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八月二十七号, 天气晴。
红日幼儿园。
幼儿园坐落在县城一条非常安静的街道尽头,右边是县委办公大院,左边则是一大块荒地,连接着条清澈的小河。
一圈红砖墙将幼儿园与外界隔开, 墙壁上[儿童是祖国的未来]几个大字是用彩色油漆所刷。
黑色铁栅栏门也刷得五颜六色, 倒是那块挂着红日幼儿园的木牌子简单得更显醒目。
“小林同志准备好了吗?”
街道办李干事看林晓好奇地左看右看, 全然没有一点报道时该有的紧张, 不由笑着问道。
“准备好了!”林晓拍拍帆布包, 挺胸抬头:“介绍信和录用通知书, 还有本子和铅笔。”
“今天就是来学校报道, 顺便熟悉熟悉幼儿园,剩下的就听赵园长安排。”
“好。”
李干事也不由自主地摸向帆布挎包,里边装着瓶烧椒酱,今天早上去接人时林晓说什么都要塞给她。
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但小同志年纪轻轻就会来事,让李干事不由对林晓多了几分好感。
“那进去吧!园长还等着咱们。”
因为暑假, 幼儿园里并没有学生,校门轻轻一推就敞开了。
幼儿园不算特别大,正对着铁门的一排平房共有八间, 其中有教室也有老师办公室,右边五间房子用途暂时未知。
两百多平的泥土操场被孩子们踩得结结实实,中间一棵大槐树孤零零的,旁边简陋的木头滑梯还能看到刚修补过的痕迹。
墙角有两个秋千, 座板用旧轮胎皮制成, 老师们还在上头垫了几块毛线垫子。
只是随便这么一扫过,幼儿园的主要场景就已经看完。
李干事领着林晓径直往平房最后一间走去。
门上挂着园长室的牌子。
叩叩叩——
“请进。”
声音清晰且非常有穿透力。
办公室陈设很简单,地面铺了水泥, 但坑坑洼洼看着像是自己动手抹的水泥,墙壁下半部分的卫生墙也同样深浅不一。
正对办公桌的墙壁上挂着伟人像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这标语林晓可太熟悉,从小学看到大学每天一进教室就能看见。
办公桌后坐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头发剪得很短,堪堪能别在耳后,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比林新华的看着厚太多。
听到动静她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准确落到林晓身上,锐利而又淡然。
“既然人给你带到,那我就先走了。”李干事笑着说。
“谢谢李干事专门跑这一趟。”赵秀华站起来送人。
把人送出办公室,关上门又坐回了办公桌后。
“你就是林晓同志?”
“赵园长你好。”林晓上前一步,双手将自己的介绍信和录用通知递上去:“我是林晓。”
“小同志还很年轻。”
赵秀华接过信并没有立即查看,而是又将林晓上下打量一遍,目光不算严厉却足够有份量。
虽说赵秀华没有权利把人退回去,但对林晓第一印象不好的话以后工作能却能创造出许多麻烦。
好在她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现,而是感叹了句林晓年轻。
赵秀华拆开信慢慢看完,随后才缓缓地绽开了笑容:“欢迎林同志加入,以后我们就是一起奋斗的革命同志。”
“谢谢赵园长。”林晓保持微笑。
“那我接下来就跟你说一说咱们幼儿园的具体情况,要是有什么疑问随时都可以提出来。”
“您说。”
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园内共有四十二个孩子,主要来自县城几个机关单位的职工家属。
园里除了赵园长外有两名老师,平时负责上课教授知识。
一名保育员则是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生活琐事,包括孩子哭了拉了都在保育员工作范围内。
后厨原本有个大厨,但上学期在工作期偷溜到河边钓鱼,导致一个孩子跑进厨房被烫伤了手而开除。
新大厨申请了好几个月都消息,说是现下没有合适人选,转而调了个生活老师来充数。
林晓恍然大悟。
难怪李干事说幼儿园老师这种工作岗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能落到林晓头上不知得多好的运气。
不是林晓运气好,实在是这个生活老师的条件太苛刻。
“平时你需要辅助保育员工作,另外……新大厨来之前食堂早上和中午的两顿饭也要由你负责。”
赵园长自己说着说着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又补充道:“我们会尽快申请新大厨,到时候你的工作就会轻松很多。”
话说得好听而已,现在整个县城数不清的单位和工厂都在招食堂大厨,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安排下来。
让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承担如此繁重的工作,赵园长心里也有些内疚,所以刚才才忍住感叹了句林晓年轻。
“园长你放心,我肯吃苦,能干好。”
四十多个孩子跟前世每天得接待两百多人的社区食堂相比,已经算是轻巧的工作。
林晓相信自己能干好。
“小同志先别忙着保证,干几天再说。”赵园长摇头失笑。
李干事说林晓会做饭,但在赵秀华心里小锅小灶跟做大锅饭肯定不是一码事,林晓那么细的胳膊抡得动锅铲再说。
“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让园长失望。”林晓又说。
这些话都是林国东亲自传授的职场诀窍,用以回答领导问题……别说还挺实用,什么问题都能用相同答案。
“好啦!”赵秀华笑着摆摆手,而后继续跟林晓说幼儿园的情况。
生活老师的工作只要干上几天就能上手,赵秀华要交代的主要是食堂工作。
“我们幼儿园每个月都有详细的粮油和食品采购计划,这个计划每三个月要上报给文教局……”
林晓再次感慨,难怪这么好的工作岗位能轮到她……
生活老师不仅要负责孩子们的拉撒,还得管整个幼儿园吃喝,制定计划后林晓每天甚至亲自去菜站把菜拉回来。
计划的少了孩子们要饿肚子,计划的多了有可能被驳回还要挨一顿批评。
所以大部分幼儿园都会往少了报,少的部分怎么办……幼儿园自己想办法补充。
“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幼儿园旁边那块荒地了吧?”
林晓点点头。
“文教局已经批准咱们利用上那块荒地,种点菜再养几只鸡给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
林晓心里直呼好家伙,生活老师还得负责种地养鸡。
“辛苦是辛苦了点,不过看着孩子们能吃好点,我这心里啊……”赵秀华拍拍胸口,又取下眼镜抹了抹眼角:“再辛苦都值得。”
“赵园长,咱们幼儿园管几顿饭?”
早上如果要去菜站拉菜,这一来一回少说得一两个小时,要是再管早饭的话就意味着林晓得四五点就出门。
“早饭和中午饭两顿。”
林晓:“……”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提出来。”赵秀华看出林晓有话想说。
林晓就老老实实地把刚才的疑问说了出来。
“园里一般都是下午去拉菜,一次应该能管三四天。”
“下午能买到新鲜菜吗?还放三四天……那菜不得干成啥样。”
赵秀华:“……”
林晓瞬间就明白了。
前大厨只是为了自己方便才选择下午去拉菜,至于新鲜不新鲜他才不管。
“能吃。”赵秀华最终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
片刻安静后,赵秀华又缓缓开口:“以前我觉得只要孩子们能吃饱就行,可后来才发现这个想法大错特错,你……有什么想法?”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只是第一位,其次还要营养跟得上,干净当然是必须条件。”
“营养跟得上?”赵秀华愣了愣。
林晓继续说:“虽然咱们现在物资还是没那么丰富,但在有限空间里尽量让孩子们吃好健康成长不正是我们幼儿园的责任?”
赵秀华静静听着,随着食指叩击桌面的频率林晓就看得出此时她有些焦灼。
为什么会焦灼那林晓就不知道了……
赵秀华此时的心情其实不止焦灼那么简单,还有些因以前的踌躇不前而感到愧疚。
幼儿园的伙食其实用能吃来概括都已经算是美化,赵秀华不止一次没认出吃的究竟是什么。
可因为她觉得国家处于艰苦时期,孩子们能吃饱就行,才忽略了需要进步的问题。
“食堂以后就交给你,我希望你今天在办公室说的这番话会兑现在孩子们身上。”赵秀华语气里多了丝温和,像是春风吹过冰面:“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谢谢园长,我一定好好干。”
“那我带你去看看食堂。”赵园长站起身,从桌面的纸盒里找出串钥匙:“以后食堂就归你管了。”
接下来林晓去看的才是以后她真正工作的“战场”
赵秀华领着林晓从园长办公室边走向后院,眼前瞬间豁然开朗起来。
幼儿园前面的两排房子只是作为教室和办公室使用,生活区全部安排在了后院。
后院也有排平房,左边靠围墙的地方两间屋子被烟熏得乌漆嘛黑,一看就是厨房。
“这两间是孩子们的餐厅。”
平房第一间第二间打通,里边摆了两排桌椅,是孩子们吃饭的地方,作为午休寝室的第三四间则摆满了高低床。
最后一间上没有任何标识。
“这间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中午孩子睡觉你也能在办公室里休息会儿。”
说实话,林晓站在这间屋子门前就完全没有了进去的冲动。
淡蓝色门上好几个黑乎乎的巴掌印,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说不清大不明的痕迹,看着像是谁把鼻涕抹到了门上。
再加上屋里飘出来的尿骚味,她真的很不想进去。
“先进去看看,要是缺点什么我今天就写报告申……”请字还含在嘴里没说来,赵秀华的表情就变了又变,最后留下满脸的气愤:“是哪个王八犊子搞的破坏。”
桌椅板凳能砸的都砸坏,墙壁上抹满了锅底灰,还有墙角跟没干透的尿渍以及满地排泄物和烂菜叶子。
屋里有人进来破坏过,而且就是最近两天。
赵秀华表情难看地疾步走到隔壁寝室和餐厅都检查了番。
好在寝室和餐厅锁了门没遭到破坏,连门都没有的厨房破坏得最严重。
林晓都没机会仔细看看厨房什么样,赵秀华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只留下句:“别进去”就往园长办公室跑去。
“我的天!”
林晓掀起门框上的布往里看去,瞬间也被惊得张大了嘴。
厨房被砸得面无全非,放眼看去就没找到一样完整的东西。
两口柴灶锅都被砸破了几个大洞,水缸也难逃破坏,只剩下碎陶片散落满地。
水泥砌的橱柜砸出好多大洞,能带走的锅碗瓢盆不翼而飞,带不走的就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十几分钟后,公安局的吉普车就开进了学校。
林晓这个今天第一次来报道的老师只是简单几句问话后就被赵秀华送出了校门。
八月三十日一早,林晓按照赵秀华所说的时间准时又来到了幼儿园……再次报道!
重新粉刷过的办公室连桌椅板凳和门窗都换上了新的。
明亮玻璃窗推开就是片长满杂草的荒地,透过草丛能看到不远处闪着银光的小河。
“这片地以后就归我们幼儿园使用。”赵秀华前次没来得及说,今天算是接着介绍了起来:“有时间我会组织学校老师把地开出来种点菜。”
林晓:“……”
赵秀华是说了以后要自己开荒种地,可没说竟然是这么大一块地。
放眼看去少说了六七百平……还好赵秀华没说开荒也是她的责任!
可林晓却忘记了幼儿园左边还有块荒地,那里日后也将成为她工作的一部分。
“去看看厨房?”
赵秀华倒是觉得林晓运气好,不知被谁打杂了这么一通,文教局和街道办干脆决定重新给幼儿园添置一整套厨房用品。
原本昏暗油腻的厨房砸出了一大扇玻璃窗。
两口重新砌的灶台移到了玻璃窗边,明亮的光线至少在炒菜时能起到不小作用。
左边一整面墙的木头橱柜,右边则是切菜的案台。
玻璃窗边开了道门通往荒地,餐厅与厨房的转角处搭建了个棚子,除了堆放柴火外林晓还发现了自来水管。
“文教局的领导亲自来看过咱们幼儿园,回去就决定给咱们专门接条自来水管,从隔壁县委大院接过来的……”赵秀华往隔壁一指。
林晓不确定因祸得福能不能用在眼下,不过有了自来水管后工作里少了项挑水是确确实实的好处。
“以后下雨下雪都不怕。”赵秀华又指了指棚子。
“新蜂窝煤灶还没送到……还有孩子吃饭的搪瓷碗。”赵秀华一一数着厨房里缺少的东西,末了才像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明天早上幼儿园不开火,准备中午那顿饭就成,后天再开始采购!”
赵秀华带林晓参观完厨房后不意味着她就能立即回家,接下来还得自己打扫厨房和办公室。
林晓按照自己的习惯,把碗柜重新规整一番,又刷洗干净大铁锅后才离开。
***
第二天一早。
清源县的初秋已经有些寒意,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被装扮一新的幼儿园大门上。
此时还没有多少属于孩子的喧闹,只有早一步集合的几个老师们。
“给大家介绍一下,林晓同志以后是我们红日幼儿园的生活老师,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落落的巴掌声响起,几位看着都挺年轻的老师齐齐看向林晓。
林晓悄悄扯了扯的确良衬衣下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上前一步。
“大家好。”
一位个头很高的女老师走了上来,走动间又黑又粗的麻花辫自然被甩到肩膀上,发尾扎着条暗红色头绳。
她几步间就跨到林晓面前,主动握住:“我们可算把你盼来了!我是黄桂兰,大班的老师。”
“黄老师你好。”
“我给你介绍咱们幼儿园的其他几位老师。”黄桂兰热情得林晓都没法拒绝。
旁边的年轻女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确良衬衣扣子扣到了最上一颗,早早就在上下打量林晓、
“这位是孙晓华孙老师,她负责小班。”
孙晓华客气而又疏离地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我们小班的孩子调皮,以后还要多多麻烦林老师费心了!”
“那位是张阿姨,是咱们幼儿园的保育阿姨。”
黄桂兰话音刚落,赵秀华就赶忙补充道:“昨天忘记跟林老师说,正好这会儿大伙儿都在,我就趁机宣布这个好消息,文教局又给咱们幼儿园批了个保育员名额,过几天应该就会有新同志来报道。”
此话一出,全部人都不由露出了笑意。
张阿姨穿着很朴素,看年纪应该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走上前来笑着跟林晓握了握手。
最后一个门卫老周站得有些远。
黄桂兰介绍到他时,只是远远地冲林晓点了点头,随即就提起扫帚开始扫校门口的落叶。
也许是看还没有学生进校门,黄桂英拉着林晓,开始热络地询问起她的家庭情况。
“小林才十七!底下几个弟弟妹妹?”
得知林晓年纪后黄桂兰的目光中瞬间又多了层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目光。
“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我十八岁那年跟我对象订婚,这一晃孩子都能走路了,你说这时间过得多块……你有对象了吗?”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
林晓心默默叹了口气,面上一抹羞涩划过:“我爸让我好好工作,对象等工作稳定以后慢慢来。”
虽然单身但不急着找对象,还有个重要讯息就是……请勿介绍。
“那倒是!你们现在的年轻同志不像我们那会儿全靠媒人走动,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黄桂兰看样子也就是随口问问,连看都没看林晓,急忙转头往孙晓华看去:“孙老师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炮火”迅速转移了对象。
孙晓华表情一僵,没好气地侧过身狠狠瞪向黄桂兰。
林晓算是看出来了,黄桂兰和孙晓华不对付,刚才就是故意挑起这个话题。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赵秀华急忙走到中间阻隔两人互瞪,说着指指门口。
“黄老师。”
家长牵着满脸不情愿的小孩走进校门,笑眯眯的表情跟孩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桂兰马上收起嘲讽,笑容满面地朝家长走去。
“宋万河的家长……”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家长送孩子来报道,黄桂兰和孙晓华都忙碌起来,招呼着各自班级的学生进入教室开家长会。
而接下来就没了林晓什么事,她和张阿姨的工作只有准备中午饭。
去厨房的路上,林晓和张阿姨随便闲聊了几句,接着话锋一转。
“我今天没有得罪孙老师吧?”
没有意外的话这份工作很长时间都不会换,林晓当然得打听清楚同事们之间的关系。
万一哪天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唉!”张阿姨从围裙兜里摸出袖套,边往胳膊上套边狠狠叹了口气:“反正以前那些事你迟早都会听说,早点知道也不是坏事。”
林晓也从包里拿出围裙穿上。
“我就是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遭人记恨!”
上班的围裙和袖套都得自己准备,刘芳用供销社处理的碎布条子车了条能挂脖的围裙,胸口位置奶奶还专门绣了个林字。
大大的林字用蓝线滚了边,能摸到凸起的走线。
这是特属于家人给林晓准备的上班工具。
张阿姨悄悄看了眼,转而跟林晓说起黄桂兰和孙晓华的往事。
“黄老师和孙老师……”张阿姨左右回头看看,哪怕没人在附近也压低了声音:“她们跟同一个男同志都处过对象。”
“啊?”林晓惊得张圆了嘴。
看结果就能推断出孙晓华是前任,黄桂兰是现任,并且成功跟那个人结婚生子成为了最后胜利者。
“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要从一个叫方平的男同志说起。
而事情真相却跟林晓推断的完全相反,并且狗血程度比小说都还精彩。
黄桂兰跟方平先处的对象,可由于女方父母一直嫌弃男方工作不好,就此黄了。
后来方平经人介绍又跟孙晓华处上对象,听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忽然生出变故。
方平在原单位表现出色,被调入县委机关单位,正式成为了一名革命干部。
张阿姨停下来,拉住林晓胳膊往厨房门边站,选了个能晒到阳光的地方,继续说:“当时我们还都羡慕孙老师以后能分到大房子住,没想到……”
没想到方平进入县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孙晓华断绝关系,转身就跟黄桂兰扯了结婚证。
而黄桂兰跟随对象的工作关系被调到红日幼儿园当老师,就这么巧合地跟孙晓华成为了同事。
要是大家都把往事烂在肚里那幼儿园里也没谁会知道,可偏偏黄桂兰不愿意,从上班开始就没少阴阳怪气孙晓华。
“只要孙老师一天不结婚,黄老师就不会放心。”
张阿姨最后一句话总结出了黄桂兰一直针对孙晓华的原因。
“是黄老师先结束关系孙老师才跟男同志处的对象,又不是抢来的对象……要真说起来孙老师才该是不高兴那个吧!”
张阿姨多看了林晓两眼,接着摇头轻笑起来。“孙老师父亲死的早,就剩下个老娘相依为命,要是没有了这份工作……你让她怎么活。”
林晓听得似懂非懂。
张阿姨抬抬下巴示意厨房,等林晓转身的时候才拍拍她肩膀叹息道:“谁对谁错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知道归知道有些人咱们可得罪不起。”
接下来的话张阿姨本来不想把话说得特别明白,不过看这小同志目光中都透着股善良,不知不觉就说了好些。
黄桂兰父母都在机关单位上班,这也是她父母为什么反对女儿和方平处对象的原因。
相反孙晓华母亲连工作都没有,两人之间一旦发生什么大冲突,谁会倒霉可想而知。
所以不管对错,面对黄桂兰的挑衅她只能忍气吞声。
谁对谁错……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事说来说去咱们都是外人,你年纪小经历少,以后他们吵架你可掺和进去。”张阿姨语重心长地说完,表情变得更加无奈:“倒是这些菜更让我头疼。”
林晓顺着张阿姨的手指看去。
“园长说这是今天明天的菜。”
角落里一堆小山似的土豆,表皮发蔫,随便看过去就能找出好几个长了紫色嫩芽。
土豆堆下两根萝卜裹满黄泥,还有两捆暂且能称为菜的红薯叶,最后是角落里立着的几颗大白菜。
“两天?”林晓竖起两跟手指,不敢相信地又再重复了遍:“这么点菜吃两天?”
“两天,三顿!”张阿姨叹气。
就这还是赵园长请供销站的同志帮忙专门跑一趟送到幼儿园,要不然今天中午食堂只能煮面条。
“食材供应计划表上不是写了每天有二十公斤的菜,两天四十公斤就这点?”林晓比划土豆堆的高度。
“四十公斤的红薯叶能堆成座山,四十公斤的土豆就这么点。”张阿姨笑得无奈。
赵园长说林晓会做饭,但仅限于家里的两三盘菜,看来果真说得没错。
林晓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很快扫过案台上的剩余食材后平静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洗米,先把饭蒸上。”
林晓点头。
两桶菜籽油看上去倒是份量挺足,不过那是整个月的量……今天才开学第一天。
锅边一大块肥肉比林晓胳膊都宽,上边还贴着张字条。
“十五……这块肥肉炼的油吃十五天?”
林晓心里一动,急忙叫住了去舀大米的张阿姨:“中午不吃饭,吃包子。”
“包子?”
“我看今天送来了块大肥肉,咱们用油渣包包子,剩下的瘦肉明天中午再吃。”
张阿姨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一咬牙还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会。”
白面每周都有五公斤的配额,但大多时候都是煮成面片汤消耗掉,这是前大厨唯一会做的面食。
面只要能和成团,再揪一团胡乱扯成块丢下锅煮,味道如何暂且不论,反正每周幼儿园都要吃一顿。
大厨都不会做包子,张阿姨又怎么可能会……
“我会。”林晓挽高袖子,直接提起陶缸把面粉全部倒出来,用手随便搓了搓随即眉头皱起:“面粉受潮了,再过几天肯定长虫。”
供销站送货来的人不厚道,陈面受了潮就特别容易出现发霉的情况。
清源县夏季雨水多,长虫发霉也就是两三天的事。
好在仔细检查后这盆面粉还没有发霉,就是出现了明显颗粒感,受潮比较严重。
“那你和面,我去切肥肉。”
“行。”
张阿姨一步三回头地来到灶台前,生怕林晓就是嘴皮子利索,万一糟蹋了粮食她也得跟着挨批评。
林晓不仅没有糟蹋粮食,确切的说还让她小小吃了一惊。
两大盆面,半瓢水,说到进盆里就这么冲进去了,林晓连多一眼都没看,
水掺入盆里又转身去缸里舀来小半盆玉米面掺进去。
然后两只纤细的胳膊伸入面盆,张阿姨看得龇牙咧嘴,总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在哪看过。
想起来了……她老娘在生产队喂猪就是这样用手在桶里搅一圈。
很快,她就看见那盆应该要成糊糊的面被揉成了个面团,林晓很快又揉起了下一盆。
“小同志力气……还挺大。”
张阿姨嘟囔着,放心地去切肥肉了。
然后下一秒林晓就从空间厨房取了团老面丢进新面团里,然后再次确定张阿姨对面食果真一窍不通。
否则她担心的就应该是面团怎么发酵……
面团揉好,张阿姨也把肥肉切成了大片,堆在盆里形成座晶莹剔透的肥肉片子小山。
“虽然肥肉没有板油出油高,但炸油渣的话还得是肥肉香。”
肥肉下锅,又是小半瓢水掺入锅里。
张阿姨自觉不再问炼油为什么要掺水这种问题,林晓盖上锅盖后就坐到灶膛前拉风箱加大火力。
厨房就十来个平方,林晓无论干什么都难逃张阿姨的眼睛。
她在土豆堆里挑挑拣拣,选了十几个发芽的土豆,然后把红薯叶整捆提起来浸入了门口的水缸里。
“红薯叶明天吃,下班前再换缸水,明天吃就跟新鲜的一样。”
张阿姨只能连连点头。
前大厨的做法是不用就不管,要是蔫吧了切切碎,吃的时候谁还能看出来究竟蔫没蔫。
土豆削皮,剜去发芽点,洗干净泥土。
看林晓绕到橱柜前又开始翻找什么,张阿姨忙问:“找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花椒?”
“有。”
虽然食材缺少,但调料方面厨房里一直准备得很充足。
原因……自然是因为三天买一次的肉变质是家常便饭,就是为了遮味。
在张阿姨指挥下,林晓在橱柜上层找到了许多油纸包。
一一打开后,许多新出现的调料令她眼前大亮,借着弯腰闻的空隙收了一部分进空间厨房。
“中午就做一个油渣包子,醋炝土豆丝,然后用炒个白菜叶子。”
听上去就是很寻常的菜名,张阿姨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咽了好几次口水。
光是醋炝两个字一出来,就似乎已经吃到了酸酸辣辣的味道。
随着锅里水分逐渐煮干,透亮的猪油开始逐渐出现。
而幼儿园门口,一大一小姗姗来迟。
“韩干事。”
赵秀华微笑着迎了上去,完全看不出她已经不耐烦地看了十几次手表。
幼儿园规定的报道时间是八点半,现在已经快九点。
“赵园长,真是给您添麻烦。”韩煜脸上的汗珠都没功夫擦,急急忙忙把韩北的手递给赵秀华:“孩子早上又拉又吐,我们去了趟县医院才赶来。”
“昨晚吃坏肚子了?”赵秀华忙关心询问,蹲下身摸摸韩北额头:“要不然就回家休息一天,明天直接来上学。”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早起受了凉。”
韩煜嘴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牵引着,不是向上扬起,而是抿直了嘴唇朝两边漾开。
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更多的则是担心飘散着。
“纪律是小事,孩子身体要紧。”赵秀华语气温和,直接把韩北抱了起来:“韩北跟园长说实话,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韩北因不舒服而有些冰凉的小手轻轻放在了赵秀华肩膀上,而后害羞地晃了晃脑袋:“不疼。”
“不疼就好。”
“赵园长麻烦您多费心,看着他点儿,要是有什么问题,再劳烦您托人去隔壁武装部给我捎个话。”
以前幼儿园离家近,每天叶文澜都要去看三四趟才能放心回家,现在离得远了只能韩煜来操心。
“韩干事放心。”赵秀华回头看向小班教室,没瞧见孙晓华又转回来:我那有备用的盐水瓶,一会儿烧点热水给孩子捂肚子,交给我你就放心。”
韩煜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真诚感激道:“那我就上班去了,麻烦你。”
说完对赵秀华歉意地笑了笑,才调转自行车头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再跟赵园长说一次好不好?”
赵秀华抱着韩北往小班教室走。
韩北报名时资料上说四岁,可赵秀华抱在手里觉着轻飘飘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都能瞧见细细的绒毛。
“我叫韩北。”韩北乖巧地回答着。
“孙老师。”
小班教室里正在上课,孙晓华拿着许多颜色各异的积木教孩子们认识颜色。
二十多个三四岁的小人儿,穿着多半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勤快家长会改小再给孩子穿,懒点的就直接往身上套。
所以这些孩子们会故意放下卷起的袖子,无聊时甩着玩。
赵秀华一进教室,看到的就是好几个一有机会就开始甩袖子的孩子。
“赵园长。”
“这是你们班新来的韩北,孩子今早肚子不舒服,我找个盐水瓶给他捂肚子,一会儿你领着孩子去厨房罐点热水。”
“好。”孙晓华温和地笑了笑。
第二节 课铃声准时在十点十五分响起。
孙晓华领着小班的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跟在早在门口等着的张阿姨汇合,带领大家去排队上厕所。
大班的孩子们就要自由得多,铃声刚响就涌出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鸭子”
操场的秋千和滑梯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很快学校操场上就到处散落着玩耍的小孩,喧闹声大得都能穿破县委办公室的玻璃窗,引起不少人工作之余抬头往幼儿园看去。
其中也包括本就牵挂着侄子的韩煜。
“老韩看什么?”
“看我们家小北。”
隔着玻璃看不真切,韩煜干脆推开玻璃窗,趴到窗台上伸长了脖子往操场上看。
“真送咱们机关幼儿园来啦?”
说话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身量很高,像一株正当盛年的白杨,就是皮肤有些黑,深蓝色制服穿他身上愣是又把人衬得黑了几个度。
陈俊峰与韩煜既是同事又同是交通局大院里长大的玩伴,关系比有些亲戚都要亲近些。
最近韩煜为了躲一个姓周的女老师打算给侄子转学校这事他也有所耳闻,在交通局大院里早就传开了。
韩煜懒洋洋地“嗯”了声,忽然目光一凛。
他在众多孩子中找到了侄子,但视线却停留在了另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脸上。
“真找着啦?”陈俊峰挤到窗户边也跟着往下看。
小娃娃们除了衣服五颜六色,陈俊峰愣是没看出什么不一样,在他看来就跟地里的菜苗没什么两样。
很快,他的视线也忽然停了下来。
“幼儿园来新老师了?”
“连幼儿园里的老师你都认识?”韩煜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鄙视。
“哪跟哪啊!”陈俊峰连忙撇清,生怕办公室其他人把韩煜这句话听进心里:“红日幼儿园就两三个老师,就这还能认不出来。”
“我就不知道。”韩煜收回手臂,吊儿郎当地挑起眉头:“我可不像某些男同志,工作之余还那能关心人家幼儿园老师长什么样。”
“欠揍。”陈俊峰扬了扬拳头笑道:“你自己看女同志那围裙,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虽然只看到了半个侧脸,但女老师的围裙五颜六色,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韩煜不置可否。
他其实也是被围裙先吸引了视线,随后才是女老师的脸。最后还有围裙上绣着的林字。
林老师……韩煜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幼儿园厨房。
帮孙晓华灌了瓶热水后, 林晓又个忙不迭回到厨房,往快熄灭的灶膛里添了两块柴火。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闹声随着上课铃响而渐渐消失。
再上一节课就到吃饭时间,林晓得加快些速度才能赶得上饭点儿。
另一口大锅里的水翻滚,倒入碎玉米粒搅拌几圈就连忙盖上盖子。
“好香啊!”
油渣醇厚的油香飘散开来, 焦黄酥脆的油渣被捞起, 诱人色泽吸引着张阿姨接连吞咽起口水。
“张阿姨, 先切点白菜帮子。”
“要杀盐吗?”
“要。”
简短几句交流后, 两人各自忙活开, 林晓则利用冷却油渣的时间把土豆切成了均匀细丝。
细丝捞起后, 盆里剩下的淀粉水林晓也没倒, 全部铲到小碗里后放到窗口继续沉淀,等干了之后就是土豆淀粉。
油渣剁碎倒入盆中,再舀上勺还没来得及凝固的猪油,最后放入白菜丝。
因为猪油渣足够香而且照顾孩子口味, 所以调料林晓放的很简单。
少许姜末加点盐充分搅拌,油渣包子的馅料就已经足够美味。
“你家是北方人?”
“地道清源县人。”
“那你怎么这么会做面食?没有家传的手艺很难这么熟练, 我觉着白面团子在你手里搓圆捏扁都都成。”
面团在林晓手里,一会被搓长,一会儿又擀成了原皮, 很快案板上就多了堆中间厚四面薄的面皮。
包子皮和馅都摆在面前,可张阿姨却帮不上忙。
进入幼儿园干了快六年的保育员,张阿姨还是第一次觉着自己竟然是个话多的人。
一个个成人拳头大小的包子很快在林晓手下完成,整齐地码在刷了薄油的蒸屉上。
“张阿姨, 大火。”
“好嘞!”
活儿终于来了, 张阿姨只管往灶膛里塞入柴火,保持大锅里的水一直处于沸腾就行。
噼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取代了张阿姨没话找话的闲聊。
林晓边包包子边扫描着盆里的馅料,确保油渣足够包完所有的面剂子。
蒸笼上汽, 另一口锅里的玉米粥也咕嘟咕嘟地冒起大泡。
“张阿姨,二灶小火。”
“好。”
林晓把玉米粥转移到两口小点的铝皮深锅里,任由蜂窝煤的小火慢慢将粥粥浓稠。
而大锅洗干净后大火烧干。
滋啦——
花椒粒和辣椒段炝香的油锅里滑入过了遍水的土豆丝。
“小林同志……”
赵秀华不大的声音立即被炒菜声所淹没,香味以极快的速度扑向门口。
香味很有攻击性,赵秀华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后只觉喉咙瞬间像是被火燎了似火辣辣的。
但更多还是令人胃口大开的复合香味。
原本想看一看林晓能不能完成任务的赵秀华立即改变了想法,深吸了几口空气里的香味后径直走到灶台边。
她想看看林晓能把堆白菜土豆做出什么花来。
那把看着比林晓脸还大的锅铲在两条纤细胳膊下上下翻飞,锅里的土豆丝很快变得油润而有些焦黄。
而林晓似乎觉得某种时机已到,拿起醋瓶取下塞子,沿着锅边淋入了一圈酸醋。
刺啦——
滚烫的白汽轰然升腾而起,呛鼻的酸味经由蒸发后变得尖锐醇厚,很快便和先前的复合香味全部融合到一起。
赵秀华精神头猛地一怔,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
而林晓此时完全沉浸在翻炒中,完全没发现赵秀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身后。
“起锅!”林晓说。
张阿姨赶紧从灶台后站起来,这才注意到厨房里多了个人。
“园长。”
赵秀华笑着摆摆手,把台子上的红搪瓷盆端到灶台边。
林晓接过盆,扭头看向赵秀华,笑道:“赵园长来监工呢?”
“本来还担心你第一天做大锅饭不适应,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忙,看来……我就是多余担心。”
最后一把葱花撒入锅里,翻拌均匀后立即铲入盆里。
油润金黄的土豆丝点缀上星星点点的翠绿色,光是色泽就让赵秀华觉着满意。
“还真有事要麻烦赵园长。”
“你尽管说。”
“你帮我洗个锅,我去后边端白菜叶。”
林晓把锅铲交给赵秀华,小跑着去了后门,边跑边从空间厨房里拿出刚才放进去的两盆白菜叶子。
碰上下雨没能及时采摘,白菜应该在泥水里泡了几天,外边看着是好的菜心都发黑了。
眨眼间,两盆翠绿欲滴的白擦叶出现在盆里。
滋养泉水果真能将坏了的白菜恢复鲜嫩,嫩黄色的白菜心感觉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林老师,包子还要蒸多久?”
“我炒完白菜才能起锅,注意别把锅烧干了。”林晓立即回道。
为了赶时间,包子每个都有成人拳头大,想要蒸熟的话肯定得比平常多些时间。
叮铃——
门卫周大爷手动的下课铃声准时在十一点半响起。
与此同时,林晓将四个笼屉依次打开,端到了切菜台上。
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在厨房里散开。
张阿姨凑到蒸屉前想看看包子什么样,放下火钳刚站起来,就见林晓又把盖子重新盖上。
“孩子们来了,去打饭吧。”
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陆续走来,每个人脖颈上还多了条深蓝色口水兜。
一排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叽叽喳喳地进入餐厅。
“闻到了吗?”排在队伍中间的毛毛第一个发现了今天餐厅里飘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前面同学李娟的小辫子:“李娟,我闻到大肉包子的味道了,和我爸从国营饭店带回来的肉包子一个味儿。”
李娟用力地甩了甩头,把自己的辫子解救出来,才朝着餐厅放菜的地方猛猛吸几口气。
“没糊味!”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没吃过大肉包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不过空气里没有大厨爷爷做的糊味却是很明显。
“我今天也没瞧见很凶的大厨爷爷,他是不是被大老虎‘嗷呜’一口吃掉了?”
头发短得贴着头皮的小男孩举起双手,吓唬起旁边怯生生的矮小女同学。
“才不是呢!”毛毛皱起鼻子,两只小短手学着大人一样叉腰:“你不准吓唬东霞,明明是大厨爷爷烫伤了东霞的手才会被开除,根本不是被老虎吃掉了。”
上学期被烫伤的孩子正是东霞,毛毛跟着父母去医院探望小伙伴,而且还跟东霞父母保证了以后要保护她。
“对不起东霞。”小男孩马上认识到了错误,主动牵起东霞的手道歉。
“没关系。”
“你们快看,真是大肉包。”
接连厨房跟餐厅的门打开,一个眼睛很好看的女老师端着蒸屉走了进来。
毛毛一看到蒸屉就高兴得大叫,他记得包子就是装在这种竹子编的“笼子”里,盖子打开还会冒出很多很多的白雾。
“大家都坐好,要是有不够吃的跟老师说。”
林晓掀开盖子,立刻就听到孩子们齐齐地“哇”了声。
坐到熟悉的小木桌后,孩子们又迫不及待地将视线聚焦到了林晓手上。
“毛毛,真的是大包子。”李娟欣喜地跟小伙伴分享刚看到的一幕。
林晓用大夹子把笼屉里的包子都夹到盆里,然后端着盆再分发到每个孩子的搪瓷小碗里。
以至于张阿姨给孩子们分菜时都没人多看一眼。
李娟用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包子,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呼叫小伙伴:“东霞你看,陷下去了还会回来,跟弹簧一样。”
“好香啊!”毛毛低下脑袋,鼻子几乎抵到了包子上,像只小狗狗似的不停嗅闻。
大班先来吃饭,五六岁的孩子已经能遵守纪律,没有黄桂兰的指令纵使再馋都没人先下嘴。
黄桂兰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先集中大家注意力,才开口:“让我们先谢谢林老师和张奶奶,今天的包子就是林老师辛苦做的。”
“谢谢林老师。”
“谢谢张奶奶。”
孩子们用纯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晓看,似乎都很喜欢这个做出香喷喷包子的新老师。
“吃饭吧。”
毛毛第一个双手捧起包子,努力张大了嘴巴咬下去,却只堪堪在包子上咬下个小小的豁口。
猪油渣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
“注意烫。”
林晓在大班中间饶了一圈,确定没哪个孩子需要喂饭,于是又转回了厨房。
小班的学生们年纪小,林晓得先把粥和包子都打开晾得温热再发。
“是油渣包子,还有白菜。”
李娟比毛毛要冷静些,吃之前把包子掰成了两半,所以很快就看到了香喷喷的包子馅。
“哎呀!汤都留到我手上了。”随即李娟高声惊呼起来,黄桂兰赶紧拿着毛巾走上前去。
黄桂兰:“……”
还没来得及擦,汤已经被李娟舔了遍。
“真好吃,我觉得比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好吃。”
“我回去让我奶奶也做猪油渣包子。”
“我还想吃一个。”
“我能吃一百个。”
孩子们不会描述猪油渣包子究竟是什么味道,只是不停歇的咀嚼声足以说明味道如何。
赵秀华背手站在门口,满意地连连点头。
那一张张吃得满嘴油光的小脸谁来看了都会觉得高兴,她不由地又想到了林晓来报道时说的话。
吃得饱,吃得好,吃得营养……
“赵园长。”
赵秀华堵住了进入餐厅门口,孙晓华只能无奈地出声提醒。
“小班今天怎么慢了这么多?”赵秀华一边让开路一边问道。
“洗手耽搁了点时间。”孙晓华摆手招呼孩子们到饭桌前坐下,声音很是温柔:“小手不要乱摸,坐下等老师打饭。”
最后一个进来的韩北蔫头耷脑地走过,赵秀华立即关心道:“肚子是不是还疼?”
韩北摇摇头,目光瞟了眼饭盆。
“肚子不饿?”
韩北先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摇摇头,小嘴巴紧紧抿着。
“林老师。”
报道时赵秀华就通过孩子爷爷了解到韩北的情况,得知这孩子天生脾胃虚弱,吃饭问题会比正常孩子要困难得多。
当时她还认为孩子家长可能有些小题大做,刚刚能吃饱饭的年代,怎么会有孩子不爱吃饭。
今天这么一看……或许比家长说的还老火。
林晓走到门口。
“韩北小朋友胃口不好,一会儿麻烦你多看顾着点。”
林晓认识这孩子,早上灌热水给小班送去,就瞧见他可怜巴巴地趴在桌子上,听说是肠胃受了凉。
“韩北,跟老师来吃饭吧!”
林晓伸出手,韩北主动牵住。
冰凉小手表达着主人身体不适的讯号,衣服上有隐隐针药水味飘散。
林晓把韩北带到了餐厅角落的小饭桌坐下。
“今天老师做了猪油渣包子,你的肠胃可能吃不了,吃点皮可以吗?”
韩北轻轻点头,小小的肩膀耷拉着,视线落到面前的饭碗里,还没吃目光中就充斥满了抗拒。
“先尝尝粥。”
林晓把勺子递给韩北,而后干脆在身边坐了下来。
张阿姨把属于韩北的菜碗和包子放到桌上。
韩北下意识抬起一直低垂的小脑袋,鼻尖像是小狗狗似的抽动了下,而后目光紧紧地盯在了土豆丝上。
“喜欢吃土豆?”林晓立刻敏锐地注意到了韩北的变化。
韩北竟然吞了口口水,这回点头倒是用力了不少。
“喜欢有辣椒的土豆?”林晓又问。
“喜欢,我喜欢吃有很多辣椒的菜。”韩北响亮地回答吓了林晓一跳。
“那你肯定喜欢这道土豆丝,尝尝吧……”
一筷子土豆丝放入装粥的碗里,韩北直接用勺子舀起来就往嘴里送,小嘴巴愣是塞满了才舍得咀嚼。
这……也不像是胃口不好啊!
“好吃吗?”
韩北又是用力点头,林晓没来得及夹他就自己用勺子往粥碗里倒。
“玉米粥也好吃。”
“那尝尝包子?”林晓趁机把掰开的包子递了小半给韩北。
那两口土豆丝像是瞬间打开了韩北的胃口,他接过包子竟直接朝馅料的地方大大咬下一口。
包子立刻变成了个凹字。
“老师听说你在家一点也不喜欢吃饭,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赵秀华担心饿着韩北,林晓现在却很害怕他吃多了又不消化,另一半包子迟疑了半天都没敢给出去。
“老师,我还想吃包子。”
林晓不想给,韩北吃完半碗粥却主动找林晓要。
“肚子不疼啦?”
“一点都不疼。”眼看油乎乎的小手就要拍到衣服上,林晓急忙抓住韩北,又掰了四分之一递过去。
一顿狂风般的吸入后,韩北吃饭的速度总算慢了点。
然后林晓就从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讲述中,拼凑出了孩子胃口不好的原因。
不过这些都是林晓瞎猜而已,要真正找到根源还得问一问韩北家平时的饮食习惯才能确认。
“老师我还想吃包子。”
“我也要吃。”
“老师我也要。”
“……”
一张张小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渴望,有些没吃完的听到其他人还要,忙不迭地往嘴巴里塞。
赵秀华很感动,取下眼镜抹了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花,就这么抬头看向视线里变得一片模糊的林晓。
“先吃完玉米粥和蔬菜还没饱的才能再领包子,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行为哦!”
包子是还有二十几个,不过林晓发现大多数孩子都没动饭菜,于是不忙着再发。
“到底得有多好吃啊!”
孙晓华这个平时吃饭最忙的老师今天竟然没用武之地,毛巾还在围裙里没抽出来,需要喂饭的几个小孩也在乖乖地吃饭。
“那估计得吃进嘴里才晓得。”张阿姨不自觉舔了舔嘴唇,目光穿梭在餐厅的每个角落,舔嘴唇的频率更快了:“不过我看着林老师做的包子,味儿肯定差不了。”
“你看韩北。”
赵秀华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往角落里正端着碗刮碗底玉米粥的韩北指去:“下午得都注意点,中午吃这么老些别积食了。”
“糟了!”
孙晓华不看不要紧,一看到满嘴油光的韩北心里就立即咯噔一声。
韩北的奶奶专门叮嘱了不能给孩子吃肥肉,说是吃一回拉一回,还容易引发肠胃炎。
但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晚了,韩北吃完连手指都舔了个遍。
赵秀华:“……”
“一会跟孩子家长说说,万一晚上出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处理。”
孙晓华只能无奈点头。
孩子们陆续吃完饭,又叽叽喳喳讨论了好半天今天的包子才逐渐睡去。
接下来才轮到老师们的吃饭时间。
盆底的土豆丝有些凉,但清脆又酸酸辣辣的口感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最受老师们欢迎的反倒是那道依旧翠绿的炒白菜。
“我看我们班几个调皮的学生都把白菜吃干净了,当时我就猜今天中午的炒白菜肯定好吃。”黄桂兰说。
炒白菜里没有复杂味道,简简单单的一点猪油香却最大程度地激发了白菜的清甜。
孩子们都吃撑了,几个老师却都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黄桂兰离开餐厅之前还特意找林晓打听明早准备做什么早点。
得知烙玉米饼之后才很是可惜的离开。
孙晓华一直担心着韩北,中午吃完饭就赶紧去寝室守着小班的孩子们睡觉。
好在这种担心似乎显得有些多余,韩北下午活泼得仿佛变了个人,操场上就属他笑声最为响亮。
一直玩到四点半幼儿园打开大门等家长来接娃才被老师喊回了教室。
叶文澜心急如焚地在校门口等了已有半小时。
其实隔着那道红砖墙她也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但……她根本就没听出是韩北笑,心里还羡慕是谁家孩子活泼得令人羡慕。
校门一开。
叶文澜第一个冲了进去。
“韩北?”
远远的,叶文澜就看见在教室门口跟老师说话的韩北。
准确描述的话是老师正在帮韩北擦汗,又往他后背塞了块毛巾,正低声交代着些什么。
韩北的小手紧紧拽着个鸡毛毽子,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韩北!”叶文澜又加大声音喊道,韩北和孙晓华同时转头看去。
“奶奶。”
韩北高兴地朝叶文澜跑去,后背的毛巾一上一下地拍打在背上,就像是戴了条披风的小将军般威风凛凛。
叶文澜悬着的心堪堪放下了一半。
接住扑进怀里的孩子后第一句就赶紧问道:“是不是肚子还疼?”
“不疼啊!”韩北举起鸡毛毽子骄傲地向奶奶展示:“我会踢毽子了,能一口气踢三个。”
“我们家韩北真厉害。”
叶文澜还是不放心地把韩北上上下下都检查了遍,最后往领口伸入后背一摸才知道为什么老师要垫块毛巾。
汗津津的后背一股子热气。
“韩北小朋友的奶奶?”
“孙老师你好。”
“韩北小朋友下午在操场玩得出了不少汗,回去别忙着给他换衣服,以防着凉。”
“好,韩北今天没给你添麻烦吧?”叶文澜试探着问道。
什么意思孙晓华当然明白,笑着摆摆手:“韩北在我们小班属于表现比较好的小朋友,中午吃饭也不用老师喂,孩子很懂事。”
叶文澜:“……”
“说起吃饭我还有个情况要提前跟你说一说,孩子中午吃了个猪油渣包子,还有……”
孙晓华两手圈起来比划了下包子大小,说着脸上浮现出歉意的笑容。
“我忙得一时忘记了韩北不能吃大肥肉的事,虽然下午瞧着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不排除晚上可能会出现拉肚子的情况,还得麻烦你们家长多注意点。”
“油渣?”
叶文澜的表情给孙晓华一种好像没听懂的感觉。
“这么大的油渣包子。”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奶奶听迷糊了,但韩北可听得很清楚,于是抓住奶奶的手使劲摇晃起来:“奶奶,我还想吃油渣包子。”
叶文澜还在消化韩北竟然能吃油渣的消息,孙晓华转脸瞧见其他家长也来到了教室门口。
于是赶紧把剩下的话说完。
“林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拿出张白纸递给了叶文澜:“记录下孩子在家里的饮食情况,就记录周六周日两天的饮食就行。”
叶文澜迷迷糊糊地接过纸。
为什么要记录饮食?林老师又是谁?
叶文澜都没来得及问,孙晓华已经转去跟其他家长们聊天。
而且她观察一阵,发现孙老师就给了她一张纸,其他家长都没有。
不过她很快又自己得出了结论。
韩北脾胃差,可能幼儿园是专门为了了解韩北的饮食习惯,日后好注意着些。
这么一想。
叶文澜决定认真把这件事当成任务来完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食品厂筒子楼。
接近五点的太阳带走了最后一丝热气, 阳光懒洋洋地照在筒子楼斑驳的红砖墙上。
林晓哼着听不出曲调的歌,手里还提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家门口。
上班第一天她就发现了这份繁杂工作唯一的好处……下班早。
中午吃完饭做完后续收尾工作,赵秀华就通知四点半学生放学她就可以下班, 不用跟其他老师一样还得等全部孩子都离校才能离开。
毕竟生活老师得负责早饭, 林晓要比其他老师们早两个小时上班。
上班早, 那下班早也就非常合理了。
“林晓下班啦?”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钱婶子这么早就开始生火做饭?”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腥味, 看样子肉刚下锅没多久
只有年节才能看到隔壁锅里有肉出现, 而且钱淑兰煮饭这么早, 肯定早早就请了假回家。
“是有好事。”
原本打算随意聊上两句就回家做饭,可钱淑兰笑容灿烂得令林晓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是什么大喜事?瞧你高兴的……”
钱淑兰把蒲扇往地上一放,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抹了抹,仿佛要宣布什么大事, 嗓门洪亮得能穿透到楼上去。
“我们家丽雯的工作分配下来了,我可不得高兴吗!”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林晓心里很是吃惊, 脸上却是一副笑意满满:“分到哪了?”
钱淑兰激动地一拍大腿:“就咱们县的第二纺织厂,正式学徒工。”
别看只是学徒工,可一旦冠上了正式两个字就意味着一定能成为纺织厂职工。
林晓连忙说了几句:“恭喜。”
清源县城里就这么点岗位, 张丽雯能分到离家这么近的纺织厂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否则只能像二叔林新华一样,分到其他县城,以后想要回趟家都变得很困难。
钱淑兰不等林晓继续说话,竹筒倒豆子似的继续说:“虽然比不上你的幼儿园老师岗位, 但我听李干事说咱们整个河街子几十个人等着分配工作, 就我家这丫头福气好被选上了……第一个月工资就有十八块五。”
林晓微笑着,余光透过自家过道的玻璃窗看向屋里。
“婶子这下放心了吧!向辉哥和丽雯都有好工作,以后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这边继续跟钱淑兰说着话, 那边把草鱼放到灶台的盆里,顺势看了眼另一个盆里泡着的荠菜。
“可不是。”
钱淑兰越说越来劲,愣着跟着林晓来到了她家门口,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担忧全部吐出来似的。
“你说我们当父母的,不就希望孩子们有个好着落,以后再找个踏实的对象……我和她爸就放心了……”
话说到这里,她猛地想到什么,两步凑到林晓身边,小声地问起:“你们幼儿园老师一个月多少工资?”
上个月整栋楼里的邻居们都在说林晓运气好,竟然能分配进幼儿园当老师,不知多少有孩子在等工作分配的羡慕得都捶胸口。
张振国和钱淑兰当然也羡慕,何况张丽雯和林晓年纪相仿,好事却没落到他们头上。
“晓晓,下班不进屋在门口干什么呢?”
关键时刻,奶奶吴秀珍的出现解救了林晓。
“奶,你去哪了?”
“和你苏奶奶去挖点野葱。”
苏奶奶是林家左边的邻居,刚结婚一年多的小两口带着个婆婆。
男主人苏晓是食品厂的质检员,爱人于丽娜和婆婆都没工作,婆媳俩平时主要在家里纳点鞋底补贴家用。
苏奶奶看吴秀珍刺绣手艺了得,很热心地帮她跟街道联系,领了些绣活回家来做。
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就变得亲近起来,做活儿期间经常约着去山脚挖野菜。
“苏奶奶好。”
“晓晓买了鱼回来?”
苏奶奶是个很利索的老太太,深蓝色斜襟罩衣虽然补了不少补吧,却一直洗得干干净净,挽在脑后的圆髻也永远是紧实利落的。
“学军前几天就念叨着想吃鱼,下班路上正好碰见有人打渔回来。”
“自从晓晓做饭后,婶子家里见天吃肉,馋得我家那口子天天唠叨我。”
被吴秀珍这么一打岔,钱淑兰早忘了刚才要打听什么。
“谁家也不富裕,能见天吃肉还不是为了两个小的。”吴秀珍往盆里一瞟,又往张家锅里看去:“那两孩子底子差,咱们当长辈的总不能不管。”
“婶子说得是……小梅和学军确实是瘦,以前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有了吴秀珍跟钱淑兰聊,林晓赶紧把野葱接过来,端起鱼就往水房里去。
林晓算是初级工,每个月三十二元的工资,还有一些相应的票。
一年转正后就算是端上了真正意义上的“铁饭碗。”工资会提升不少,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一些单位福利只有正式工才能享受。
公费医疗和住房补贴等等都属于明面上看不到的福利。
水房里有人。
“下班啦。”
于丽娜正在水龙头下冲洗着满是泥土的荠菜,看到林晓进来顺势直起腰捶了几下。
“你家晚上吃荠菜?”
“是啊!就是不知道咋弄才好吃。”
别看于丽娜的名字很娇气,其实她是地道北方人,性子爽利而且处处透着股大大咧咧。
她比林晓只大两岁,也就刚满十九,脸上属于少女的明媚还没完全褪去。
“荠菜饺子啊。”林晓出主意。
作为北方人的于丽娜当然会包饺子,就是空有手艺却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
于丽娜摊手,满脸无奈:“荠菜饺子得放肉才好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能舍得就怪了。”
苏奶奶的节约比钱淑兰有过之而不急,林家现在每天早上都得受左右两边的煤烟夹击,苏家也用上了潮蜂窝煤。
“放两个鸡蛋也成,再不济凉拌也能吃。”
林晓可不敢议论苏奶奶的抠门,继续给于丽娜出主意。
“别说我,我说了也不管用。”于丽娜直接放弃,有些气恼地抓起把荠菜又扔进了盆里:“等哪天这个家我说了算,再想怎么吃也来得及。”
林晓耸耸肩,加入了清洗野菜的行列。
洗着洗着,于丽娜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晓,眼睛朝房顶上瞟了一眼,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听说了没?孙玉梅昨个儿相亲去了!”
林晓好奇地追问:“相得怎么样?”
“咋说呢!”于丽娜叹了口气,话匣子彻底打开:“男方是铁路工人,瞧着是看上了,就是没想到孙玉梅忽然说自己已经有对象,你是没瞧见介绍人那脸……气得都涨红了!”
“有对象……”林晓猛地想起爬山采菌子那天孙玉梅曾提起有人给她送衣裳,忙追问道:“那后来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妈,就指着把大女儿嫁出去好赚一笔彩礼钱,当时我在一楼都听见她打骂孙玉梅,比骂外人都难听。”
孙玉梅卖了菌子第一件事是买香皂而不是想着补贴家里,就是因为她知道有钱得投资到自己身上,否则就是扔进无底洞,连个响声都没有。
“既然有对象,那廖婶子怎么还不高兴?”
于丽娜叹了口气,抓出还没洗的荠菜往下水道口一扔:“还不是嫌人家条件不好,听说男同志在门市修鞋,肯定比不上铁路工人。”
“要我说找对象就跟买鞋差不多,合不合脚只有自己心里明白,玉梅姐觉得修鞋的男同志好,那肯定是人家有优点适合处对象。”林晓叹。
一大盆水冲进下水口,很快便把那些荠菜全冲得没了踪影。
于丽娜撇了撇嘴:“孙玉梅觉得好有什么用,得廖婶子觉得好才行,你看吧……我觉着孙玉梅和他对象肯定难成。”
廖春芳的强势整栋筒子楼都有目共睹,连孙大海都被管得服服帖帖,更何况是三个女儿。
“玉梅姐不说,肯定有自己的法子。”
孙玉梅没找人倒苦水就说明心里自有打算,林晓觉得她不像是乖乖忍耐下来的性格。
“也是,你这草鱼晚上打算怎么吃?”
“学军想吃红烧鱼,刚好用野葱红烧。”
“说实话啊……我自认我也不是什么馋嘴巴,怎么每回听你说做什么菜就不停吞口水?”
又是一把小些的荠菜被丢进下水道,于丽娜接连丢了几次后盆里就剩下一半。
林晓笑着摇头:“再这么扔下去你婆婆晚上肯定找你麻烦……等鱼做好了我给你送点。”
原身和于丽娜没什么交集,毕竟一个已婚一个未婚。
等林晓穿过来后,两人反倒是因为称呼问题而越聊越投机,慢慢成为了能说不少知心话的朋友。
苏晓是苏奶奶的老幺儿,所以她年纪和吴秀珍差不多,儿媳妇年纪却和孙女辈的林晓差不多。
林晓叫苏奶奶,于丽娜叫吴秀珍婶子。
到她们俩则是直接称呼名字……各论各的不会乱了称呼。
“算了吧!”
扔一半洗一半的荠菜从水里抓起来随意甩了甩,于丽娜端起盆就给林晓留了个背影。
“你端碗出来我悄悄夹两筷子解解馋就行。”
林晓哑然失笑。
全身上下最不馋的也就剩下张嘴巴了……
***
交通局家属院。
“妈,今天咱家来客了?”
总算从几位婶子各种各样的关心中逃回家,韩煜刚把车架稳就从院墙往院里探头看去。
婶子们说韩家半下午就开始冒香气,还开玩笑说怕是韩煜要带对象回家,叶文澜才舍得搬出大鱼大肉招待。
“早上你舅舅来家送了点猪肝,晚上炒些给你爸下酒。”
叶文澜的声音从灶房里传来。
“小北都会踢毽子啦?”
“二叔。”
韩北就在院里墙角踢毽子,紫红色的鸡毛毽子高高弹起,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后准确落到围墙的碎砖头缝隙里。
“二叔。”
“跟二叔比踢毽子怎么样?你赢了的话二叔就送你一个玩具。”
韩煜伸手摸向兜里早被捂得温热的铁皮青蛙,乐呵呵地向韩北提出了挑战。
“我一定能赢。”
小小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抬腿把毽子踢高,又一次次摇摇晃晃地勉强接住,慢慢地竟移动到了屋门口。
夕阳正好映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脸上,就像是团跳动的小火苗。
“转幼儿园这个决定做得对。”
韩建军端着茶杯走到门口,滚烫的茶水热气氤氲,衬得他这句话充满了感慨和满意。
“哎呀。”
可惜,踢到第五下忽然来了一阵风,毽子被风吹到了门边,韩北根本来不及接,只能任毽子晃晃悠悠地掉到了韩建军面前。
“到二叔了。”
脱下帽子和制服,又把公文包交给韩北抱着,韩煜是做足了要真好好比一场的架势。
“没个正行。”韩建军抿了口茶水,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儿子“吓唬”小孩。
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就踢了两下踉跄着朝毽子扑过去,看似重心不稳而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毽子正好落到了他的腿上。
韩北笑眯了眼,小手捂在嘴巴上不停颤抖。
“老二从小就会逗孩子。”叶文澜把两盘吵猪肝放到桌上,也走到门口看向院子:“不知道啥时候咱们才能抱上第二个孙子孙女?”
“一个小北还不够咱们操心?”
“总不能老二的孩子也跟小北一样脾胃弱吧?”叶文澜不赞同。
“今天小北在幼儿园咋样?”
再说下去叶文澜一定会绕到韩煜的婚姻大事上,到时候韩建军这个当爹的难免又要遭埋怨,还不如趁早转移话题。
“每次一说到老二结婚你就转移话题。”叶文澜没好气地瞪了眼韩建军,跟着又无奈叹气:“你们交通局就没一个适合的未婚女同志?”
翻过年韩煜就已经二十六,家属院里没结婚的就他和陈俊峰,哪家说到结婚都要提两人一嘴。
叶文澜是真想不通。
小儿子要长相有长相,工作也不差,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
韩建军清了清喉咙,把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才闷闷地回了句:“那人家周老师都直接上咱家门了,你咋不同意!”
啪——
响亮的巴掌声从韩建军左胳膊处炸开,右手的茶杯微微晃了晃,茶水没有泼出来。
“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人家周老师是幼儿园老师,长得……长得虽然不是个顶个的漂亮,那也算五官端正,哪点配不上老二……要我看倒是这小子配不上人家。”
“强词夺理!”
“说到底还是咱们俩说了都没用,韩煜不点头天女下凡都不行。”
韩建军撂下句大实话后返回屋里。
韩煜从小就主意大,不管读书还是参军都是自己拿主意,好不容易在部队干出了点成绩,结果来信竟然是通知家里即将转业的消息。
部队当初还派人来给韩建军做思想工作,希望他们能劝韩煜继续留在部队。
结果……要是能劝得动的话,韩煜现在应该已经升到了连长。
虽然叶文澜也知道儿子开部队的主要原因是哥嫂突然离世,但说到底韩煜是做了决定谁都左右不了的人。
工作如此,人生大事上亦是如此。
“吃饭。”
叶文澜没好气地瞪向嬉皮笑脸的韩煜,也无奈进了屋。
“嘻嘻。”
“妈,今天咱家吃什么?”
韩煜抱起韩北,依旧是副嬉皮笑脸的摸样,长腿两三步就跨进了屋门。
饭桌上有两盘猪肝,一盘专门给韩建军下酒的酱猪肝,另一盘没什么颜色的则是专门给韩北炒的大葱炒猪肝。
韩北一看到桌上的两道菜小脸就皱了起来。
“奶奶不会做包子,不过专门给你拌了白糖猪油渣,我这就去端。”
叶文澜一看,当即猜出韩北的表情,又赶紧从橱柜里端出小碗撒了层白糖的猪油渣放到桌上。
专门找隔壁局长媳妇借的票,巴掌大一块就炼了这么一小碗,要不是韩北主动提出要吃,叶文澜才舍不得。
“白糖油渣,这可是好东西。”
韩煜立即伸手抓了块丢进嘴里,咀嚼两口后表情却变得有得怪异起来。
“是不是糊了?”韩建军抿了口揪,说得那是相当肯定:“肯定是舍不得油渣里的那点油,愣是等干了才捞起来,结果放一放就糊了。”
叶文澜表情一僵。
还真让韩建军说中了,她看油渣差不多了就把锅端起来,想着趁还有温度再炸一会儿,去捞的时候就有好些焦黑了。
不过……不过糊了的她没装进碗里,还在碗柜里。
“我尝了的,没糊!”
“糊倒是没糊,就是……”韩煜端起碗猛灌了几口稀饭 ,冲淡嘴里的腥臊气后才继续说:“就是腥,妈你是买到母猪肉的油了吧!”
“呸!”
像是印证叔叔的话,韩北刚送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吐了出来,小脸比吃饭前皱得更厉害了些。
“不应该啊……我吃着还成。”
叶文澜咔嚓咔嚓地嚼了,似乎还挺香似的又夹了块丢进嘴里。
“老韩你也尝尝。”
韩建军尝了,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口。
“你们就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珍惜,我和你爸刚结婚那阵儿每个月能吃到点油星子就满足了……”
耳朵都听起老茧的长篇大论没什么新意地再度飘进耳朵。
韩煜点头,夹了筷子炒猪肝到韩北碗里。
“小北乖,猪肝是好东西,吃了补血。”叶文澜转向韩北,又换上一副慈爱的笑脸:“吃完饭奶给你冲奶粉喝。”
“就是你天天哄小北有奶粉喝他才不吃饭,不能老用吃的哄着。”
韩煜刚说,叶文澜就立刻不乐意了:“不哄着怎么办,不哄着一口都不吃。”
“我想吃猪油渣包子。”韩北捧着饭碗,小表情可怜兮兮地看看叶文澜又看韩煜:“我还想吃林老师炒的白菜和土豆丝。”
“林老师是谁?”韩煜问。
叶文澜想到了下午孙晓华交给她的纸,也跟着问韩北:“猪油渣包子也是林老师做的?”
韩北点头。
小脸上满是对中午那顿饭的想念,说着说着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北不哭,奶奶明天就去问问你们林老师怎么做猪油渣包子,今天晚上就先吃炒猪肝怎么样?”叶文澜放下筷子,轻拍孙子的背:“要不明早奶奶去国营饭店买肉包子给你当早点。”
“不行!”韩北很干脆地拒绝,乌溜溜的眼睛很坚定地望向叶文澜:“林老师说明天早上我们要吃玉米饼子,我要早点去幼儿园吃。”
“……”
“这位林老师到底是谁?”韩建军疑惑。
叶文澜便把下午孙晓华交代的事说了遍,脑海仔细回忆了遍,还是没能对上号。
“林老师是不是穿了条很好看的花围裙?”韩煜忽然问。
韩北乖乖点头。
“围裙可好看了,林老师还会做好吃的饭,毛毛说林老师还很香……”
提到这个林老师,韩北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句句都是夸奖。
“你认识?”叶文澜问韩煜。
韩煜摇摇头:“我就是听说幼儿园新来了个生活老师,今天在办公室里远远地看到了一眼。”
严格说起来他确实不认识林晓。
两人只不过在黑市上见过一面,加起来说过的话没超过十句,只是个印象有些深刻的陌生人而已。
“那她为啥让我记录韩北的饮食?”叶文澜不解。
韩煜不语,夹起筷子酱猪肝。
第一口又硬又咸,再咀嚼口腔中满是猪肝的腥气,黄豆酱不仅没去除猪肝的血腥气,反而连酱香都被咸压得半点不剩。
韩煜好像知道林老师记录韩北饮食的原因了……
“小北,明天早上二叔送你去学校。”韩煜拍拍韩北的脑袋:“先乖乖吃饭,吃完饭冲奶粉给你喝。”
韩煜挠了挠脸,决定还是先不跟母亲说实话。
他从小吃母亲做的饭,一直到参军前都认为每家的饭菜都应该是这个味道,哪怕每回去舅舅家做客味道也大差不差。
直到吃到了部队食堂的饭菜,他才恍然……原来猪肉还除了炖之外还有那么多吃法。
后来转业进了县委工作,每天两顿有时候三顿都在单位吃,他倒也没觉着吃饭是什么问题。
想到这,韩煜满是同情地又摸了摸韩北的脑袋。
他和韩建军两爷子倒是天天在单位吃,倒是苦了韩北,上学之前一天三顿都在家吃。
一天三顿……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熬过来的。
“我记得家里有隔壁送的萝卜干?”
韩建军放下筷子,面上看着只是非常寻常的一句话,殊不知差点因为满嘴的血腥气而干呕出声。
前脚叶文澜放下碗进厨房拿萝卜干,后脚韩建军就急忙端起茶杯使劲灌了几大口水下肚。
韩煜憋笑得辛苦。
用筷子一翻就很快发现酱猪肝中间还是暗红色,明显……没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清晨六点半。
林晓已经用钥匙打开幼儿园大门, 踩着稀薄的星光来到了厨房门口。
天还是青灰色的,片刻后一团昏黄色的灯光亮起。
先打开灶房边的窗子,让屋里的热气和一氧化碳散去些,才走到蜂窝炉前捅开盖了一晚上的盖子。
深汤锅里加满水, 走到门后拿出围裙。
早上这顿饭张阿姨没在, 反而让林晓觉得轻松了不少, 许多步骤都能进入空间厨房完成。
昨天包完饺子后就剩下一点点白面, 林晓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玉米面。
粗颗粒的玉米面拿进空间厨房用破壁机打成细面, 面粉和相同比率的白面混合成一大盆。
“不知道鸡蛋进空间厨房后会有什么些变化?”
早两个月前就拿进冷柜里的鸡蛋外表看着似乎没什么明显变化, 就是拿在手里凉飕飕的有些冻手。
等林晓磕鸡蛋的时候才发现……根本磕不开。
仔细摩挲鸡蛋表皮才看到鸡蛋壳上出现了一缕缕淡淡的青色纹路。
咔嚓——
用菜刀用力敲碎鸡蛋时发出了非常清脆的碎裂声, 就像是瓷碗摔碎了的声音。
透明鸡蛋液和金灿灿的鸡蛋黄……像是铺在盆底的一轮烈阳。
林晓又从厨房里拿了两颗鸡蛋进来,用泉水冲一冲后打碎。
这回倒和普通的鸡蛋没什么区别,就是鸡蛋的腥味似乎更重了些。
看样子放入空间厨房的鸡蛋会随着时间变化越来越大,至于两者之间的味道怎么样……林晓决定晚上下班回家就给家里人试试。
五个鸡蛋打入盆里, 随便揪一团老面用温开水泡开,再加入两大勺子白糖和温开水。
陈蕴做饭从来不讲究精准克数, 所有的用量纯纯依靠手感。
细玉米面和白面都是随感觉加进去,搅拌了几圈后觉着饼子还缺少点香味,又用研磨机磨了碗黄豆面加进去。
调成细腻的面糊后干脆就利用空间厨房里的灶台将饼子全部烙好才回到厨房里。
屋外依然还是要亮不亮, 林晓已经完成了今天早饭最麻烦的一道菜。
接下来她没忙着生火炒菜,而是拖了个板凳来,好好地将碗柜搜寻了一遍。
张阿姨说这场不知始作俑者的打杂事故里厨房唯一幸免的只有这个挂得特别高的碗柜,还提到了前大厨经常在里边藏东西带回家。
“还真有好东西!”
碗柜挂得实在是太高, 林晓哪怕踩着板凳也得垫脚尖才勉强够得着, 摸到布袋子只管往外扯,根本没时间看袋子里有些什么。
两个布口袋,两个报纸包。
“虾皮?”
第一个纸包还没有打开, 林晓就闻到了浓郁的海鲜味,这股味道毫无疑问是虾皮。
报纸打开,淡粉色的小虾米映入眼帘。
河虾晒干的小虾米,虽然因为有些因为受潮起了层霉,但放在放下那可是妥妥的好东西。
林晓赶紧把虾米带进空间厨房用泉水重新干净,再把虾米放入烘干机。
第二个纸包霉得已经看不出到底原本是什么,因为纸包里还包着层油纸隔绝了气味,刚一解开恶臭便扑面而来。
应该是块偷偷割下来的猪肉。
一个布袋子里的白面已经发黄有黑点,里面还藏了个看似完好的鸡蛋,林晓摇了摇鸡蛋,哗啦啦的响声说明这蛋颗已经坏得不能再坏。
连丢了两样东西后陈蕴对最后一样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可等袋子解开,竟倒出了几把干黄花菜和木耳。
前大厨不知从幼儿园捞了多少油水,这些东西林晓他们家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吃了。
全部收进空间厨房进一步处理。
忙活完之后,屋外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张阿姨哈欠连天地走进厨房,看到的却是两大盆已经烙好的玉米饼和半盆切好的萝卜丝。
“以后早上这顿我一个人负责,中午做完饭咱们一起洗完碗后你打扫厨房,张阿姨你看能行吗?”
张阿姨有四个孩子,从技工学校到小学生都有,每天上班前还得负责给一家八口人先把早饭做好。
林晓早上利用空间厨房效率比那几口蜂窝煤灶不知快了多少,对两人来说都属于划算的提议。
“那不是让你吃亏了吗!”张阿姨连连摆手。
“对我来说正好,下午我能早点接我弟弟妹妹回家,路上还能顺道买点菜。”
“那怎么好意思。”
“先这么着干几天,要我一个人完成不了咱们再商量?”
“成!”
对张阿姨来说,这可是捡大便宜的事。
现在刚九月份还好,等到了冬天,早上洗菜就是遭罪,张阿姨因为这事年年都长冻疮,晚上一睡热乎就痒得抓心挠肝。
能多睡会儿又少遭罪,她哪有不干的道理。
几句话商量完之后林晓把找到的小虾米和干木耳拿给了张阿姨看。
“早上再给孩子们做个木耳鸡蛋汤吧?”
“你拿主意。”
黄花菜和木耳泡上,角落里消耗掉一半的土豆继续上场,再加个皮都干得起皱的大白萝卜。
厨房里热火朝天忙碌开了。
校门口。
哈欠连天的大人和精神抖擞的孩子们眼巴巴地守在校门口。
韩煜刚骑到门口就被校门口这么多人吓了跳。
“今天怎么都来得这么早?”
韩北气呼呼地“哼”了声,很快就在校门阑珊中看到了他们班的两个同学。
“赵爱国,孙向阳。”
“韩北!”
开学第一天,三个小朋友因为鸡毛毽子而成为了好朋友,昨天就说好今天下午要来一场踢毽子比赛。
一看到小伙伴竟然来得比他早,忙拍打着自行车座要下地。
韩煜把韩北抱下车,架好自行车就先大大打了个哈欠才揉着脸走向三个孩子。
赵爱国的爸爸连头发都没梳,睡眼惺忪地靠在围墙上打着盹,模样看着很是憔悴。
“韩干事也来这么早?”
赵爸爸跟韩煜都在县委工作,虽然部门不同平时也有些来往,算是混了个脸熟。
韩煜把公文包放到脚下,顺势抓了两把头发,蓝色的制服帽子一戴上看着人精神了少许。
“昨天加班到夜里一点才回,今早天亮就被孩子吵起来。”
“你说也是奇怪了嘿……”说到这赵爸爸就忽然来了精神:“我们家爱国昨天回来一直说什么今早吃玉米饼要来早点,到底什么玉米饼子能让孩子这么惦记。”
“一会儿问问老师?”韩煜往铁门缝隙里看去。
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人影走动,倒是有一阵若有似无得香味缓缓飘进了鼻中,有点像是煎鸡蛋,而且是放了很多油煎的鸡蛋。
“是林老师在做玉米饼。”赵爱国惊呼一声,双手抓紧铁门栏杆,差点把脑袋都塞了进去:“我要吃五个大饼子!要是还有猪油渣包子就好了。”
“我能吃十个。”韩北张开手掌,明明比划的是个五,嘴里却偏偏说的是十。
不过对于刚上小班的几个孩子来说,他们也并不知道十是多少。
于是孙向阳信誓旦旦竖起两根手指:“我能吃两个饼子。”
在他看来二比十还要大得多,毕竟在家里他妈总说最多只能吃两颗糖,两个已经是最多了!
“园长来开门了。”
赵秀华很早就在办公室写报告,中途实在受不了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打算去厨房转一圈看看,刚出办公室才看见校门口趴满了大大小小的学生。
要是再不开门,要不了多久校门上就得长满学生。
嘎吱——
铁门缓缓打开。
“先到的学生可以直接去餐厅吃早点,吃完早饭才准上操场玩……”
话还没说完,一群孩子小鸟似的四散跑远,齐齐都朝一个方向跑去——厨房。
赵爸爸看自家儿子跑得已经没了影儿就打算去单位食堂也吃个早饭,余光一扫却发现本该同路的韩煜竟然提着公文包也走进了校门。
“韩干事,不去单位?”
“来得早,正好看看孩子们吃什么?”韩煜摸向兜里折成正方形的纸,停下步子回头:“你不好奇?”
“好奇啊怎么不好奇!”
赵爸爸一听,当即也调转了步子追上韩煜,他今天倒要看看家里的“小祖宗”念叨了一晚上的玉米饼子上究竟有没有雕花。
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家长不少,大家只需要循着香味来源走就能找到厨房的位置。
“林老师。”
韩北站在厨房门口,大声呼喊因为炒菜声而听不到其他声音的林晓。
林晓笑了。
韩煜正好走到门口,抬头看去。
极其霸道的酸辣香气萦绕在鼻尖,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呼吸,光是味道就能令人迅速勾勒出锅里正在炒的一定是盘金黄爽脆的酸辣土豆丝。
而在这股子非常有侵略性的香气之下,还有缕淡淡的鲜味蛰伏在其中,不时地从鼻尖划过。
而灶台后的身影牢牢抓住了韩煜的视线。
林晓侧身站在灶台前,微微俯身,一只纤细的手臂握着把比她小手臂还长的大锅铲,有力而很富有节奏的翻炒着土豆丝。
挂在脖颈上的围裙带子清晰勾勒出腰的曲线,韩煜不敢再多看下去,急忙移开了视线。
朝阳从门口斜射进去,恰好将她笼罩在了其中。
微黄的光线下,让锅里升腾起的烟气都似乎有了形状,烟雾和阳光又将中间那道忙碌的声音包围在了其中。
韩煜回想起了上一次见到林晓的样子。
草帽下一张生机勃勃的脸带着丝戒备抬头。
韩煜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同志长得挺好看,但不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美,而是瞬间记住了那双眼睛。
皮肤细腻却并不白皙的鹅蛋脸,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睛很是澄澈明亮。
当时韩煜看到那双眼睛时还愣了一下,棕色的瞳仁像是琥珀,清亮得似乎看不到底。
韩煜就这么静静站着。
“韩干事。”
直到一声略带疑惑的询问在耳边响起,韩煜才惊醒自己好像看傻了眼。
“赵院长,我们就是想看看孩子们早上吃啥?”赵爸爸急忙解释,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孩子昨个儿念叨了一夜,我们没影响老师们工作吧?”
“那就去餐厅等吧!”赵秀华笑着将几个快要趴到厨房地上的孩子打发去洗手:“这么人站在这,是有点影响林老师工作。”
“我们去餐厅。”
韩煜歉意地冲赵秀华点了点头,在林晓转头看来前悄然转身。
就是空气里那诱人的饭菜香依旧固执的萦绕在身侧,久久都没淡去。
***
诱人的香气伴随着餐厅与厨房链接的门被推开而浓郁起来。
林晓端着一个笼屉,张阿姨端着的搪瓷盆飘散出热气腾腾的白雾。
“今天的早饭是玉米饼子卷酸辣土豆丝和凉拌白萝卜丝,有没有不吃萝卜丝的同学?” 林晓环顾了一圈餐厅中坐着的十几个学生。
靠墙壁站着的一排家长则完全被林晓自动忽略,视线只是在蓝色制服上轻轻划过最后落到了韩北脸上。
“我喜欢吃萝卜!”韩北举手相应。
韩煜:“……”
这小子前几天刚把叶文澜做的米汤萝卜偷偷倒给隔壁局长家的大黄狗。
当时被韩煜抓了现行还理直气壮地说不喜欢吃萝卜,谁成想扭脸就变了个人。
“那老师先一人发一个,不够吃的再说。”
林晓发的玉米饼子已经直接卷好,既然没有孩子举手,她就挨个地发了过去。
赵爱国拿到卷饼后双手拿起,立刻就张大了嘴巴,忽然又停了下来。
“爸。”
“你吃,爸一会儿去单位吃。”赵爸爸非常没有说服力的舔了舔嘴唇。
说是玉米饼子,可瞧着有绿有红,再用黄灿灿的饼子这么一卷,光看颜色就知道味儿肯定不差。
可惜赵爱国根本没感受到老爸的心思,立刻张大了嘴巴狠狠咬下一口。
“慢点吃,别噎着。”赵爸爸担心地提醒,赶忙走到儿子背后把汤碗端起来。
汤碗端起来一看可不了得。
这碗汤颜色更是五彩缤纷,飘浮在汤面上的鸡蛋就跟云彩似的,还能闻到点很奇异的鲜味。
赵爸爸没吃过虾米,所以并不知道鲜味来自虾米,只是觉着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好吃。”韩北含糊不清地说完举起饼子:“二叔,你尝尝,可好吃了!”
韩煜哪好意思吃孩子的饭,于是摆摆手想拒绝。
赵秀华这时候开口了,不过先问得是林晓:“林老师还有多余的玉米饼子吗?”
“有。”林晓添了些空间里的白面进去,份量绝对够每个孩子吃两个。
“那就给好奇的家长们拿几个,正好也让家长们尝尝咱们幼儿园的饭菜。”
家长们老早以前就对伙食颇有微词,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幼儿园正名,也算是提早为下学期的招生打下基础。
于是林晓把剩下的十几个都发给了家长。
林晓:“……”
韩煜那张很有辨识度的脸不管放在哪很容易让人记住,何况在黑市那天两人是其中唯二没有遮脸的“新手”
当时林晓觉得这位男同志工作的单位应该不错,而今天这身蓝色制服完全印证了她的猜测。
县委武装部……属于林晓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干什么的机关单位。
韩煜接过饼子,笑意从眼底最深处缓缓漾开,嘴角弯起弧度,轻轻冲林晓点了点头。
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林老师我还想喝汤。”
韩北捧着碗,焦急地转身寻找林晓身影,鼓鼓囊囊的嘴巴还在拼命咀嚼着饼子。
韩煜将饼子装入铝饭盒,然后很自觉地退出了餐厅。
“等等我。”
赵爸爸是个急性子,饼子刚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我总算知道……哎呀……”从卷饼里掉落的土豆丝可惜地让赵爸爸直吸气,顾得饼子就没顾得上公文包:“新来的这个年轻老师手艺可真好,要来得是咱们单位食堂就好了。”
公文包咚一声砸落在地,韩煜弯腰捡起。
“你这个当爹的还跟儿子抢饭吃。”韩煜随手将公文包挂到赵爸爸自行车把上,抬腿上车又猛地想起:“你先去单位,我有事还没跟林老师说。”
“什么事……”
可惜赵爸爸没有听到任何答案,站在校门口狼吞虎咽地吃完玉米卷饼后,才意犹未尽地推着车离开。
餐厅中已经坐满了孩子,每张小脸都是眉开眼笑的。
林晓蹲在小班一个瘦小的女孩桌前。
“饼子不好吃?”
她发现小姑娘只把饼子里的菜吃了,玉米饼还放在碗里没动,苦大仇深地望着不知该怎么下口。
周小英小声地回道:“饼子扎……扎这里。”指头指了指喉咙。
大部分都是玉米面的饼子烙出来肯定会比白面饼干,有些年纪小的孩子会觉着扎嘴再正常不过。
不过林晓早有准备,把饼子撕成小块后泡进了汤里。
“你再试试?”
周小英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舀起块饼子,舌头刚碰到柔软的饼子就立刻点了点头。
饼子里吸满了汤汁,软软的饼子和脆脆的木耳黄,偶尔还能吃到小虾米,每咀嚼一下就是一种口感。
“好吃。”
“小心烫慢慢吃。”
许多小班的孩子看到周小英这么吃,也很激动地举手示意老师自己泡汤。
林晓和孙晓华忙活了半天,才总算让所有孩子都顺利吃上了饭。
“林老师。”
这一幕韩煜已经看了半天,静静等孩子们都吃上饭,才出声。
林晓走出餐厅,顺手拿出挂在围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同志是韩北小朋友的家长?”
韩北长得有点像韩煜,林晓一直以为他们是父子俩。
韩煜急忙摆手,解释中充斥着股满满的急迫感:“我是韩北家长,但我是他二叔,我没结婚也没对象!”
“哦……”
林晓干巴巴地回了句。
韩煜还觉着不够,继续解释起来:“孩子爸妈在两年前因为一场意外离世,现在是我爸妈和我抚养韩北。”
林晓轻轻叹息了一声。
难怪昨天是韩北奶奶来接的孩子,原来父母都去世了。
“这是昨天你交给我妈的任务。”韩煜从兜里摸出那张纸,笑容竟然有些腼腆起来:“我应该知道林老师让我妈记录小北饮食的原因了……你看看。”
钢笔字苍劲有力,不仅记录了昨天晚上家里的几道菜,还在菜后边描写出了具体味道。
林晓看着看着不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酱猪肝:猪肝未熟,母亲舍不得放姜,味道和吃生猪肝没区别。
“要不是林老师提醒,我还没意识到小北可能并不是脾胃虚弱才不爱吃饭,纯粹是我妈……做饭不好吃。”
林晓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找到了原因,以后我做菜时候就不用单独给韩北准备。”带着余温的纸张又重新折成了正方形递还给韩煜:“我还发现韩北挺喜欢辣椒,家里饭菜可以适当地加点辣。”
韩煜从口袋里摸出只深蓝色钢笔,用嘴唇咬下笔帽,刷刷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很淡的字。
“韩北比起米饭更喜欢面食。”
“但孩子吃的菜最好别太咸……”
韩煜看似记得很认真,其实思绪早飘到了不知哪去,林晓的声音似乎过滤掉了周遭的所有嘈杂。
像一道清澈的溪流,静静地流过他暂停的思绪。
后来甚至连他怎么离开的韩煜都想不起来了,他进入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推开了面朝幼儿园的那扇窗。
饭盒里的玉米面卷饼已经凉透。
依然柔软有弹性的卷饼一口下去,想象中的美味似乎全部得到印证。
酸辣的土豆丝和清甜的玉米饼子没想到竟然这么相配。
韩煜三两口吃完饼子,下一秒忽然有些惊慌地抬起手摸了摸没戴帽子的脑袋。
他刚才返回学校时竟然忘记了戴帽子。
“她该不会觉着我很邋遢吧!”韩煜懊恼地抓了把头发,紧接着又摸上脸:“还好脸还是洗了!”
一想到如此邋遢的形象让林晓看见,韩煜就懊悔得捶胸顿足。
砰——
一声巨响后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陈俊峰同样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旋风般刮了进来,满脸激动地大吼:“上头让咱们武装部帮着红树林大队一起进山赶野猪,还给了咱们武装部两头猪的猎杀名额。”
韩煜嗖地站了起来。
武装部偶尔也负责帮县城周边的厂子或者生产队清理下山祸害粮食的野猪和野羊
武装部当然也不仅仅只为人民群众解决麻烦,每次行动中他们都有猎杀野物的名额,真猎到了两头猪就归武装部所有。
而对韩煜来说,这种进山的工作不仅能得到十几斤肉,还是他能再度摸到枪的唯一机会。
“走!”
进山好好干一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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