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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灶门炭治郎看了眼浅仓澪腰间的小口袋,又低头看向善逸手背上已经恢复正常颜色的伤口。


    “师姐竟然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


    浅仓澪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当然啊,这里可是蜘蛛山,蜘蛛有毒不是常识吗?”


    虽然刚才因为太久没有和真正的鬼战斗,自己也忘记对方可能有蜘蛛的视力特性就是了。


    不过这不妨碍她拿出师姐的架势小小教导一下自己这个小师弟。


    “你和我一样,也是喜欢在战斗中思考的类型,但有些时候,在战斗前的准备也至关重要。”她继续道。


    “就像刚才和那只鬼的战斗,如果不是提前考虑到二之型会被破解的情况,从而研发出三之型,哪怕之后一边战斗一边思考,赢了下来,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成效。”


    炭治郎默默记下。


    浅仓澪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说的话有被他听进去,很是欣慰。


    自己当小师妹那么多年,在炭治郎来了之后,总算也能体验一把教导他人的感受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没有任何不适后,抬起头看向周围。


    他们已经在山里走了一整天,虽然没有人说累,但她能看出来,其他剑士们的状态已经不如刚进山时那么好了。


    更何况刚才那场战斗虽然是自己和义勇师兄解决的,但他们也一直紧绷着心神,现在放松下来,不少人都露出疲态。


    浅仓澪转头看向富冈义勇。


    “义勇师兄,先让大家原地休息一下吧。”


    富冈义勇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周围的剑士。


    “原地休息,不要分散。”


    “是!”剑士们纷纷应下。


    灶门炭治郎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树干,确认没有残留的蜘蛛后,把昏迷着的我妻善逸扶了过去。


    “权八郎,那个半半羽织怎么突然把善逸打晕了?”


    带着野猪头套的少年蹲下,戳了戳我妻善逸的脸。


    那里很快浮起一处红痕,比刚才被蜘蛛咬过的伤口还明显。


    他又换了个地方戳。


    炭治郎看他似乎起了兴致,赶紧阻止;“一会儿善逸醒来会哭的。”


    嘴平伊之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那个半半羽织的师弟,肯定知道为什么。”


    “这个……我想义勇师兄是希望善逸尽快冷静下来吧?声音太大会引来其他鬼的。”


    灶门炭治郎尝试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


    嘴平伊之助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虽然他闻不到情绪的味道,但怎么感觉炭治郎没说实话?


    灶门炭治郎:“……你就当做是这样吧,总之千万别去问义勇师兄原因就好。”


    他和善逸是在最终选拔时认识的,和伊之助则是在来蜘蛛山前的任务中相识的,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三个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善逸已经被制裁了,他不希望看到伊之助也这样,到时候他拖不动两个人啊!


    “哈,我又不是善逸这种傻瓜!”嘴平伊之助得意地“哼”了两声。


    难道伊之助其实明白善逸为什么被打晕?


    炭治郎刚这么想,就听见伊之助中气十足地问道:“不过他刚才说的殉情是什么意思?”


    啊,果然没懂。


    而且伊之助,你的声音太大了!义勇师兄看过来了啊!


    炭治郎赶紧捂住他的嘴,在对方“唔唔”地挣扎中,顶着富冈义勇投过来的视线,尝试拯救这位人类尝试不足的朋友。


    “之后我会解释的,总之现在先不要提这个词了,拜托!”


    【善逸:我只是想在死前追求爱情,怎么就被物理冷静了】


    【义勇刚才那一敲,敲碎了善逸短暂又喧嚣的恋爱脑】


    【炭治郎好忙,一边要照顾善逸,一边要挽救伊之助的人身安全】


    【没办法,炭治郎表示他真的拖不动两个昏迷队友啊! 】


    【伊之助:殉情是什么?能吃吗?能打吗? 】


    【哈哈哈哈伊之助你别问了,再问你也要被敲了】


    见那边勉强算是安静下来,富冈义勇收回视线。


    如果那个黄头发的剑士只是向澪表白,他是不会生气的,但殉情这个词,包含着死亡。


    将澪与这个含义牵扯在一起,踩到了他的底线。


    他的表情和以往没什么区别,然而浅仓澪还是立刻判断出他在生气。


    是因为刚才善逸说的那些话吗?


    想到这里,浅仓澪眨了眨眼,往他面前凑近了一点。


    富冈义勇看她突然靠近,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义勇师兄。”浅仓澪左右看了眼,确认没人关注他们后,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放心,我是不会和别人殉情的。”


    这个话题和师兄说实在太奇怪了,她的耳尖不禁红了起来。


    富冈义勇低垂着眼,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口的手。


    过了几息,他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见他不再生闷气,浅仓澪放心了。


    “那义勇师兄,我可以先离开一下吗?”


    富冈义勇的视线落到她的羽织上。


    “是想要去清理羽织吗?”


    “嗯。”浅仓澪点了点头。


    她从小就很讨厌变脏。


    最开始训练时不够努力,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讨厌训练后流汗,浑身黏腻腻的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


    后来为了变强,她慢慢克服了这一点。


    可克服归克服,不代表她不在意。


    尤其现在弄脏的,还是她一直好好珍惜的羽织。


    “我和你一起去。”


    富冈义勇说着就要起身,浅仓澪赶紧按住他。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这边的剑士更需要你的保护。”


    “这座山里至少还有一个下弦鬼。”富冈义勇不赞同地看着她。


    刚才那个蜘蛛鬼实力一般,眼里也没有刻字,明显不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真正的危机还隐藏在暗处,就这么让澪一个人离开,他不放心。


    “难道你不相信我吗,义勇师兄?”浅仓澪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他,“就算遇到下弦,我也不会有事的。”


    “而且这次任务,不就是为了让我成为柱的吗?无论如何,和那只下弦鬼的战斗都不可避免。”


    富冈义勇知道她说的没错,想要成为柱,澪和那只下弦的战斗是必然的。


    可是在自己随时可以救援的地方战斗,和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发生危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只是在浅仓澪的眼神攻势下,他实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不要走太远。”他妥协道,“还有,早点回来。”


    “知道啦。”


    浅仓澪欢快应下,转身跑进林间,动作比刚才斩鬼时还要迫不及待。


    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回走。


    刚才经过这一带时,她好像听到过一阵水流声,虽然不算清晰,但应该没听错。


    只是那时候还在寻找鬼的踪迹,没有停下来确认。


    山里的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树叶在头顶轻轻晃动。


    她拨开挡路的枝叶,踩着落叶往前走了一段,身后剑士们的交谈声很快便听不见了,周围一时安静地只有虫鸣和风声。


    又走了一会儿,一点细微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果然没记错。”


    浅仓澪快步跑过去,在越来越大的水流声中,伸手拨开面前一片低矮的树丛。


    一条小河出现在她面前。月光落在清浅的河面上,水流从石间缓缓淌过,泛着细碎的银光。


    浅仓澪跑到河边,把羽织脱下来。


    月光落在布料上,那片可疑的湿痕显得更加明显。


    浅仓澪嫌弃地揪着周围的布料,把那处浸在了水中。


    如果不是在外面,她一定要把整个羽织都洗一遍,但现在可没有等衣服慢慢变干的时间,她只能先把这一小块地方洗干净。


    看着脏污渐渐被流水带走,她好心情地哼起歌来。


    “狸猫摇着小鼓咚咚响——”


    “纸灯笼一盏,两盏,挂到屋檐上——”


    “团子……”


    浅仓澪的歌声停了下来。


    “很好听,不继续唱了吗?”


    身后,她感知到的那道陌生气息开口道。


    她立刻把羽织批到身上,一连串的水珠在空中划过。


    “锵——”


    日轮刀出鞘。


    浅仓澪转身,刀尖指向身后那片林影。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却因为脸上那猩红的圆点显得格外妖异。


    白色卷发垂在脸侧,左侧眼瞳被发丝遮盖,看不清是否有着刻字。


    身上穿着同样惨白的和服,衣摆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雪。


    好强!


    浅仓澪紧紧握住手中的刀。


    这只鬼的气息,要比刚才那只蜘蛛鬼强太多了。


    此时一阵风吹过,将对方遮盖住左眼的头发轻轻吹起。


    眼瞳中“下伍”的字样暴露在浅仓澪眼前。


    果然是下弦吗?


    浅仓澪抱着万分的警惕盯着对方,防备着一切有可能的动作,然而面前的鬼并没有立刻攻击她。


    累看着她,但那双眼睛安静又空洞,更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你……和刚才那个男人,是家人吗?”


    他问的问题让浅仓澪摸不着头脑。


    她反问道:“那个男人?”


    “那个你全身心信任着的男人。”


    累并不吝于向她解释。


    “弟弟”被她杀死,他该生气的,但这个女人刚才表现出的那副完全信任他人的样子,让他不想那么快杀掉她。


    至少在知道答案前不想。


    信任?他看到自己和义勇师兄了?难道说,他一直在暗处观察?


    浅仓澪心里自动将这个词与富冈义勇连上线,试探着问:“你是说义勇师兄?”


    累的眼神变了。


    “只是师兄?”


    浅仓澪听出他话里的失落,却不明白这份失落从何而来。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是家人?”


    累解释的语气有些不屑,似乎觉得这样的问题很愚蠢:“除了家人,还有什么样的羁绊可以让你们对彼此那样信任?”


    “那就太多了。”浅仓澪掰着手指数,“我不仅相信义勇师兄,还相信实弥,杏寿郎,小忍……”


    她说了一连串的人,最后总结道:“他们对我来说都要比家人要值得信任啊。”


    “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浅仓澪早就提防着,身体立刻向侧方闪开。


    细白蛛丝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狠狠切进后方树干,留下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细长痕迹。


    然而下一瞬,那道几乎看不清的伤痕突然扩大,树木轰然倒下。


    浅仓澪脚尖点地,躲开砸下的树干。


    “你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她不解地问道。


    虽然警惕着对方的动作,也知道两人之间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但对方刚才的情绪变化也太突兀了。


    这个累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刻意偷袭的类型啊。


    累站在原地,右手捂住头,手指深深按进白发里。


    他的左手向前探出,几根细白蛛丝从指尖延展出去,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


    压抑,愤怒,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执拗。


    “你这个轻浮的女人!”蛛丝再次绷紧,“家人之间的羁绊,根本不是能随随便便取代的!”


    浅仓澪握着刀,侧身避开又一道蛛丝。


    虽然在战斗中不该分心,但她还是被对方的用词惊到了。


    轻浮?这种词,用来形容刚才那个黄头发的家伙才对吧?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吐槽的时候。


    浅仓澪看向面前的鬼。


    累的情绪来得太突然,也太激烈。结合他刚才的话,还有先前弹幕提到过的那些零碎信息,她隐约抓住了一点关键。


    “你很在乎家人吗?”


    “当然,家人之间的羁绊才是最牢固、最不可替代的!”


    累抬起头,苍白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更没有血色。


    “父母保护孩子,孩子听从父母,兄弟姐妹之间彼此守护,”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阴沉起来,“如果背叛这份羁绊,那就不配再被称为家人。”


    浅仓澪皱了下眉。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他说起“家人”时,语气里没有半点温暖,反而像是在说某种必须维持的规则。


    “你说的不是羁绊吧。”浅仓澪轻声道,“更像是束缚。”


    累愤怒地瞪向她:“你懂什么?”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太懂,”浅仓澪突然觉得和他讨论家人的话题很傻,自嘲得笑了下, “我没有过家人,自然不知道父母和兄弟姐妹之间的羁绊究竟是什么样子。”


    蛛丝骤然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累缓缓开口:“你在撒谎骗我吗?”


    如果这个女人敢骗他,他绝对不会让她死得痛快的!


    浅仓澪摇了摇头:“虽然很希望这是个谎话,不过并不是。”


    累盯着她,试图找出她说谎的证据。


    然而少女脸上没有故作可怜的表情,也没有借此求饶的意思,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遗憾。


    竟然……是真的?


    累的指尖轻轻动了动,蛛丝也跟着颤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道,“因为没有家人,所以被虚假的羁绊欺骗了吗?”


    “不要擅自评价!”浅仓澪的语气一下冷了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虚假的!”


    “不是虚假的?”累冷笑了一声,“那如果他们变成吃人的恶鬼,你也会这么说吗?你会放过他们吗?”


    “做不到的话,就不要说他们比家人更重要的话!”他盯着她,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渐渐失控。


    浅仓澪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有自己在,大家就算变成鬼,也不会伤害别人。


    只是她突然想到了当初的实弥与玄弥,实弥选择了杀掉母亲,而自己当时为了安慰玄弥,说自己不会那么坚定地做出选择。


    如今这个问题又一次被提起。


    如果有一天,义勇师兄、锖兔师兄他们真的变成了累所说的那种恶鬼,吃人,伤人,必须要被鬼杀队斩杀,她会怎么做?


    她会站在哪一边?


    累看她沉默下来,眼底浮出一点讥讽。


    果然,说着什么羁绊,结果在他们变成鬼之后,不还是一样要抛弃他们?


    ……就像自己一样。


    他眼神彻底冷了下去,指尖的蛛丝再次绷紧。


    面前这个鬼杀队剑士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了。


    然而就在累正要动手的时候,忽然听见浅仓澪开口。


    “我的话,会选择师兄们吧。”


    “如果师兄们真的变成你说的那样的恶鬼……”她看着他,轻轻笑了笑,“那我就要想办法成为鬼王,来保护好他们。”


    “英雄才在乎整个世界,而我不是英雄,我只在乎我要保护的人,仅此而已。”


    她说……什么?


    累僵住了——


    无限城里,童磨无聊地躺在地上,手里的金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黑死牟坐在不远处,目光落到他身上。


    “童磨。”


    童磨懒洋洋地偏过头,笑眯眯地看过去。


    “嗯?”


    “已经七年了,你还没有放弃吗?”


    童磨抬起手随意挥了挥:“才七年而已,对于我们来说很短暂啦。”


    “而且,我最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们很快就要重逢了。”他的语气忽然愉快起来。


    成为鬼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然而就在前两天,他梦到了澪酱。


    她捧着他的脸颊,看不清神色,叫他“教主大人”。


    虽然他并不相信所谓神明与命运,但听说梦这种东西似乎的确有些神奇之处。


    不管怎样,是个好兆头。


    “也不知道现在的澪酱多高了?“童磨翻身坐起,双手虚拢着,“不过肯定还是能被我轻松抱在怀里啦,”


    继子被这样的人觊觎,也是倒霉。


    黑死牟端起茶杯,安静地喝了一口。


    “说起来——”童磨突然把目光投向他,托着下巴问道,“黑死牟阁下对于澪酱失踪这件事,似乎并不生气?”


    按常理来说,黑死牟阁下应该会十分厌恶这种事情。


    欺骗与背叛,在这位作风老旧的上弦一眼里都是不可原谅的。


    可他在得知澪酱贪玩离开的事情后,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这些年可以说是在纵容自己浪费鬼力去寻找她。


    这实在不像黑死牟阁下平时的作风。


    黑死牟放下茶杯,低头看着晃动着的茶水表面。


    恍惚间,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许多年前的画面。


    面容稚嫩的女孩儿握着刀,明明那样弱小,眼神却坚定得让他无法忽视。


    她说,她想守护自己在乎的人。


    黑死牟缓缓开口:“童磨,你觉得她的立场是什么?”


    “澪酱的立场?”


    童磨眨了眨眼,双手环胸,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唔……”过了几息,他泄气似的垂下肩膀,“澪酱果然还是站在人类那边吧?”


    黑死牟却摇了摇头:“守护,呵,这是一个看似美好,却十分危险的东西。”


    “哦?危险?”


    “因为她的立场,其实完全取决于她想要保护的人。”黑死牟淡淡道,“他们是人,她便是人。”


    “如果他们是鬼……”


    童磨半眯起眼:“黑死牟阁下的意思是,澪酱也会选择站在鬼这边?”


    “啊,这样的话可真是令人伤心,这岂不是说我在澪酱心里不算是想要保护的人吗?”


    看着闹起来的童磨,黑死牟再次为自己倒霉的继子暗暗叹气——


    那田蜘蛛山。


    累僵在原地,指尖的蛛丝不断颤动。


    浅仓澪刚才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刺进了他最深的记忆里。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那是还没有过去太久,却又像已经隔了很久的画面。


    他变成鬼以后,身体终于不再虚弱,终于可以奔跑,终于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活下去。


    可是,他吃了人。


    父亲和母亲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流着泪,拿起刀,准备亲手杀掉他。


    明明是家人,明明说过会一直爱他、保护他。


    可到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了杀死他!


    浅仓澪看到对面的鬼突然不动,甚至在发呆,眼神一动。


    好机会!


    她握紧刀柄,脚下一踏,直接朝累冲了过去。


    刀锋在月光下一闪,直取他的脖颈。


    可就在日轮刀即将落下的前一瞬,几道蛛丝突然出现,交错着挡在了累的身前。


    “锵——!”


    刀刃斩在蛛网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震响。


    浅仓澪咬牙加重力道,刀锋压着蛛丝往下切去,却根本无法前进半分。


    这蛛丝竟然比刚才那个鬼硬这么多?不愧是下弦。


    浅仓澪立刻收刀后退,重新拉开距离。


    自己的力量是短板,硬拼是不可能成功的,必须再找机会。


    她盯着那些在累身前交织成网的蛛丝,脑中飞快思考该怎么应对。


    然而就在这时,累忽然笑了,眼神中多出某种诡异的执着。


    他抬起手,朝她伸了过来,掌心向上。


    “你,来成为我的家人吧。”


    第82章


    浅仓澪看着累伸出的手,沉默了。


    这个鬼是不是脑子不太好?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变成鬼了?所以……或许真的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


    而且变成鬼之后,他有学习过吗?还是说这么多年都只是在山里抓人扮家人?


    浅仓澪犹豫了一下,虽然知道面前的鬼真实年龄未必有面上看起来这么小,但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抱歉。”她说,“我想要成为柱。”


    “柱?”


    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接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浅仓澪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累很快继续道:“我会帮你找到五十只鬼,这对我来说很简单。”


    浅仓澪:“……”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他竟然清楚鬼杀队的规则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还是想通过击杀下弦成为柱。”她说。


    “这样吗……”


    累再次陷入思考,这次没多久就得出了答案:“那我可以把那几个没用的家伙叫过来。”


    “那几个……没用的家伙?”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就是其他下弦。”累说,“不过他们虽然实力一般,但对你来说,想要击杀也有些困难,需要我帮忙吗?”


    【……等等!累你在说什么啊? !而且为什么这次思考得比之前还快!难道其他下弦还没有五十只鬼重要吗? ! 】


    【他认真的吗?拿同事换家人啊? ! 】


    【对他来说,同事还真的没有家人重要吧?更何况还是给出了他心中满分答案的“家人”】


    【其他下弦:你礼貌吗?啊?我问你礼貌吗? 】


    【累:没用的同事,不如拿来给新家人升职】


    【笑死,鬼杀队升职服务一条龙是吧】


    【无惨听了都要沉默】


    浅仓澪心情复杂得一时无以言表。


    “累。”


    她叫了他的名字。


    累安静地看着她。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我想要杀掉的下弦,是你。”


    说完,她立刻将刀锋横在身前,进入了随时可以迎击的姿态。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累没有攻击她。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后的杀意。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望向她来时的方向。


    那边,是义勇师兄和其他剑士停下来修整的位置。


    累觉得自己明白了浅仓拒绝他的原因:“是因为那些家伙,你才会拒绝我吗?”


    “那我就把他们都杀掉好了,这样,你就只能成为我的家人了。”


    浅仓澪:“……”


    她一瞬间竟然有点想笑。


    倒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而是觉得累的想法实在太过离谱。


    他是不是太小看鬼杀队,也太小看义勇师兄了?


    如果真让他过去,自己这次任务恐怕就要白跑一趟了。


    “我们的战斗,不要牵扯其他人。”她尝试把他留住。


    “是吗?”累的指尖突然一动,“但是,你的同伴好像并不这么想。”


    话还没说完,一道人影突然从树林里被抛了出来。


    那人撞断几根低矮树枝,重重摔在浅仓澪面前的地上,尘土和落叶被砸得四散飞起。


    “炭治郎?”浅仓澪看清摔出来的人后,赶紧把他扶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灶门炭治郎一边迅速拔出日轮刀,挡在浅仓澪面前,警惕地看向不远处的累,一边解释道:


    “我是想找你解释善逸的事,浅仓师姐。”


    “善逸刚才那些话,只是嘴上乱说而已。他虽然平时很吵,也很容易害怕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他其实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他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被师姐讨厌才追过来的,没想到师姐竟然和下弦相遇了。


    “师姐,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他问道。


    浅仓澪轻咳了一声:“那个……我想来找一下下弦的踪迹。”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太在意羽织被弄脏,所以偷偷跑出来洗吧?


    炭治郎刚才只看到浅仓师姐找义勇师兄说了两句话后就离开了,没有听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对于浅仓现在的解释没有丝毫怀疑。


    “原来是这样。”他点了点头,“那我也来帮忙。”


    浅仓澪刚想让他别插手,另一边的累已经看了过来。


    “师姐?”累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看着挡在浅仓澪身前的炭治郎,眼神阴沉起来。


    “这家伙,也是其中之一吗?”


    “炭治郎,小心!”


    浅仓澪才刚开口,累的指尖已经动了。


    数道蛛丝瞬间划破夜色,直直朝炭治郎刺去,却又在逼近浅仓澪所在的位置时,极其精准地避开了她。


    面对攻击,炭治郎反应极快,脚下一踏,刀锋立刻带着水流般的轨迹斩向蛛丝。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日轮刀旋转着切开迎面而来的几根蛛丝,可蛛丝的数量太多,硬度也远比刚才那些小蜘蛛吐出的丝强。


    “锵!”


    刀刃撞上其中一根蛛丝,竟然发出像金属碰撞般的声音。


    又有几根蛛丝从侧面袭来。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连续的刺击将蛛丝一根根挑开,水流般的刀势在林间展开。


    累的手指轻轻一拨,更多细白蛛丝从四面八方绷袭来,封住了炭治郎的所有退路。


    “等等!”


    浅仓澪提刀上前帮忙,却被蛛丝温柔拂开。


    她看见那些蛛丝再次收紧,炭治郎不得不低身避开,刀锋贴着地面划过,又斩断一根从脚边袭来的丝线。


    “累!”她提高声音,“停下!”


    然而累没有半点想要停手的意思。


    浅仓澪咬了咬牙:“……你不是希望我成为你的家人吗?”


    累的动作一顿。


    有效!


    浅仓澪赶紧继续道:“难道家人的话,你都不听吗?”


    累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一点点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浅仓澪以为他这是听进去了,然而下一秒,她面前的地面忽然传来细微的“嗤嗤”声。


    无数蛛丝从四周飞快交错而起,一层又一层地织成白色的屏障,转眼便挡在了她和炭治郎之间。


    浅仓澪瞳孔一缩:“累!”


    蛛丝挡住了她的去路,也挡住了她看向炭治郎的视线。


    另一侧,累的声音兴奋起来。


    “姐姐,你答应了,是吗?”


    “不是,我——”


    “你不要乱动。”他的声音隔着层层蛛丝传来,带着诡异的温柔,“我很快就会把这个妨碍我们的人解决掉。”


    怎么完全不听人说话啊? !


    浅仓澪放弃和他交流的想法,抬刀斩向面前的蛛网。


    “砰!”


    蛛丝只是微微震动,没有断开。


    另一侧,累继续说道:“我会保护你的,放心吧,姐姐。”


    浅仓澪看着面前层层交叠、密不透风的蛛丝,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这算什么保护啊?


    这家伙完全就是偏执怪吧!


    她往左看,又往右看。


    蛛丝沿着树干、枝叶和地面蔓延开来,层层叠叠,像一堵白色的墙,看不到尽头。


    另一边,炭治郎向后急退,避开迎面割来的细线。


    蛛丝擦过他身侧的树枝,那截树枝瞬间断裂,坠到地上。


    累站在前方,冷冷道:“你凭什么?”


    “什么?”炭治郎胸口不断起伏着。


    累的指尖轻轻一动,又有几根蛛丝从侧面袭来。


    “你凭什么被她重视?你这个卑劣的、窃取幸福的小偷!”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炭治郎一边战斗一边思考,然而依旧没有想明白累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和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对方却像是已经把什么无法理解的怨恨强行套到了他身上。


    但有一件事,他听得很清楚,刚才累叫了浅仓师姐“姐姐”。


    炭治郎抬起头,认真说道:“浅仓师姐不是你的姐姐,你不能擅自把她当成你的家人。”


    累的眼神瞬间变了:“闭嘴!”


    他双手同时抬起,蛛丝在半空交织,瞬间组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朝炭治郎当头压下。


    “砰!砰!”


    刀锋一次次撞上去,却只是让蛛网微微震动,根本无法斩断。


    不行,水之呼吸的攻势不够,必须要更强的攻击力。


    炭治郎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变换了握刀的姿势,呼吸也跟着改变。


    胸口像有火焰从深处一点点燃起,灼热的感觉沿着四肢蔓延开来。


    “火之神神乐!!!”


    炭治郎脚下一踏,迎着蛛网冲了上去。


    刀锋在月色下划出一道炽热的轨迹。


    “圆舞!”


    “嗤——!”


    断裂的蛛丝向两侧散去。


    炭治郎穿过被斩开的空隙,向累逼近。


    用出火之神神乐,让他一下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还在鳞泷师父手下学习水之呼吸。


    有一天,浅仓师姐拿了一本很旧的书给他看。


    书页里画着一个花札耳饰,和他耳朵上的一模一样。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灶门家一直以来传承的火之神神乐,并不只是单纯的舞蹈,而是日之呼吸。


    只是浅仓师姐当时很认真地告诉他,“日之呼吸”这个名字,不能在鬼的面前提起。


    虽然师姐当时语焉不详,但他大概明白师姐的意思,这个呼吸法似乎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所以从那以后,炭治郎依旧称它为火之神神乐。


    此刻,他握紧刀柄,踏过被斩断的蛛丝。


    累就在眼前,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能成功!


    炭治郎挥刀,斩向累的脖颈。


    “锵!”


    手上传来的不是切开血肉的触感,而是像砍在坚硬金属上一样的感觉。


    怎么会?炭治郎瞳孔骤缩。


    【? ? ?没砍进去? ! 】


    【卧槽,我还以为这一刀能成! 】


    【等等,为什么失败了?明明都用出火之神神乐了啊! 】


    【可能因为现在的炭治郎没有经历那种濒死绝境吧? 】


    【对,原本这一刀是被逼到极限,妹妹受伤又即将被夺走,情绪和身体都突破了界限下砍的,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


    【说白了就是威力不够,握力和爆发没到能砍断累脖子的程度(虽然达到了也没真的砍断吧)】


    【完了完了,贴脸失败,这下危险了。 】


    炭治郎双手用力,手臂青筋绷起,可刀身像是被钉死在原处一样,纹丝不动。


    累抬起手,抓住了炭治郎的刀,垂着眼漠然看着他。


    “姐姐想要保护的人,只有这种水平而已吗?”


    “这样可是会很辛苦的。”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炭治郎,落向被蛛网隔开的方向。


    “果然,还是由我来保护姐姐吧。”


    “你在说什么……”


    炭治郎想把刀抽回来,可累的手指只是轻轻握着,刀身就像陷进了铁铸的夹钳里。


    “真碍事。”累看了那柄刀一眼,手上用力。


    “咔嚓。”


    日轮刀断了。


    第83章


    “只有这种程度吗?”


    累反手一用力,断裂的刀锋刺进炭治郎肩膀。


    巨大的力量带着他向后撞去,脚下的落叶被拖出一道凌乱痕迹,直到后背重重撞上树干,才终于停住。


    “砰!”


    树身一震,枝叶簌簌落下。


    “唔!”


    炭治郎咬紧牙,喉间溢出一声痛呼。


    断刀插在肩头,鲜血沿着衣料一点点洇开。


    他急促地喘着气,抬起另一只还能动的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刀刃。


    必须……必须快点拔出来……


    刀刃卡在肩骨附近,每动一下,都引起一阵剧痛,握着刀刃的手心也已经鲜血淋漓,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一点,再一点。


    断刀被他渐渐拔了出来。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暗了下来,一片阴影覆盖住了他。


    累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指尖微动,细白蛛丝在月色下骤然绷直。


    “碍事的人,消失吧。”


    炭治郎看着袭来的蛛丝,想要躲,却被肩上的断刀钉在原地。


    他只能徒劳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炭治郎小心睁开眼,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


    “浅……浅仓师姐?!”


    他赶紧把最后的那一截刀拔出来,用手按住伤口,撑着树干站起身,走到浅仓澪身旁。


    “你怎么会在这里?”累看着突然出现的浅仓澪,质问道,“你明明砍不断我的蛛丝。”


    “我的确砍不断,但有人可是你这蛛丝的克星。”浅仓澪朝他背后刚才困住自己的囚笼指了指。


    累回过头,眼中映入一片暗红。


    原本挡在浅仓澪和炭治郎之间的蛛网中央,不知何时竟然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大洞。


    洞口边缘残留的火焰沿着细白蛛丝飞速向外蔓延,很快将蛛网燃烧殆尽。


    “这是……血鬼术的气息?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浅仓澪说着,看向身侧,“炭治郎,做得很好。”


    “竟然能想到提前把祢豆子放在外面,要不是这样,我可没办法这么快赶过来。”


    虽然知道那片蛛网一定会有尽头,不像看到的那样遥不可及,但真的绕一圈肯定要花很久。


    当时她都准备拿出秘密武器了,结果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火星,接着迅速扩大成足以过人的洞口,祢豆子就站在对面焦急地朝她指着树下。


    如果不是这样,她还真不一定赶得上,毕竟她的秘密武器是需要时间的。


    炭治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因为师姐刚才说,战斗前的准备也很重要,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不要这么谦虚。”浅仓澪伸出手,揉了揉炭治郎的头发。


    “唔!”


    刚才烧穿蛛网的祢豆子跑了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发出不满的声音。


    浅仓澪立刻明白了。


    “当然,祢豆子也很厉害。”她抬起另一只手,也揉了揉祢豆子的头。


    祢豆子露出满足的神色。


    对面,累盯着浅仓澪还停在祢豆子发顶的手,指甲掐入掌心。


    那个女孩身上有鬼的气息,姐姐为什么还对她这么温柔?是被骗了吗?


    可是姐姐看到她用血鬼术了啊!


    为什么姐姐可以对那只鬼这么温柔,却一定要杀掉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累的指尖忽然浮起一片猩红,那颜色像血一样,从指节一路蔓延到蛛丝上。


    原本细白的蛛丝在一瞬间被染红。


    一根,两根,越来越多。


    浅仓澪看到这一幕,立刻向前一步,横刀挡在灶门兄妹身前。


    竟然还能变得更强吗?这下真是麻烦了,她想。


    刚才那些普通蛛丝,自己已经很难砍断,现在这些蛛丝染上血色,明显要比之前更危险,硬度和速度恐怕都有所增加。


    ……自己明明已经比过去厉害了那么多,可面对这种必须依靠力量突破的战斗,还是会这么力不从心吗?


    久违的不甘在心中闪过,可她知道现在根本不是懊恼的时候,不解决掉累,自己或许死不了,但炭治郎肯定会出事。


    她必须冥思苦想之际,一只小小的手忽然牵住了她。


    “祢豆子,怎么了?”她低头看去,“姐姐现在没有办法陪你玩,你和哥哥先躲到后面好不好?”


    祢豆子摇了摇头,接着抬手碰上浅仓澪手中的日轮刀。


    刀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鲜红的火光顺着刀刃蔓延开来,却没有灼伤握刀的人,只安静地附着在刀锋之上。


    “对啊,我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浅仓澪看着那片火光,眼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明亮的笑意。


    祢豆子的血鬼术能够烧穿蛛丝,正是这个时候的救星!


    只是她之前没有想到,祢豆子竟然还能控制血鬼术附着在刀上。


    毕竟祢豆子现在记忆不全,又不会说话,心智也像小孩子一样,根本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血鬼术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现在,这把刀给出了答案。


    浅仓澪抬起刀,火焰在刀身上轻轻跳动,照亮她的眼睛。


    “谢谢你,祢豆子。”


    祢豆子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退回到炭治郎身边。


    累盯着她刀上的火焰:“又是那只鬼的血鬼术?”


    “是啊,很厉害吧?”


    听到浅仓澪炫耀似的语气,累的表情越发阴冷,没有半点预警,猩红蛛丝从侧面急刺而去。


    浅仓澪立刻挥刀应对。


    火焰刀刃与蛛丝相撞的瞬间,原本坚韧得难以撼动的血色蛛丝被烧出焦黑的痕迹,很快便断裂开来。


    浅仓澪眼神一亮。


    能行!


    累却像是没有看到蛛丝被斩断一样,只盯着她。


    “为什么姐姐愿意接受那只鬼,却不愿意接受我?”


    又有数根蛛丝从上方落下,浅仓澪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切断。


    “因为祢豆子不会伤害别人。”


    “我也可以不伤害你。”


    “可你会伤害其他人。”


    累的手指猛地收紧,猩红蛛丝骤然从四面八方收拢,像一张张拉开的网,封住她前后左右的退路。


    浅仓澪脚下一点,向前冲出,刀锋擦着蛛网边缘斩开一道缺口,身体从那道缝隙里掠了出去。


    火光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短短的痕迹。


    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要你成为我的家人,我可以保证不再伤害其他人。”


    “我说过了。”浅仓澪落地后立刻转身,刀横在身前,“我不想成为你的家人!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锵!”


    “嗤——”


    蛛丝被斩断的声音和火焰烧灼的声音交错响起。


    浅仓澪不断靠近累,可蛛丝实在太多了。


    几根蛛丝突然从脚下弹起,她立刻后退,避开的同时抬刀去砍迎面飞来的另一片蛛丝。


    火焰刀刃斩上去,蛛丝被烧断。


    可就在她出刀的这一刻,累的身影忽然到了她面前。


    她刚想收刀回防,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


    “砰!”


    浅仓澪被踢飞,后背在空中不断撞断细枝。


    她立刻在半空中强行调整姿势,双脚踩上身后极速逼近的树干。


    树干被她踩得一震。


    借着这一下缓冲,她翻身落地,膝盖微弯,刀尖擦过地面勉强稳住身体。


    “师姐,你没事吧?”炭治郎跑过来扶住她。


    浅仓澪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抬眼看向四周。


    猩红色的蛛丝垂在树枝间,贴着地面,缠着树干,又从累的指尖不断延伸出来。


    这些东西太麻烦了,只要蛛丝还在,她就很难真正靠近累,必须先想办法处理掉它们。


    “祢豆子,你能不能把这些蛛丝一次烧干净?”


    祢豆子看了看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点了下头,向前一步。


    她抬起手,血色火焰从她指尖燃起,很快顺着最近的一片蛛丝烧了过去。


    “嗤——”


    火光一瞬间蔓开,将那一大片猩红蛛丝烧成灰烬。


    可还没等浅仓澪松一口气,新的蛛丝便从另一侧飞快延展出来,重新补上了空缺。


    祢豆子皱起眉,又抬手去烧,可蛛丝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不断填补被她烧开的空缺。


    她的额角很快冒出细汗。


    浅仓澪注意到立刻按下她的手:“可以了,祢豆子,停下吧。”


    见祢豆子听话地收回手后,她再次看向周围。


    这个方法不行,看来想要解决累,必须抓住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蛛丝在同一瞬间被突破。


    只要那短暂的片刻能让累来不及反应,就够了。


    又或者……


    她按了按腰间的口袋,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暂时不动用秘密武器。


    这个东西只能用一次,现在就用在下弦身上有些浪费,而且她还没到必须用这个的时候。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炭治郎。


    “姐姐,放弃吧,继续反抗只会让自己受伤,只要你过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明明才踢飞浅仓澪,累却像是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抱歉,我不接受。”


    浅仓澪脚下一踏,再一次朝累冲了过去。


    “姐姐,这种徒劳的努力还要坚持吗?”


    累双手抬起,十指连动,猩红蛛丝立刻从四周绞杀而来。


    而被他忽视的角落里,已经被他认定为失去战斗力的炭治郎正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神情十分专注。


    刚才浅仓师姐冲上去前,手背在身后,对他做了一个手势。


    他们之间有很多手势,用来在不方便说话时沟通,而刚才那个手势的意思是,需要他的帮助和配合。


    他握紧手中的断刀,紧张地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


    战斗中心,浅仓澪又一次避开蛛丝,刀上的火焰斩断迎面飞来的红线,距离累越来越近。


    “没有用的。”累看着眼前直直冲来的浅仓澪,“在攻击到我之前,你就会被蛛丝抓住。”


    “不会的。”浅仓澪知道身后有蛛丝正朝她袭来,可她没有往后看,也没有停下脚步。


    刀上的火焰映在她眼里,明亮又坚定。


    她相信炭治郎。


    她只需要继续向前就足够了,他一定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


    浅仓澪冲到累面前,挥刀斩下。


    可就在刀锋落下的同时,她忽然发现,累竟然一点都不慌张。


    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半点躲开的意思。


    浅仓澪心一沉。


    他为什么不躲?他面前的蛛丝明明已经都被自己解决了,自己身后的那些分明也被炭治郎……


    “唰!”


    一根蛛丝从身后袭来,缠住了她的身体,将她牢牢裹住,悬在半空。


    “什么——”


    她立刻挣扎起来,可蛛丝越收越紧。


    细而锋利的红线勒进皮肤,割破衣料,也割开了她的手臂和肩侧。


    鲜血渗了出来,顺着蛛丝逐渐蔓延,将本就鲜红的蛛丝染的更加妖异。


    累一步一步走到浅仓澪面前,朝她伸出手。


    浅仓澪皱着眉偏过头,试图避开。


    然而除了让血液流得更快外,没有任何作用。


    夜风一下吹到脸上,浅仓澪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累摘下她的面具,看着她的脸,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


    “姐姐,你的家人太弱了。”他抬起手,指腹从她脸侧轻轻擦过,声音里带着怜悯,“果然,还是选择我吧。”


    浅仓澪不想理他,努力扭头往后看。


    炭治郎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肩膀,呼吸急促,额角满是冷汗。


    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内心的恐惧与懊悔才真正折磨着他。


    清理蛛丝时,他因为肩膀上的伤慢了一点,漏掉了一根。


    就因为那一根,浅仓师姐才会被抓住。


    都是他的错,因为相信他,浅仓师姐才没有防备身后的。


    他竟然辜负了师姐的信任……


    “没关系。”


    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炭治郎混乱的思绪。


    “即便姐姐现在还不愿意接受,但我们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家人了。”


    累掐着浅仓澪的脸颊,强迫她抬起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被他自己划开,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渗出,悬在浅仓澪唇边。


    第84章


    浅仓澪用力偏过头,想避开那滴不断靠近的血,可才刚动了一下,下颌便传来更重的力道。


    累扣住她脸颊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冷指尖陷进皮肤里,强行将她的脸扳了回来。


    明明手上毫不留情,但他的语气却是温和的,就像在包容一个胡闹的孩子。


    他用拇指轻轻擦拭掉浅仓澪脸上迸溅的血痕:“别怕,转化的过程可能有些疼,不过我会陪着姐姐的。”


    鲜红的血珠挂在指尖,距离浅仓澪的唇越来越近。


    “不要!”炭治郎怒吼出声。


    不能让那滴血碰到师姐,绝对不能!


    他强行催动日之呼吸,力量随着炽热的呼吸再次涌入四肢。


    “祢豆子!”


    “嗯!”


    祢豆子的指尖燃起鲜红火焰,血鬼术在夜色里飞舞,烧向缠住浅仓澪的蛛丝。


    炭治郎紧跟着掠出,断刀映着火光,极速逼近累。


    累不想理会他们,可他很快发现,那个人类少年的速度竟然比刚才还要快,甚至会在血液滴落之前赶到!


    还有那只鬼,火焰已经顺着蛛丝蔓延,若是不管他们,姐姐就会被他们夺回去!


    “真是烦人的虫豸!”


    无数细白蛛丝从四周暴起,层层交错,瞬间将浅仓澪彻底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也就在同一刻,炭治郎的断刀到了。


    累侧身避开,染着火光擦着衣摆掠过。


    “我不明白。”他扭头看向身侧擦肩而过的炭治郎,“你们到底在坚持什么?刚才明明有机会逃走,只要不管姐姐,你们就能活下去。”


    “反正姐姐只是变成鬼而已,你完全可以放弃,毕竟她又没有死。”


    “而且你不是也有家人是鬼吗?”他指向祢豆子,“既然你能接受她,为什么不能接受姐姐变成鬼?”


    “接受?家人变成鬼分明是我最后悔的事情啊!”


    炭治郎瞪向他,眼眶发红。


    “如果我那天早点回去,如果我能保护好大家,祢豆子就不会变成鬼!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也可以,我一直在后悔!”


    “所以我一定会让祢豆子恢复成人,也一定会救下师姐。我绝对不会再让重要的人,因为鬼而失去原本的人生!”


    林间安静了一瞬,风吹过蛛丝,发出细微的颤声。


    累站在原地,眼神中的杀意再次暴涨。


    即便不想承认,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心中燃起的妒火。


    他在嫉妒,嫉妒他们之间的感情,嫉妒他们不需要强迫也不会消失的羁绊,嫉妒他们愿意为了彼此牺牲的决心。


    “够了!”


    他不想再看到碍眼的一幕了!


    只要把姐姐变成鬼,他也会有这样的家人!


    血色蛛丝铺天盖地落下,一部分直冲炭治郎,另一部分则转向祢豆子,拦住她想要靠近白茧的路线。


    “祢豆子,小心!”


    炭治郎挥刀迎上,断刀与蛛丝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祢豆子也同时抬手,血色火焰从指尖炸开,迎着蛛丝烧了过去。


    火光、刀影与猩红蛛丝在夜色中交错,整片林间瞬间被照亮。


    而这一切,白色茧内的浅仓澪都看不见。


    层层蛛丝缠在周围,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外面的景象,甚至声音都变得微弱。


    她只能凭借自己现在还在茧内,判断炭治郎他们还没有失败。


    可她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累!”她提高声音,试图让外面的人听见,“你别对他们动手!”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疼痛立刻从手臂、肩侧和腰腹同时传来,温热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流,很快将贴在身上的蛛丝染得更红。


    她并不后悔刚才把后背交给炭治郎,也不后悔因为信任他,而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炭治郎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受了伤,还能在那种情况下配合她,已经足够了。


    她现在真正担心的,是外面的累会杀掉灶门兄妹。


    浅仓澪咬紧牙,再一次用力挣扎。


    “放开我!”


    她握紧日轮刀,艰难地将刀锋压向身前的蛛丝。


    刀刃擦过蛛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可没有祢豆子血鬼术的帮助,她的刀根本斩不断这些蛛丝。


    哪怕用尽力气,也只是让刀锋在蛛丝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可恶!”


    不行,再这样下去,外面的炭治郎和祢豆子会出事。


    她必须出去,必须想办法出去。


    她再次试着抬刀,大脑却突然一阵晕眩。


    浅仓澪动作一顿,意识到不对。


    这个茧是密闭的,蛛丝层层包裹着她,根本没有新的空气进来,而她刚才因为焦急和挣扎,呼吸一直很快,本就不多的空气正在被迅速消耗。


    不能再这样呼吸了。


    浅仓澪闭了闭眼,努力压下胸口的慌乱,强迫自己放慢呼吸。


    可是失血带来的冷意已经蔓延开来,窒息感也越来越明显。


    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日轮刀险些从掌心滑落。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明明好不容易才等到正式任务,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成为柱,明明说好了要保护好大家,要让大家都平安回去。


    她还没有做到,怎么能在这种地方闭上眼?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她仍旧死死握着刀柄。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几息之后,茧内安静了下来。


    浅仓澪闭着眼,身体被蛛丝束缚着,发间和衣角都沾着血。


    可很快,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再一次睁开了。


    只是这一次,眼神不再是方才的焦急和倔强,变得更锐利也更冷静,还夹杂着一丝无奈。


    “啧,竟然会被血鬼术的产物束缚,她对于自己血液的开发也太浅显了。”


    [浅仓澪]看了看四周,视线落到眼前层层交错的蛛丝上,充满嫌弃:“算了,还是先处理这个好了,真是脏死了。”


    只是刚要动手准备解决掉这些蛛丝,她的神情突然微妙地变了一下。


    片刻后,她玩味地笑了笑:“诶呀,看来不需要我出手,有人马上就要到了,还是给人家留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好了。”


    “不过这个距离,他应该看到刚才那一幕了吧?哈,这种平时不爱说话的人最难搞了,看来有戏看了。”


    “现在先留个口子,让她能呼吸就好。”


    话音落下,周围的蛛丝忽然颤了一下。


    尤其是那些被浅仓澪血液染红的蛛丝,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影响,齐齐松动。


    原本密不透风的茧壁裂开一道细小缝隙,新鲜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林间的潮湿气息,也带着外面火焰和血的味道。


    她看着那道缝隙,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好了。”


    说完,她重新闭上眼。


    茧内再次安静下来。


    此时,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炭治郎半跪在地上,呼吸十分沉重。


    不顾身体极限强行催动日之呼吸,已经让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累的样子也比之前狼狈了许多,只是比起他要好上很多。


    祢豆子挡在炭治郎身前,张开双臂阻止他靠近。


    如果是之前的他,或许会被这样的家人情谊感动,可是现在他已经有了满分的家人,这些替代品就没有保留的必要了,更何况他们还会分散姐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只是就在下手前,他突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他皱着眉,转头看向半空中那个包裹着浅仓澪的白色蛛茧。


    茧安静地悬在半空,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可是为什么刚才有一瞬间,他感觉到有几根蛛丝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怎么可能?这是他的血鬼术,他的蛛丝不可能失控。


    将其归咎为战斗中的错觉后,他一步步走向炭治郎。


    “祢豆子,快逃!”


    炭治郎已经彻底动不了了,只能希望至少妹妹可以逃走。


    但是祢豆子没有动。


    “祢豆子,听话!你快跑!只要逃到义勇师兄身边就好!”炭治郎急声道,“让义勇师兄来救浅仓师姐!”


    “义勇……”


    累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多出几分不快。


    他还记得刚才姐姐和那个男人相处的样子,太碍眼了。


    “不用着急,下一个就是他。”他的声音像蛛丝一样冰冷,“我不会让姐姐有其他在意的人活下来。”


    无限城里,某个鬼忽然打了个喷嚏。


    那田蜘蛛山中,密密麻麻的猩红蛛丝从四面八方向炭治郎和祢豆子冲去。


    就在蛛丝即将落下的瞬间——


    “嗤。”


    所有蛛丝突然齐齐断裂,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就像是下了一场血色的雪。


    “谁?!”累警惕地看向四周。


    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他立刻回头。


    原本悬在半空的蛛茧已经破开,断裂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而那个刚才还被困在里面的少女,此刻正被人抱在怀里。


    黑发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破开的蛛丝前,羽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是你?”累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染上愤怒,“把姐姐还给我!”


    无数蛛丝从他指尖飞出,朝抱着浅仓澪的男人切去。


    下一瞬,一道寒光闪过,随后是迟来的痛意。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身体突然变轻了?


    累的眼睛微微睁大。


    紧接着,天地倒转。


    他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男人,还有那比刀刃还要冰冷的目光。


    伴随日轮刀归鞘的轻响,累的头颅落在地上,身体也随之崩散。


    他没有觉得太痛苦,只是遗憾最后还是没有得到满意的家人。


    “姐姐……”


    “好了,别姐姐、姐姐的,你和她不适合成为家人。”


    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累慢慢睁开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鲜红的色彩,就像他刚才操控的蛛丝。


    恍惚间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那田蜘蛛山,只是这份红色要比他的蛛丝温柔得多。


    他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彼岸花。


    浓烈的花色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明明没有风,但花瓣和细长的花丝却在轻轻晃动,像一片安静的红色海潮。


    “这里是……”


    “这里是世界的狭缝。”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濒临死亡的灵魂都会来到这里。一些人可能会回去,但大部分人都会继续往前,到达天堂或地狱。”


    累回过头,花海之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全身都泛着浅淡的光,轮廓被光包裹着,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发尾垂下的一点蓝色,勉强能分辨出颜色。


    “你是谁?凭什么说我和姐姐不适合成为家人?”他质问道,“我会保护她,她也会保护我,我们会成为最好的家人!”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可是这只是因为他弱而已,他没有从那个男人手上抢到姐姐,如果他成功,他们一定会组成最完美的家!


    泛着光的女人安静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保护和她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臭小子。”


    第85章


    “虽然你们两个在这方面的认知都有问题,也说不上谁好谁坏,但肯定不适合成为家人就是了。”


    女人摆摆手说完,本意是想累能就此放下,结果却看到他依旧不理解以及固执的眼神,无奈了。


    “算了,看你年纪小,我大发慈悲地解释一下好了。”


    她坐了下来,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块巨石。


    她放松身体倚靠在上面,一手垫在脑后,一手用指尖点向累:“简而言之。你的保护,是以你自己为中心的,而澪是以他人为中心,这就是你们最大的不同。”


    “又或者说你那根本不叫保护,而是控制。”


    “我没有……”


    “有。”女人打断他,“而且很明显。”


    “你对每个所谓家人都有着标签式的定位,妈妈要温柔,要包容,爸爸要厉害,要保护你们,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一旦谁做不到你想象中的样子,你就会生气。”


    “这样不允许他人偏离自己定义的做法,难道还有比控制更中性化的词来总结吗?”


    女人一笑:“或者你希望我用操控,摆布,或者其他更难听的词来描述也是可以的,不过考虑到你还是个小孩子,我就不那么直白了。”


    累的脸色很难看。


    虽然蜘蛛山的家庭他并不满意,但用这些词来形容让他完全无法接受。


    可是女人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让他心中多出一丝迷茫。


    控制,操控,摆布……家人们难道也会这么觉得,而不是感到幸福吗?


    女人看他无措起来,叹了口气,宽慰道:“不过久病的人,很多时候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而一个长期失去最基本掌控能力的人,变得扭曲也不是不能理解。”


    累抿紧唇,他隐约觉得对方说的似乎有道理,没法出言反驳,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中的完美家人并不适合自己,眼底满是抗拒。


    女人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这种年纪的小鬼真的很难缠啊,是大脑没发育完就变成鬼的弊端吗?


    所以说那个病秧子把别人变成鬼之后就好好负责啊,散养在蜘蛛山算怎么一回事?


    还任由他搞出蜘蛛小家庭,难道觉得他对家人的定义很正确吗?会幸福吗?


    要不是“溺爱”这个词用在那个男人身上她会犯恶心,她真的很想这么形容这种无底线的做法。


    给我好好教育好啊!


    “算了,对他抱有期待的话就太蠢了。”她小声嘀咕着。


    累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女人轻咳一声,“总之,如果不考虑立场的情况下,假设你和澪真的成了家人,你会不断要求她,而她会不断为你选择退让,哪怕她知道这并不正确,而被宠坏的你会更加变本加厉。最后这个所谓的家庭会变得异常扭曲,能够以你们一方的死亡来结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不会要求姐姐的,只要她愿意一直保护我就好。”累皱着眉反驳道。


    “哈,天真的小鬼,贪婪可是无形的毒药,一开始觉得这样就好,但得到后,下一次想要获得满足感就需要更多,”女人嘲讽道。


    “难道一开始你的想法不是拥有家人就好?但到了现在,你希望拥有一个能够完美满足你想象的家人,那如果这样的人也得到呢?你又会想要更多。”


    “说到底,阻拦人们贪心的,可不是自觉,而你这样拥有力量超脱绝大部分人类限制的,就更限制不住那份终将膨胀的贪婪。”


    累觉得自己似乎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懂。


    “啧,我就说我不适合做这种事情,”女人站起身,抬手按住累的肩膀,“不过这些本来也不该我来教,还是让更适合的人来教你吧。”


    累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她“唰”地转了过去。


    隔着溪流,彼岸花海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站在花海边缘。他们看着他,眼神和记忆里一样温柔。


    累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原本混乱、破碎、被鬼血扭曲过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撕开雾气,汹涌地涌了回来。


    母亲温柔的手,父亲担忧的眼神,还有他们流着泪,想要和他一起去死的那一夜。


    “爸、爸爸?还有……妈妈?”


    他颤抖着,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真的会是那两个人。


    可是他的内心又无比笃定,就是他们!


    那两个人站在那里,温柔地注视着他。


    “累,我们走吧。”


    累完全不敢过去。


    他知道自己走过去之后,就会到地狱。


    但他的恐惧却不是出自于这个。


    他杀了他们,他忘记了他们。


    他怎么敢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推力。


    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好了,别浪费时间,赶紧去地狱赎罪吧,你年纪小,罚得不会太重。”


    累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


    “等赎完罪……”女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就和家人一起投胎吧,下一世,你们会幸福的。”


    但累并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早已扑进了父母怀里。


    “对不起……”


    他死死抓住他们的衣服,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全都忘了……我竟然全都忘了……”


    母亲抱住他,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关系,累。”


    父亲也蹲下身,将他们一起抱进怀里。


    “我们一起走,不要怕。”


    红色彼岸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地狱的业火从远处卷来,将三人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在彻底消失前,累的父母抬起头,朝那个泛着光的女人投来感激的一眼。


    随后,火光合拢,花海里重新安静下来。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应该算是好结局吧?”她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看向这片无月的天空,“不过,我的小后代那边恐怕要遭殃了。”——


    那田蜘蛛山,浅仓澪醒来时,便看到累的身体一点点化成灰烬,随着夜风散去。


    她闻着鼻尖传来的熟悉气息,不需要抬头确认便知道自己在谁的怀里。


    虽然为累的执念感慨了片刻,也遗憾自己没有借着这个任务成为柱,但好在炭治郎和祢豆子还好好的。


    她欣喜地说道:“义勇师兄,你来得正好,我……”


    “……正好?”富冈义勇垂眸看向她。


    “义勇……师兄?”


    虽然他的表情和语气和以往算不上有多大的差距,但浅仓澪立刻察觉到不对,迟疑地开口道。


    现在的义勇师兄,和平时不一样,她很确定。


    富冈义勇没有回应。


    他抱着她,视线从她脸上,缓缓扫过肩侧、手臂和腰腹那些被蛛丝割开的伤口。


    那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可衣料上干涸的血迹仍旧刺眼。


    密不透风的白茧,被血染红的蛛丝,还有累指尖那滴即将落下的血,像是仍停在眼前。


    富冈义勇的喉结动了动:“为什么不杀他?”


    浅仓澪一愣:“什么?”


    “那个下弦。”富冈义勇看着她,“你明明有办法。”


    浅仓澪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腰间小口袋里的东西。


    “我不是不想杀他。”她解释道,“只是那个东西只有一次机会,我觉得还没到必须用的时候。而且当时炭治郎和祢豆子都在,我也可以继续——”


    “继续什么?”富冈义勇打断她,一句接一句地质问,“继续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继续让自己被抓住?继续等别人来救你?如果我没有赶到呢?你要怎么办?”


    “我……”浅仓澪被这样的他吓到,弱弱地解释道,“我只是相信炭治郎可以配合我。只要他能帮我处理掉身后的蛛丝,我就能接近累。祢豆子的血鬼术也能克制那些蛛丝,这是可以做到的。”


    “相信?你相信他,所以就可以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太糟糕了,半跪在不远处的炭治郎想。


    义勇师兄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责备浅仓师姐,可炭治郎知道,真正出问题的人是自己。


    是他没能斩断最后那根蛛丝,是他动作慢了。


    师姐相信了他,可他辜负了这份信任。


    炭治郎忍着疼站起来:“义勇师兄,不是浅仓师姐的错,是我——”


    “不要插话!”


    富冈义勇甚至没有回头,视线仍旧落在浅仓澪身上。


    “回答我,澪。”


    浅仓澪指尖蜷紧,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怀抱,此刻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还没等她想清楚,便听到他说道:“连战斗的主导权都掌握不了的弱者,怎么可能成为柱?”


    糟了!炭治郎闻到浓郁的伤心味道从浅仓澪身上传了过来,“浅仓师姐!义勇师兄他……”


    “……够了。”


    心脏抽搐着。


    好疼。


    真的……够了。


    她推开抱着自己的人,只留下这一句,便低头向着山下跑去——


    听完炭治郎磕磕绊绊的讲述后,屋内安静了很久。


    “她竟然只说够了?”


    蝴蝶忍轻声重复,唇角弯着,只是这个笑怎么看都很危险。


    “竟然连这种时候都还在意他的感受,不说讨厌他吗?”


    木漏日向子忽然站了起来,袖子一撸,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去找他算账!我管他是谁,他怎么敢那么说澪?!”


    门边的灯火被她带起的风晃了一下。


    眼看她就要冲出去,蝴蝶忍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忍!你拦我做什么?”她愤怒又不解。


    蝴蝶忍:“其实我也很想揍富冈先生一顿。”


    木漏:“那你还拦我?”


    蝴蝶忍摇了摇头,抬手指向二楼。


    “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澪,难道你冲出去把富冈先生揍一顿,她就会开心吗?”


    “……那你说怎么办?”木漏还是不想放弃更高效的出气办法。


    “我知道谁最适合出面,交给我吧。”蝴蝶忍嫣然一笑——


    二楼的房间内,浅仓澪正蜷缩着坐在窗边,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蝶屋门前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地上,也落在站在门外的那道身影上。


    富冈义勇还站在那里。


    从白天,到傍晚,再到现在。


    浅仓澪垂着眼,手掌贴在玻璃上,隔着一层窗看着他。


    第86章


    第二天清晨,浅仓澪失踪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蝴蝶香奈惠。


    那时天色刚亮,蝶屋里已经有人开始忙碌。走廊上不时响起脚步声,药草被翻动的声音也从楼下隐约传上来。


    蝴蝶香奈惠端着早饭,停在浅仓澪暂住的房门前。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澪,醒了吗?”


    屋内没有回应,蝴蝶香奈惠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我把早饭拿来了。”


    还是没有声音。房间里安静得过分,没有翻身的动静,也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在门前犹豫片刻,伸手拉开了门。


    “我进来喽。”


    然而门后空荡荡的,窗户大开着,清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边帘子不断晃动。


    “……澪?”


    她快步走进屋内,放下托盘,在房间里仔细找了一圈。


    桌上没有纸条也没有信息留下,但被褥是整齐叠好的,看样子更像是她自己离开的。


    可如果只是出门,为什么不和她们说一声?


    蝴蝶香奈惠眉心一点点蹙起,转身出了房间,沿着走廊往外找。


    正走到回廊拐角处时,她迎面遇见了蝴蝶忍和木漏日向子。


    蝴蝶忍手里拿着药册,木漏日向子则抱着一小筐药瓶,两人似乎正准备去看伤员。


    “姐姐?”蝴蝶忍抬头看她,“你怎么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木漏日向子也停下脚步,“香奈惠?”


    “你们早上有看到澪吗?”香奈惠问道。


    蝴蝶忍:“没有,她不在房间里吗?”


    木漏日向子也摇头:“我也没看到她,怎么了?澪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可能是我搞错了。”


    蝴蝶香奈惠决定先自己找找看。


    或许澪只是心情不好出门散步了而已。


    她找完蝶屋,依旧没有看到浅仓澪的身影,于是准备去外面找。


    门外,富冈义勇还站在那里。


    他一整夜都没有离开,身上的羽织被清晨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发丝垂在脸侧,神色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眼下隐约有些青黑。


    香奈惠跑过去:“富冈先生,你有看到澪出门吗?”


    富冈义勇摇了摇头。


    蝴蝶香奈惠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要离开,神色更急切了。


    可刚迈出一步,富冈义勇忽然上前拦住了她。


    “你为什么这么问?澪还好吗?”


    蝴蝶香奈惠停住脚步。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温柔的。


    她很少对别人表现出明显的不满,也很少用尖锐的话去责备谁。哪怕是在蝶屋里遇到不听医嘱的剑士,她也总能温声劝说。


    可这一刻,她看着面前的富冈义勇,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怒意。


    她已经从小忍那里知道了两人冷战的原因。


    “富冈先生为什么会明知故问呢?”


    蝴蝶香奈惠说完,见他没有继续阻拦的意思,绕过他快步朝外跑去。


    富冈义勇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清晨的风从门前掠过。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蝴蝶香奈惠刚跑出不远,就在路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炼狱槙寿郎正站在那里,一手提着便当盒,一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自从卸任炎柱之位后,他看起来比从前和蔼了许多。


    看到蝴蝶香奈惠跑过来,他眉头一挑。


    “早啊,香奈惠。”


    蝴蝶香奈惠停在他面前,急声问道:“炼狱先生,您有没有看到澪?”


    “浅仓?没看到。”


    “这样啊……”香奈惠眼底的担忧又多了一分。


    见她要走,炼狱槙寿郎赶紧追上去问道:“等等,先别走,浅仓和富冈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浅仓这两天都待在蝶屋不肯见他?”


    蝴蝶香奈惠知道原因,可这种事终究不好从她口中传出去。


    哪怕槙寿郎与浅仓澪关系亲近,也不该由她来替他们解释。


    她斟酌着开口:“富冈先生说了些话,惹澪生气了。”


    “哦?原来真的是富冈惹的?”他惊奇道,接着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偏偏杏寿郎这个时候出任务去了。”


    蝴蝶香奈惠:“……炼狱先生?”


    炼狱槙寿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继续说道:“要是杏寿郎在,这可是把浅仓拐到炼狱家的好机会。”


    “……”


    蝴蝶香奈惠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炼狱槙寿郎还在遗憾。


    “自从锖兔那小子成为水柱,有了自己的住宅后,浅仓就不住在炼狱家了。”


    “明明之前在这里住得好好的,瑠火也很喜欢她,那小子动作倒快。”


    蝴蝶香奈惠再往旁边挪了一步。


    等炼狱槙寿郎终于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已经没人了。


    “……诶?人呢?”


    而另一边,蝴蝶香奈惠一路找了过去。


    “有看到澪吗?”


    “没有。”


    “早上有人看见澪出门吗?”


    “没有啊,她不在蝶屋吗?”


    “什么?澪不见了?”


    找了一个上午,人没找到不说,问的人太多,浅仓不见的消息先瞒不住了。


    蝶屋里有伤员,来往的人也多,不适合让所有人聚在这里讨论。


    最后众人聚集到了锖兔的家,也是如今富冈义勇和浅仓澪一起居住的地方。


    蝴蝶香奈惠先将早上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留下信息吗?”宇髓天元眉心拧起,“真不像她的风格。”


    浅仓不是那种会让身边的人无缘无故担心的人。就算只是临时出去,也会留下一句话,或者拜托谁转告一声。


    而这次她竟然什么都没留下,这太奇怪了。


    “喂,富冈,你不应该跟我们解释一下吗?”不死川实弥没好气地问道。


    澪的异样怎么想都跟富冈有关吧?


    富冈义勇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甘露寺蜜璃坐在一旁,双手不安地在膝上互相摩擦。


    “富冈先生。”她小声问,“澪究竟怎么了?”


    来到鬼杀队之后,她见到的女孩子很少,像澪那样温柔的女孩子,就更少了。


    澪总是很乐观,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也会不知不觉变得轻快起来。她还很包容,哪怕自己偶尔做了什么傻事,也不会笑话她。


    而且而且,澪还愿意听她说起伊黑先生的事情!


    如果要说优点,她觉得自己说上一整天都说不完!


    可就是这样的澪竟然生气了,现在甚至还自顾自跑掉了,这件事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心。


    伊黑小芭内站在她身侧,视线冷冷落在富冈义勇身上。


    “反正肯定是这家伙做了什么。”


    “是我的错。”


    富冈义勇终于开口了,可他说完这句话后又沉默了下去,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就这样?你这家伙!”不死川实弥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澪都不见了,你还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富冈义勇垂着眼,依旧沉默。


    那副样子彻底点燃了不死川实弥的火气。


    “富冈!”


    他抬手就是一拳。


    “等一下!”不死川玄弥急忙站起来,“不要动手啊哥哥!”


    可他的话还是晚了一步,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富冈义勇偏头避开,脚下退了半步。不死川实弥紧跟着追上,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宇髓天元看着眼前突然乱起来的场面,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喂喂,现在是打架的时候吗?”


    他说着上前一步,试图把两人分开。


    “我说你们两个——”


    “宇髓,你别拦我!”


    衣料摩擦声、脚步声和几道压低的怒声混在一起,屋内瞬间乱成一团。


    角落里,时透无一郎看向怀里抱着的木箱,小声问:“哥哥,现在要做的不是找到浅仓吗?”


    木箱里传来一声冷哼。


    “让他们打吧,你小心别被卷进去就好。”


    时透无一郎乖乖点头:“嗯。”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伊黑先生?”甘露寺蜜璃担心得站起身,想过去帮忙。


    伊黑小芭内默默伸手拦住了她:“这样他们没准反而能清醒一点。”


    “可是……”甘露寺蜜璃看着乱成一团的几个人,很犹豫。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响起两道破空声。


    下一瞬,刚才还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动作同时一僵。


    蝴蝶忍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细针,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好了。”她慢慢走过来,笑意不变,“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浅仓,有人有异议吗?”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能动的几个人立刻摇头。


    至于不能动的两个,蝴蝶忍看也没看他们,直接当作没有异议。


    “那么,分头去找。”


    “蝶屋附近已经找过,但还不够仔细。镇子里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都要再确认一遍。”


    “住宅区、训练场、各位的宅邸附近,还有她平时会经过的路,都不要漏掉。”


    “我想澪再怎么样,也不会擅自离开小镇。”


    众人很快分散出去。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传回来的消息却没有一个是好的。


    众人再次齐聚在水柱的宅邸。


    “澪会不会是被抓走的?”甘露寺蜜璃担心地猜测道。


    不死川实弥立刻开口:“不会。”


    他说得很笃定,随后不满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富冈义勇,冷着脸说道:


    “这家伙昨天一直守在那里,除非是澪自己用霜之呼吸离开,不然没几个鬼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偷走。”


    甘露寺蜜璃:“说……说得也是哦。”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宇髓天元靠在柱边,思索道。


    蝴蝶忍转头看他:“哪里奇怪?”


    “我们在镇子里找了一上午。”宇髓天元抬眼看向众人,“按理来说,主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浅仓的重要性,从一开始就是产屋敷耀哉发现的。


    如果她真的不见了,绝不该只是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到处找人,主公那边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蝴蝶忍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主公知道这件事?”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宇髄天元朝外一指。


    众人很快赶到了产屋敷宅邸。


    听完他们的来意后,产屋敷耀哉坐在屋内,轻轻点了点头。


    “浅仓出去的事情,我知道。”


    众人:“……诶?!”


    产屋敷耀哉有些疑惑:“你们不知道吗?她说给你们留了字条。”


    蝴蝶香奈惠一怔,突然想起早上推门进去时,那扇大开的窗户。


    “这么看来,那张字条应该是被风吹走了。”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进去的时候,窗户开着。”


    虽然白忙了半天,可至少知道人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


    只有富冈义勇依旧没有半点放松的样子。


    “澪现在在哪里?”他问。


    产屋敷耀哉温声回答:“她主动来找我,说最近想和杏寿郎一起出任务,正好杏寿郎今天就要出去,她就直接一起走了。”


    “看来她觉得和某人合作很不愉快。”伊黑小芭内淡淡道。


    富冈义勇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问道:“炼狱的任务地点是哪里?”


    产屋敷耀哉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道:“义勇,现在还是给彼此留些空间,如何?”


    “她和你,都需要时间思考。”


    “……我知道了。”


    众人离开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产屋敷耀哉缓缓起身,似乎想走到外面。


    可他才刚站起来,身体便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直守在旁边的产屋敷天音立刻上前扶住他。


    “耀哉大人。”


    产屋敷耀哉朝她轻轻笑了笑:“没事。”


    天音扶着他一步步走到屋檐下。


    正午的太阳落在庭院里,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产屋敷耀哉抬头看向那片光,安静看了很久。


    另一边,炼狱杏寿郎已经不知第几次看向浅仓澪了。


    她走在他身侧,虽然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完整神情。只是从她一路上比平时安静许多的样子来看,心情大概还没有恢复。


    炼狱杏寿郎知道,她这次会跟来多半是因为和富冈吵架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开心。


    毕竟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一起出任务了。


    【澪果然是在躲义勇吧……】


    【唉,义勇那句话真的太伤人了。 】


    【可是义勇也只是因为当时看到澪差点出事,太害怕了吧? 】


    【害怕也不能那么说啊!澪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帮不上忙,结果他说她弱! 】


    【但是战斗里把后背交给别人这件事确实很危险吧?而且她不是没有自己解决的办法,却还是选择相信别人,最后又没有兜底的能力】


    【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别吵谁对谁错了,他们两个都不好受啊。 】


    浅仓澪看着眼前一行行吵得越来越欢的文字,有些无奈。


    她现在的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义勇师兄,可是这次跟着杏寿郎出来,并不是因为这个。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停着的列车。


    长长的铁轨延伸向远方,车身安静停靠在那里,偶尔有人从车门处上下,带起一点嘈杂的人声。


    【等等,这附近是不是有列车? 】


    【啊啊啊啊不会吧,是无限列车篇吗? ! 】


    【救命,我已经开始害怕了,杏寿郎……】


    【别哭!现在不一样了啊!澪在这里! 】


    【对对对,有澪在,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


    【而且三哥不杀女人,万一真的遇到猗窝座,澪至少能拖时间吧? 】


    【没错,只要能多拖一会儿,就不会是原来的结局了! 】


    【相信澪!相信大家! 】


    浅仓澪看到那些话,刚因为这份信任心中一暖……


    *连战斗的主导权都掌握不了的弱者,怎么可能成为柱? *


    脑中响起的声音让她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响起炼狱杏寿郎高昂的声音。


    “浅仓!”


    浅仓澪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


    炼狱杏寿郎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刚才的走神一样,抬手指向前方的街道。


    “这里很热闹吧!我听说这附近有不少不错的店!尤其是红薯饭,非常好吃!”


    “红薯饭?”


    炼狱杏寿郎认真点头:“嗯!这里的红薯饭很值得一尝!”


    空气里正好飘来一阵热腾腾的香味。


    米饭的清香混着红薯的甜味,顺着风轻轻飘过来。


    “咕——”


    她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浅仓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


    她立刻捂住肚子,耳尖也跟着红了起来。


    “饿着肚子可不行!”杏寿郎拍了拍她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味道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先去吃饭吧!”


    浅仓澪跟在他身后,好奇问道,“杏寿郎,你之前来过这里?”


    “没有!是父亲之前来过,他知道我要来这里后,和我说起了这附近的情况,也提到了红薯饭。”


    不大的店铺里,热气不断从锅中冒出来。


    红薯被蒸得软糯,和米饭混在一起,颜色温暖又朴实。端上来时,还带着刚出锅的热度。


    浅仓澪低头尝了一口。


    米饭柔软,红薯带着自然的甜味,热乎乎地落进胃里,连胸口的沉闷都被暂时驱散了一些。


    “真的很好吃!”


    炼狱杏寿郎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后,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精神十足地点头。


    一顿饭吃完,浅仓澪放下碗,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


    “好了!”她站起身,语气比之前明亮了些,“那我们开始调查吧!”


    虽然她已经从弹幕那里知道,这一次的事情背后是下弦在操纵,但这只是罪魁祸首。


    附近失踪的人数、被波及的范围、列车相关的异常,还有是否还有其他鬼参与,这些都需要一点点确认和记录。


    一整个下午很快过去,等最后一处信息也记录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车站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铁轨边,也照亮了远处安静停靠的列车。


    浅仓澪抬头看向那列火车,手指缓缓搭上刀柄。


    白天的调查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真正需要面对鬼的时候。


    第87章


    两人走到车门前,列车员正低头检查着手里的票夹。


    浅仓澪第一次见到这种样式的出行工具,很是新奇。


    如果不是跟鬼有关,她还蛮想好好体验一次。


    可惜,这次是没机会了。


    她看着面前的列车员。


    对方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动作也很僵硬,虽然的确没有鬼的气息,但看起来就让人不适。


    尤其对方眼中隐隐出现的狂热,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曾经万世极乐教的那些人,尤其是最初上山时,那个被童磨杀死的女人。


    那种期待着神迹降临一样的眼神,只是一次就让她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这个鬼也是针对人心的类型吗?


    她猜测的同时,心里难免对这个鬼的评价中多了一个“自负”的标签。


    毕竟这样看起来就令人不舒服的列车员,简直就像是把“异常”两个字写在眼前一样。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车站里的灯光映在列车外壳上,显出一层暗沉的光。


    蒸汽从车头方向缓缓冒出来,伴随着低低的轰鸣声。整座站台都在轻轻震动。


    列车员从票夹里抽出两张车票,递向他们。


    “这是两位的票,请拿好。”


    浅仓澪刚要伸手——


    【可惜他们不知道车票有问题,不然就不会中招了】


    【很难想到会有鬼的血鬼术是这种间接发动的吧? 】


    【魇梦真的很强,就是本体挺脆皮】


    【无惨让一个法师出去,这波他全责好吧? 】


    【上六兄妹不是一样?明明派一个出去就无敌,非要他们一起送,无惨一千年就捣鼓他那个破试管,但凡多操点心都不至于最后被干掉】


    【不过好歹是换了个音柱,也不算很亏】


    浅仓澪还没伸出的手停在身侧。


    宇髓先生竟然会出事吗?


    他们还说这次杏寿郎会死,大家……


    “小姐,你的车票。”


    列车员看面前这个魇梦大人要他重点关注的女人突然泪眼朦胧,不解又烦躁。


    快点把车票拿上,然后快点去死啊!这样他就能进入永恒的美梦中了。


    反正他也没多久好活了,死在梦中和上天堂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是可惜这两个年轻人,要成为他的投名状了。


    列车员自认自己的恶意掩盖的很好,但面前的女人回过神后,原本要伸出的手竟然不动了。


    浅仓澪低头看了眼那两张薄薄的车票,又看向面前的列车员,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十分诚恳地说道。


    “抱歉,我的手臂受伤了,不太方便动。可以麻烦您直接帮我放进口袋里吗?”


    列车员:“……啊?”


    “不可以吗?”浅仓澪无辜地看着他。


    列车员拿着票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炼狱杏寿郎看她这么做,目光一动,接着立刻收回了手,神情一正,语气坦荡又洪亮。


    “我也受伤了!所以,也拜托你帮我放进口袋里!”


    “……”列车员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说,这个女人也就算了,你刚才不是才抬起胳膊了吗?动作还那么利落。


    这手坏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当他傻吗?


    浅仓澪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列车员正想着要怎么拒绝。毕竟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受伤,这个要求本身并不出格,他在这里工作的几年里,也不是没见过比这还要奇葩的要求,直接说不同意并不合理。


    看着面前为难的列车员,浅仓澪和杏寿郎默契地对了个眼神。


    虽然这有打草惊蛇的风险,可这本来就是敌暗我明的情况,双方都心知肚明注定只有一方能活下来,如今正是见招拆招的时候。


    能让对方的血鬼术发动的不那么顺利就足够了。


    而且这么依赖血鬼术,不敢正面出现,恐怕是有原因的。


    只要能防住对方的血鬼术,胜算就会大很多。


    “是不可以吗?”浅仓澪看列车员久久不动,问道。


    “……可以。”


    列车员说着,将两张车票分别放进两人的口袋里。


    这个声音……


    浅仓澪看着面前眼神恍惚的男人,警惕程度接连提升。


    【这就同意了?魇梦这么好说话? 】


    【他也没办法吧,毕竟他现在可是跟列车融为一体,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把他们骗到车上】


    【是啊,只要上车就够了,到时候里面的普通人都是人质,主场优势啊】


    【而且躲过了这一关,又不是没有其他让血鬼术发动的办法,防不胜防的】


    列……列车? !


    浅仓澪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列车。


    长长的车身安静停在那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普通乘客正在等待发车。


    无论视觉还是感知上分明和鬼完全不沾边,甚至有着几分温馨。


    可他们说这座列车就是鬼。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鬼,把自己和列车融为一体了吗?


    也就是说,踏入车厢的那一刻,他们就进入了鬼的身体里。


    可是不进去,里面的普通人要怎么办?


    这是个看似两难的选择,但实际上她,他们,只会有一种选择。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


    以他们……


    她顿了一下。


    以杏寿郎的实力,解决这个鬼肯定没问题,到时候她只要负责保护住其他人就好。


    ……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这样的犹豫姿态全部落在魇梦眼中。


    是想要逃走吗?这可不行啊。


    “我亲爱的乘客们。”笑声柔软,黏腻,“发车的时间就要到了,现在想要离开,恐怕有些晚了。”


    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的同一瞬间,炼狱杏寿郎已经动了。


    橙红色的刀光骤然出鞘,带着烈火般的气势横斩而去。


    浅仓澪的反应不比他慢,只是她没有跟着攻击,而是立刻抽刀架在他身前,防备可能出现的反击。


    “嗤——”


    身后那道身影的脖颈被干脆利落地斩断,头颅落下,身体晃了晃便倒下。


    浅仓澪皱起眉。


    这个真的是下弦一吗?怎么感觉比累还弱?


    不,不对,这个鬼的本体可是列车!眼前这个根本不是魇梦真正的身体,更像是分身,或者用来迷惑他们的东西。


    她心中一紧,立刻开口提醒。


    “杏寿郎,还没结束!把这个列车砍断才行!”


    “明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砍列车,但杏寿郎没有半点犹豫地挥刀砍去。


    “没用的,我和这座列车融为一体,你的日轮刀对这具钢铁凝成的躯体没有任何威胁。”


    说话的是一只手,苍白的手背上,长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不过竟然这么快就能看出我的真身?难怪童磨大人会对你念念不忘了。”


    那只眼睛弯了起来,手掌上的嘴也跟着裂开,发出轻轻的笑声。


    “嘻嘻,快睡吧。”


    “扑通。”


    浅仓澪和炼狱杏寿郎几乎同时倒了下去。


    列车员低头看着倒在面前的两个人,神情还有些恍惚,过了片刻,意识才慢慢清醒,小心翼翼地问道:“要直接解决他们吗?”


    魇梦再次凝出一具分身,垂眼看着他们,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不需要。”


    他指向倒在地上的炼狱杏寿郎,眼中满是陶醉。


    “这可是柱啊,像这样强大、坚定的人,在噩梦里一点点崩溃,露出绝望的表情……啊,光是想一想,就让人愉快得发抖。”


    列车员低着头,不敢说话。


    魇梦的视线又落到浅仓澪身上。


    “至于另一个……”


    他弯下腰,笑容里多出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她的终点不在我这里。”


    列车员听不懂这句话,只能僵硬地点头。


    很快,两人被搬上列车。


    车门合上的瞬间,汽笛声划破夜色,长长的列车缓缓启动,铁轨下传来规律的震动。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乘客们安静地睡着,没有人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列车员跟在魇梦身后,眼神里浮出一点急切和贪婪。


    “请让我也进入美梦吧。”他哀求道,“我已经照您说的做了,求您……”


    魇梦回过头,温柔地笑了笑。


    “当然可以。”


    下一瞬,列车员身体一软,倒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魇梦跨过他倒下的身体,走到浅仓澪身边,低头看向她。


    她安静地睡着,面容平和,没有笑,也没有痛苦。


    这让魇梦有些好奇。


    他的血鬼术会让人先沉入美梦。


    越是幸福的梦,之后被摧毁时,绝望才越深。


    可眼前这个少女的样子太平静了,不像是正在做美梦或噩梦。


    “你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魇梦俯下身,从袖中拿出一根绳子。


    只要将绳子的两端分别系在两人的手腕上,他就可以进入对方的梦境。


    他先将其中一端系在浅仓澪手腕上。


    当他要把另一端系到自己手腕上时,动作顿了一下。


    擅自进入他人的梦境,并不是完全没有危险。


    他可以攻击对方的精神之核,摧毁对方的精神。可是对方同样也可以在梦中攻击他。


    即便对方在梦境里失去记忆,不会有“他是鬼”这一认知,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魇梦垂眼看着手里的绳子,纠结片刻后,还是将它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这可是鬼杀队的人,就算在梦里失去记忆,也不会随意攻击其他人。


    更何况,他并不打算动手,只是想看一看她的梦,在她的梦里,也就是一个无辜的路人而已。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值得他冒险的理由。


    魇梦看着沉睡中的浅仓澪,唇角慢慢扬起。


    “让我来看看,那两位大人究竟为什么这么在意你。”


    虽然无法操纵她做什么样的梦,但人类这种生物,只要是在心中留下过痕迹与执念的存在,在美梦中总会出现的。


    尤其他们的过去似乎并不算愉快,只要她对那两位大人有些许在意,肯定会想要将那样的悲剧改变。


    虽然会有所失真,但只要能看到他们之间的过去和纠葛,那么对他之后的换位血战一定会很有帮助。


    若是黑死牟阁下愿意替他说话,无惨大人赐予他的血或许会更多。


    至于童磨阁下……


    魇梦眼底的笑意更深。


    那位大人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同事情谊的类型。如果能借由这个少女撬动他的兴趣,让他说出其他下弦的弱点,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


    车厢里的震动声渐渐远去。


    下一瞬,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月色如水,静静铺满地面。


    一座神社立在夜色里,檐角悬着风铃,“叮铃铃”地摇晃着。


    神社前,有一颗银白色巨树。


    树冠舒展开来,枝叶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片凝固的霜雪。树下围着一圈灯笼,与月色截然不同的暖黄火光轻轻摇晃,将地面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而在灯火中央,有一个女人正在起舞。


    她的衣袖随着动作展开,又缓缓收回,像月下流动的水。白发垂在身后,浅蓝发尾随着转身轻轻扬起。


    衣摆掠过灯火边缘,光影便在她身上流动。


    她抬手,转身,低眉。


    银白巨树静静垂落在她身后,满地月色和灯火都像是为了她而存在。


    第88章


    魇梦站在神社前,安静看着树下起舞的女人。


    他对人类的歌舞并没有多少兴趣。


    人类会沉溺于这些东西是因为他们短暂、脆弱、很快就会死去,所以才会拼命用这种无用的东西填补空虚。可对于鬼来说,这些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凡事也不是绝对。


    无惨大人对上弦之六的堕姬阁下十分宠爱,而那位堕姬阁下正是花街中极受追捧的存在。


    既然无惨大人会将目光落到那样的存在身上,那么稍微了解一下人类所谓的歌舞,也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而且无惨大人若是穿上那样华美的和服,想必会极其动人。


    不,动人这种词未免太轻浮了。


    那一定会是更加高贵,更加危险,也更加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姿态。


    只是想象一下,魇梦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愉快起来。


    “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迷醉。


    如果不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一定会想办法做一个这样的美梦。


    他看向树下起舞的女人。


    真没想到那个失踪了整整七年,童磨阁下派出那么多鬼都没能找到的人,竟然真的还活着。


    而且,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这简直是命运赐下的机遇。


    浅仓澪。


    若不是亲眼看见,他很难把方才那个黑发、戴着面具的少女,和传闻中那个白发浅蓝发尾的少女联系起来。


    换了发色,又遮住了脸,难怪之前那些鬼找不到她。


    不过,这个样子倒是更顺眼一些。


    至于童磨阁下……


    魇梦垂下眼,笑意有些微妙。


    找人找得那样声势浩大,那些鬼到处确认鬼杀队剑士的身份,弄出那么多异常动静,不被发现才奇怪吧?


    如果换成他,绝不会用那么惹眼的方式。


    当然,这种话他不会说出口,至少现在不会。


    树下的舞仍在继续。


    女人的动作很轻盈,衣袖掠过灯火,影子在地面轻轻晃动。


    魇梦没有急着靠近,他想等她跳完。


    梦境往往会暴露出一个人最深处的执念。若是贸然打断,反而可能错过某些重要的东西。


    只是对不感兴趣的东西,哪怕再美也会觉得无聊,他开始观察四周打发时间。


    这座神社的样式很古老。屋檐的弧度、柱子的纹路,还有灯笼的形制,都不像如今常见的样子。


    几百年前的风格吗?魇梦思索着,浅仓澪不过是个十八岁的人类,为什么梦里会出现这样古老的地方?


    而且这里未免太安静了,没有他想见到的童磨阁下和黑死牟阁下,甚至连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没有。


    只有神社、巨树、灯火,还有那个起舞的女人。


    “真奇怪啊。”他轻声说道。


    美梦中不是应该出现渴望之人吗?


    可她最想见到的,最想挽回的,最无法忘记的东西,都不在这里。


    正疑惑着,他的视线忽然被神社一角的纹样吸引住了。


    那是一处很不起眼的花纹,刻在神社廊柱旁的木质构件上,若不是魇梦观察得足够仔细,很可能会直接忽略过去。


    可他还是看到了。


    看到它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不可能!”


    魇梦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处纹样。


    看错了吗?


    不,不会。


    他与无惨大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正因如此,那寥寥数次的见面中,每一个细节他都异常珍惜。


    无惨大人的声音、神情、衣着,甚至衣袖上细微的纹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前,那一次无惨大人见他时,衣服上便有类似的纹样。


    这座神社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图案?


    魇梦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步朝那处廊柱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可无论他怎么走,都无法真正靠近半步。


    “这是……”


    魇梦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地面没有异常,石板安静地延伸向前。可他走了这么久,周围的景象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回过头,那颗银白色巨树依旧立在身后。


    树冠在月色下舒展开来,灯笼围在树下,暖黄的光轻轻摇晃。


    它的位置没有半点改变,就好像他从未动过一样。


    不对劲……这个梦很不对劲!


    他不是没有进入过别人的梦,有人沉溺在温暖的家中,有人回到早已失去的过去,有人抱着已经死去的亲人哭泣,也有人在梦中反复逃避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但再怎么样离奇的梦,都没有此刻眼前这一幕带给他的诡异感。


    神社静静立在月色里,银白巨树无声垂落。那个女人仍在树下起舞,衣袖展开又收回,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一样。


    魇梦看着她,心底的警惕一点点攀升。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开始寻找退出梦境的方法,可很快,他的神色就变了。


    无论是切断联系,还是顺着梦境边缘回到现实,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有什么东西将他留在了这里。


    魇梦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梦境没有半点变化,月光依旧安静铺在地面上,风铃依旧在檐角轻轻响着。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鬼术失去了掌控。


    “怎么会……竟然走不了?”魇梦眼底浮出惊恐。


    他竟然离不开这个梦。


    也就在这时,树下的舞步没有停,女人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


    “我可是难得跳一次舞,你不好好看完就要走,是不是太过分了?”


    魇梦猛地抬头,目光落在起舞的女人身上。


    问题一定出在她身上,这个梦境的主人。


    “你做了什么?”他质问道。


    树下,女人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衣袖缓缓落下,灯火从她身侧晃过,将她的影子拉长了一瞬。


    下一刻,她消失在原地,只是一眨眼,便出现在魇梦面前,距离近到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碰到他的衣襟。


    魇梦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梦本身就是超现实的,在梦里出现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不值得惊讶。


    这些他都知道,可刚才那一下仍旧太快了。


    “你的耐心太差劲了。”女人偏头看他,视线从魇梦脸上慢慢扫过,“还有这种糟糕的视线,太打扰我跳舞了。”


    这个女人有问题,魇梦很确定。


    她对这个梦的掌控力已经超出了正常梦境该有的范围,继续待下去很可能会出事。


    既然正常退出行不通,那就只能强行离开。


    从别人的梦境里强行抽身会伤到灵魂,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种代价的时候了。


    魇梦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女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笑了。


    “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哦。”


    魇梦没有理会她,继续催动血鬼术,准备强行撕开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联系。


    女人站在他面前,没有阻止,只是笑盈盈地开口。


    “会、死、的。”


    魇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女人像是随口提醒,可落在耳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会死?


    他看着面前那张带笑的脸,心底的惊惧浮起一瞬,又很快被鬼的傲慢覆盖。


    她不过是在危言耸听,强行脱离梦境的代价难道自己作为血鬼术的主人还不清楚吗?


    想到这里,魇梦重新弯起唇角,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柔软黏腻的腔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是吗?”女人看着他,眼底多了一点玩味。


    她俯身,像是在分享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秘密般在他耳边轻语。


    “那如果我说,这里是精神之核呢?”


    魇梦的笑意僵住了。


    那一瞬间,像有冰冷的东西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精神之核?从这里强行离开的确会对灵魂造成重创,和死亡的差距只是一线而已。


    但这个甚至不是最让他胆寒的,而是——


    这个词无论如何都不该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怎么可能知道?她知道这里是梦?


    女人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像是终于从中得到了些乐趣,抬手掩住唇,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


    “诶呀,是不是不该提醒?”


    “可惜,你死了,这辆列车就会失控。”她收起做作的姿态,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所以还是坚持一下,努力活下去吧,鬼先生。”


    魇梦脸上的笑终于彻底维持不住了。


    “你究竟是谁?”


    她果然知道这里是梦,甚至连他是鬼都知道!血鬼术没有抹去她的记忆?


    可为什么?如果血鬼术完全失败,她根本不该昏迷。可现实里,她分明已经倒下了。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直接进入精神之核?


    按照常理,他应该先进入浅仓澪的梦境,再花费一些功夫,才能找到精神之核所在的空间,可事实是他一睁眼就站在了这里。


    “嗯?在奇怪为什么直接进来这里?”女人像是看懂了他的想法,轻轻歪了下头,愉快地笑了起来。


    “因为澪根本没有做梦哦,你进入不到她的梦境,自然只能来到这里了。”


    “……澪?她?你不是她?!”


    魇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第一次真正仔细地观察起面前的人。


    这张脸和现实中沉睡的少女太像了,乍一看,任谁都会觉得她们一模一样。


    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们并不完全一样,眼前的女人要更成熟,轮廓也更清晰,身上没有少女那种明亮又柔软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从容、更危险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像是本就属于这片月色与神社。


    女人看着魇梦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化,开心地笑了起来。


    “终于意识到了吗?……哦?”


    她低头看向腹部的拳头。


    就在她说前半句的时候,魇梦的眼神骤然一变,毫无预兆地动了。


    蠢货!竟然主动告诉他这里是精神之核?那只要破坏这里,他不就可以出去了?


    魇梦眼中浮出胜券在握的光。


    虽然他在战斗方面并不算擅长,可再怎么说他也是鬼。


    而且这里不是现实,在这种地方比拼的并不是肉体,而是灵魂的强度。


    他可是下弦之壹,难道还会在这种方面输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女人吗?


    “啪。”


    那自信满满的一击,落在了女人身上。


    魇梦:“……”


    女人:“……”


    月色安静地铺在神社前,风铃还在檐角轻轻响着。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又抬眼看向他。


    魇梦默默收回传来剧痛的手,灵魂受到伤害的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起来。


    他看着自己发颤的手,突然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因为那点利益冒这个险?


    明明只要老老实实完成无惨大人的命令,吞下这辆列车上的人,再想办法解决柱就足够了。


    为什么偏偏要进入这个女人的梦?


    不过……


    魇梦眼神动了动。


    他现在的确出不去,可是这个女人也不敢杀他。


    就像她刚才自己说的那样,如果他死了,现实里的列车就会失控。


    那可不是一两个人,整整一列车的人都会陪着他一起死。


    意识到这一点后,魇梦脸上的僵硬慢慢退去。


    他垂下眼退后半步,向女人行了一礼。


    “抱歉,是我太过慌张才做出了这样冒犯的举动。”


    “请您相信,我对那位少女并没有恶意,我只是太好奇了,毕竟她和那两位大人都有牵扯,任谁都会想知道一些事情吧?”


    他温声解释:“而且,在我不知道这里是精神之核之前,我可没有半点想要寻找这里、破坏这里的举动,这样应该足以证明,我并不打算伤害她。”


    女人开口:“所以呢?”


    魇梦听见她愿意接话,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所以,不如让我们各退一步吧。”


    “您放我出去,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们。否则,这座列车会一直以全速向前行驶,直到——”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撞上下一站。”


    “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这座列车上的人会出事了。”


    神社前的风铃轻轻一响。


    魇梦望着女人,慢慢说道:“您应该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吧?”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太难得了,竟然会有人威胁我,真是足够新奇的体验。”


    她像是真的觉得有趣,抬手掩了掩唇,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魇梦唇边的笑意僵了僵。


    他被这种态度激起一点不快,但没关系,只要拖住时间就好。


    而且只要现实里的列车继续前进,只要这女人还顾忌那些人类的性命,她就不能真的把他怎样。


    “这不是威胁,你我都很清楚,这是事实,不是吗?”


    女人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她像是真的被他说动了,抬起手指抵在下巴处,露出思索的神情。


    “嗯……”


    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巨树的影子静静覆在她身后。


    过了片刻,她慢慢点了点头。


    “似乎有理。”


    她站在那里,气质突然一变,周身仿佛被月色彻底笼住,方才那点轻佻散去后,整个人竟显出一种圣洁。


    她垂着眼,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月亮会包容一切,自然也会包容你的小小过失。”


    魇梦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下一瞬,女人脸上的圣洁便像月下薄雾一样散开了。


    “不过——”她拖长了一点尾音,眼神落在他身上,“我本人可是个相当记仇的人。”


    魇梦背后骤然一凉。


    女人朝他走近一步,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你刚才打了我一拳,对吧?”


    魇梦:“……”


    以刚才那一击的情况来看,她甚至没有受到半点损伤,而自己却已经痛到灵魂都像被震裂。


    如果换成他被她打一拳……


    “会死的。”


    他说得无比诚恳。


    “也是。”女人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低头想了想,“那就换一种形式吧。”


    那张和浅仓澪极其相似、却更加成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明显不怀好意的笑。


    危险!


    魇梦不再试图维持从容,身体立刻向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


    可才刚动了一下,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


    “跑什么?”


    女人不知何时到了他面前,笑吟吟地开口。


    在魇梦惊慌的视线中,她抬头按住魇梦的脑袋。


    “你的血鬼术还蛮好用的,让我也来看看你的梦吧。”


    “不——”


    话还没出口,按在头顶的力道便骤然加重。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拖拽,眼前的神社、银白巨树、灯笼与月光全都开始扭曲。


    魇梦不甘地闭上眼。


    女人看着周围的一切模糊了一瞬,随后迅速变幻成另一副景象。


    四周暗下来,空间被拉长,墙面像是无数折叠错乱的房间拼接而成,远处看不见尽头。


    上下左右都在变动,木门、障子、走廊和房间交错悬浮,像是一座没有规律的巨大迷宫。


    “这个血鬼术还挺好玩的。”


    她低头看去,魇梦正跪在地上,姿态恭顺。


    在他周围还有几个鬼,他们全都跪伏在那里,瑟瑟发抖。


    只是没有任何一个鬼看向她,就好像他们根本看不见她的存在。


    女人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随后慢悠悠地绕着他们走了一圈。


    她在一个鬼身边停下,低头看了看。


    “这个不行。”


    又走到另一个鬼面前。


    “这个也不行。”


    她转了一圈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厉害的家伙呢。”


    魇梦跪在那里,没有回应。


    或者说,这个梦里的他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女人抬头看向四周。


    无数房间层层叠叠,深处传来细微的琵琶声,空间随之轻轻震动。


    “无限城啊,可惜这里已经来过了。”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就没有更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却让跪在地上的几个鬼同时将身体伏得更低。


    她抬起头。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


    黑发被整齐挽起,发间簪着精致的发饰,身上穿着华美的和服,衣料层层叠叠,纹样精细而贵重,行走时衣摆轻轻擦过地面。


    她的脸很美,眉眼冷淡,唇色艳丽,姿态优雅端庄。


    可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人的温度。


    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


    “噗嗤。”


    她实在没忍住,弯下腰,肩膀不断发抖,笑得直不起身。


    “不是吧?”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指着前方那道身影,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这也太合适了吧?原来你还有这种爱好啊?早知道就给你多买点和服了,这种东西我有的是,不要害羞啊,哈哈哈哈哈哈……”


    无惨皱起眉,冷冷开口:“谁在笑?”


    女人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朝那边做了个鬼脸:“在梦里也这么讨人厌,就笑就笑!”


    无惨的视线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鬼,脸色越发阴冷。


    可这里毕竟只是魇梦的梦。


    他的怒意落不到女人身上,也无法真正看见她。


    女人看着这一幕,又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低头,视线落到了跪在地上的魇梦身上。


    梦里的魇梦脸上泛着红晕,眼神迷醉,甚至连身体都因为过度兴奋而轻轻发抖。


    “……不会吧?”女人意识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微妙。


    “你这家伙的梦不会是……”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一个又一个下弦鬼被毫不留情地杀死,身体崩裂,血肉飞溅,又很快消散在无限城冰冷的空气里。


    跪在地上的魇梦却仍旧仰头看着那道身影,脸上的痴迷没有减少半分。


    直到其他五个鬼全都死去,无惨才垂下眼,看向他。


    态度算不上温和,却也比对其他几个鬼好上太多。


    魇梦的脸上立刻浮出更深的陶醉。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太可怕了,这个梦实在太可怕了,还是赶紧结束吧——


    炼狱杏寿郎醒来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连奔波后积攒下来的疲惫都被抚平了许多。


    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那一定是个很好的梦。


    只是这份松快还没持续半秒,先前发生的一切便骤然回到脑海里。


    车票,列车员,藏在列车里的鬼,还有——


    “浅仓!”


    炼狱杏寿郎眼神一凛,右手瞬间按住刀柄,猛地站起身朝四周看去。


    “不要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坐在他对面的[浅仓澪]懒洋洋地说着,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向上抛着什么。


    那是一个紫色的球,表面隐隐泛着光,被她随手抛起,又落回掌心。


    炼狱杏寿郎松了口气。


    “幸好你没事,我……”


    话才说到一半,坐在那里的人抬起眼,看了过来。


    只这一眼,炼狱杏寿郎的声音便停住了。


    下一瞬,日轮刀骤然出鞘,橙红色的刀锋横在身前,刀尖直指对面。


    “你是谁?”


    “啪。”


    紫色小球再次落入掌心。


    [浅仓澪]看着指向自己的刀,指尖一动,紫色小球又被抛了起来。


    “我吗?”


    球在空中翻转,淡紫色的光映在她眼底。


    她伸手接住,语气轻慢又自然。


    “你可以称呼我月。”


    第89章


    月停下手中抛球的动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这个人她当然知道,虽然一直沉睡在浅仓澪的意识深处,大多数时候都懒得醒来,可偶尔清醒的片刻,还是会透过澪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其中就包括这个男人。


    虽然她本人并不是很想看就是了。


    说起来,她那还没有糟糕到无可救药的记忆力,也让她记得另一件事。


    炼狱瑠火。


    那个女人病重的时候,她正好是醒着的。


    那次她其实不是很想出手,人类的命运干涉起来可是很麻烦的。可如果真的放着不管,澪一定会很伤心。


    为了自己这个小后代,她最后还是选择牺牲一部分力量,救下了炼狱瑠火。


    代价就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得不陷入沉睡。


    不过好在,醒来的时机还算合适。


    这几年里,澪并没有经历什么真正重要到不能错过的事情。


    当然,作为能看到未屏蔽版弹幕的人,月本来也知道那段时间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才敢放心那么做。


    这么算的话……她或许还能算是这个小子的恩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月脸上的表情就微妙地僵了一下。


    咦——好恶心!


    她立刻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丢了出去。


    她可不是什么圣母类型的人物,也完全不想被人用感激的眼神看着。


    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连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算了,还是别让任何人知道比较好。


    不过这小子怎么这么安静?月看着对面露出沉思模样的炼狱杏寿郎,忽然来了兴致。


    “说起来,我现在可是掌握着浅仓澪的生死哦。”她慢悠悠开口,“想救她的话,就讨好我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炼狱杏寿郎看着她,随后竟然真的将日轮刀收回了鞘中。


    刀锋归鞘的轻响落下,他站直身体,认真问道:“要怎么做?”


    “……啊?”


    月看着面前那副认真得没有半点敷衍的表情,突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你就这么接受了?难道正常流程不应该是生气、愤怒,然后冲我挥刀吗?”


    她还挺想试试这小子的剑技,毕竟之后还有一场战斗,提前看看他的实力也算是做准备。


    结果他竟然收刀了?


    炼狱杏寿郎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


    月:“……”


    炼狱杏寿郎继续说道:“如果你想伤害我们,刚才就可以动手,我陷入血鬼术,没有反抗能力。那时才是最好的机会。”


    “而且,我没有感觉到杀意。”


    月脸上的兴趣瞬间淡了下去,甚至露出一点失望。


    “所以我讨厌直觉类型的人。”


    “讨……讨厌?”


    炼狱杏寿郎被这句话击中,头发的颜色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人不是浅仓澪。


    可这句话从这具身体里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难受。


    月看着他这副样子,毫不留情地说道:“好了,我可不是澪,别想我会安慰你。”


    “打起精神,接下来可是有一番苦战,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准备好。”


    “战斗?”炼狱杏寿郎眼神一凛。


    月抬起手,指向车窗外。


    不知何时,列车已经停了下来。


    夜色沉沉,车窗外的景物都静止在黑暗里,因此,那道急速逼近列车的身影就显得格外惹人注意。


    炼狱杏寿郎看着那道身影,抬手按住刀柄,整个人像燃起的火焰,目光明亮锐利。


    “我明白了。”


    他转身前,又看向月:“车上的普通人就先拜托你保护了!”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夜风卷着冷意灌进来。炼狱杏寿郎的羽织被风掀起,下一刻,那道金红色的身影便跃下列车,朝着外面急速逼近的鬼迎了上去。


    月没有起身,斜倚在座位上,一手支着脸,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骤然亮起的橙红刀光。


    “本来还可以温柔点的……”她低声自语,“这样的话,就只能用那个办法了吧?”


    窗外,战斗已经爆发。


    来者一身粉发,身上满是深蓝色纹路,金色眼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挡在面前的炼狱杏寿郎,眼中浮出兴奋的光。


    “你很强。”猗窝座抬起手,笑着开口,“成为鬼吧。”


    炼狱杏寿郎握紧日轮刀,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拒绝!”


    猗窝座露出不解的神情:“为什么?人类再怎么强,也终究会衰老,会死。”


    炼狱杏寿郎目光坚定。


    “正因为会老去,正因为会死去,人类才美丽而珍贵。”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动了,拳风与刀光轰然撞在一起。


    “炎之呼吸,二之型——升天炽炎!”


    橙红色的刀光自下而上斩出,像烈焰骤然卷起。


    猗窝座侧身避开,脚下踏出诡异的阵纹,拳头带着破空声直击而来。


    “破坏杀·罗针!”


    炼狱杏寿郎挡下一击,脚下向后滑出半步,随即再次冲上前。


    “炎之呼吸,四之型——盛炎漩涡!”


    火焰般的刀势旋开,将迎面而来的拳影尽数挡下。


    猗窝座眼中的兴奋越来越浓。


    “太棒了!你的斗气已经锤炼到接近至高领域了!”


    他说着,拳势陡然加快。


    虽然看似势均力敌,但鬼的身体和人类相比占尽优势,炼狱杏寿郎很快便受了重伤,即便勉强支撑,依旧肉眼可见的落入下风。


    车厢内,紫色小球忽然亮了一下。


    魇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去帮他吗?他看起来快死了。”


    月神色平静:“嗯,会死。”


    紫色小球安静了。


    魇梦原本是想蛊惑她出去帮忙。


    只要她离开车厢去与猗窝座阁下交战,哪怕她再厉害,也不可能继续这样禁锢着他的灵魂不放。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


    她真的不在意那个剑士的死活?还是……


    或许她不是不在意,而是相信炼狱杏寿郎能赢?


    毕竟那可是柱,能被称为柱的人,总会有些让人意外的力量。


    更何况那个男人的气势确实惊人,哪怕面对的是猗窝座阁下,也仍旧没有半点退缩。


    可是很快,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炼狱杏寿郎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日轮刀仍被他死死握在手里。


    火焰般的羽织落在尘土间,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额角和唇边不断往下淌。


    车厢内,魇梦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不帮忙吗?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月终于动了。


    魇梦心中一喜。


    但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站起来的同时,手里仍旧攥着他,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等、等等。”魇梦有些慌张地问道,“你这样会分心的吧?猗窝座阁下可不是那么好击败的存在。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一边分心对付我,一边和上弦之叁战斗吧?”


    月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紫球:“谁说我要对付猗窝座?”


    魇梦愣住:“……什么?”


    月没有再解释。


    她推开车门,轻巧跃下,不紧不慢走向战场。


    魇梦不明白她为什么敢这么做?


    他知道猗窝座阁下不杀女人。可都已经这样走到脸上了,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做吧?


    至少也该一拳——


    “……!!!”


    紫色小球猛地一颤。


    月已经走到猗窝座面前,抬起手,十分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啊。”


    而猗窝座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在魇梦震惊的视线下,竟然极其自然地回了个“晚上好”,还让路允许她走到炼狱杏寿郎面前。


    紫色小球在月掌心里不断发抖。


    猗窝座阁下竟然……就这么让开了? !为什么? !


    月可不管他怎么想,走到炼狱杏寿郎面前,弯下腰,挑了挑眉。


    “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吗?”


    炼狱杏寿郎半跪在地上,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染红了眼睫,意识已经很模糊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应,可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就连抬眼看清她都变得困难,根本没有声音发出。


    月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没有办法说话了吗?看来时机不太对啊。”


    她手里的魇梦终于忍不住了。


    “猗窝座阁下!您为什么站在那里?”


    他的声音从紫球里传出,尖锐刺耳,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


    “您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您要背叛无惨大人吗?!”


    猗窝座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向那颗紫色小球。


    “猗窝座阁下,您听见了吗?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无惨大人的!”


    猗窝座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无惨”这个名字落下时,他的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


    魇梦心中的愤怒在这份异常的安静下逐渐变为不安。


    “……猗窝座阁下?”


    “好了,别叫了。”


    月终于被吵烦了,低头看向掌心里的紫球。


    “他听不见。”


    “听不……见?”魇梦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能本能地重复着。


    “还没意识到问题吗?”月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像是在看一个早该发现问题却迟迟没发现的笨蛋。


    “亏这还是你的血鬼术呢。”


    “你说……什么?我的血鬼术?”魇梦的声音变得极轻。


    月笑了,满是恶作剧终于得逞后的愉快。


    “我说——”她慢悠悠地开口,“这里是梦啊。”


    下一瞬,眼前的一切骤然消失。


    战场、夜色、猗窝座、满身是血的炼狱杏寿郎,全都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碎裂开来。


    魇梦只觉得视野一晃。


    再看清时,他又一次回到了列车里。


    昏黄的车灯轻轻摇晃,车厢里传来规律的震动声。


    旁边,炼狱杏寿郎仍旧安静地沉睡着,呼吸平稳,身上没有那些可怖的伤,也没有满脸鲜血。


    月低头看向手中颤抖不止的紫色小球,弯起眼睛。


    “你猜猜,现在是梦,还是现实呢?”


    第90章


    魇梦没有回答,月也不需要他的答案。


    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列车停在黑暗里,远处有一道身影急速逼近。


    炼狱杏寿郎拔刀下车,迎向那个满身深蓝纹路的鬼。


    刀光与拳风撞在一起,并最终再次以失败告终。


    场景恢复原状,战斗重新开始。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失败,失败,失败……


    第五次,他在满身是血的情况下强行突进,刀锋斩到猗窝座的脖颈。


    可下一刻,猗窝座的手贯穿了他的胸口。


    同归于尽般的姿态只维持了一瞬,画面又一次碎裂。


    “你到底想做什么?”魇梦看着几近相同的桥段一次又一次上演,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该不会……也很喜欢利用梦境折磨别人吧?”


    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


    这个女人把人困在梦里,让那个剑士不断和猗窝座阁下战斗,不断受伤,不断死去,难道不是在折磨他吗?


    “安静点。”


    月懒得回答他这样毫无意义的质疑,看着外面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的战斗,威胁地捏了捏手里禁锢着魇梦的球。


    窗外,猗窝座的拳头从侧方轰来,速度极快,只是一眨眼便逼到了炼狱杏寿郎面前。


    按照前几次的战斗来推测的话,这一拳会打中杏寿郎的肩膀,撕开他的防御。


    可这一次,炼狱杏寿郎像是早就知道那一击会落在哪里,脚下一转,身体擦着拳风避开。


    与此同时,日轮刀横斩而出。


    “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橙红色刀光贴着猗窝座的手臂掠过,斩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月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稍微像点样子了。”


    魇梦听见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利用梦境,让他熟悉猗窝座阁下的攻击?!”


    月笑了一声,低头看向掌心里那颗紫色小球。


    “终于看出来了?还不算太蠢。”


    魇梦只觉得一阵寒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一次又一次重复战斗,一次又一次让炼狱杏寿郎面对猗窝座。


    失败也好,重伤也好,死亡也好,在梦里都不会真正结束。


    而每一次失败,都会变成下一次的经验。


    魇梦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梦境,已经彻底变成了对方手里的训练场。


    “没用的!”他强压下不安,“这只是梦而已!等他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不会记得这些战斗,也不会记得猗窝座阁下的攻击!你做的这一切,全都是白费力气!”


    “哦?难道鬼的眼睛也会坏掉吗?”食指和拇指捏住下巴,月做出一副认真观察的样子看着他。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那炼狱这小子是怎么进步的?”


    “那是……”魇梦想反驳,可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原因。


    梦这种东西,哪怕醒来之后会迅速褪色,也不会彻底消失。


    它会像另一段人生留下的碎片,不完整,不连贯,甚至醒来后会被真实的记忆冲淡到几乎无法辨认,可依旧会留下微弱的痕迹。


    炼狱杏寿郎已经在梦中和猗窝座阁下战斗了这么多次。


    哪怕醒来后只是在真正交战时,脑海里闪过一瞬模糊的画面,一点并不清晰的预感,甚至可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都会对战斗产生影响。


    魇梦沉默的间隙,窗外的战斗中,炼狱杏寿郎渐渐占据了微弱的上风。


    “梦这种东西还真是神奇。”月看着这一幕,轻声感叹,“明明在外界看来,不过只是沉睡了很短暂的时间。可在梦境里,却可能连人的一生都经过了。”


    “有这样的血鬼术真是不得了。”她夸赞道。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种话,魇梦会愉快到笑出声,可现在他完全高兴不起来。


    “即便你让他通过梦境熟悉猗窝座阁下又能怎么样?梦对人的影响是很短暂的。”


    “醒来之后,或许短时间内还能记得一些感觉,可只要过一段时间,那些记忆就会消失。”


    “现在他的进步,只是因为不断经历相同的梦境罢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只要醒来,梦境中堆积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最后什么也不剩。”


    “所以,这根本不会对现实有任何影响!”


    月听完后,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可是对我,或者说对他来说——”


    她垂下眼,指尖在紫色小球表面轻轻一敲。


    “短暂的记忆,就足够了。”


    短暂的记忆?足够?


    魇梦开始飞快分析这句话的意思。


    她需要的,难道从一开始就不是长久的印象?


    也就是说,她认为炼狱杏寿郎醒来后不久,就会与猗窝座阁下对上?


    所以那些梦中积累下来的片段和本能,根本不需要维持太久,只要撑到那场战斗发生就够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笃定这件事会发生?他分明没有联系猗窝座阁下来啊。


    他想要嘲讽她的自信,但先前的打击让他不敢贸然出声。


    “现实可不是梦,梦境里的一切都能由你操纵,可现实里,怎么可能所有事情都按照你的预想发展?”他试探道。


    “你让炼狱杏寿郎在梦里经历这么多次战斗,结果现实里根本没有那场战斗,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一点预言而已,我可不会浪费时间做无用功。”月平淡地说着,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预言? !


    魇梦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这样的答案。


    他本能地不想相信,预言这种东西听起来太荒唐了。


    可刚才见到的古老建筑,银白色的巨树,还有那处让他震惊的纹样……


    那里可不是普通的梦,而是精神之核!展现出的只会是一个灵魂最原本的模样。


    比起相信有人连自己的精神之核都能随意操控,魇梦宁愿相信她真的拥有某种预言的能力。


    更何况,还有那支舞。


    他刚才并没有认真看完,甚至因为心思一直落在无惨大人与那处纹样上,没有细究其中的动作。


    可即便只是看了一部分,他也能分辨出那并绝对不是寻常舞蹈,那种韵律……像是某种神祭时才会跳的舞。


    神社,神祭之舞……


    她是神官吗?还是巫女?


    如果是这样的话,拥有些许预言的能力,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另一件事也在佐证这个猜想。


    刚才他在精神之核里攻击她,那一击完全就是伤敌一,自损一千。不仅没有伤到她分毫,反而让自己的灵魂像是被震裂一样剧痛。


    那根本不是正常灵魂该有的强度!


    魇梦认识的存在里,或许只有无惨大人能拥有那样强大的灵魂。


    更何况,她还夺取了自己的血鬼术,困住他,还利用他的梦境,一次又一次模拟出猗窝座阁下与炼狱杏寿郎的战斗。


    种种迹象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叫“月”的存在,异常到超出了他的认知。


    所以看似不可能的预言反而是符合这份异常的能力。


    不行,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绝对不能让她继续在梦里这样肆意妄为!


    炼狱杏寿郎在梦里和猗窝座阁下一次又一次战斗,哪怕醒来后只能记住一点残片,那一点残片也可能在现实中改变战局。


    若是因为自己连累猗窝座阁下出事,无惨大人一定会厌恶他。


    明明那时候的自己大概已经看不到了,可只是想象那双眼睛冷冷扫过来,露出厌弃的神色,魇梦就觉得喉咙像被灌进了冰冷的铁砂,连吞咽都变得刺痛。


    这样的结果比死亡还让他难以忍受。


    “预言?”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强装镇定道,“说得真好听,可是这种事谁能证明呢?你只是随口说大话吧?”


    月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再次变成那副圣洁模样。


    “以月亮的名义起誓,我从不说谎。”她低声呢喃。


    魇梦彻底相信了她的说辞。


    如果只是普通人,说出这种话当然不值得相信,可她不是。


    神社,祭舞,精神之核里那棵超越现实的银白色巨树,还有她那种神秘的力量。


    作为祭祀神明之人,不会随意拿这种誓言开玩笑,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猗窝座阁下真的会来。


    而她正在利用他的血鬼术,让炼狱杏寿郎提前熟悉那场战斗。


    梦境里,最后一声撞击落下。


    夜色中的战斗已经结束,炼狱杏寿郎身上满是伤痕,但这一次,他没有倒下。


    月看了片刻,随后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的景象骤然碎开,又再次拼接成熟悉的样子。


    “看来差不多了,那这就是最后一次梦境了。”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好累,之后我要回精神之核里好好睡上一觉。”


    魇梦原本因为她那句话而焦躁不已,可就在听见“回精神之核”这几个字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没注意到的一件事。


    对啊!他怎么忘了?这里已经不是她的精神之核了!


    这里是炼狱杏寿郎的梦,在这里强行退出的确会对灵魂造成损伤,可和精神之核里强行退出后受到的伤害相比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


    比起让炼狱杏寿郎带着这些梦境里的经验醒来,再在现实里对上猗窝座阁下,这点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只要他醒来后立刻告知猗窝座阁下,让他小心提防他们。


    以猗窝座阁下的能力,再加上自己,一定能顺利解决这点超出掌握的小意外。


    想到这里,月掌心里的紫色小球忽然光芒大盛。


    “你要做什么?”月皱起眉,“难道不怕死了吗?”


    魇梦的笑声从紫光里传出来,柔软,黏腻,还有绝境中抓住生路般的狂喜。


    “这还要多亏你的提醒啊,如果不是你说要回精神之核,我差点忘了这里已经不是精神之核了。”


    紫色光芒越来越亮,魇梦低低笑着,声音里满是恶意。


    “那么,我们现实见。”


    月看着掌心里骤然膨胀的紫光,脸色一变。


    “不要!”


    紫色小球在她指缝间碎开。


    魇梦感受到了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从身体里撕扯出去。


    可他没有半点后悔,相反,看见月脸上那一瞬间的惊慌,他只觉得满足。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太美味了~你竟然也会惊慌吗?”魇梦的声音因疼痛断断续续,却仍旧带着笑意。


    他闭上眼,等待重新醒来。


    “一切都结束了。”


    魇梦安详地等待着梦境崩塌后的回归,身体上的痛楚他并不在意……


    等等!身体? !


    他猛地睁开眼。


    从梦中强行脱离,疼痛的应该是灵魂才对,为什么会是身体?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整座列车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车厢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轨下传来刺耳的摩擦声,沉睡的乘客们在座位上晃动,窗外的夜色也跟着不断摇晃。


    “你骗我?!!!这根本不是梦!”


    列车深处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月脸上的惊慌消失了,看着周身震动的车厢,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诶呀,被发现了吗?”


    她摊开手,脸上露出相当无辜的表情。


    “我可是提醒过你的,不要自爆,你也没听啊。”


    “不过你说得对,一切都结束了。”


    列车的震动越发剧烈,车窗发出细碎的响声,像随时都会裂开。


    魇梦虚弱的声音满是不甘与怨毒。


    “你!你是故意的!你那些话都是在刻意诱导我自爆!”


    如果不是她发誓,如果不是她说出“最后一次梦境”那样的话,他根本不会对这里还是梦境这件事毫无怀疑。


    或许之前那个看似无意的提醒也是她的算计。


    她让他相信,他们仍在炼狱杏寿郎的梦里,可实际上他已经回到了现实。


    自爆的不是梦中的残影,而是他真正的身体。


    “你竟然敢违背对神明发下的誓言!”


    月听见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指控,微微偏过头。


    “在那之前的确没有撒谎啊。”她慢悠悠地说道,“最后一次梦境,可是在那之后说的。”


    好像……确实如此。


    就在魇梦要相信这句话的时候,月忽然吐了吐舌头,眼里满是恶作剧成功后的愉快。


    “诶嘿,骗你的。”她笑眯眯地说道,“刚才那句也是谎话哦。”


    “你!你难道不怕受到惩罚吗?!”


    魇梦不信神,但她难道也毫无顾忌吗?


    “这样的确很不敬,不过没关系,相信月亮会包容我的。”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语气满是虚假的懊悔。


    “你……!”


    如果不是这具钢铁躯体没有血肉,魇梦恐怕已经气到吐血。


    他想要反击,想要将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撕碎,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列车的震颤越来越弱,原本像活物一样不断蠕动的车壁渐渐恢复平静,车厢深处那些血肉也开始失去活性。


    紧接着,前方车头和车厢连接的位置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隆——”


    原本仿佛会无尽行驶下去的列车在铁轨上缓缓停了下来。


    一根肉色触手带着最后的不甘从阴影里伸出,挣扎着朝月扑来。


    月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挥了下手,那根触手便在半空中碎散开来,化成一片黯淡的灰。


    她嗤笑一声:“呵,相信敌人的誓言?鬼化的时候把脑子一起污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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