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登山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太白先生拍打驴背,信口吟咏,声音悠长,回荡于山坳之间。
人的声音当然是不能这么悠长的,但风的声音却有这么悠长;此时红日依山将尽,朗朗一片开阔,乃有大块噫气,一呼一吸,自山崖,自洞穴,自树梢,自一切孔隙中互和,裹卷着这一句开头的诗歌,飞扬飞扬,越飞越高,直至九霄的尽头,送给高处的神灵倾听。
不过,天台山真的有那么高么?当然没有啦。地理常识会告诉我们,江浙的地质活动没有那么激烈,地壳碰撞挤压不出太过险峻的山峰。天台的高度,甚至远远不及泰山——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今天心情非常好,愿意给天台山吹一吹彩虹屁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溜溜哒哒走了几百步,山势渐渐险峻了,他们从驿站雇来的毛驴停下了脚步,在茂密起伏的灌木前哼哼唧唧,左右摇头,开始尥起了蹄子;很明显,大叫驴不是真正的牛马,你非要让它爬这么险峻的山路,人家可就要大大的不高兴了。
太白居士只有跳下驴背,左右看一看山势,笑道:
“看来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了,要想登顶,恐怕还得明日后日,预备好器械后才举动……嗯,白云子司马承祯先生先年隐居的道观就在左近,大可以休息一晚再说。”
“不必,不必!”杨易忙道:“来都来了,何必中道折返?喔,对了——”
他从怀中抽出一节碧盈盈的绿玉杖,笃笃敲打掩映于灌木中的山石,一块璞玉一样,白登登的石头:
“白石公,白石公,为我传语山君:太白先生远道来访,怎么可以峻拒门外?难道山君昏聩至此,连千古名篇都听不出来了吗?若令大诗人空手折返,恐怕千载万年,也要吃五岳的耻笑!”
他手柱碧玉杖,抬头仰望山中,只见树木起伏,嗖嗖长风吹过,吹来无限草木的清香。
李白有些惊讶:“先生在对谁说话?”
“天台山神。”杨易从容道:“望见太白先生至此,居然还不扫榻以待,本地的神灵太没有礼貌了!这样的举止,叫后世如何评判呢?”
李白:……
他委婉道:“寻常游玩而已,怎么能惊动山神?在下恐怕还没有那个颜面……喔。”
不远处的草木簇簇而动,一只小小的狐狸从枯叶乱草里钻了出来,抖一抖身子,亮出一身白灿灿的皮毛;毛发鲜亮,夕阳下几乎闪出光芒。它绝不怕人,只蹲在原地,用黑豆子样的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两位一回,随后人立而起,双手合十,向太白先生认真拜了一拜。
杨易微笑:“先生还是小觑山神的审美啦。”
确实是太小看山神了。按理来讲,千古一现的诗歌即将诞生,天花乱坠,顽石点头,山神应该郑重其事,尽遣云中君与仙之人,驾虎而御鸾,衣云而环霓,浩浩荡荡,纷呈来迎。但方才长风送去了消息,山神已经听了出来,诗仙用的是梦笔,是幻笔,是无限幻丽飘逸的意象;在此意象之前,过于隆重繁琐的仪式,反而只会俗艳、低级,乏味之至。
所以,山神只需要派出一只狐狸,一只漂亮、洁白,跳跃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之间的狐狸……这小小的狐狸歪头看了片刻,随后转身,一跳跳进草木丛里,只有一只极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茂密草叶上时隐时现,起伏雀跃不已。
于是,太白居士与杨先生跟了上去。他们踩着枯叶,随狐狸绕过几处合抱的苍苍松柏,踏上了一条被枝条遮蔽的小路。与方才险峻陡峭的山岩不同,这条小路又平顺,又干燥,闲庭信步,就可以攀援直上。那只小狐狸在前面蹦蹦跳跳,忙着引路;每隔片刻,还要停下来往后看上一看,仿佛在确认客人有没有跟上。每行数百尺,小狐狸都要跳上石头,舔舐毛发,暂作休憩;清风徐来,簇簇声响,杨易张开手掌,则恰好接住从头顶松树上掉落下的松子。
“还不错嘛!”他丢给太白先生一把,自己剥了一颗尝尝:“很有香气。山中珍藏,果然不是随便买卖的点心可以比拟!”
此时,太阳早已沉于西山;一轮皓月,当空徐徐托出,此外更无一点云色。于是山间小路,居然也清辉满眼,照得上下一片澄澈。夜幕已至,万象俱静,只有泉水叮咚,清冽悦耳,空谷回音,杳杳不绝;等到夜风稍起,吹过群山万壑、无数孔窍,于是似激,似叱,似吸,似吟,一唱而百和,千万声响,浩浩呼噫,乃充溢于天地之间。
这是迎接贵宾的乐曲,渲染气氛的妙音;原本迎宾应该用钟鼓,但钟鼓金玉,繁华热闹,在这样的境界里也太着像、太喧闹了;于是山神改弦易张,将人力之音换为了天籁之音。树木、山石、泉水,此时此刻,整座山谷都是乐器;水神鼓瑟,风神拨弦,遂成此自然天籁之音。
“听止矣!”杨易侧耳倾听片刻,欣然道:“不过,有了音乐,有了美景,不能没有酒吧?”
小狐狸歪着脑袋想了想,嘤嘤叫了一声,又带着他们拐过几处山石,跋涉百余步,豁然开朗,望见山洼里一处浅浅清潭,清潭旁边几处白石堆垒,天生搭成了一处石桌石凳。杨易亦毫不客气,招呼太白先生坐下。
石桌上还摆着两件玉盏,碧绿剔透,盈盈若春水;玉盏下镌刻“永淳御制”四个篆体,显然,这是当年高宗皇帝遣使臣祭祀天台山的祭物,珍稀罕异,当世无匹。
不过,与盏中物比起来,人间的珍品也不算什么了;玉盏中波光粼粼,莹润柔和,细看又玩若无物,不像是一杯酒水,倒像是一盏稍稍凝固的光。
太白居士端详片刻,微觉愕然:“这是……”
“帝流浆。”杨易微笑:“太阴之精气,月华凝聚而成的灵液。飞禽走兽得得到一点一滴,就可以开启灵智——每一甲子里,要到庚申年的八月十五,才能采撷得这么小小的一盏……”
换言之,这是用月光酿成的酒啊。
“所以。”杨易支着头望向李白,小狐狸也歪头着看向青莲居士:“一杯月光当前,太白先生想写些什么呢?”
太白先生低下头去,看到玉盏中盈盈月色,起伏不定,那朦胧飘扬的辉光,恰巧照见自己的面容;于是,他也微笑了:
“那么,就写‘湖月照我影’吧!”
·
月光对于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同样一轮月亮,此时也照在长安,照在宫阙,照在太宗皇帝的头上。不过,太宗皇帝大概无心欣赏月色了,因为他还在废寝忘食,刷刷刷刷,批阅公文;批阅到令人皱眉之处,他就要翻看书桌上堆着得无数简牍,开始一一核对近几年节度使的调用文件了。
当然,检查不过片刻,太宗皇帝多半就要暴起,抽出自己心爱的小马鞭,大踏步奔向门外——然后就是鞭数十,驱之别院,是鬼哭狼嚎,是接连惊叫,是屁滚尿流的哭喊与咆哮;一个宫廷都被搅扰得混乱不堪,当然也没有人能抬头看一眼月亮了。
呜呼,何处无月?何处无山石?但少闲人如吾二人矣!
第122章 夜梦
杨、李二人在天台山徘徊了一晚,领受了山神精心预备的宴会——清风、明月、泠泠山泉,此造物主之无尽藏也,恰恰能够配上仙气飘逸,幻丽玄妙的诗词。
等到歌咏完毕,月亮也已至中天,清光下照,朗然一片;大家兴尽而返,溜溜哒哒,又在清风护送下,踩着月光,被狐狸引到了一处山拗——此时已经深夜,山下旅店无赏景之雅兴,大概都已经闭门歇火,不再接待客人;所以山神格外贴心,还为他们找好了一处又洁净,又干燥的石洞,指使其余松鼠、山猫,用宽大树叶铺好了床铺,恭敬迎接贵客下榻。
哪怕大半夜招待殷勤,一路吟诗游玩、潇洒散淡之后,太白先生也有些疲倦了。所以只对着远处山峰的影子拜了一拜,权做道谢,随后合衣躺下,不过片刻,便已沉沉睡去,“我欲因之梦吴越”了。
杨易打了哈欠,同样闭上眼睛;但朦胧间却觉得身体轻飘飘而上,忽左忽右,无可依傍;恍恍惚惚,又仿佛听到有声音在远处叫唤自己的名字,既急切,又高亢。他勉力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太宗皇帝盘膝坐在左近,面色莫可揣测。
“喔。”杨易懒洋洋道:“还梦香。”
还梦香,用于在梦中沟通魂魄的奇香;杨易曾经将此借予李二陛下,用于私下沟通他的忠贞臣子、精兵良将;反正大唐的臣子对太宗皇帝的感激比海水更深,大概晚上起来为陛下奉献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可绝不代表,杨先生本人也愿意加入大唐007牛马工作群中!
所以,杨先生毫不遮掩、乃至颇为放肆的打了个哈欠,表示良宵苦短,有话速讲,咱可实在在没有时间过多浪费。
太宗皇帝抽了抽鼻子,明白无误的闻到了某种气味——清冽的、甘香的,带着秋日气息的气味;这是秋高气爽,在野外行游饮酒,尽欢而罢的气味;当年高祖皇帝还不是犬父,隐太子还不是犬兄,李元吉照例还是犬弟;他兀自做着太原公子,意兴勃勃,精力旺盛,带着长孙及诸家将田猎于山野时,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深深嗅闻一口,仿佛昔日景象,再现于眼前——可是,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触景伤怀吧,又或许是自己知道忙着的是自家事,绝不能推诿他人;哪怕眼看杨先生玩得飞起,再回想自己夯吃拉磨的日常,即使对比如此强烈刺激,太宗皇帝也没有多说半句话。他只道:
“长安的局势,大概稳定下来了。”
“喔。”杨易很高兴道:“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
是啊,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不用战战兢兢,绞尽脑汁,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政治智慧来揣测诡谲奇特的政治起伏,时刻忧虑天下风波之兴——虽然忧乐皆成文章,但青莲居士毕竟还是更适合飘逸、逍遥、无忧无虑的文风;过于沉重的忧虑,总不适合这样幻丽的词藻。
青莲居士只是一款点读机而已,负责输入美酒、美景、大唐美好的一切,然后输出更美丽的诗篇——仅此而已;所以,你怎么能这么苛求一台点读机呢?
太宗皇帝又道:“我对皇权的格局,还做了一些调整。”
如果是青莲居士,大概有立刻就要大惊失色,掩耳疾走,绝不敢听闻一句。可杨易对此毫不在意,实际上,他还难得生出了一点好奇:
“那么,陛下打算让谁来接手皇权呢?”
“我让太子负责监国。”
“负责监国……那么皇帝呢?”
“皇帝依旧养病。”
杨易有些惊讶了:“我还以为陛下会直接废帝呢!”
“我气头上来,也想过废帝。”李二陛下叹息道:“但张九龄进言,说黄台之瓜,今已离离;一摘二摘犹可,如今已是三摘了,再不稍加呵护,怕是要抱蔓而归……”
是的,我们李唐开国百年不到,已经创下了帝制一千年前所未有的记录——四代之中,废帝三人!如果李二陛下热血上头,今天再废一次,那么大唐废掉的皇帝,就可以搓一盘麻将了!
所以,张九龄说得真是太委婉、太贴心了;如果是杨一面当面,估计会直接质问——嗟乎,陛下欲废帝搓麻乎?!
……那种事情不要啊!大唐因为废帝数量最多登上史册什么的!太宗皇帝还是要脸的,一想到此种恐怖前景,牙齿都忍不住要捉对厮杀!
“所以,宰相们的意思,是安内先攘外,把边境安定下来、尾大不掉的节度使逐一翦除,再慢慢消化帝位转移的冲击;在此之前,能不动荡,就不要动荡。”
“所以陛下安排太子来监国……”杨易好奇道:“陛下是看出了太子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么?”
“不。”太宗面无表情道:“朕已经确认过了,太子完完全全是个废物;一塌糊涂,不可救药;这一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提前投了个好胎——论心机谋算,甚至远不如他的亲爹。不过,这恰恰是我挑选他的缘故。”
他停了一停,非常、非常不情愿的承认了一个事实,一个相当简单、一目了然,但李二挣扎了非常之久,才不能不承认的事实:
“……他的思路,与李元吉差相仿佛。”
杨易肃然起敬了:“喔!”
这句话概括得非常准确,却也近乎刻薄——什么叫“与李元吉仿佛”?武德年间,大唐开国,天下纷乱数十年,高才奇士,待价以沽,择主而事;天策上将与隐太子两强对峙,彼此之间不止是权力地位的争夺,更是政治路线的冲突。虽然强行区分个什么“集团”,未免过于刻板;但毫无疑问,秦王与太子所代表的政治利益迥然相异,上台之后会推行的政策也必定不同;虽然都是姓李,但大家各自有参差的路要走。
不同的路代表着不同的期许,不同的期许就等于是不同的旗帜,每一面旗帜都可以团结到不同的人心。太宗皇帝的旗帜固然最为光辉夺目、闪耀高明;但隐太子的旗帜也未必就是什么弱角,魏征、王珪、薛万彻,当然也是一时之选——说白了,隐太子代表的利益、挑选的路线,同样也是得人心的,至少得了部分人的心——那么,李建成就至少可以算个政治家,纵使路线不同,也不能否认他的能耐。
但李元吉就完全不一样了。李元吉是个彻头彻尾、毫不掺假,纯粹而绝无瑕疵的阴谋家;一辈子没有过任何信仰,没有任何偏向,没有一丁点期许、渴盼;他短暂数十年中,发自内心,真诚追求有且仅有一项,那就是权力;只要能够得到权力,一切底线、一切规则,都在肆无忌惮,可以轻松践踏之列——贪生怕死无所谓,出卖兄弟无所谓,要是李二当时脑子坏掉了给他显露出一点好脸,大概李元吉连趴下来舔秦王脚都无所谓。
哎呀,这话说着可真让人恶心。李二陛下想想都要吐了!
但现在,最叫人悲哀的事却发生了;多日以来,李二仔细检点宗室,发现江河日下,一蟹不如一蟹,皇族血脉,退化到了离谱的程度;数十个可以挑选的近支宗室中,九成是被物欲消磨得连心智都丧失殆尽的废物;剩下一成当中,绝大多数的思路则接近于李元吉转世——我想要权力,我非常渴望权力;至于权力到手该做什么,那我不管,反正我就要权力。
简言之,只要权力,不要责任,完全巨婴化了。
于是乎,现在的大唐就形成了这么一种局面;坐在上头的李三郎放肆自恣,已经露出了杨广的嘴脸;坐在下头的宗室集体返祖,只不过返的基因序列不大对头——在上是隋炀帝,在下是李元吉,这样一副人才济济,共襄盛举的伟大景象,谁看了不得两眼一黑,一口热血,涌上喉咙?
呜呼,就是窦建德、王世充等,在九泉之下看到如此情形,那也该欣然释怀了吧?
所以,李二陛下还能做什么呢?他实际上只有唯一一个选择:
“太子的脑子与李元吉相差无几,一辈子迷恋的就是夺权。”李二陛下面无表情:“而现在,挡在他面前的阻碍,有且仅有一个。”
“李三郎。”
“是的。”李二陛下颇为疲倦的叹了口气:“我逼着皇帝,以重病不能视事为由,吐出了权力;但只要皇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那么名位的尊卑就动摇不得;对于权欲熏心、迫不及待的太子来说,当然就……”
“就绝不能容忍。”杨易道:“哇喔。”
这思路说穿了真不值什么,无非就是搞二宫相争那一套么;李二陛下在这上面可真是太权威了。不过招不在新,确实管用就行,而且对症下药,恰恰契合要害——如果在上隋炀帝,在下李元吉,触目所及,皆为虫豸,那你还能怎么办?哎哟,无非只有以毒攻毒,想办法让广大帝与李元吉自己吉列豆蒸啰!
李三郎只要还在皇位上坐一日,太子就一日不能安宁,恐惧惊骇,无可消弭;于是乎咬牙切齿、穷尽心智,耗费此生一切之精力神思,也必须要把他亲爱的生物爹李三郎从世界上一个不剩的驱逐出去——当然,太子太废物、太没有用了,没用到连李元吉都不如,连发动政变的本事都没有,所以他只能拼命的、无休无止的恶心李三郎,竭尽一切手段,阻止李三郎任何尝试复辟的努力。
没错,李三郎阻碍了太子往上爬的期望,太子当然也就会阻碍李三郎复出的可能;这就叫两桀不能相亡,炀帝二世与元吉转世彼此锁死,相互敌对、相对内耗,将一切怨毒、愤恨、阴谋,都尽情倾泻于对头身上。荒谬绝伦的政治能量在冲突中消耗殆尽,那么剩下的空间,不就恰好可以腾让出来,供新任的宰相班子从容施展了么?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李二陛下的第一选择,大概是找个靠谱的当皇帝;发现基因退化过于厉害之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庸懦无为、不干涉行政的也好——但这也找不出来;宗室们庸懦倒是庸懦得够够的了,但那种不自量力的狂妄无知、自以为是,却简直是闻都闻得出来,凑近一点就要冲鼻子——所以,你让李二陛下还能怎么选呢?
唉,他读杜诗至“可怜后主还祠庙”,都忍不住心扉动摇,哀从中来——悲乎,乃今欲求一刘禅而不可得!
没办法了,挑选的余地已经穷尽,只能走以毒攻毒路线,让英雄去斗英雄,让好汉去斗好汉;让贪婪与阴谋彼此消耗,最大限度减轻破坏——皇位上总得有个人坐着,但皇位上也只需要有个人坐着;最上,民知有之——先搞个占位符把位置占住,其余的再说吧。
太宗叹气道:“用这样非常的猛料,也是不得已之至了。唉,只盼望着将来能有出色人物,及时顶上,不要真弄成什么僵局才好……杨先生?”
毫无疑问,这就是李二陛下破费动用还梦香的目的之所在了;在他心中,这种以坏种制服坏种的策略只是权宜之计,终究还是要拖到一个好人上位,局面恢复正常;但如此举措,问题也就来了——李唐宗室离孕育出下一个正常的好人,还需要多久?
杨易颇为含蓄,只露出一个颇为暧昧的微笑。
“这个嘛……”
太宗皇帝有点应激了:“大概要多久?”
“陛下要知道,好人还是很难得的。”杨易委婉道:“就算现在着力培养,也未必能凑合;大概——或许——可能——总要二三十年的功夫吧。”
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明白人说话是不用解释太多的;所以李二陛下当然一听就能明白,也一听就能猜出后果:皇权一两年开摆,可以视为偶然;皇权十年五年开摆,再想夺权就要耗费极大手脚;皇权二十年三十年开摆么……异常运行太久,反而会形成新的惯例,整个体系都会在潜移默化中适应新的常态,再要扭转过来,估计就不是寻常人等可以完成的工作。
换言之,二三十年后,大唐皇权虚悬、宰相坐大的局面,恐怕真要成牢不可破的习惯了!
当然,毕竟百余年的制度摆在那里,只要有个成年的皇帝还在,皇权再怎么虚悬也虚悬不到哪里去……但这种反向削弱皇权的方式,当然仍旧让李二陛下大为不适;他沉默片刻,只道:
“必定会如此么?”
杨易微笑:“这不都是陛下的选择么?”
“先生仿佛还很高兴的样子?”
“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能高兴呢?”
“好事——”
“我认为陛下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杨易很干脆:“大唐开国以来百余年,皇帝和宰相都换了不少,请问,是皇帝平均下来的水平更高,还是宰相们平均下来的水平更高?”
“哪里有这么个比较法!”李二拂然不悦:“再说,先生未免也过于偏见了,大唐纵然德行不逮炎汉,也不是寻常可以戏谑!”
“好吧。”杨易道:“那么我们再退让一步;为了避免离群值的影响,在两边都各自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这样平衡下来,是否可以相较?”
李二:……
李二陛下忽然闭嘴了。
是的,我们懂的其实都懂;只要把最高分一拿掉,那么大唐皇帝的平均水平就会急剧下滑,滑到叫人害怕的地步——政变、残杀、发癫一样的权力纠葛;如果遮掉名字,谁还能区分这是大唐,还是南北两晋?
这种水平,还能搁这碰瓷炎汉么?
“局外人论事,总是容易。如果以纯粹外人的观点看。”杨易浑若无事,悠然自得:“皇位这种东西是有毒的,尤其是近世以来,权位日重;君权越来越集中,毒性也越来越大;西晋以来四五百年,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这个落网……归根到底,中央集权与君主本身,就是两相冲突的矛盾呐。”
集权越来越深入,官僚机构日趋完善;但精密强大的统治机器,却天然与君主制度犯冲;说白了,强大机器需要够资格的人来掌握,但世袭君主制的手气等同于抽卡,甚至于抽出来的卡是不是正常人都不能保证——未成年人、精神病患者、废物点心,有任何一个完备的制度,能够容忍自己头上顶着这种玩意儿么?
所以,这就是封建制度下永恒的二律背反了。为了治理国家需要集权,集权一旦成熟,又会天然排斥头顶那个德不配位的废物玩意儿;敷衍、搪塞、隔绝内外,官僚机构的下级会自发的糊弄上级,而皇帝多半就是那个最废物、最好糊弄的上级——当然,皇帝是不甘心被下级糊弄的,于是只有想着方的走弯路,借用非体制的力量谋夺权力,哪怕为此毁坏整个官僚体系,亦在所不惜。
宗室、外戚、蕃兵、宦官,数来数去,千奇百怪,中心思想不过如此——皇帝太过于废物,没有办法在体制内以正当理由完成集权,于是转而求助体制外的力量,不受约束的力量,百分百忠诚于自己的力量。不过,外力不受约束的同时,当然也不受教化,全然摆脱现有规则的力量,将来一旦做大,结果可就很难说了。
作为中央集权的首领,反而会为了一己之私利毁掉集权体制本身,这便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这个道理是显豁的,这个逻辑是明白的,李二陛下只能吸了口气:
“……所以呢?”
“所以,皇帝离实际行政远那么一点,可能更有好处。”杨易温文尔雅道:“世袭的元首最好不要耽搁实际的治理,否则只会两相冲突,一败涂地而已……当然,这本来应该是南北朝就能达成的共识,可惜,陛下横插了一脚,就给了下面太多的幻想。”
南北朝类人群星一通连击,好不容易统一又有广大帝横空出世,说实话这么一番重锤之后,能对皇帝制度抱有信心的也真是个神人了。正常来讲,前后折腾精疲力竭,大家都该想想办法,考虑考虑皇帝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适合环境——但可惜啊,可惜,可惜太宗皇帝来了!光大前谟,上昭祖德,文武间该、洪烈盛业,几乎完美吻合了古代文人一切幻想的天子,居然真的叫他们等来了!
这叫什么运气?这叫什么运气?
李二陛下简直不可思议:
“难道我还做错了?”
“历史不能假设。”杨易彬彬有礼:“不过,过度的运气总是对理性没什么好处。”
运气太好了就会相信运气,太相信运气就会放弃思考;如果沿着皇帝为什么总这么烂的路子思考下去,大概知识分子们是能思考出点玩意儿来的。但现在他们有了ssr卡,有了ssr就可以解决一切bug,于是思考什么的都没有必要了,他们只要继续等,等着抽出下一张ssr卡就好——可是,能抽出来么?
反正大唐来来回回试了快三百年的运气,到头来还是两手一摊,摆烂而已,抽不到就抽不到,抽不到又有什么办法?
一个出色绝伦的皇帝,或许可以解决皇帝制度绝大多数的bug;但要是只能等着一个出色绝伦的皇帝来解决bug,那这玩意儿也就拉完了……伟大的制度是不能依靠伟大的人物来维持的;或者说,出色绝伦的君主,总是制度有意无意的敌人!
“实际上,如果不是后续的变乱太过于惨痛,我都并不想召唤陛下。”杨易道:“过于依赖前人,总不是什么好习惯。大唐后续的路,总得要后来人自己走么。”
李二陛下不说话了。
·
寥寥数语,一炷香的时间将近;李二陛下起身准备离去,却不知自己的心情是更加沉重,还是更加轻松,但他刚有动作,杨易却忽然出声了:
“话说,陛下是把李三郎困在那里了呢?”
李二愣了一愣:“太极宫。”
最偏僻、最冷清、最不易与外界往来的宫室,高祖皇帝严选,绝无平替。
“喔。”杨易思忖道:“我对大唐格局不太熟悉,但恕我直言,只是囚禁,恐怕还不太够。”
“为何?”
“虽然这话很尴尬,但从此前此后的历史看,李三郎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唐隆、先天两场政变,李三郎都能举重若轻,手到拈来,说明在窥伺权力格局、调动内部冲突上,确乎是一等一的大师;虽然现在养尊处优得久了只会大淌口水,但人的认知总没有定数,万一被太宗皇帝这副猛药一刺激,李三郎垂死病中惊坐起,又恢复往昔操作了呢?
不要忘了,安史之乱后李三郎都混成那副德行了,被肃宗半挟持回宫之后,居然都能宴见老臣,挑拨舆论,把人心搞得起伏不定;吓得肃宗心魂俱丧,不能不痛下狠手——甚至更离谱的是,从这一对父子冤家的终局来看,要不是肃宗翻脸下了狠手,搞不好李三郎还真能靠着忍耐熬走他的好大儿,硬生生来个大起大落,绝地翻盘;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总而言之,李三郎是后来脑子进了水,自己把自己搞成的废物;但他的儿子们——包括皇太子——却基本天生就是个废物;一旦当爹的复健成功,皇太子百分百不是对手,到时候权力格局崩溃,岂非又是一场大事?
这话倒也有理,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只道:
“我会安排好看管的人手。”
“人心哪里能论定呢?万一有人从中投机,打算扶持李三郎复辟,又当如何?他的皇帝名位,毕竟摆在那里!”杨易不以为然:“我想,还是用一点治本的策略,保证任何人一看就能明白,皇帝此生此世都绝没有重新掌权的可能了,如此决绝,才能断绝翻盘的间隙……”
“什么策略?”
“我想。”杨易道:“其实可以把李三郎两条腿都打断,对不对?”
·
“什么——”
“陛下不是很明白么?从古至今,天下哪里有断腿的天子!”
李二陛下果然明白了;实际上,李二陛下的脸霎时就绿了!
第123章 白玉京
·
李二陛下会不会真把李三郎的腿打断,那谁也不知道了;这毕竟是他们李家的事情,杨易也不好多操心,所以只是临别之时,又送了李二陛下一件礼物。
太宗抽出了包在布帛里的书,垫一垫重量,不觉皱眉:“这是什么?”
“千家注老杜诗。”杨易笑眯眯道:“期盼陛下,可以深入品味此绝妙好诗,若有体会,也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好了,请容我告辞。”
说完这句,杨易挥一挥手,飘然脱出梦境之外了。
·
第二日,杨易与太白先生告辞天台山,打点行囊,骑上白驴,摇摇晃晃,又转而北上,想赶在冬日到来之前,去看一看苏州的桂花。蜿蜒行至扬州的时候,两人却破例停了一停——一开始是杨易动兴,想去看看此时的上海,但东拐西拐找了半天,只在定位处发现一片滩涂野草,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大唐上海的原住民,大概还在长江入海口下咕嘟咕嘟的吐泡泡呢,沧海尚未变桑田,真是叫人感慨。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们伫立于山崖上举目四望,但见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浩浩汤汤,极目无涯,于是某种宏大深沉的怅惘,又情不自禁,油然而生了。
杨易在山崖上眺望片刻,忽然道:
“说起来,这一路逛来,我好像都只是在听太白先生作诗,顺便敲敲边鼓而已呢——唉,坐享其成,难免惭愧。”
青莲居士愣了一愣:“先生也要作诗?”
喔不,这可能还是太过于自信了吧——真不是他过于小觑,但有的时候尊重一下客观水平,是不是更好一点……
“当然不是。我只是打算赠送先生一个礼物——几天之前,我已经送了太宗皇帝一个礼物啦,为了不厚此薄彼,我也应该送先生一些什么。”
“这实在不必……”
“应该送什么呢?”杨易自言自语:“以过往神仙的做派,临别之时,我该送一首带着点预言性质的诗歌,指点可能有的未来。但说实话,这难度确实不小……”
在太白先生面前作诗,勇气上确实有些超出意料了;鲁班面前弄大斧,实在没有必要这么糟蹋自己的脸皮;所以,杨易有更好的主意——
他啪的打了个响指,语气重又恢复郑重:
“那么,我就背一首太白先生将来作的诗,作为一个收稍吧!”
“啊?”
·
无论太白先生如何感想,此时都不能阻止了。杨易找了块山石,随意盘膝坐下,然后抬起手来,随意挥了一挥;于是草木偃服,江水渐息,连此处起伏的虫鸣,都逐次低沉,偌大天地之中,竟尔万籁俱寂。
“这首诗的名字很长。”杨易道:“我就不一一细数了,直接开始吧——嗯,‘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杨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朗诵技巧,再说荒郊野外也没有什么精巧的收音设备,所以这念诵的声音并不响亮,亦无气势,仅仅平平而来,散入空中而已。
但青莲居士端坐在侧,眼睛却微微睁大了——诗歌也是有防伪标签的,就像你一听“群山万壑赴荆门”,就知道一定是杜子美的手笔;抬头一句“天上白玉京”,那基本也就铁板钉钉,必然是太白仙人的大作。
这道理解释起来也不复杂。说白了,诗歌与其他艺术一样,是要讲究个起承转合的,起手的格调,不宜拉得太过宏大高妙;就仿佛唱民歌一开口来个e3,高音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后面的曲调还怎么接?你真想喉咙劈叉不成?
所以,正常的诗人纵有绝妙好句,多半也是往颔联和颈联塞;首联铺垫,二三联高·潮,尾联顺手收一收,体系完整,结构工稳,一切都恰到好处;众星捧月,就为了捧出他精心揣摩,无限爱恋的那一句妙诗——仅此而已。
这是作诗一般的规律;但反过来讲,能够悍然突破这一规律的,不是绝顶蠢货,就是绝顶高手;绝妙的好句,只有绝妙的高手可以轻松驾驭。九霄高不可攀,但仙人当风而起,行云信步,徜徉三十三重天外天上,哪怕再如何力重千钧,高不可攀的开头,都可以轻飘飘一把接住,随手把玩,乃至顷刻炼化殆尽——
果然,下一句话简直接得完美,充分展现了天才与凡人悲哀的差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到了这一句,一切仙气飘渺、超脱飞扬的境界,都已经叙述尽了,危乎高哉,无以复加;大概千百年后,所有修仙小说的写手穷竭智慧,辗转腾挪,都绝不能超出这四句话的樊笼之外。
轻描淡写,点石成金,二十个字里,仙界的意境已然穷尽,再往下描写什么琼楼玉宇、天上宫阙,简直都显得熟滥之至,近乎乏味了。
所以——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盘腿坐在旁边的青莲居士终于抬了抬眉——不是为了仙气淋漓的绝妙诗句动容,仙气淋漓的玩意儿他写得多了,听前两句无非是确认这真是自己的作品,不是什么仿写伪托;但这几句,这几句么……
这几句从情绪上讲,是不是过于“空”了?
喔,这可就有点不太对头了。我们当然承认太白先生的仙才,但任何一个正常人一看也能看出来,太白先生在逍遥飘逸之外,其实是相当情绪丰富的。
——说好听了,这叫诗人的浪漫,说难听了,这叫内热;简单来讲就是容易上头,尤其是写到开拓、澎湃,历史与现实辉映的宏大叙事时,那种上头就更严重了:情绪好的时候,是“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情绪不佳的时候,是“凤歌笑孔丘”。但无论是好是好,他总有丰富充沛、洋溢于笔端的感情。而不太可能搞出这种空寂的、冷淡的、近乎平淡的态度。
热衷、欲·望、宏大的叙事,什么都没有了;因缘寂灭,一无所有,只有浮云来来去去,天际廊然一空。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能当我们太白先生是傻瓜;哪怕再天真、再浪漫,再被杨先生来回糊弄,先前听到杜子美后日的诗时,暗自也知道有点不太对头了——谁没事天天写什么“百年多病独登台”啊?现在听完杜子美的诗作,再听自己将来的作品,那么空旷寂寥到这样不着一物的境地,真正的缘由,可就有点悬心了……
总之,青莲居士一言不发,只是侧耳倾听,等听到“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时,却又不由微微一笑。只道:
“叫先生见笑了。”
“我不觉得是见笑。”杨易中断朗诵,很认真道:“我觉得四海之声,恰如其分;反倒一个‘窃’字,过于自谦了。”
“这未免过誉……”
“我们要诚实。”杨易道:“特别是在诗歌面前,在历史面前,一定要诚实;那么,我们现在诚实的思考一下,这个评价过誉了吗?”
太白先生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后,青莲居士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我现在是说不出来的。”
中古时代的诗与后世的诗是不一样的,它不仅仅是文学作品美的炫示,而更近似于诗人生命体验的本身;诗歌就是心灵的写照、人生经历的切片;所以,相较于音韵、格式、遣词造句,更值得看重的是心意,是性情,是境界;有什么样子的心就能写出什么样子的诗,有什么样的诗就说明你是什么样子的人;诗言志也,一丝一毫,都是假借不得的。
所以,一个伟大的诗人,当然不该随意点评自己“文窃四海声”的;这无关乎谦逊,而是另一种尊重——诗歌就是生命体验的本身,是文字缔造的另一个“我”,既然“我”的体验尚未终结,那么诗歌当然也不会完结;你当写的诗还没有写尽,你凭什么下这样的定论?
因此,诗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写出这样的诗句,总结式的、近乎盖棺定论的诗句:
太白先生轻声叹息:
“这是挽歌啊。”
这是回顾的曲调,是概论的情思,是最后的收尾;太阳要落山了,道路要走尽了,踽踽独行的伟大诗人,终于可以侧身回望,遥看自己一生的来路。
喔,怪不得这首诗会这样的空灵、寂静,杳然不着痕迹,再不是青莲居士往昔热衷的模样了;因为谪仙人的劫数已经要尽了,与世间的缘法已经要了了;尘心洗净,万念一清,离合悲欢,到底归于无情——昔年绛珠仙子欠神瑛侍者一生一世的眼泪,还泪将近,就是辞世之时;而太白仙人欠大唐成千上百的绝妙好诗,如今大雅之音,歌咏已毕,于是天官见召,也不过旦夕之间了。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逍遥云中仙客,奈何误逐此世间乱离!
杨易听闻此言,欲言又止,默然片刻,同样叹息出声。
“是啊。”他道:“的确是挽歌。不过,哀挽的恐怕也不只是一人吧。”
青莲居士道:
“是么?”
“大概如此吧。毕竟后面还有——贤豪间青娥,对烛俨成行。醉舞纷绮席,清歌绕飞梁。”
依然是华美、流丽,飘扬到无以复加的文笔;仅仅笔头轻松一点,盛唐宏大堂皇的气象,就惟妙惟肖,跳脱于眼前——这是青莲居士已经习惯的笔法,驾轻就熟的技艺;妙笔生花,点染胜景,真是太简单,太轻松了;可是,在一首空寂无物的挽歌里点染这样的艳丽,却总是让人悚然。
果然,下面就是——
“炎凉几度改,九土中横溃。
汉甲连胡兵,沙尘暗云海。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
繁华猝然崩溃,治乱的变易浑无预兆;由上文绮笔至下文杀机,转圜间居然毫无铺垫,这种凌厉凶狠的反差,恰似白乐天之“惊破霓裳羽衣曲”!
“啊。”青莲居士喃喃道:“接下来是——”
“是‘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杨易道:“或者还有‘公卿如犬羊,忠谠醢与菹’。”
李白:……
太白先生微微瞪大了眼睛,仿佛冲击太大,近乎失神,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如此魂飞天外,愕然久之,他才终于喃喃开口,声音低微,已经近乎于自言自语。
“难怪,难怪!”他目光向上,仿佛回忆,又仿佛自述:“难怪杜子美会有‘戎马关山北’!”
现在想想,杨先生为他朗读的所谓老杜大成后的诗歌,与现在这一首诗,风格取向或有差异,但意象上都是高度一致的——空寂、虚无、淡漠,是大火燃烧后的余烬,是枯木与死灰,是终极的乌有。
“所以。”青莲居士抬起手来,借着秋日傍晚的暗淡光辉,仔细端详手掌的纹理;复杂、纠结、不可分辨的纹理,恰如此刻不可穷问的天意:“所以,我和杜子美写了一辈子的诗,到底不过是大唐的吊丧人而已!”
年少出川的时候,青莲居士壮志满怀,豪气干天,乃人间所不可企及;人家的志气,也并非狂妄,而是事出有因——“天生我材必有用”么!上天赐予他这样美好的才华,怎么可能会浪费虚掷、平白消耗呢?这么好的诗,这么漂亮的文章,肯定是大有用处,要留名于青史的呀!
但现在,青莲居士醒悟过来了,他终于明白了天意真正的用心、微妙不可言说的企图——天赐的才华确实不是白费的,上天赐予他这样的才能,就是要让他在佳宴将近之时,为盛唐唱一曲挽歌!
华美的盛世,光辉的王朝,这样恢弘美丽的造物一朝垮塌,怎么可以无声无息?所以不要担心,天命已经安排好了,它预备了最好的诗人,最美妙的才华,最多彩的经历;它精心打磨他、历练他、擢升他,让技巧臻至顶峰,让意象趋于完美;于是,在呼啦啦大厦倾颓的那一刻,这只垂死的凤凰,才可以用破碎的喉咙,吟诵出它一声最后的绝唱——为整个世界而歌咏的,带血的绝唱。
一切文字,到底要用血写的才好看——所以,这样写出来的文字,好不好看呀?
当然好看啦,好看极了,好看得叫人毛骨悚然,但这样毛骨悚然的文字,不觉得太过于残忍了吗?
反正青莲居士本人是觉得很残忍的——他自语出这句匪夷所思的话,霎时间竟有失魂落魄、木然呆滞之感,以至于僵坐原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意从来高难问。但真正窥探天意一角,又怎么不让人惊愕骇然,乃至恐惧之至呢?
你确实是被天命所钟爱的,你确实是被历史所拣选的,但你被拣选的一切理由,只是为了给你最爱的黄金时代做一篇墓志铭……安史之后,典章文物,扫地尽矣;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大唐的肉体或许还存在,大唐精神的世界却已凋零,华夏文化的一部分随之死去,再也不可复生,就是天道周转,兴衰有时,盛唐气象,也永不再有,永不再得。
所以,诗歌派遣了它最爱的孩子为这场死亡哀悼;盛唐如斯之美,为它哀悼的词章也当是天人妙笔,而绝不该有一丝凡人的气味——于是,李太白最后的最后,落笔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凡间的欲·望、红尘的沉滞一洗而净,文字由此臻至最顶尖的境地,屈子行吟江边,独作《天问》的境地……文学不再是人的文学,文学更近似于生命的存在,这一刻,诗人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这是最终的诗,末尾的挽歌;从此,盛唐转身走进了历史中。
“嗟乎!”杨先生忽然出声低吟,其声悠扬,恰恰回荡于浩浩长江水中:“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中;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泠冽秋风,浩荡而来,四面寂寂,唯见江水东流;临波一瞥,惊鸿照影,千古兴亡,兀自翩然而去。
青莲居士独坐石上,衣带猎猎,凄婉久之,终于怆然出声:
“……所以,这就是最后了?”
“这只是一种可能。”杨易叹息:“但无论如何,先生之名,终将高存千古。”
无论如何,历史总有美的冠冕,为诗歌的仙人所存留。
“是么?”太白先生黯然道:“可是,我到底还是更喜欢开元。”
·
太宗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被布帛包裹的诗集——无删减版,杜诗全集: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北征》
第124章 回明
“所以,这就是唐朝的故事啰?”
临川举人汤显祖摇摇摆摆,盘坐毛驴之上,兀自翻动着手中的本子——装订粗糙、鼓鼓囊囊,除了印刷质量还比较可取以外,多半只是街头巷尾普通流传的小册子水平,要不是报酬丰厚,汤显祖汤海若根本不稀得看这种玩意儿。
但没有办法,有的事情是他不能拒绝的。在今日清晨,汤举人也不过是偶然动念,要到山上瞧一瞧今冬新下的瑞雪,结果策马——策驴——在飘飘雪花簇拥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有一个白衣的少年哗喇喇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他面前的草堆上。
汤显祖:??
在汤举人惊骇绝伦、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白衣少年(后来才知道,这位神人其实姓杨)高高兴兴,从草丛中一蹦而起,拍打干净身上的草屑雪迹,左顾右盼,愉快下了定论:
“哎呀,传送的精度,果然大有提升!”
汤显祖:……
汤举人呆立原地,目眩久之,终于喃喃开口,有气无力地问出他唯一能说的话:
“——你是?”
·
“在下是天上来客。”
到底也是这么多次了,驾轻就熟,杨易解释起理由,简直是轻描淡写,轻车熟路,编造的身份振振有词,连脸都不会红一下:“在下自天上宫阙而来,别有要务,要求教于公子。”
汤显祖呆呆望着他,既没有开口应承,也没有出声质疑;显然,能二十岁考上举人的绝非傻瓜,不可能你说一开口人家就信,再说了,普天下一切传奇话本,也没有说过哪个仙人从天而降,脑袋还会乱得跟个鸡窝一样;粗鄙胡闹至此,这不扯淡么?
可是汤显祖也不敢公开否认,因为同样显然的是,正常人是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的,无论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玩意儿,他一个小小的举人都绝对惹不起——所以,汤举人目瞪口呆许久,只能有气无力,喃喃自语:
“喔。”
沉默,彼此沉默,沉默片刻后,汤显祖终于忍耐不住了——到底是年轻,胆子还是有点的,而且对面也没有突然跳起,撕下脸皮,张开血盆大嘴,嗷呜一口,把他骑来的毛驴吃掉。所以,他做了很久心理建设,还是怯生生开口:
“那么尊驾,尊驾有何贵干……”
“办一点小事。”杨易道:“公子知道李贺李长吉的事吧?”
“这……”
汤显祖一语未毕,面色倏然而变,险些当场背过气去——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李贺的故事谁能不知道?因为沟槽的避讳不能下场,怀瑾握瑜抑郁了一辈子,病得七歪八倒的时候突然一睁眼对旁人说天帝要找他写《白玉楼记》,于是一蹬腿就去了;所以,你现在举李贺的例子,又是要暗示什么?
喂,我和李长吉可不同,我可是二十岁的举人呀!
二十岁的举人晓不晓得?放《儒林外传》里高低都得是个人物,老秀才范进见了要框框磕大头的活爹,前途光明得半夜都睡不着,祖坟上足足要起三丈三的火——这样的人物,你和李长吉作比,又是想要暗示些什么?
天杀的,总不能也叫汤举人上天写什么“黑玉楼记”吧?
喂,汤举人可不是李长吉,汤举人可没有抑郁,汤举人现在活蹦乱跳、精力充沛、对世界的未知感兴趣得很呢!
还好,见好容易寻访来的高手面色不对,杨易迅速跳起,果断解释:
“不必紧张,不必紧张,只是一点私活,要借重先生的大笔而已——在下手里有一本游记的大纲,是近年来记载的见闻;虽然简单粗鄙,不值一提,但毕竟也有些趣味,所以想请先生出售,将之敷衍成文,也算是留作一个纪念。”
这理由简直莫名其妙,汤显祖一头雾水,但还是迟疑伸手,接过了那本粗糙的册子。
·
仅仅翻了几页,汤显祖就不能不承认,这来历不明、举止奇特,纯粹匪夷所思的少年并没有谦虚,他拿出来的玩意儿,确实是粗糙简陋到了一个境界,属于给汤家的书桌垫椅腿子,都要嫌弃脏了书房的地;但他同样也不能不承认,这简陋之至的小册子,在想象力上却堪称奇绝诡异、莫可揣测,新奇之处,远远超出市面上一切的话本。
汤举人家里资产颇丰,自己对话本戏剧也很留心,所以对此时街头巷尾流传的小说家言,是非常熟悉的;他因此可以断定,如今市面上一切的小说、笔记、话本,神神鬼鬼、翻天覆地,穷尽新意,在想象上都是绝不能与这玩意儿媲美的——说白了,就是而今话本中的佼佼者《西游记》,写来写去,师徒一行周游列国,写到头了也是大明的味道;连西域天竺,管事的都是大学士、锦衣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明当真殖民全球了呢。
但这本册子里……说实话,里面千奇百怪的诸多操作——比如什么召唤唐太宗收拾唐玄宗;什么李杜相会于月球之类,真的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么?
汤举人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下注,渐渐疑惑——他沉吟片刻,仿佛也有些被这莫名其妙的狂想所震慑,乃至于情不自禁,问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这当真,当真是尊驾写的么?”
杨易有些骄傲:“自然!”
喔也对哈,这里面的不少操作吧,离神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离人确实已经相当遥远了……汤举人一把合上了册子:
“有蒙错爱,委实诚惶诚恐之至。但伏乞上使容禀,小子才疏学浅,恐怕实在是不能担当此重任了!”
这是自然的抉择,虽然奇特诡谲的想象确实有些吸引力,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世界上当然谁也不想和神人打交道。小汤举人明哲保身,绝不愿意亲自体会一下小册子里的待遇,只能对方还没张开血盆大口,吞掉他的驴子作为威胁,那么能够推拒,还是要尽力推拒。
“公子何必自谦?”杨易立刻道:“请放一百二十个心,现在的规矩,我都懂得,润笔的事情,绝不敢稍有亏待,一定给顶格的待遇;订金上也绝对好说。”
“这不是润笔的事……”
汤举人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愕然中断;因为对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掌心中正是一枚金光璀璨,耀眼夺目,线条精细而又流畅的钱币;钱币上面是“五两”,下面是“建元元年”、“少府作”!
建元元年!这是——这是汉武帝时铸造的金币!
“五两黄金,姑作订金,公子以为如何?”
汤举人目瞪口呆:“这,这……”
他倒不怀疑这枚金币的真伪;或者说,如果有人能够从天而降,毫发无伤,那最好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怀疑——再说了,神人小册子里确实隐晦说过,他在汉朝一次旅行,其实是有些收获的;而现在看来,这收获恐怕还不止“一些”;金币制作得如此华美精致,在汉朝的宫廷也能算一等一的赐物;如果现在可以出售,价格翻上千百倍都打不住。以此作为订金,确实是够丰厚、够奢侈,也够有诚意了。所以……
“请容我拒绝。”
杨易:?
杨易大大出乎意料,不由皱着眉头看向汤显祖;甚至默然片刻,才诧异出声:
“这也不够吗?”
“并非够不够的问题。”汤显祖很冷静、很沉着:“诸位仙神鬼怪的轶事,实在不是一届凡夫,所当涉足;力不能任,唯有惭愧。”
杨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汤举人。显然,汤公子能二十岁混到这个位置,心性意志都迥非常人,不是一点两点黄金,就可以轻易动摇;人家认准了这件事不能做,那咬紧牙关就绝不会松口,外界的引诱游说,终究不过白费功夫。
“可是。”杨易面无表情道:“我想,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价格,这都是可以谈的。”
汤举人默然无语,再明白不过的表示了婉拒,连谈判的兴趣都没有:要拒绝就决绝到底,无论如何珍稀报答,都绝不能乱人心意,这就是儒家“炼心”、“慎独”的功夫。
但杨易只停了一停。
“公子应该知道。”他慢悠悠道:“我是见过李太白的。”
汤举人还是没有动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当然,我也就有幸聆听过太白先生的一些诗——可能并没有收录下来的诗。”
汤举人的嘴角微微一抽,但到底压制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比如说吧。当日我与太白先生一起游历天下,途径敬亭山一带,恰恰也是冬天。”杨易左顾右盼,深色自若,洋洋得意之色,却怎么也压抑不住:“所以太白先生兴之所至,就偶然写了一首诗。”
“……喔?”
理论上讲,汤举人实在是不应该说话的,与这种不可理喻的疯子交流,就绝不该让他察觉出一丝一毫的可趁之机;否则挑动起了对方的兴趣,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可能没完没了;但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有的事情是很难忍耐的。
当然,就算这疯狂小册子中所说的有一二分可信,与李白交游赠诗什么的,肯定还是虚假的吧?
敬亭山,敬亭山,难不成就是“相看两不厌”?要真是这么俗套,那么汤举人立刻就要翻脸,跳上驴子,狂奔而去。
杨易微微而笑,左顾右盼;此时初雪已止,天际方霁,上下澄澈,廊然一空。他们站在一处山峰上,举目望去,恰恰可以看见四野雪痕点点,映衬于黛色群峰之上,正仿佛置身琉璃世界,绝无微尘。
杨易慢悠悠道:
“合沓牵数峰,奔地镇平楚。”
布兑!
汤举人猛地直起了身,两只眼睛霍然瞪大,原本强自压抑的神色,顷刻间竟尔露出裂痕;他呆滞片刻,仿佛还在衡量这两句的分量;但这个结论当然是毫无疑问的;“合沓”也就罢了,不过用典,主要是一个“奔”字,形容山势连绵起伏而来,确实有异峰突起、奇崛诡异的效用;这个炼字的段位……
他呆滞片刻,不能言语,杨易则望着他,没有再念接下来的两句——绝妙好诗又不是免费的,念两句让你品一品味道得了,接下来再想看,就要支付些什么了——以下内容需解锁全文观看,费用低至0.5元每天喔。
显然,到了这一步,汤公子也没得选了。他愕然久之,终于有气无力,说出了一句话:
“……这小册子要怎么改?”
·
达成共识之后,两人随便找了块大石坐下,顺便畅聊小册子修改的具体细节;杨先生甚至还摸了两个杯子和一壶葡萄酒出来,告诉他这是唐太宗皇帝陛下御赐的佳酿,天之美禄,不可不尝。
也许是酒壮人胆,也许是见对方好歹还算讲理;汤举人喝了两杯后,精神稍稍恢复,也鼓起勇气,开始询问甲方真正的意见了。
甲方的意见也很干脆:
“还是改成戏剧,比较稳妥。”
“戏剧?”汤举人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是要改成长诗呢。”
难道不是诗么?他看着这小册子里长篇累牍,谈论的都是各色各样的诗人、各种模式的诗歌;为什么拓展时思路一转,却又要往戏剧的方向改?
当然,这倒不是说汤举人对戏剧不喜欢——实际上恰恰相反,作为年少得意的天才,他在戏剧上倾注了大量的精力,一个正常文人根本不应该倾注的精力;要知道,文体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大致而言,诗大于词,词大于曲,戏剧则更等而下之,几乎沦于街头巷议,鄙俗一流;说实在的,好好的册子改成这种玩意儿,确实有些……
“这也没有办法呀。”杨易叹了口气:“诗的时代已经过去啦,再要强求,也不过缘木求鱼罢了”
“先生这是何意?”汤举人有些惊愕,也有些不服气;大概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他居然颇为冒失的回了一句:“天下之事,未必今不如古!”
唐朝结束之后,宋朝往后的文人有过一次著名的争论,即唐诗到底还能不能超越?后来人是否还可以写出不逊盛唐、甚至远有过之的篇章?诗歌真正的高峰,是否已经永成绝唱?
这个争论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保守者以为,天下一切漂亮华美、无可挑剔的意象,到李青莲、杜工部、白乐天这三人口中,也算是尽了;之后李长吉李义山等另辟蹊径,诗歌美学的路已经走绝了,后来人再做尝试,也不过东施效颦。但积极者就以为,这纯粹是悲观论调,不值一提,管窥蠡测,何以论天下之高贤——你自己不行,你就知道大千世界内都不行?就是大千世界内都不行,难道下一个百年还不行?
毫无疑问,汤举人年轻气盛,走的就是积极派的论调;他功课之余,刻苦研习盛唐诗集,一面是学习,另外也未尝没有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就算自己做不到,也相信普天下尽有高手可以尝试;如今听闻这古古怪怪的人物一口咬定,断绝可能,那种不服的心气,自是油然而生:
“尊驾未免也太厚古薄今了!”
“并非厚古薄今,不过事实如此,不能不实话实话罢了。”
汤举人更无法忍耐:“难道先生也以为,李杜之才,就真能把一切意象都写尽了,写绝了,写得后人都是碌碌无为了?”
“这当然不是。”杨易道:“只不过,时代已经变了,有些东西,再也无法保存——”
“什么东西呢?难道是古人大吹大擂,什么只有唐朝才有的,虚无飘渺的‘气象’与‘定数’?”
“喔,这倒不是。”杨易道:“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语音已经变了。”
“什么?”
“语音变了。”杨易重复道:“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了,唐人说话与宋人已然大相径庭,更别说与现在,说话的方式变了,写作的倾向当然不能不更易……”
因为系统实时翻译的缘故,杨易到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存在语音及表达的困难;但有时候他他也会关掉系统,聆听一下原生态的表达——连蒙带猜,对照字幕,大致可以猜出来意思。
而杨易也就在猜测中惊讶发现,至少在盛唐时代,绝大多数人说话的方式与他所熟识的完全不同——不止声调大有变更,遣词造句也截然两样;概言之,盛唐时人们说话,平、上、去、入,四调尚且完整,表达也更倾向于单字词语,简洁、凝练、铿锵有力,天然就是诗的语言;很多时候,杨易听青莲居士等与人闲谈,那真是随随便便扯上一句,听起来就像一首诗——如此条件,是后世可以拥有的么?
“请问公子。”杨易笑道:“现在公子说话,还依照四声吗?现在公子用韵,是顺口就来,还是要专门背韵书?”
汤显祖愣了一愣,不再说话。
“再请问公子。”杨易顺手一指旁边的松树:“公子会怎么称呼它?”
怎么称呼?当然是“一棵松树”了!但初唐盛唐时人们说话,真会管这玩意儿叫“一松”——他们连量词都不怎么用!
“一松”听起来就很容易入诗,“一棵松树”怎么往诗歌里塞?盛唐是诗的国度,这不是虚词溢美,是在描述实际;因为上至宫廷、下至市井,人们说话的方式就是高度诗化的——凝练、简洁、干脆。所以,李白也好、杜甫也罢,人家遣词造句,很多时候真不是凭白虚构,空中楼阁,而是真正的我手写我心;我是怎么说话的,我听到想到的是什么,我就怎么写文章——这样写出的诗,才将千姿百态,独有盎然的生机。
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伟大的天才必然要植根于丰厚的语言土壤之上。所以,与其说是李白与杜甫写出了盛唐之音,倒不如说是盛唐需要借助他们的喉咙,唱出属于自己的曲调——文学是什么?文学不过是千百个人心中解释不出的情感,由一个人抒发出来!
诗的语言缔造了诗的高峰,但现在,诗的语言已经消失了——人们的口语由单字词转向了双字词乃至多字词,声调韵律都迅速简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后续的诗人学诗,已经没有办法从民间口语中汲取营养,而不能不穷尽心力,苦苦模仿前人,事倍功半,无过于此——如果说李、杜是沧海长鲸,汪洋恣意,无所不至;那么后人推敲斟酌,最后也不过是景观池里的一条锦鲤,偶尔当然也能做出非常漂亮的句子,但整体气势,到底不能比了。
“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杨易告诉汤举人:“无关乎人力,仅仅关乎气数……说实话,后世人写的诗也是很了不起的;但我们要实事求是么。”
汤显祖:……
显然,汤举人并没有被安慰到,实际上,他有点萎靡不振,坐在石头上喝了两口闷酒,才终于开口:
“所以,你才找我写戏剧。”
“是的。”
“尊驾说先前是诗的时代,那么,接下来就是戏剧的时代啰?”
“戏剧与小说共同的时代。”杨易纠正他:“伟大的戏剧即将诞生,伟大的小说也要诞生,这就是我到此的缘由。”
在伟大诗歌诞生的时代收集诗歌,在伟大戏剧诞生的时代收集戏剧,在伟大小说诞生的时代收集小说,这当然是乐趣无穷、可以百般回味的差事,足以让杨易打发时间。
汤举人没有立刻说话,呆滞少许,才叹气道:
“小说家言,难道也……”
难道也能上台面?这玩意儿不就是稗官野史,黄·暴低俗那一套么?
杨易耸了耸肩膀,心想诗歌开头不也是如此么,诗经那个年代的诗是怎么回事?多半就是男女看对眼了一脱衣服往山坡上滚;滚得爽了就对天号上几句押韵的话发泄发泄,几千年后再由一群大儒专心致志,皓首穷经的研究这几句话里的微言大义;再说了,黄暴怎么了?而今最黄暴的《金瓶梅》,将来不也要被细细品读,反复赋予魅力……
总之,杨易只道:
“那么,现在戏剧小说,还受欢迎么?”
汤显祖迟疑了片刻。
“自从新政之后,广设学堂,对这种——这种体裁,确实有不小的需求。”
“喔?”
第125章 准备
“喔。”杨先生的眼中泛出了光芒:“新政?”
“……是。”
汤显祖犹豫片刻,告诉杨易,这是朝廷持续了十余年的既定政策。据说一开始是为当今圣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修筑什么地仙修炼的“洞府”,要召集天下的木工瓦工织工,因为洞府建造,高妙精深,要让修筑者懂阴阳、识避讳,专门在各地征用学堂,教授基本的学问,懂识字、懂算数,懂分辨基本的“常识”。这一征用,就一直到了现在。
“难道洞府还没有修完?”
“不,仿佛,仿佛,洞府其实一直都还没修……”
据说是飞玄真君修炼进度飞快,对修炼洞府的感悟是日新月异,花样翻新,创意迭出——用人话讲,就是一天一个主意,一天一个花样,搞得工部日日上朝与皇帝对齐,内部大小会议开了七八百次,开到现在连个设计图纸都拿不出来,整个洞府工程直接卡在了新建并命名文件夹这一步上,后续一切操作,自然无从提起。
不过,这对天下人来说绝不是什么坏事。当初朝廷要修筑真君洞府之时,地方上的恐慌畏惧,爆裂沸腾到几乎无可言说的地步;尤其是几个征召工匠数量最多的省份,那真是从上到下,两腿战战,三魂七魄,丧失大半——都是大明朝的臣子,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徭役是什么结果;诸省退休士绅们甚至打算豁出老命不要,爬也爬到京城,死谏都得谏言着皇帝把工程停了。
但是,如此风波,只在萌芽;工部对齐了几年还没有对齐下来,地方上迅速就醒悟了过来,意识到这多半是皇帝在发癫——真君修得已经非常成功、离人类非常之远了,所以他老人家的思维,大概已经不是人类可以理解。但没有关系,真君下决心要培训民夫修洞府的时候已经满五十了,按照我们大明朝皇帝的平均寿算,离龙驭上宾,彼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远,这么几年功夫,实在没有必要硬顶,拖过去好了。
所以,大家默契达成了共识。征召民夫的事情可以做,办学堂教识字教常识的差事也可以办,反正这玩意儿花不了几个大子,全当哄老登开心;只要真正的工程进度没有下来,大家就等下去、拖下去、默不作声的期待下去,期待那个最后的机会——
然后就等到了现在。
“所以。”杨易听出了华点:“飞玄真君还活着?”
汤显祖:……
你这让人怎么回答?是的,我们飞玄真君登基五十余年,确实有罢废朝正奢侈挥霍迷信鬼神迫害忠贞等等数百上千项小过失,虽罄南山之竹,而书之未穷;可谓过过分明、瑕不掩瑕、千秋罪罪,自有后世评说——但无论怎么说,真君都是天子,都是君父,三纲五常在上,焉有如此随意评价的道理!
汤举人一声不吭,杨易则真正惊讶了。他屈指一算,按照正常历史,现在真君应该飞升数年了才对;如此超龄服役,难道是道教养生术真有什么奇妙莫测的手法,以至于戒掉妙妙小丹丸后,真君陛下的身体居然可以调和龙虎,再蓄精神,超长待机,至于今日?
所以,高皇帝一通毒打,对真君还算因祸得福了?
呜呼,谁说棍棒教育就完全一无是处?世间一切的教育方式,终究还是最合适的才最妥当!
“虽然只是临时的举措,但持续十余年下来,想必会有巨大的变化。”
“是。”
天南地北、男女老少的工匠、民夫都被陆续召唤入学堂了,无论他们情愿与否,好歹都学了一点东西;学了一点东西之后,审美与取向都会完全不同,再也无法回归到蒙昧之时了,这就是所谓知识的诅咒;而汤举人醉心于杂务,则已经敏锐发现了十余年来随着知识扩散,市井文学上微妙难言的变更——这也是他对戏剧大生兴趣,愿意在这样下九流的形式中倾注一点精力的缘故。
“当真如此么?”杨易很感兴趣:“那么,在下可要仔细看看了。”
“自然不敢欺瞒……等等,先生关心这些做什么?”
汤显祖猛然反应了过来,先前闲谈聊天,大家东拉西扯,虽然对飞玄真君颇为不恭,其实倒也罢了;但这神人口口声声,明明只说要找人写一场戏剧——那么,你找人写戏就写戏,为什么还要浪费精力,关心八杆子都打不着的“新政”?
“这个么。”杨易慢吞吞道:“写戏剧当然是很重要的啦,但这毕竟只是个人爱好;总归还是把心思放在正事的。”
“什么叫‘正事’?”
“很简单呐。”杨易平静道:“我需要回头再确认一遍,经历了所谓‘新政’之后,大明是否还有希望。”
·
在那一瞬间,两人对坐的山石上只有寂静;汤显祖端着的酒盏僵在了半空,顷刻竟然动弹不得。他瞠目结舌,神色扭曲,真觉得外头一整个冬天的凉气,都从头顶瓢泼也似的灌了下来,灌得喉咙发痛,声带发僵,刹那间居然连说话都困难:
“你,你这是——”
“我这是要做什么。”杨易道:“公子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作为一个资深的玩家,杨易在走流程时总会做两手准备,绝不会将期望尽数压在一人身上;在大唐游历的时候,杨易固然召唤了太宗皇帝,预备痛殴李三、力挽狂澜,先手尝试为大唐续上一波。但他同样也预备了伏笔,为太宗皇帝陛下可能的失败推演过道路——李二陛下大概是不会失败的;但万一呢?如果有此万一,那就不能不用更激烈、更可怕、更不择手段的方式,竭力收拾残局;而显然,一旦这种采取这种方式,那么无论结果如何,盛唐的局面都很难维持了。
所以,杨易才会特意邀约李太白与杜子美,浩浩荡荡,做此巡游之行;这不仅仅是闲极无聊在折腾文艺浪漫,同样也是“另一种准备”中必要的一环。如果事态迫不得已,隐藏后手无奈启动,盛唐局面已经注定崩毁,那么,至少要想方设法,在华美盛世崩毁之前,留下它最美好光辉的声音;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设若盛唐之音当真不可再有,那至少要让它歌咏到最为盛大的时刻。
这个用心是幽深的,这个准备是含混的,考虑到太宗皇帝的能耐,真正动用到这个后手可能性还是很小。但你也不能不承认,玩家就是动过这样的心思,有过这样的筹谋——而且,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种筹谋无疑是残酷的。
天命赐予李杜出众的才华,是为了让他们在终局时唱响挽歌;仙人宴请李杜逍遥游览,则是为了让他们记录盛世凋零前的样貌,试图捕捉流水的光影、贮存落花的芳香,最终的结果,是缔造一座盛大的时代标本——概而言之,两者的目的虽有差异,思路其实却高度一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而已。
仙人对盛唐的爱恋是真的,仙人谋划中对盛唐隐伏的杀机同样也是真的——仙人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亦只能做最后的惋惜。
“我之前已经给了机会。”杨易心平气和道:“为了和平解决问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最终还是不能稳妥解决,那么就只有换个方案——这不是非常合理的思路么?”
行就行,不行就换人,不然还能怎么办?杨易也不是蓄意针对谁;他对李二陛下是抱有敬意的,他对带明现在的“新政”也是抱有期许的,但做事总要尊重实际,如果诸位就是没法完成,那么更换手段,乃至百般激烈,都是无可奈何、势在必行之事。
如此冷酷的决断,总是为了大家好,诸位请一定理解。
不知道李二陛下与大明诸公能不能理解,反正现在看起来汤举人是很受刺激;实际上,他简直要在冬日料峭的寒风里,不受控制的打起哆嗦来!
等等哈,等等哈,仙人找到青莲居士,盛情邀约,是为了给激烈躁进、即将摧毁一切的预案做准备,借助青莲居士春风妙笔,姑且保留一些盛唐气象;那么现在,仙人重金向汤举人约稿,难道也是——
汤举人的脸变得煞白了!
“你——你,”他简直要憋不过气:“你难道——”
“不要这么紧张,这个概率不会很大。”
概率?概率再小也不可以!天下之事,怎么可以是这样的收尾!
面对汤举人近乎失态的震恐,杨易挑了挑眉——说实话,在原本历史的真君晚年,朝野上下真的被折磨得精疲力竭,难以收稍;在高拱张居正等人出面擦屁股之前,大家怨恨“家家皆净”之余,未尝不会偶尔想起亡国;但现在,汤公子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匪夷所思的惊骇,或许说明,在“新政”之后,至少大家对于朝廷施政本身,还是没什么意见的?
“当然,如果汤公子实在不愿意接手这个任务,那么我非常遗憾,可能也只有换人尝试了……”
换谁呢?如果古典时代最伟大的戏曲家不愿意加入,那也许他只能再倒一倒时间,想办法去找找兰陵笑笑生——毕竟,吴承恩先生还要忙着《西游记》,实在是没空的……
“不,不!”汤显祖惊恐之余,终于从痉挛的喉咙里,勉强挣扎出了声音:“我非常愿意!”
第126章 扩散
总之,汤举人就这么战战兢兢,忙不迭的答应了仙人一切的要求;再小心万分的将仙人引下了山去——改变戏曲是一个漫长的、系统性的工作,所以仙人还要留下来盘桓多日,随时沟通沟通灵感。
不过,真的只是“盘桓”么?
汤举人可没有忘记仙人先前轻描淡写中透露出的可怕消息;仙人至此的主要目的是回头看,详细判断带明新政有无效用,带明是否还有希望;如果没有希望,选择的方案恐怕要不堪设想——所以,汤举人毫不迟疑,借口写戏曲要参考大量资料,带着杨先生直奔景德镇去了!
这种行程安排也是很有小巧思的,汤举人家里也有仕宦的亲戚,对于应付上头检查颇有心得,无非就是暗戳戳的将人往最繁华、最富盛的示范单位带,让上头亲眼看看现在一片兴旺的大好气象,于是再多挑剔尖酸,在事实面前都可以消失大半。
恰巧,年末岁尾,正是景德镇贸易最后一波高峰,过往商贾,大概都会云集于此,足以制造出熙熙攘攘、买卖兴旺的景象,说不定仙人心情一好,刮目相看,最终判断,就会稍稍高抬贵手呢?
不过,想法非常美好,效果则实在难以预料。他们抵达景德镇的时候,确实是一年贸易热潮的顶点;城中集市里摩肩接踵,挥汗成雨,叫卖要价之声,此起彼伏,无数人口中呼出的腾腾热气,在头顶盘桓不去,俨然蔓延为人造的白雾。
这场景是非常惊人的。汤显祖幼时头一回随叔父入景德,也被这前所未见的人潮惊得目瞪口呆,不能忘怀,留驻为心底永恒的印象;就仿佛雏鸟印刻效应一样,日后一读到“繁华”、“盛世”、
“殷富”等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景德,以及景德的集市。
但这样的场景,却似乎并没有对杨先生造成什么触动;他只是笼着双手,兀自在熙攘人群中穿来穿去,溜溜答答,左顾右盼,街溜子一样逛来逛去;不过,要说杨先生对一切都漫不经心,那倒也不对,他偶尔也会停在商铺地摊面前,仔细打量光怪陆离的各色玩意儿,甚至自掏腰包,买下几个陶瓷的砚台、葫芦,反复摩挲端详——用他的话说,这叫什么“调查商品的丰富性”、“工艺进步性”。
调查这些有什么用呢?调查的标准又是什么?汤举人一头雾水,只能屏息凝神,站立在侧,提心吊胆的看着杨先生摸出个本子,用炭笔来回涂抹,涂抹的还都是认不出来的鬼画桃符,保密非常严格——当然,他后来就会明白,这并非保密,而纯粹是仙人的字太糟糕了,正常人都不能一眼辨别出来。
仙人溜达了半圈,终于在一家书摊面前停住了脚;这家书摊规格不小,做派也很豪气,为了招揽生意,居然在店门口用旧书厚厚堆起了一垛书墙,还分门别类,按照出品的格调依次摆放,经、史、子、集,以及……
“啊呀。”杨易抬头打量着堆在头顶的一本线装书,上面用红墨印着大字,应该是店家倾情推荐的版本:
《李卓吾先生点评风水》
“啊。”仙人喃喃道:“这是……”
汤显祖在旁解释:
“这是陛下决意修建洞府后,朝廷发下来培训工匠的课本。”
你要给飞玄真君他老人家建造万年修仙之洞府,阴阳避讳、各色玄学,总得懂一点吧?寻常工匠当然不能知道如此玄秘,所以只有内阁殚精竭虑,自掏腰包,下发教材从头开始培养起;风水常识、材质忌讳、行止规矩,各色各样,都不能稍有差池。
当然,内阁发下来的教材总有点奇怪,比如谈论风水的教材,教的居然不是青龙白虎奇门遁甲,而是什么“圆者,一中等长也”、“积差分术”、“同垛术”,奇奇怪怪,莫可理喻,所以一开始还需要批评注解,借着李卓吾先生的名气来推广——但很快,学到了点皮毛的匠人女工就惊喜发现,教材上的思路在木工建造,乃至各种纺织、修筑中,似乎真正是妙用无穷,点石成金,无数疑惑,顷刻间都可以豁然开朗。
只要本事学到了手,接下来做什么都不亏。于是,这些教材就立刻流传开来,洋洋洒洒,遍布市井了。
现在看,这家老板估计是搞到了内阁教材的最新改版(没错,内阁每到三年五载,还要改一回教材),所以得意洋洋,立刻就把活招牌摆在了门口,要做最好的广告。
这逻辑一点也不复杂,非常顺理成章,但杨易敏锐察觉到了华点:
“外面哪里来的这么多书可以卖?”
内阁印出来的书总归是有限的,能供应各地的培训项目也就不错了,这样大规模的贩卖,总要有稳定的货源,这种货源,难道还能凭空掉下来?
汤举人:……
汤举人的脸色有点微妙。
杨易立刻猜了出来,当然这也不难猜,因为我们带明就是这样的,盗版都已经成了书商们的传统手艺、高妙绝学,独树一帜之伟大传统了;拿到模板后顺便翻印一波,那都是不是什么大事;唯一的问题是……
杨易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青瓦拱壁、勾心斗角的建筑,那是景德镇的衙门,据此不过百余米的距离。
“官衙都不管管的么?”
“这个么——”汤举人更犹豫了,因为家族仕宦的缘故,他还真知道一点高层的内部;但正是深知缘由,才会格外之难绷:“尊驾可能不知道,内阁多年以前,有过一次变革……”
“什么变革?——喔。”
喔,杨易猛然记起来了;当年小阁老严世蕃别出巧计,曾经建议过在中枢实行一定程度的知识产权公有,将所有中枢大臣的创作,都视为内阁共有的财产,专门设置机构,统一管理,依此规避可能有的流弊。
当然,小阁老此举究竟何意,他当时一猜也就猜出来了,无非就是心存不甘,蓄意要恶心张居正而已;但毕竟给的理由光明正大,他自己也不好推拒。再说了,小阁老彼时也承诺,产权的公有化并不就是白白倒贴出去,他们同样也会设置机构,想办法收它一笔钱上来,权做补偿……
“就算新设了机构,也总应该打击一下盗印吧?好歹来说,占用的应该是内阁自己的利益?”
“律法上讲,的确如此。”汤举人尴尬道:“但内阁的变革,是由严——严世蕃负责,他为打击盗印,设立了完善的规矩。”
“什么意思?”
“大概来讲。”汤举人小声道:“内阁发现盗印,确实会行文收缴,可依据严世蕃严先生拟定的章程,相关的公文要经过礼部工部大理寺等十五处衙门过目用印,才能颁行实施,这样一来,可能就,嗯——”
小阁老绝对不是不打击盗版哈,没有这个意思;小阁老是很尊重版权的;无论谁——张居正也好、李卓吾也好,大家要借助内阁打击盗版,都是完全正当,完全支持的,只是打击之前,需要小小的走那么一点程序,等待官僚机构履行完毕职责,自然会稳定启动,歼灭一切非法恶徒。
那么,整套程序需要多久呢?——根据京城官僚的计算,如果一切运转良好、风平浪静、恰当如意,那么,从举证盗版开始,到最后一个章盖完了事,大概也就一千三百二十多个步骤,五六年的时间罢了。
——吾生也有涯,而官僚程序也无涯,大抵如此。
所以,事情的脉络就非常之清楚了。严小阁老确实设立了一套完整、严谨、合乎规则的程序;这一套程序也完美执行了它设计之初的目的,那就是保证内阁中所有的大臣都永远没有办法走完程序——于是,无论张居正,抑或李卓吾,甚至后续之李春芳,只要他们一进入内阁,他们的整个创作就相当于全部进入了公有领域,从此可以供一切人美美把玩!
“喔……”
杨易的目光上下移动了;先前他还只端详风水,现在放开眼界一看,除了《李卓吾先生点评风水》以外,还有李卓吾点评的《三国》、《水浒》、《纪效新书》、李卓吾言论集、李卓吾心得摘抄——这是李贽著作系列,巍峨高耸,重重叠叠堆了一整列,真有气势凌云之概;不过李卓吾先生也不孤单,因为旁边就是《张江陵奏折集》、《张江陵早年著作》、《张江陵科场稿》——同样是蔚为壮观,可谓德不孤,必有邻;而旁边李春芳等人之著作,则难免逊色一些……
喔等等,如此大致算来,内阁一切大臣的生平著作,都叫书商给倒腾干净了?
当然,当然,这也不算奇怪……书商盗版也是有选择的,一是要捏软柿子,毕竟有的地头蛇还是很难惹,第二也是要看质量,如果原本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低级货,那翻印出来只会更加糟糕、更没有人买——而在这两个选择上,内阁都接近完美。软柿子什么的不用说了,官僚程序的权威毋庸置疑;至于质量上……在采用新式纸张及印刷技术后,内阁出版的书籍是最清晰、最轻便、最易保存的好书,那么最后的倾向,还用得着多想么?
现在市场上卖的好的书,第一是各种话本——在这上面,李卓吾先生之点评已经打出了名气;排名第二,无非就是各色科举应试资料;但在科举应试上,张居正、李春芳两位,则堪称最高的山、最长的河,连争辩都没有必要的绝对权威——外头的塾师文人就是揣摩一百遍科举,那能比得上当朝重臣、状元、翰林的亲笔文章?
所以,现在的效果就已经出来了——仅仅展眼一望,景德最大的书店展板,与内阁有关的书籍就占了四成以上,真正意义上的半壁江山;市场无形的大手,已经做了自己的抉择。
“这些本子被称为内阁本,书市上销路不小。”汤举人小声解释:“据说内阁本最大的源头,来自京城午门的几家大书商……”
“午门?”
杨易愣了一愣,他毕竟替带明操过一回心,一想就想起来了,午门附近确实有集市,但位置离内阁办公的文渊阁相当之近,也就是说,张居正李春芳等人上下班,一抬眼就要看到盗印自己的书籍闪闪夺目,就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等等哈,午门附近的集市地段是很宝贵的(废话,中枢办公地点开店,没有点关系怎么可能),多半卖的都是些珠宝古董高档货物,利润率要够高才能撑起来开销;书籍无论如何也不算什么高利润商品,在这种地方开书店,恐怕——
他简直难以置信:“这些店难道是严世蕃出的本钱?”
“——先生怎么知道?!”
·
不惜麻烦自己,也要恶心别人;这就是小阁老严世蕃政治斗争的伟大准则;专心致志,一以贯之,就算政敌是整个内阁,那也要狠狠恶心、痛快霸凌,严の霸道,大概如此。
当然,我们应该能够察觉到,因为如此盗版策略,固然能将当事人恶心得够呛,却无疑是大大扩张了张、李诸辈的影响力;整整一代书生都学着张居正的稿子预备科举,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那才不知有什么样的进展。
不过,扩张的影响发挥作用,那总得二三十年以后了——对于小阁老来说,二三十年后他必定已经告老,所以,你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第127章 兴趣
当然,严世蕃政策的恶心之处,还不止一端;汤举人就告诉杨先生,先前还有书商,在竭尽全力的试图证明,新入内阁的李春芳才是如今时兴之“西游记”真正的作者,对于西游记的创作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为什么——喔。”
喔,只要证明了李春芳才是作者,那么《西游记》的版权当然立刻会进入公有领域,从此挣脱一切保护,任由书商们随意操弄,这样肥美的蛋糕,谁能不喜欢?
当然,李春芳还是很讲良心的,迅速发表了声明,宣传自己与《西游记》毫无关系,相关言论,纯属妄造,以此有力保护了吴承恩先生的权益——不过,李阁老也不能不这么说话,毕竟大家看过西游记的懂的都懂,里面阴阳道士皇帝阴阳了起码五六遍,简直是指着我们飞玄真君的鼻子在痛骂;要是李阁老公然承认了这是他自己的手笔,那人家在朝廷还能怎么混?
所以,针对西游记的行动遗憾失败了;但这也没有关系,因为大家俨然已经找到了别出心裁的窍门。只要觊觎某位出众高手的技术与心得,那么就可以想办法将他送入内阁——内阁大臣是不能指望了,内阁顾问总可以么!在新政改制之后,内阁顾问可是不限制数量的!
这一操作最为典型的案例么……汤举人小心又指了指书店的一角,那里还堆着几十本《本草纲目》修订版,同样是内阁的本子,是李时珍担任内阁顾问之余,自己收集资料又写的新书,加入了大量西苑新药的案例,销量也算不错——于是就到了这个地步。
杨易:……
杨易愕然片刻,不能不承认,制度的流变确实不是人类可以推想出来的;他当初赞同设立内阁顾问及版权公有,大概也就是被严世蕃架住了下不来台,不能不暂且答应的权宜之计;玩完没有想到,不过十余年仓促过去,原本简单轻巧的玩法,居然可以被人钻出来这么多的空子——
“现在有多少内阁顾问?”
“大概两三百人吧,据说还有泰西人要申请,所以可能还要扩容……”
两三百人……不能不承认,市场占便宜的瘾头还真是大得匪夷所思。运作内阁顾问也是要成本的,成本还不算太低;能一口气运作上这么多的顾问,那恐怕……
他咂了咂嘴:“这就是新政的影响?”
汤举人低头:“是。”
杨易静了一静,微笑道:
“恐怕秀才公们不会太高兴呢。”
这当然是很显豁的;内阁顾问只是名分,并无实权;但哪怕没有实权,平白挥霍出这么多的位分,也足以让皓首穷经的士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更不用说,印刷技术飞跃、内阁本的广泛流布,更大面积摧毁了敬惜字纸的传统;习惯与精神双重遭遇毁灭性刺激,你不可能指望别人不哈气。
杨易笑道:“那估计还挺热闹。”
汤举人不敢说话了,他特意带仙人到集市上看此人来人往,就是要规避某些复杂、敏感、尖锐的话题——文化繁荣,技术扩散,这样深远广阔的变化,怎么可能不激发矛盾呢?如果汤举人把人往什么书院茶馆一带,那么杨先生大概立刻就能发现,新政十余年来,天下的读书人已经在冲突中严重分裂,如今正摩拳擦掌,上纲上线,随时预备着吉列豆蒸呢!
读书人斗急了眼也体面不到哪里去,那种几百只鸭子嘎嘎乱叫,穷尽心力给对面猛扣帽子的声量;那种摩拳擦掌,要从两百个秀才里抓出一百八十个叛徒、内奸、黑帮凶、大黑手的恐怖做派,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叫人们对大明儒学的滤镜碎个干干净净,从此再也不可幻想——所以,汤举人有意行此避讳,实在是公忠体国,心存正大之至呀。
无论如何,这种正大还是要尊重的。所以,杨先生笑了一笑,再未多言,只道:
“我们再多走些地方看看吧?”
汤举人如释重负,赶紧答应了下来。
·
杨先生的主意千奇百怪,似乎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主顾;此人看完景德镇后也并不满足,还建议说年尾有空,干脆可以再往下游走走,顺便再看一看沿海贸易的情况——金主的要求当然是不能拒绝的,再说戏曲写作确实也不分地方,汤举人亦
不能不答应下来。
年关将至,各处码头都很繁忙;两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出重金雇到了一艘客船;沿长江顺流而下,慢悠悠朝着南直隶方向荡去。
带明的水运当然不能指望速度,但仙人本身似乎也决不着急,晃晃荡荡,漫无边际,时常还让船家在江边小港口停上一停,只说是要观赏风景。
不过,汤显祖很快就看了出来,仙人与其说是观赏冬日寥落冷寂、一派空旷的风景,不如说是在检查水利。他总是会在下岸时溜溜达达,溜到岸边民夫整修河道、清理淤泥的工地,左逛右逛,仔细查看。他大概根本看不懂什么所以然,因为他站在一处低矮山坳上,呆呆向下看了半晌,还是汤举人上前,把人客气请了下来。
“先生还是躲避些好。”汤举人很小心的说:“这里未必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
汤举人更踌蹰了。说实在的,家丑并不好外扬,但人家都已经脚跟脚到了这个地步,再敷衍搪塞,未免过于不礼貌。他只能低声告诉杨先生,这里常常有秀才喝醉了酒来闹事,说这些人在长江边上动工,是想用邪术镇压大明的龙脉,居心险恶,殊不可问,搞得双方关系非常紧张,常有风声鹤唳之感。工地上的人看到他们两个身穿儒衫,徘徊不去,弄不好就会神经过敏,惹出塌天的大祸来……
“先生请看。”汤举人伸手一指:“那是当今钦差、南直隶巡抚海公刚峰命人于下游各处工地立的警示木牌,据说就是因为秀才惹事太厉害,才不能不以官府的名义强压;如今风波尚未止息,只怕还有后续。”
杨易远远眺望,在木牌下海刚峰的印章上扫了一圈,眉毛不由稍稍一抬。不过,他并未露出一点异常,甚至语气都非常平缓,浑若无事:
“我看这些民工也就是照着什么‘风水’的思路修,横平竖直,规规矩矩,与书摊卖的教材一模一样,一点新意也没有的……这怎么能叫‘邪术’呢?”
古代对建筑木工是有点迷信崇拜的,总怀疑木工的老祖宗鲁班留了点什么神秘学的好东西,可以冥冥中诅咒甲方于无形——这大概只是因为专业门槛过高,特定技术口口相传。难免产生的误区;毕竟后来天启皇帝都把木工研究出花了,也没见着能把女真人诅咒成个什么样。但现在不一样了呀,现在这就是按照教科书在修河道,你买本《李卓吾批评风水》就一目了然的事情,又有什么好迷信的?
汤举人稍稍迟疑,终于只能道:“不少秀才,大概……不愿意看内阁的教材。”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愤恨,因为怨毒,因为原本由自己掌握的知识名位,如今居然大规模扩散,所难免导致的不忿与排斥——所以能读懂也不要读,能理解也不要看;这是粗俗的,是鄙陋的,是给下里巴人看的破烂玩意儿,我们不能同流合污,所以坚决要抵制,坚决要保持纯洁,不能混杂——思路不过如此。
汤举人有些尴尬,不再吭声。杨易停了一停,则露出微笑:
“所以,盗印出来的本子铺天盖地,真正的读书人反而不怎么看?”
还是没有说话。
“那么,张居正——我是说,内阁对此,难道毫无反应?”
终于到可以说的范畴了,汤举人松了口气:
“内阁下过五次公文劝学,张——张江陵先生任首辅以后,还数次书写文章,劝喻众人,说圣人亦多才多艺,皓首穷经,非长久之计,‘治世之才,不专出于章句;经国之用,亦不尽在帖括’、‘经所以穷理,理既穷,则当验诸事;书所以明道,道既明,则当施诸民’;广收博取,方得圣人之道。”
杨易不觉瞥了汤举人一眼。虽然一路陪同视察,为了顾全大局,汤举人从来没有显露过任何明白的倾向。但现在情不自禁,出口成诵,真正心中的偏爱,到底还是透了那么一点出来——试问,如果不是钦服张居正的理论,赞同士人应该破除俗套,多多接触经世之学,又怎么会再三朗诵,居然把文章记得如此之牢?真正心思,当然是不卜可知了!
汤举人还是个维新派捏!
杨易垂下了眼睛,神色略无变动。他只微笑道:
“内阁首辅都要发文章吗?我记得,这在大明的历史上,可实在不多见。”
确实不多见,甚至可以称得上冒险,非常之冒险。因为大明的祖制里已经没有宰相了,没有那个名正言顺、可以率领百官,代表官僚机构发言的合法人选了。内阁大学士的本质只是秘书,单独为皇帝服务的高级秘书;秘书当然不允许有自己的声音,擅自发表不属于皇帝的声明,在各种意义上都可以视为僭越。
这样的道理,在朝政里浸泡了一辈子的张居正不会不懂得;但他居然还是发声了,而且甚至都没有用白手套过一遍手,纯粹是白纸黑字,丝毫掩饰不得的发声;一纸文章,轰动天下,简直是赤膊上阵,无遮无掩,径直往舆论血肉磨坊的最里头冲锋,政治上可以视为肉身扛地雷——
“看来。”杨易道:“张首辅确实很急迫。”
“这个……”
确实急迫,太急迫了,以至于忍耐不得,居然要打破政治上绝对安全的准则——但为什么要这么急迫呢?
举止上的失态,当然是因为心理的失衡。大概十余年下来,尊敬的张首辅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变革中不可控制的趋势——由说书人传递下来的先进知识与严谨体系确实传播下去了,但传播到的人选却全然出乎意料;接受新知识的是整个社会最边缘的边缘,而大明朝视为支柱的广大士人,则实在太过愚钝、保守、裹足不前了。
民夫、工匠、织工们掌握了数学物理与基础化学,科举士大夫们掌握了四书五经与诗词歌赋,所以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吗?
——这种未来到底会怎么样,你难道当我们张首辅是傻的?
所以……
“张太岳对士大夫还是偏爱呐。”
到底是科举爬上去的天之骄子,一辈子不能遗忘自己起家的根基,所以对于科举士大夫集团,总是心心念念,怀有别样的垂怜;乃至于在察觉到未来后的第一时刻,马上就要竭尽所能,发出警告——哪怕这种警告本身也会损害他的权力。
多学一点新东西吧,多看一点新事物吧,不要那么闭塞,不要那么保守——冒着天大的风险,战战兢兢,斟酌文字,到最后想说且能说的,也不过是这么寥寥几句话而已;但就是这几句话,已经是呕心沥血,所能表现出来最大的偏爱了。
古代臣子侍奉君王最大的忠义,称之为死谏;连自己的性命安危都可以不顾,只为了能说出这一句忠言。而如今张居正拳拳至此,大概也是以前景乃至家族为赌注,尽力对士大夫们的一次谏言了——呜呼,真心如斯,怎么能不让人动容呢?
不过,最滑稽、最好笑的是;如今士大夫所面临的潜在危机,秀才们万不能容忍的知识扩散、名位膨胀,难道不就是真心偏爱士大夫的张首辅,所一手缔造出来的么?
张首辅的爱不是虚假的,他愿意为他爱的事物付出此生的所有;但张首辅改革的动作也不是虚假的,哪怕这改革实际上是套在他珍爱士大夫上的绞索……一边深爱着对方,一边却又在按部就班,认认真真,倾注自己一切才华,筹划着对爱人宏大的谋杀;这才是字面意义上相爱相杀,世界上最激烈、最奇特、也最不可思议的冲突。
咿,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不过,这样的不能两全,如此静水流深之情绪冲突,不恰恰就是一切变化中,最深刻,也最美味之处么?
“哎呀。”杨易柔声道:“我可真要大感兴趣了。”
“诶?”
第128章 听闻
话已经漏了馅,再做什么掩饰也就实在没有必要了。杨先生直白的对新政表示了兴趣,汤举人就不能不带他去看新政,去看新政的成果、新政的功绩,同样也看到新政此起彼伏、永不可止息的争论——后者可能还要更厉害些。
总之,他们继续南下,看过了南直隶境内各处治水的工地,看到了海刚峰上任后新修的码头、船只;甚至还特意绕了个路,去扬州看了一回。自从数年前内阁决议,允许在沿海开放对外贸易的试点后,这种旧日的交易中心就以惊人复苏、繁荣了起来——同样是海瑞,在先隋炀帝巡幸江南建造的江都宫旧址前建立了一个极大的市场,供往来商贾交流,据说极盛之时,一场聚会中收上来的税款,就可以冲抵南直隶半个府库。
当然,选择江都宫旧址修市场也是很正常的;为了住得舒服,广大帝曾在江都宫附近搞过大面积的排水工程、土地平整工程,如今恰好利用得上;这也算广大帝一生事迹中,为江南难得做出的一点贡献了……现在天气还冷,市场远没有到兴盛的时候,所以两人看完市场的铺子,顺路就去看看后面的江都宫——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清晨严寒所结成的冰霜,还低垂悬挂在土木瓦利之上;黑白一色,略无活气。
“哎呀。”杨易左右看了一圈,将手插入兜中,颇为喟叹的说出两句话来:“此情此景,倒叫我想起先前看过的一首曲子了……”
汤显祖:?
汤举人茫然抬头,迷惑的看着杨先生;这显然太不可思议了,这几天他闲暇里忙着给册子的大纲编写戏曲,言谈中已经摸清楚了仙人的底子——那就是没什么底子(话说仙界真的不考文化课吗?);叫这种人跟李太白混了一路,也真是白瞎了天大的时运;他记忆中的曲子,又能是个什么模样?
不会是下里巴人,粗俗鄙陋,什么床上打滚的玩意儿吧?我们汤举人可是读书人,是要非礼莫听的!
“总之……”杨易想了一想,开始轻声哼唱,他也没有什么唱歌的天赋,但还好d指导会随时修音,所以听起来还算不错:
“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汤显祖:……布兑!
这是一首《太平令》,这不是下里巴人,这是阳春白雪,还是最顶级的阳春白雪!
都是高明的文人,在戏曲上倾注过巨大精力的行家里手,汤举人当然一听就听出来,清晰明了,绝无讹误——这首曲子绝对是被高手精心打磨过的,它选择的格律、挑选的意象、情绪的挑动,视角的转化,都极为严密、高明,艺术段位上,已臻化境。
“旧院门”、“枯井”、“厨灶”,典型的运动式跟随视角,由门口进庭院,由庭院下厨房,随着主人缓步走入,展眼望见各处极尽萧条,情绪亦逐渐沉淀、积累、濒临爆发的极点。而主人公环顾所见的萧索意象,也同样经过仔细的挑选,绝非愚蠢的堆积……
“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谁家厨灶”……这用的是什么意象?这借用的分明是三国乐府、《十五从军行》的思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十五岁的少年被强征入军,多年战乱后孤身折返,发现亲人已经无一幸存,自己心心念念的家园,已经野草丛生,荒颓不堪;于是不能遏制的巨大悲痛,顷刻间迸发出来,锥心刺骨,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描述;在这种悲哀面前,连抒情本身都是无力的,所以只能选择白描,直截了当的白描。
现在,这曲子居然也采用了同样的意象、同样的白描,那么,它是否也想要叙述相似的悲痛,相似的恐怖?
汤举人呆呆望着仙人,不知怎么的,居然感觉有些寒意,从心里悄然泛上——或许是天气真的很冷吧?
总之,白描的情绪积累到了顶点,人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必须要发泄了,不发泄是要伤身的——《十五从军行》的最后两句,是“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做熟了饭却不知道还能给哪个亲人吃,于是夕阳西下,只有痛哭流涕;而在仙人曲子的最后,声调亦然陡转高亢,仿佛玉碎而凤鸣: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杨易停了一停,清了清嗓子——调起得太高了,哪怕有d指导帮忙,他头也有点疼;不能不歇一歇——然后发现汤举人两眼发直,只木木看着自己。
寒风凛冽呼啸,两人一时无言。直到片刻之后,汤显祖才喃喃道:
“然后呢?”
“然后——喔,然后是‘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汤举人晃了一晃,软软坐了下去。
·
说实话,这一首曲子前面还好,后面基本也就相当于明牌了。为什么要在扬州唱金陵的曲子?“金陵玉殿”、“秦淮水榭”,你说说,你到底是在唱隋炀帝呢,还是在唱另一个定都金陵的王朝?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他们现在就在往南直隶进发,所以这到底是在唱谁呢,好难猜喔!
可惜,杨先生唱完之后,说他喉咙被冷风吹了发痛,拒绝再唱,汤举人提心吊胆,失魂落魄,却也不好追问。他们在江都宫旧址徘徊了片刻,抒发了一下感情,就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于是又信步而返,想去附近的酒馆里喝点什么,取一取暖。
可惜,两人却都忽略了;扬州非常之繁华,扬州的第三产业相当丰富,扬州还设有江南贡举的考院,扬州还有大量的私塾;所以年下清闲,酒馆里的读书人就格外的多。而众所周知,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读书人一多,当然就会开展大家最喜闻乐见的项目——鉴证!
总之,他们推门而入时,内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各色响动,甚嚣云上,讨论的热潮也正至顶峰;而大家争论的焦点,亦非常之显豁,那就是从南直隶最新传来的消息,说朝廷打算再次扩充内阁顾问的名额,并且招揽几个叫做什么“韦达”、“第谷”的泰西人,作为将来“外籍顾问”的尝试。
这可就太过分了,第一,内阁顾问的大扩充就已经够刺痛人心;第二,扩充的理由也太过让人不忿:据说朝廷邀请这两个泰西杂毛的原因,是因为叫“韦达”的很擅长方程;叫“第谷”的很擅长观星!
方程是什么玩意儿?不就是内阁发下来的本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稀奇古怪,叫秀才举人们看了脑子发木的奇怪符号吗?观星又是什么玩意儿?星星不就摆在那里,还要看什么看?难道偌大钦天监还不够你们内阁造的吗?!
居然敢聘用我们秀才公看都看不懂的玩意儿,你们倒反天罡!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批判别人;凡是我们秀才公看不懂的,一律都是邪门歪道。所以,两人走进酒馆落座之后,人群中为首的几位意见领袖正在唾沫横飞,怒批内阁扩大顾问,纯粹是借机揽权,一手遮天,居心浑不可问;呜呼,当今天子本来至圣至明,可惜都被这种奸臣把持了朝纲,才壅塞得他们这些大贤之士寂寥委屈,天地正气,不能抒发——
“所以。”坐在桌边,抱着水壶取暖的杨易转头问汤举人:“飞玄真君也能算明君么?”
汤举人:……
在仙人面前,不能说太过昧良心的话;你厚着脸皮说一句我支持飞玄真君,万一仙人目瞪口呆,让你吃点好的怎么办?汤举人瞠目良久,也只能暂时哑然了。
还好,杨先生现在心情不错,还很愿意给彼此一个面子,所以他想了一想,主动下个台阶:
“飞玄真君是明朝的皇帝嘛,明朝君主简称明君,也没有问题。”
——还能这样?
汤举人:……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踌蹰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无论如何,指责内阁借助顾问扩充权力,都是非常严重的攻击(尽管仙人可能不太有所谓),作为一个潜在的维新派,他不能不辩论一二:
“扩充数百顾问,并不是内阁自己的主意。”
“喔?”
“内阁特侍左右,备顾问而已。顾问怎能再有顾问?内阁一切兴革,当然都要宫里点头。”
别忘了,我们带明是没有相权的,宰相在法理上就是不被允许的;内阁诞生伊始,就是一个临时机关,甚至连下属的执行机构都不能拥有;要的就是中枢大臣完全依附于皇权,断不可独立行走。
所以,内阁扩充顾问这种事情,靠内阁自己百分百办不下来,法理风险太大,被清算的可能太高了——必须要有皇权的表态,还是明确表态。
杨易有些好奇:“宫里怎么点头的?”
“据说是挖出了太宗皇帝不知何时写下的遗诏……”
说到此处,汤显祖也不觉停了一停。显然,天下人再单纯也不是傻子;这么多年里西苑地下一口气挖出了数十近百份太宗遗诏,就算公开过目后确认字迹没有问题,那正常人心里当然也要有点嘀咕——没听说太宗皇帝朱老四是土拨鼠成精呐,难道晚年别的不干,光顾着给子孙后代埋财宝了?
所以,单靠考古发现的遗诏,权威性似乎还不够充分。还好,在飞玄真君因为衡水作息而彻底摆烂之余,有人义无反顾的顶上了——
“太子也深表赞同,内阁才定下方略,扩充顾问。”
“太子?——喔,裕王;等等,裕王也不至于关心这种事情——那就是高拱?”
裕王胆子都被他爹吓破了,就算当上了太子,哪里来的精力管这些事情?当然只有太子党的魁首,深居幕后的高拱,才能果断拍板,以东宫的权威,协助内阁扩张。
内阁扩张的编制是太子争取到的,所以内阁扩张出的顾问天然也倾向于太子、未来的皇帝;事情是内阁办的,好处是未来的皇帝得;高拱为他好学生做的谋划,也算殚精竭虑、用心之至了。
“所以。”杨易道:“这其实是高肃卿的思路?”
汤举人嗫嚅片刻,只能闭嘴,算是默认。
“那么,他们阴阳张居正做什么?”
杨易指了指后面;此时人声起伏,已经开始大声蛐蛐,讨论什么“楚地是否自古出奸臣”了——说实话,在场不少就是荆楚的士人,也不知他们得意个什么劲。
汤举人更加沉默,只能勉强道:
“大概江陵公主持新政,总要惹人注目些。”
杨易恍然大悟:“喔,受国之垢么!”
更不靠谱了,受国之垢叫社稷主,你这不是引喻失义么?
汤举人不能再说话了。
·
总之,喝了几杯热茶,暖一暖身体;酒馆诸位吃吃喝喝也够了,打算玩点游戏放松放松,歇一歇说得很累的嘴皮子。于是大家把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玩投壶饮酒的把戏,只不过投箭的壶很有点意思,是一只白瓷做的乌龟的形状;这个形状一摸出来,大家当然都心领神会,于是肆无忌惮,一时都大笑了起来!
在如此喧闹的笑声中,有人从攒动的人头里慢慢站了起来;他左顾右盼,咳嗽了一声——没有用力,但也不知怎么的,在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中,所有人居然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他道:“这样可就不太好了。”
这句话同样非常清楚,甚至太清楚了。于是起伏的笑声居然稍微小了一点,有几个挨得近的秀才甚至茫然转头,有些错愕的看着此人——完全认不出的面孔。
几个领头议论的举人觉出了不对,不觉皱眉:
“尊驾是谁?”
“我?”杨易彬彬有礼:“我只是个说书人,偶然路过,听听热闹。”
说书人?
举人愈发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恶意。”杨易温文尔雅道:“我只是觉得,议论庶政,自理所应当,无可指摘;但在背后这样蛐蛐别人,是不是就不太礼貌呢?”
“你——”
“背后说人,总显得太怯懦阴湿了,实在有失体统。”杨易自顾自道:“所以,干脆请诸位当面锣、对面鼓,与张居正公开谈一谈吧!”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酒馆中嗖地狂风扑面,原本合紧的木门,吱呀向两面洞开!
第129章 介绍
那一瞬间里,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门口长风呼啸,将屋内的火炉吹得时明时灭,摇曳不定;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穿着大红袍子、仙鹤补子的男子,从外缓步走了进来。
一开始还没有人能认出来,或者说没有人敢相信;但很快,方才昌言论证,占据了整个讨论主导地位的某位举人,就忽然脚下一软,当啷一声,跪了下来——扬州汇集天下人物,到底还是有几个见过世面的,不少举人真的上京赶考过,也悄悄在东华门外,窥伺过内阁大员的模样;所以,现在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震撼与恐怖中,忍不住失声惊呼:
“张——张江陵!”
哎呀,方才还肆无忌惮,大叫人家小名张白圭,现在远远瞧上一眼,话锋就忽地改为了张江陵,可见前倨后恭,见风使舵,绝非一人之能,大家都是很擅长的——或者说,要不是在场,这么多人盯着,诸位见过世面的人当真是要原地跪下去了。
——我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做梦吗?我脑子被门夹了吗?文渊阁里的张太岳,怎么可能莫名现身于万里之外?
显然,张太岳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上一秒还在推门预备翻找奏折呢,下一秒就发现自己一脚踏入了一个拥挤嘈杂的小酒馆里;前后反差之大,真足以让人目瞪口呆,愕然原地,反应不得;直到转眼看见站立原处的说书人,千万迷惑,才终于化为一声叹息,情不自禁,长长嘘出一口气来。
“杨先生。”他道。
“多年不见,太岳风采依旧。”杨易欣然开口,语气微有感慨,目光却不由在张太岳鬓边的白发处一扫:“百忙之中,冒昧打搅,只是有些小事,要请太岳先生澄清澄清。”
“什么小事?”
“我经过此处,偶然间听闻乡野村谈,似乎对内阁的新政颇为不满。”杨易轻描淡写:“既然有人质疑,也总要有人辩护;所以我想,干脆烦请首辅驾临此处,面对面解释一二好了……虽然非常费功夫,但毕竟是给将来做的交代,也不能不少些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指了指对面呆若木鸡的诸位秀才;此时酒馆里死寂一片,呼吸不闻,一群人活坐或站,尽皆呆立原地,仿佛只是木偶;如果不是眼珠还在惊恐动弹,根本看不出是个活人——不过,仅仅看一眼仍然在桌上摇晃的白色瓷龟,大致也能猜到诸位方才热烈讨论的是什么。
说实话,新政都搞了十余年了,什么样的阴阳、讽刺、反对,张太岳还能没有见过呢?所以,他只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很好。”杨易愉快道:“那么,现在再无遮掩,大家有什么说什么,彼此辩驳争论,确定真理,才不失光明正大之意么!——好了,请允许我为双方做介绍。首先,为新政辩护的一方,建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内阁阁臣,张居正张江陵公。”
他向张居正处偏了偏头,笑意盈盈,展示众人面前强有力的辩手——众人仍然一句话不说;显然,虽而在场诸位嘴比较贱、心态比较阴湿,但好歹人不算傻;哪怕大多数没有见过张居正一点影子,而今看着几位入京赶考举人的做派,猜也能够猜到了;于是阴湿人的阴湿风格,立刻稳定发挥了作用——私下里哈气当然是无所谓的,但你要一堆秀才当着当朝首辅、秉政多年之顶级重臣的面公然应激,直接发癫,那似乎确实也——嗯——太有想象力了。
要知道,大家将来可还是要考功名的!
满座文人,支支吾吾,都不说话,杨易就欣然继续:
“那么,作为新政的质疑方,与张江陵辩论的是——”
他扫了一眼,看向了站在正中,呆若木鸡的某位举人——就是他从袖子里拿出的白瓷乌龟;杨易停了一停,大概是等着这位举人做自我介绍,但人家大概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这也没有关系,系统免费提供洞察服务,他只看了一眼,就笃定道:
“那么,就请应天府举人王——”
“好了。”
张太岳忽然出声,止住了杨易的盒武器。他叹了口气,只道:“不必说到这个地步吧。”
“诶,为什么?辩论就应该堂堂正正嘛——”
“如果一个一个都要亮明身份,堂堂正正,恐怕下官就是辩论一生一世,也辩论不出个所以然了。”张太岳道:“千夫所指,何足道哉?先生何必苦苦追究?”
——看不惯我的人多了去了,他算老几?
新政的反对者从来都非常多;人山人海,不计其数;而张太岳又从来不是高皇帝那样的性格。概而言之,十余年来,内阁对于妨碍新政的诸位,虽然屡出重拳,罢斥废退,逐一驱逐,但从来也都有个限度;只要他们没有真正的妨碍到内阁执行kpi,那么斗争的极限,大概就是赶到金陵的第二朝廷,让海瑞巡抚江南时严厉看守,借助海刚峰的铁面强力镇压——但海刚峰的手腕也只弹压得住小动作,弹压不住大人们的嘴;所以金陵至扬州,长江下游一带,张太岳乃至整个内阁的声名,才会如此一塌糊涂,人人都想要踩上一脚。
当然,这也是张居正本人懒得细听这几个举人秀才底细的缘由。骂的人只有这么几个么?是这几个先牵头开骂的么?甚至这些人搅来搅去,骂出的词又能有一点新意么?什么都没有,那与他们反复纠缠,又何等无趣!
“好吧。”杨易只能遗憾让步;他咂了咂嘴,只道:“那么,就不必费此虚文,请以匿名身份,直接开始辩论吧。这位王举人,在张江陵张大学士面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举人:……
他战战兢兢,双腿发抖,上下牙齿,简直要捉对厮杀;巨大的恐惧,顷刻间汹涌而上,几乎淹得王举人喘不过气来——但他震慑恐怖之余,又不能不回答,因为他同样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说书人”举手投足,姿态绝非人间姿态;张居正张大学士招惹不起,难道一个抬手召唤张居正的非人,就能够招惹得起了吗?
所以,他只能竭尽全力,拼命摇头,喉咙作响,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明明是这样大冷的天,额头汗水居然好似涌泉,一股一股,接连就流了下来。
“不对吧。”杨易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可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刚才王举人振振有词,说得非常慷慨,什么张氏权臣霸占朝纲,欲行李林甫之故事,举人赤胆忠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设若有一天自己与奸臣当面,一定要奋臂攘袖,替宗社除此大害的……我记错了吗?”
王举人嘴唇在哆嗦了,他两腿向下出溜,身体软得像根面条,偏偏又不敢太软,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了含混的声音,简直不能分辨:
“不,不,不——”
“不,所以真的是我记错了?d指导?”
“您的记忆非常准确,没有任何问题。”d指导彬彬有礼道:“我可以为您播放当时的录音。”
【——个瘪三——】
“好了。”张居正无奈,第二次开口:“先生对新政有什么批评,首先应该问责内阁,问责下官。这样的事情,就不必要牵扯太多人了吧。”
第130章 遣送
杨易咂了咂嘴,但到底还是很宽容的接纳了这一份谏言,于是他放过了被张首辅保护过的王举人,稍微思考了片刻——主要是从刚才那一堆七嘴八舌、莫名其妙的言语里,总结出稍微有那么点一点逻辑的质疑,而不是纯粹人身攻击:
“好吧,王举人不愿意多说,张首辅也不愿意多问,就由我来代劳吧——那么,方才诸位生员在酒馆中议论,第一个批评,是以为内阁擅权过甚,有僭越法度、独揽朝纲的嫌疑……这个批评,请问张江陵作何解释?”
张居正……张居正沉默片刻,平静道:“若以国朝数百年惯例而论……其实很难说。”
“为什么很难说?”
杨易迷惑眨了眨眼。显然,张太岳的回答颇为玄妙,如果要深入理解,大概总得熟悉熟悉大明朝两百年来的制度演化,洞悉大明朝中枢权力真正的微妙格局;但很可惜,说书人虽然纡尊降贵,破例给飞玄真君当过几个月的大爹,但至今尚无深研历史之爱好,所以对于如此专业领域,尚且还是隔膜的。
如此神色茫然、面面相觑的诡异气氛中,到底还是汤举人忍耐不住了;他毕竟是个潜在的维新派,还是颇为关心时事的维新派,所以对于双方争论的焦点,还真能辨析清楚,至少当个合格的解说员,还绝不成问题。
他小声道:
“新政以来,内阁为了施政方便,颁布了考成法,约定每年年中、年末,定期考察六部施行新政的效果,因此群议沸腾,至于今日……”
“为什么要群议沸腾?”杨易有些诧异了:“怎么了?”
搞新政考察kpi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就算有点抱怨,何至于此?
“嗯——”汤举人迟疑了更久,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给仙人解释这个情况,这个显而易见,理应成为一切大明官僚常识的情况;他只能道:“依祖制,内阁并无权统摄六部。”
实际上,内阁岂止是无权统摄六部?如果真要以带明的制度而论,那内阁根本谁也没有权力统摄——内阁是个纯粹的顾问机构,它没有任何下属的执行人员;它所有的权威仅仅来源于皇帝;理论上讲,朝廷中所有的官僚,都可以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无视内阁一切的意见!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你所有的法定职责,仅仅限于给皇帝提建议!
所以,这就成了我们带明体制的经典风味,数百年来传承不变的永久bug;依照惯例,内阁首辅拥有过问中央政务的权力;但依照制度,内阁首辅过问任何机构,都是严重的僭越、可耻的专横,抢班夺权的危险先兆——大抵如此。
内阁可能有权管理政务,但内阁管理政务不太可能;这就是我们带明明头顶尖尖的屎山代码,堪称大脑完全不发育,小脑发育不完全。朝廷纯粹是依靠生物的本能,勉强入冬到了现在。
在这种代码的惯性下,任何一个做了点实事的内阁首辅,在制度上都绝对僭越了本分,做得越多,也就僭越得越多。考虑到张居正基本是带明开国两百年以来做事做得最多的内阁首辅,那么说他是天下最邪恶之大权臣、大恶霸、大黑手,丧心病狂野心家,其实一点问题没有。
“喔。”杨易摸了摸下巴:“祖制……但祖制不是更新过吗——我的意思是,太宗皇帝不是有过新的祖制,同意内阁扩大权限么?这样一来,应该不成问题吧?”
理论上讲,在将国家的新政托付给张居正之前,朱老四应该是把能打的制度补丁都给打过了呀;再说,就算朱老四考虑不及,内阁也总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再来发热更新么——有这么难么?
汤举人略微有些无语:“太宗皇帝的遗诏么……”
拜托,哪怕汤显祖是维新派,有的事情人家也真的拉不下来脸承认的;这十几年来从西苑挖掘出的太宗遗训都可以在午门外开个连载系列了,少说也得是个中篇小说的体量,字数恐怕不逊色于《西游记》——这种体量的遗训框框往外猛发,你让正常人怎么可能信服?
遗训太多,权威也就要通货膨胀了;别的不说,要是《论语》给大家来个日更万字,后世儒生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实在理解不了老夫子的微言大义呀!
“难道太宗的遗诏不算祖制?”杨易皱眉道:“抑或太宗的遗诏,大家仍然颇有疑问?”
“这……”
这玩意儿能细说么?有没有疑问你自己不清楚?
杨易移开目光,看向缩在一起,彼此掩护的诸位秀才举人们;与上一次的畏畏缩缩、全身发颤不同,这一次秀才们居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看得出来,大家心里还是有点分寸的,先前私下里蛐蛐张居正是真的上不得台面,所以见到正主就发软;但至少在“太宗遗诏”问题上,在场诸位心中是真的有底气,哪怕与说书人当面对质,也不怎么畏惧——大不了大家条分缕析,从头说清楚,这如今累计几十万字的遗诏,是太宗皇帝什么时候遗下来的!
不过,杨易并无意于一一纠结辩论细节,他想了一想,只兴高采烈,打了个响指——
“既然对太宗皇帝的遗诏有疑问,我们就把太宗皇帝也请上来,一次性说个清楚吧……”
“不——!”
·
还好,虽然仙人总是年轻,总是热泪盈眶,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但张江陵多年以来,总算掌握了一点与仙人沟通的办法。他立刻说,自己近来政事繁杂,难于抽身,设若太宗皇帝降临,那么三言两语,不能惬怀,未免过于不恭;不妨还是稍稍延后,做好准备再说。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仙人也只好遗憾退步了,他宣称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但可以改改时间,在大家都清闲的时候——比如晚上——让太宗皇帝托个好梦,把事情都说清楚。
朱老四:晚上可别睡太死嗷!
“总之,太宗皇帝应该能说清楚这个问题。”杨易轻松道:“那么我们就直接进入下一个辩题吧——方才诸位议论朝局,说新政肆为峻刻,令民无以措手足;法令日密,本心却不过敛财,大伤国朝之治体。请问张首辅,这指控合理吗?”
这句话倒是问到实处了,张太岳沉吟片刻,却只道:“自八年前以来,朝廷订制海船,试演火器、训练新兵,每年的开支,总在七百万两以上。”
这话没有正面回复,但也算讲清楚了。每年仅仅军费及投资火器的费用,朝廷的额外开支就在七百万两以上,这还不算举行新政后,兴修水利、开办学堂的费用——如果不大搞敛财,怎么可能维持?
当然,相比下面简单一句“敛财”,张太岳心中倒更有一本详细的账目。他道:
“概而言之,朝廷新增的支出,有四成是来源于西苑的各项‘专利’、逐年推出的药物、新生的产业。”
退烧粉的品牌效应打得好,技术优势足够强;到现在还可以维持优势,靠着“飞玄牌”、“洪武牌”的名声大割韭菜,每年的固定收入就不可胜数。这也是内阁多年来能纵横捭阖,超越惯例强压六部一头,而六部虽然不满之至,却也不能不勉强服从的缘故——有钱就是腰杆子硬,你能说什么呢?
“还有两成,来自于宫中及宗藩的结余。”
飞玄真君挨了一顿皮带后幡然醒悟,到现在还缩在宫里与文书艰苦搏斗,享受衡水生活;各路宗藩被吊打一通,如今尚在发抖;于是过往一切修道及享乐的开支当然就省了下来。屈指每年算上一算,居然也有数百万两的钱,是不小的收入。
“其余开支,大概就来自于税务的整顿,以及沿海贸易的清理——基本如此。”
显然,如果说前两项开支还只是创造蛋糕,与大多数人已有之利益无涉;那么最后一项,才是令人切齿痛恨,万万不能接受的恶行!
要知道,因为带明朝廷那声名远扬,积久成习,骇人听闻之财政系统,在大多数情况下,官方在税务上的存在感都接近于方便面里的牛肉干,你真不能说人家没有,但大概只是如有。而长此以往,因袭成风,上上下下,对于此“如有”的状态,也真已经是习以为常,理所应该;以至于张居正着手整顿朝政以来,只是稍稍清理土地、检查账簿,按照一个正常政权正常的思维关心了一下经济的运转;上上下下习以为常的诸位,就要向他疯狂哈气!
当然,考虑到新军腰杆子太硬,现在对新政的攻击,基本改为线上举行。但无论如何,你不能忽略大家的愤怒,甚至这个愤怒还相当之有理,有理到哪怕仙人当前,气氛诡谲,居然也有人壮着胆子,毅然喊话: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
居然当真敢和首辅对峙了!张居正愣了一愣,到底开口解释:
“军用本就如此靡费;再说,前年还与佛郎机人在海外有过一回冲突,支出更难控制……从明年起,朝廷的开销,确实也要节制。”
打仗要花钱你不知道?当年俺答犯边,银子不也淌水一样的流?
“这怕又是借口了!”出头的人年轻气盛,愤愤不平:“国朝数百年来,从没有与什么佛郎机人有过冲突,为什么偏偏现在就有个佛郎机国,偏偏要与我大明为难?我看,什么吕宋、佛郎机、泰西,谁知道是否真有此地?内阁巧立名目,借机揽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杨易:……
说实话,在对方辩驳之前,杨易已经想出了无数种他可能质疑的方向——譬如质疑张居正贪污了军费;譬如质疑朝廷蓄意制造冲突;譬如质疑张居正是借此打压政敌,如此胡搅蛮缠,大概都需要一一解释,详加辨析……但现在,现在听此人的意思,他好像是觉得——
“等等。”杨易难以置信道:“你难道以为,所谓泰西和佛郎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勒个去,还有这种质疑思路!
杨易震撼了,杨易痴呆了,杨易说不出话来了——没办法,这波质疑确实打到他知识盲区了,听到如此思路的第一刻,不但先前预备的千百种回击顷刻失效,甚至刹那之间,还要忍不住生出一种幻灭的虚无来!
这是人能说的话吗?这是人能理解的思路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带明吗?
——说真的,这难道不应该是个什么恶搞综艺的拍摄现场吗?喂,摄像头在哪里,节目主持人在哪里,后勤人员在哪里?你们这么乱搞很容易把人搞出心理创伤的知道吗!我要把你们告到审核办公室!
杨易被这一句话硬控了整整半刻钟,半刻钟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呆滞许久,终于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了张居正——而令人更震惊的是,张居正的脸上居然没有什么惊愕,反而只有一种平静,所谓千帆过尽,见识广博,终于从长久无奈中磨砺出来,习以为常的平静。
喔,再等等,张居正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他执政多年以来,已经见惯了这种“质疑”?!
天呐,天呐!
在杨易走入这间酒馆之前,他其实是幻想过新政后的凶狠博弈的,大概是双方就改革的合法性与正当性大战三百回合,在程序问题与执行问题上锱铢必较,纠缠到天荒地老;但现在看来,张居正多年以来,苦苦挣扎的博弈,很有可能是:
【什么叫邀请泰西学者?泰西根本就不存在!】
【佛郎机就是编出来的好吧,我看你们简直肆无忌惮!】
杨易倒抽了一口凉气!
·
总之,沉默许久后,杨易再次开口,只是语气已经发飘——显然,过度的震撼有点催毁了他的三观,所以现在底气略有不足。
他慢慢问张居正:
“我记得,内阁的教材里,都是配发了地图的吧……”
“是。”张居正简明扼要:“还有专门的地图册,发到各省,供人取用。”
“那怎么……”
大概是见形势并不太危险,人群里又有人出声了:
“那也是你们内阁自己印的!”
你们内阁自己印的,谁知道真假?
杨易愣了一下,又道:“《元史》中也有泰西的记载;还有《永乐大典》,写过一个泰西商人,马可波罗……”
“史料不也在内阁手里?!”
谁知道你们内阁有没有伪造史料?
杨易:……
杨易看似是沉默了,实际也根本没辙了——因为他想了一想,发现自己穷尽一切办法,居然也不能打破这诡异的逻辑、可怕的逻辑。显然,只要承认现实世界的逻辑,那么新政效用或许还能用眼下的实物来强行印证;但只要否认了一切实际验证的可能性,强行将一切证据归类为“伪造”,那么无论他展示什么,当然都是没有用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证据,是可以百分之一百,斩钉截铁,“绝无问题”的;只要百般挑剔下去,什么论证,当然都是能挑出“毛病”的——理论上讲,张居正其实是小明王转世,为了报仇雪恨施展法术伪造了整个世界以此欺骗大明,也不是不可能啊。
杨易思考良久,终于只能摇一摇头。
“算了。”他道:“我还是送诸位亲自到泰西看看吧。”
他啪地打了个响指。
·
“先生!先生!”
杨易大踏步走出酒馆,身后张居正紧随而至,一路小跑,一路叫喊,语气大为失态,全然没有了半刻钟前的从容——没办法,他亲眼看着一酒馆的人啪一声消失在原处,四大皆空,浑无一物;就是再镇定的人,大概也很难绷得住。
“先生,这实在——”
杨易叹了口气,终于转身: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是把他们送到泰西去参观半个时辰而已——一群健全的成年人,不少手上还有兵器,只是稍稍离开半个时辰,来回还可以消毒,能有什么大不了?”
“可,可是——”
“搞不好泰西人目瞪口呆,还以为是什么先知从天而降,趴下来就要亲他们的脚呢——也算便宜了他们。”
“但是——”
“他们不会有大碍的,我保证。”杨易打断了他:“倒是你——看了这些的模样,你现在怎么想?”
张居正不觉一愣:“什么?”
“你觉得。”杨易道:“到了现在,你还能维护得住他们么?”
120-13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寡妇二嫁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