片刻,讨论出的便是这样的处置——以李、孟二人的平均政治水平,那岂止是不适宜担当重任,简直连长安中枢都不能久留,否则谁知道这两位诗兴大发,又要搞出什么雷霆篇章;现在朝廷政局不稳,可真正是经不住这种霍霍了。因此,两位最好还是离远一点,去游山玩水,去吟赏风月,去歌咏盛世大唐去罢!
当然,这种话也要说得冠冕,不能直接就指摘人家政治太烂;所以复辟乐府机构,就是最好的借口——两位不是东游西逛公款旅游,两位是奉命搞田园调查的;两位不是闲得没事写诗玩,两位是在委婉反应民意;格调身份,那就非常不同。
再说了,你若论律诗、绝句,那高下或有争议,如果论起古乐府、长短歌,那天上天下,谁还是太白居士的敌手?由太白居士负责统领乐府,难道不是名副其实,恰当之至?难道不是人得其位,位得其人?
“那么。”杨易期待看着他们:“两位以为如何?”
孟浩然脸色骤然缓和,李白长长吐了口气;显然,如果今夜之前,他们还有什么叶公好龙,临渊羡鱼的妄想,那么今夜见识过这么一趟,就真正是心胆俱碎,神思恍惚,刺激得实在太过超出了——别看口口声声做大事,大事真到了头顶,能顶住不打颤的都没几个;如今侥幸脱身,惊魂稍定,转念一想,那种后怕恐惧,更是无与伦比。
乐府令?乐府令好啊!游山逛水好啊!两位真是恨不能肋生双翅,拔地飞升,此生此世,都不要再入关中一步了!
“陛下恩典如此,臣感铭五内,实在无可言喻!”孟浩然由衷出声,一双老眼,几乎感动得通红!
鹿门山,鹿门山,老夫今日得保残生,从此就要隐居此地,再不入尘世一步啦!
“臣亦惶恐之至。”李白也道:“唉,臣毕竟不是庙堂的材料,或许还是乘一白鹿,且访名山罢了……”
这大概也就是用一用庄子的典故,表示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经此一事,胆子吓破了,人吓蒙了,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喝顿大酒安慰安慰自己。但杨易却忽然有了兴趣:
“太白居士打算到名山大川去逛逛吗?”
李白:?
李白本能生出了警惕——他可没有忘记,上一次杨先生以同样饶有趣味的口气劝说自己“办大事”后,掏出的是怎样一件大事!
“差不多吧。”他字斟句酌,谨慎之至:“可能要去,嗯,天台山逛一逛……”
天台山是天台宗的祖庭,这意思就是我现在已经不关心世俗啦,已经寄心于佛道啦,您要不换个人坑呗?
“喔。”不料杨易居然更高兴了:“天台山脉,天姆山!好啊,好极了!我完全赞同,完全支持,可以让陛下专门拨钱支付路费,就当给江浙的宣传经费了嘛——不过,去天台山之前,居士要不要抽点时间再到泰山去见一个人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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