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五早饭结束, 供销站第二次送来的土豆彻底见底。
周三林晓原本想早上去一趟供销站,没想到周二下午忽然有个自称供销站售货员家属的男同志送来了一批菜。
从林晓这要去采购本刷刷地写下几行数字,拿了票就走。
事后林晓一检查,发现送来的土豆又全是发芽的, 而且肉还沾了不少沙灰, 绝对是运输过程中掉落滚了一圈才可能会这样。
所以周五早上林晓等孩子们吃完早饭就叫上张阿姨出发, 绝不能让那不知哪冒出来的售货员家属再提前送来。
供销社面对普通百姓, 供销站面对的更多是各个单位采购, 所以时间大多集中在早上六七点时人最多。
林晓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半。
上班时间已过, 供销站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闲聊。
空气里弥漫着有些呛鼻的咸菜味, 林晓动了动鼻子,断定咸菜盐放少了已经有些变质。
不管是刘芳上班的供销社还是这所供销站,光线都是昏暗的,几盏电灯的作用似乎只是为了照亮墙壁上的红色宣传语。
带着白色的确良袖套的售货员聊什么聊得正起劲儿, 陈蕴提着篮子走到了柜台前都没人发现。
“同志你好,我要给红日幼儿园采购两天的菜。”
聊天的几个女售货员有人回头看了眼林晓, 继续嗑瓜子聊天,明显一副爱答不理的摸样。
“张姐,红日幼儿园采购呢!”
被叫做张姐的售货员撩开后门布帘子走了出来, 看着大概就三十来岁的女同志,颧骨很高而且长了许多雀斑。
“红日幼儿园?”
张姐听说幼儿园名字后先是泛起热情笑容,随即才看到柜台前的陈蕴,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钱师傅今天怎么没来?”
林晓客气地笑了笑:“钱大厨调走了, 幼儿园食堂以后由我来采购。”
钱大厨已经成了前大厨……
“同志贵姓?”
“叫我小林就成。”
“小林同志, 你看是这样的……以后你直接跟我说一声需要多少天的量就成,等我那口子下班了给你们直接送过去,你一个女同志哪搬得动那么多菜。”
其他售货员纷纷看了过来, 眼神有鄙夷有不屑,但没有人多话。
供销站谁都知道张丽丽利用给各单位送菜从中吃了不少好处,相反有些单位为了能采购到更新鲜的菜,逢年过节还会给她送礼。
像红日幼儿园这种小单位,那就是从采购指标里选择些不新鲜不好的“垫框货”送过去,对供销站就报耗损指标,张丽丽从中捞些好处。
谁料陈蕴连嘴角笑容都没变,又客气地说道:“不用麻烦张姐和姐夫,我自己选好拉回去就成,我力气大!”说着拍拍自己纤细的胳膊示意。
林晓可不想让孩子们再吃那些发芽的土豆和老得全剩筋的红薯叶。
张售货员这么热情,心里想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吗……
张丽丽的笑容顷刻间便消失得没了一点痕迹,她拍打着围裙,微微侧头看向了别处。
“这是清单,麻烦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搬就行。”
林晓是摆明连选择权都不想让张丽丽拿到,干脆提出自己去搬。
反正她也没说要选,只说了一个搬字,根本没有给张丽丽找借口拒绝的机会。
“林老师,不是我说……你这要得可不少,像是这个什么莴笋可是紧俏货,你这一要就要七根,让后面的同志怎么办?”
林晓继续微笑,很是客气:“张姐你也知道,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处于长身体的年纪,作为祖国接班人,咱们当然得紧着孩子,相信你也有孩子吧……真是麻烦你了。”
上价值,林晓拿手啊……
“哼!”张丽丽冷哼一声,夺过采购本:“牙尖嘴利。”
张丽丽从货架里抓菜,林晓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这事没完”的感觉。
拿起的南瓜又忽然放下,莴笋也是挑挑拣拣半天。
林晓可不认为张丽丽这是在帮忙,等莴笋堆到柜台上后一看,心底淡淡叹了口气。
莴笋的采购指标上写的是根,所以张丽丽选的莴笋全都是很细而且在叶片中还能看到开花被掐掉的断头。
这几根莴笋不用看就知道属于是供销站的损耗指标。
林晓拿起一根莴笋,腐烂叶子飘来的恶臭让她忍不住开口:“张售货员,莴笋麻烦你换一换,这些都没法吃。”
今天周五,菜得放三天等周一吃完才行,莴笋本来就是因为耐放林晓才计划在其中。
这几根莴笋别说放三天,就是今天估计都放不过去。
“什么叫没法吃,你是什么资本主义大小姐不成!”
张丽丽把秤盘往柜台上一甩,发出哐当当的连串响声,脸色难看地抱起手臂。
林晓低头继续挑拣出两根有明显腐烂伤口的莴笋放到一边。
张丽丽声音忽然拔高,其他售货员全都停下嗑瓜子,还有个男同志走了过来。
“国家统一分配的物资,你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有那本事……那你怎么不去找物资分配局的领导直接要。”
“您是供销站经理吧?”林晓直接看向走过来男同志:“我是红日幼儿园的林晓老师,今天……但是你看张售货员给我们拿的菜,如果是自己吃,我肯定不会有任何意义,但这可是给孩子们吃的……经理你看?”
经理姓王,目光落到莴笋皮上明显的几个坑后,脸也不禁拉长了。
张丽丽丈夫是县运输队的司机,平时能经常帮他们供销站弄到些紧俏菜,所以她平时那些小动作王经理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下林晓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一个集体,要是处理不好他们向文教局反应,供销站肯定会被上头检查。
“那……”
王经理刚张嘴,想提出重新换几棵莴笋把这个问题带过去时就听见林晓忽然叹了口气。
“王经理,刚才有些话我没好明着说,其实幼儿园的钱大厨并不是被调走……而是被开除了。”
众人皆是一愣。
林晓继续说:“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红日幼儿园的孩子主要来自县委职工家庭,家长们早对幼儿园的伙食有意见……昨天武装部还来了名干事专门看看孩子吃了些什么,你说我要是再改善不了伙食……实在是买不到新鲜菜的话,我只能跟园长提议,以后让学生家长来帮着采购……”
林晓虽然没有明说钱大厨被开除的原因是什么,但王经理和张丽丽会自己联想,毕竟钱大厨跟供销站私下有什么勾当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王经理一听到县委和武装部,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普通群众到菜站来采购那得求着他们,可真要把武装部那帮子糙老爷们招来,他这座“小庙”恐怕得被拆得一干二净。
“林老师说得对,咱们都应该好好培育国家的未来,一定得让孩子们在有限条件下吃好喝好!”
王经理脸上堆满笑容,拿过甩在柜台上的采购本换给林晓。
“以后红日幼儿园的采购由林老师自己称,称完我们对一下数量就成。”
“真的吗?”林晓眼底划过惊喜,激动得脸上飘起两团红晕:“谢谢王经理。”
看似充满了真诚的道谢让王经理心底发凉,林晓这个年轻得稚气都还没完全退干净的小同志,竟然会有这么深心机。
“那我就直接进来了!”林晓利索地收好采购本,然后径直推开了柜台与柜台之间的挡板。
张阿姨看得瞠目结舌,口水吞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敢开腔帮林晓说话。
这个新来的年轻老师真是令她刮目相看。
板车推着满满一堆新鲜蔬菜回到幼儿园刚十点,正值休息时间的操场上满是玩耍的孩子。
大家伙一看到林晓立即激动地围到了板车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箩筐里的各种菜。
“林老师回来啦!”
赵秀华听到动静,走出办公室,身后还跟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园长。”
“你先来下办公室,我有事跟你说。”
“林老师你好。”韩煜微微点头问好。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深蓝色制服上竟然连半点褶皱都没有,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很是合身。
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留了些淡淡的青灰色,与上次顶着乱糟糟头发而来的“学生家长”形象判若两人。
“韩干事你好。”
“看来你们早认识了。”赵秀华在办公桌后坐下,招呼林晓坐到对面椅子上:“那接下来的那些话我就好开口,不然老觉得麻烦了林老师。”
“有什么事校长你尽管说。”林晓说。
“事情是这样的……要是你不愿意就直接说,帮不帮忙全凭你。”
事情要从昨天武装部接到群众申请,帮忙进山帮着驱赶野猪说起。
武装部出动十五人,由韩煜带队进入距离县城十几公里的牛首山对山脚进行驱赶任务。
韩煜说到这,脊背不由地挺直,还悄悄地瞟了眼林晓。
林晓听得非常认真。
“我们成功将山脚方圆十几公里范围内的野猪都驱赶进了深山,顺便猎杀了对我们发动进攻的两头野猪,还意外在山里捡到头撞死的野羊。”
说起来韩煜都觉得巧合,那头野羊原本不再猎杀指标里,大家光是看着后悔,早知道就别忙着打死两头野猪留一个名额。
韩煜都记不清多少年没吃过羊肉。
几人话还没说完……那头野山羊受到惊吓,然后一头撞到了树上,当场就脑袋开花一命呜呼。
天上掉下来的羊肉当然不可能白白错过,今早一并拉回了县委武装部。
部长询问大家意见,是送到县委食堂一起打平伙吃了还是每人分分各自带回家。
三十个人,全都投了分肉,连仅剩的几个单身汉也是。
参与了行动的十五人分到八十斤,剩下十五人分四十斤。
两头野猪在分配的问题上韩煜忽然提出了个想法。
隔壁幼儿园大多是县委职工的孩子,送半扇猪给幼儿园,既能让孩子们好好吃一顿肉,也让县委其他部门同志们心里舒坦些。
大家伙一听纷纷同意,武装部三十人里有一半的孩子都在隔壁幼儿园读书,进了孩子肚子跟进他们肚子也没什么分别。
剩下的一头半猪怎么分韩煜没细说,眼下跟幼儿园有关的是那半扇猪。
“半扇!”林晓惊喜地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相信地舔舔嘴唇:“那不得有六七十斤。”
“说少了,有八十斤呢!”韩煜骄傲的小表情很是明显。
“中午做点好的给孩子们香香嘴。”赵秀华笑,又再次对韩煜表达了感谢:“还是要谢谢武装部的全体同志。”
“园长您客气!”韩煜笑笑,但接下来的话却像是忽然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赵秀华见状,笑着替他说了出来:“韩干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不是分到六斤羊肉吗!”韩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才猛地收住:“我想请林老师帮我把这些羊肉做熟,你也知道我们家……我怕糟蹋了这么好的羊肉。”
连猪肝都能做得半生不熟,韩煜是真不敢把羊肉交给母亲,更何况他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可以啊!”林晓答应得非常干脆。
韩煜牵头给幼儿园送了半扇猪,就是帮人家做个羊肉,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既然林老师觉得没问题,那接下来具体怎么做就你们自己商量。”
林晓忙着去看那半扇猪,从赵秀华办公室出来后脚步极快地就往厨房走,几步就已经将韩煜远远甩在了身后。
韩煜:“……”
厨房切菜的案台上,静静躺着半扇散发着生肉特有腥气的猪肉。
黑色猪皮上满是坚硬的猪毛,皮下脂肪层至少有林晓巴掌厚,乳白色肥肉油亮亮的。
“还有排骨!”
林晓直接伸手抚摸过猪脊骨上的断面,顺着肋骨的纹理往下摸,顺手就将蜘蛛网似的猪油撕了起来。
这头野猪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得有多肥。
韩煜越发好奇地看着林晓。
她眼中只有对这半扇猪即将变成美食的欣喜,撕完板油后又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被子弹打穿的脑壳。
说是半扇,连脑袋都送了半个来,甚至还能摸到骨缝之间残留的点点温度。
欣赏完这半扇能让孩子们吃四五顿的猪肉,林晓才转身看向韩煜:“韩干事说的羊肉呢?”
“在这!”
六斤羊肉装了小半搪瓷盆,颜色比猪肉要红得多,更接近绛紫红,羊皮泛黄。
与猪肉最大的区别就是……腥中还带了股子膻气。
“韩干事,我做完食堂的中午饭再给你做可以吗?”
“当然得先忙正事,我这个不急……今天明天都成!”
韩煜直直望向林晓的眼睛,一个温和的微笑缓缓漾开。
“……”
林晓戴上围裙,冲韩煜点点头后,拿起菜刀去了水槽边磨菜刀。
回来一看,韩煜还在厨房里。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其实……昨天参与行动的十五个人今天都放假。”韩煜取下帽子夹在胳膊下,脸上泛起点点局促的笑意:“我想下午正好接韩北一起回家。”
林晓心想:难道还担心她偷藏羊肉?
韩煜:“……”
“行!那中午韩干事就帮我和张阿姨一起做饭,正好做完饭就炖羊肉。”
韩煜一听,高兴得眉毛都高高挑了起来。
林晓:果然是如此……
***
上班第五天,林晓第一次因为食材太多而有些不知该吃些什么。
第一次打如此富裕的仗还有些手足无措。
“中午就炖红烧肉,咱们也做一道全是肉的菜让孩子们解馋。”林晓最终决定。
甜咸口的红烧肉历来老少皆宜。
“赵园长说今天周五多做些肉,放学让孩子们带点回家,剩下的再想法子储存起来。”
张阿姨带来赵秀华的决定。
林晓一听,又多切了一大条五花肉丢入搪瓷盆。
“那就再炖一个筒子骨萝卜汤,炒个空心菜。”
“韩干事,门背后有柴刀,筒子骨麻烦你砍成两截。”
“韩干事,麻烦你去后院荒地扯几根干草把排骨穿起来,挂起来等周一给孩子们煮腌排骨。”
“韩干事,麻烦你……”
“韩干事……”
韩煜既然要留下来帮忙,林晓真就把人使唤得团团转,后来更是直接连麻烦两个字都不说了。
张阿姨倒成了整个厨房最清闲的一个人。
韩煜乐呵呵地忙前忙后,不仅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样子,那翘起的嘴角就没有落下去过。
难道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韩北抓起帆布包就往脖颈上套,根本来不及跟孙晓华道别,小短腿倒腾了十几步才冲出教室。
而跟他关系一向好的孙向阳和赵爱国也同样是一副急不可耐。
孙晓华看着孩子们焦急的样子,无奈笑着摆摆手:“去食堂领了菜的小朋友别忙着回家,要等家长来接知道吗?”
“知道啦!”
中午食堂通知同学和老师们放学都可以带一份肉回家,整个下午孙晓华班级里的孩子们屁股就没安安定定地坐在板凳上过。
厨房方向飘来的香味实在是勾引人,连孙晓华不时都会走到门口往那个方向看看,更何况是没有定力的三四岁小孩。
第一个跑到厨房的韩北激动地朝厨房里喊了声:“林老师。”
至于灶台边同样穿着围裙的二叔韩煜,完全被排除在了他视线外。
“老师马上给你端。”
自从有学生被烫伤后,赵秀华就规定孩子们不能私自踏入厨房,所以到了门口也只能隔着门框焦急地等待着。
每个孩子吃饭的搪瓷碗,半搪瓷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
林晓把碗递给韩煜:“韩干事家晚上不用炒菜了!”
六斤羊肉分成两份,一半清炖,一半做成了羊肉凉片。
林晓把一坨已经凉透了的羊肉用油纸包起来,然后外头又用报纸包起来打了个结:“回去切成片,可以蘸辣椒面……烧椒酱也行。”
当初黑市第一次见面,林晓分明记得韩煜还买了两罐烧椒酱。
韩煜接过纸包又解开,在林晓奇怪眼神的注视中切下三分之一。
“怎么能让林老师白忙活一下午,你也尝尝。”
清炖羊肉的香气飘散一下午,韩煜就看见林晓往汤里撒了把香料,羊肉的腥膻味随着烫沸腾就这么慢慢消失了。
到后来空气里就只剩下满满的肉香。
“一会儿羊肉你和张阿姨也尝尝,辛苦你们忙活一下午了。”
韩煜做事干脆中又带着些细心。
担心张阿姨心里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所以特意也提出清炖羊肉分她一份。
而且是韩煜直接分好,避免了林晓的麻烦。
张阿姨下午就负责了烧火,能分到点就已经非常满足,况且还是韩煜分的,她哪会觉着不满。
至于赵秀华,韩煜早就私下送了块猪肉给她。
韩煜做事周全就是通过今天这碗羊肉给林晓留下的第二个印象。
剩下的羊肉韩煜直接借了幼儿园的汤锅端回家,周一早上早饭前他再还回来。
叔侄俩把自行车放在幼儿园,韩煜端着汤锅,韩北端着红烧肉,就这么走一路歇一路的回了交通局家属院。
家属院里今天很是热闹。
大家伙都围在陈俊峰家门前,讨论得非常热烈。
韩煜想去看热闹,但又担心自己端着那锅子羊肉招仇恨,所以先把锅放到院里,才一溜烟地凑过去看热闹。
身后跟着个小脸红扑扑的小尾巴韩北。
陈俊峰家住的是职工宿舍筒子楼一楼,厨房就是门口砌得一个水泥台子和一个蜂窝煤灶。
韩煜凑过去一听才搞清楚,原来大家伙讨论如此热烈,竟然是为了要怎么做那么大块羊肉。
有提出多放姜的,也有说煮羊肉的第一道水得倒掉,然后再红烧才能吃。
院里的老机械工老吴说:“野山羊比自己养的羊膻得多,弄不好都吃不下去。”
韩煜有些奇怪。
他并没有觉得野山羊有多膻,反而这一路香得他们叔侄俩数次都想停下来偷吃两块再说。
虽然最后还是良心占了上风!
“好膻!”
讨论还没结束,锅里飘出来的膻味就立即验证了老吴说的话。
那膻味钻进鼻孔里都打头,陈俊峰在屋里都坐不住,没多会儿就钻出了屋子。
“实在不行,我还是去问问叶阿姨,问问他们家怎么做的?”
陈俊峰捏着鼻子,一张周正的脸憋得通红,早上分羊肉的兴高采烈这会儿全被膻味击溃得半点不剩。
野山羊的膻真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随即陈俊峰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瞧见了韩煜。
“韩煜, 你家羊肉炖了吗?”
陈俊峰皱着脸,捏着鼻子的手刚放开就忽然干呕了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韩北迫不及待地替叔叔抢答,小脸满是骄傲:“陈叔叔, 我们家羊肉可香了!”
“妈!”陈俊峰猛地回头朝屋里吼了嗓子, 语气焦急:“羊肉过遍水就捞起来, 等我去问问叶阿姨怎么煮。”
“行!呃……”
屋里也传来阵干呕声, 陈俊峰的妈曾红棉迫不及待端着锅走了出来。
围观群众也纷纷捏住了鼻子。
“快走, 快走!”陈俊峰抓着韩煜胳膊催促。
老吴一听也好奇起来:“也让我开开眼, 没吃过羊肉, 闻闻味儿也行。”
“我妈没煮羊肉。”韩煜说,但此时闹哄哄的根本没人听见。
韩煜是被陈俊峰推着回到了家。
“婶子在家吗?”陈俊峰隔着围墙就喊人。
“在呢在呢!”
全然不知的叶文澜正在屋里给韩北缝鞋子,听到陈俊峰叫,拿着针线就走了屋。
“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啦?”
“婶子, 你家羊肉咋炖的?我来学学!”
“什么羊肉?”
别说羊肉,就是羊毛叶文澜到现在都没瞧见一根, 叶文澜更加奇怪地看着这么大群人围在门口。
“嗯?”陈俊峰奇怪地看向韩煜。
“我不是说了我妈没煮羊肉吗!”韩煜笑了笑,笑容极其不自然,一只手紧紧捂住身前挣扎的韩北:“单位下午有事耽搁了, 我这不是刚把羊肉拿回来还没来得及进屋。”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老吴瞪眼。
韩煜满脸无奈:“我说了,吴叔叔您没听见。”
“那就散了吧!”老吴一看没眼可开,失望地摆着手离开:“还是回家吃我的炒黄豆下酒去啰!”
邻居们很快散去。
陈俊峰也打算走,韩北忽然挣脱了韩煜的手掌, 大喊:“我们家的羊肉做熟了, 就在那!”
“小声点。”韩煜满手心的口水没地擦,只能一边呵斥韩北一边扭开水管洗手:“要是再把吴叔叫回来,今晚你一口羊肉都别想吃进嘴。”
老吴头那是家属院出了名的没脸没皮, 要是这锅子羊肉真端上桌,肯定大部分都得进他肚皮。
况且当着那么老些邻居面,韩煜总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就怕有没事找事的说林晓闲话。
“进屋说。” 韩煜指指墙角洗衣台上的锅:“肉是托幼儿园林老师煮的,我没骗你……我妈可没那本事做。”
多亏羊肉汤已经冷了,要是刚出锅那会儿香气弥漫,韩煜的谎话分分钟都得被戳破。
“林老师?”
陈俊峰想了半天都没对上号,好半天才猛然想起那个穿花围裙的新老师。
“你是说幼儿园新来的生活老师?”
韩煜点点头。
陈俊峰眯了眯眼,看向好友的眼神瞬间就透出股不对劲儿,啧啧两声满脸戏谑地挑了挑眉没说话。
多亏叶文澜此时正忙着看羊肉,否则听见两人对话,恐怕早就追问起来。
“奶奶,你看!”韩北捧着搪瓷碗高高举起,迫不及待地向奶奶展示:“还有红烧肉,可好吃了!”
叶文澜看得都眼晕。
那锅子凝结了层白油的羊肉汤有淡淡膻味,羊肉大块,油脂底下的汤很清。
至于羊肉凉片,叶文澜就算凑近了闻也没闻到膻味,只有肉香和香料的味道。
“今晚你爸可得高兴死。”叶文澜笑得都合不拢嘴,赶紧把羊肉凉片又包了起来:“今天先吃肉汤,这块凉的能防得住,明天再吃。”
“今晚叫上红棉姨和陈叔上家里吃饭,明天家里还有野猪肉。”
隔夜了不新鲜是一个原因,当然还是为了堵陈俊峰那张没个把门的嘴巴。
今晚这顿羊肉要是吃不到他嘴里,星期一早上武装部办公室估计都得知道他竟然厚脸皮找人幼儿园老师帮忙。
“居心叵测!”陈俊峰撇嘴,满脸坏笑地小声说道。
“成!那我去叫红棉一声,免得她煮饭。”
别人叶文澜可能还会心疼,叫曾红棉她可不会有任何意见。
两人从小一个村长大,后来又跟同个单位的男同志结婚,婚后又住同个家属院。
接近五十年的交情,比亲姐妹那可都亲。
叶文澜高高兴兴地去叫人,陈俊峰总算抓着机会“拷问”韩煜。
“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韩煜装傻。
“不说是吧!那我一会儿跟叶阿姨说,让她和韩叔问你……”陈俊峰靠在硬邦邦的沙发靠背上,用手肘撞了下想糊弄的韩煜,笑得很是狡黠:“正好叔叔阿姨不是张罗着给你相亲吗!我看林老师就不错。”
陈俊峰声音里压不住的笑意,说完看韩煜不反驳也没生气,忽忽然嗤笑了一声。
上次那个主动的周老师也是幼儿园老师,但韩煜每次提起表情就很难看,生怕反驳慢了会被人误会。
韩煜清了清喉咙:“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我不是去幼儿园送猪肉吗!”
“是啊!某些人可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韩煜主动揽下送猪肉的任务,当时陈俊峰还笑他吃肉都能想到幼儿园,是不是为了让老师们多照看着些韩北。
现在看来……怕不是为了在某个女同志面前表现。
“你到底听不听我说!”
“说说说……您慢慢说。”
韩煜避重就轻,先说去送猪肉时跟幼儿园园长闲聊起来,对方先表示可以请林老师帮忙,所以他才去麻烦人家林老师。
陈俊峰信吗?当然不信。
两人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韩煜什么样他还不清楚。
先把野猪肉送回家,洗澡收拾干净又折回单位给幼儿园送肉,陈俊峰都不惜得拆穿好友心思。
“我说你不够意思,早知道我也麻烦林老师帮忙了,一斤是煮十斤也是煮。”陈俊峰还是更担心自家那块不知道该怎么吃的羊肉:“分一半给林老师也总好过砸我手里。”
“明天学校放假,我可不知道林老师家住哪!”韩煜耸肩,笑得非常得意。
“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吃?”
“我就怕尝过之后就跟你爸妈吵着要把外甥女也转到红日幼儿园去!”韩煜依旧是欠揍笑容。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一口滚烫的羊汤下肚,陈俊峰觉着整个人从头暖到了脚。
炖得透透的羊肉用舌头一碾就化了,尤其是连着皮那块,香味特别浓郁。
韩建军跟陈怀民碰了碰酒杯,各自抿小口高粱酒,再吃块带蘸了烧椒酱的羊肉凉片。
一口下去真是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我要吃红烧肉!”
相比微微有些膻味的羊肉,韩北还是更喜欢甜滋滋糯叽叽的红烧肉。
“中午就吃了不少,晚上再吃这么多肥肉,小心坏肚子!”
韩煜把红烧肉推远了点,并且给满嘴酱的韩北夹了筷子炒白菜。
那么大点的人,要不是中午亲眼瞧见,他都不敢相信竟然能装下那么多肉和饭菜,饭量都快赶上七八岁的大孩子。
韩煜怕他不消化,韩北却不领情。
小嘴嘟得高高的,不情不愿地才吃下块白菜,小脸立刻就皱了起来:“没有林老师炒的白菜好吃。”
“都是猪油炒的白菜,能有什么不同!”
羊肉好吃是好吃,那是人家作料齐全,炒白菜能炒出什么花来,叶文澜才不信那个邪。
中午吃了不少空心菜杆子的韩煜不敢吭声,默默喝汤。
“妈,要不我们把小玲也转到红日幼儿园去读书咋样?”陈俊峰忽然开口。
徐小玲是陈俊峰姐姐陈兰的孩子,姐夫徐盛国是交通局下属车厂的公共汽车司机,小女儿今年刚上幼儿园,读的正是韩北以前那个幼儿园。
曾红棉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她没上班,远点近点没多大关系。
“先跟你姐姐姐夫商量,要是他们不反对下学期就送。”陈怀民又抿了口酒。
大女儿两口子都忙,外孙女大多时候都在他们家吃住。
这不上周徐盛国的妈从生产队上县城来看病要耽搁十天半个月,两口子才把孩子接回了家让奶奶带几天。
“小玲头发黄得很,我琢磨着是不是吸收不好,我看她饭量比我们家韩北还好些。”叶文澜说。
“不知道啊!”曾红棉叹。
他们做父母的所有心思都扑在下一代身上,半辈子不都是为了孩子们吃饱穿暖健康长大。
到了孙女出生,又操心起下下辈。
曾红棉和叶文澜平时聊天也无非是家里家外那点糟心事。
徐小玲胃口好,就是吃下肚的营养不知道都去了哪,胳膊细得就竹条子差不多,头发也是焦黄得像枯草。
“换个幼儿园也成。”叶文澜给韩北又夹了块红烧肉:“你看我们家韩北。”
韩北立刻眉开眼笑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我就去兰子家跟她说。”曾红棉目光始终落在韩北脸上。
幼儿园能教啥知识?只要能让孩子吃好喝好,再麻烦她都愿意送外孙女去。
不过……
“小玲会不会占了名额?以后你要是结婚有孩子咋整?”
“我还早呢!”陈俊峰随口就回,一点都没意识到陈怀民的脸都拉长了,还在那继续说:“就算我要结婚,等孩子能上幼儿园,少说也得十年吧!到时候小玲早读小学了!”
“十年!”曾红棉气得咬牙切齿。
韩煜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在桌下踢陈俊峰的脚。
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作为交通局家属院的两个大龄单身汉,怎么还敢在父母面前说十年这个字眼的。
陈俊峰不解地回踢了脚。
韩煜干脆放下碗:“我吃饱了!陈叔叔,婶子,你们慢慢吃。”说完就立即站起来溜走。
刚跑到院子,果然就听见陈怀民暴跳如雷的骂人声。
“十年!你还想拖到三十六才结婚?你是要气死我和你妈……”
韩煜拍拍胸口。
没有眼力见……活该!
***
食品厂筒子楼。
林晓把羊肉切成薄片,又炒了点糊辣椒冲细,最后加入花椒面和盐巴做成了羊肉凉片的蘸水。
“咳咳——咳咳——”
炒辣椒永远是呛味比香味更先钻进鼻孔,不仅隔壁张丽雯被呛得在家里躲不住,楼上的王文康两口子也呛得走到走廊上透气。
不过两家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王文康跟陈秀芳嘀咕着林家今天肯定又做了好吃的东西。
边说边咽口水,还得随时防着自家小子又厚着脸皮下楼骗吃骗喝。
张丽雯有了工作,最近在家里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家里的活一概不做也没人敢说什么。
“我说你一天天的就琢磨吃,可别沾染上资产主义享乐习气,那可是要犯错误的!”
林晓抬头,无语地瞅了神气的张丽雯。
最近去厂子参加了几天思想政治培训,张口闭口就是思想觉悟,比以前那个明着说不喜欢的说话方式更令人讨厌。
林晓干笑两声,接开锅盖,往汤里撒了点空间厨房自制的胡椒盐。
“谢谢张同志提醒,我家这点吃的都是通过劳动换来的,我们吃得心安理得,你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家的事儿吧!”
羊肉香气飘散,张丽雯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还嘴。
为什么不还嘴,满嘴的口水一张嘴不得往嘴角流……张丽雯丢不起那个人。
“哼!”
张家的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林晓往旁边冒出缕缕黑烟的蜂窝煤灶瞟了眼。
灶又熄了……
随着工厂下班时间的到来,筒子楼逐渐热闹起来。
“老林,肯定又是你们家晓晓在弄好吃的。”
只要一闻到香味,张振国就知道肯定是林晓在做饭,也不晓得小丫头哪学来的手艺,能天天变着花的做饭。
林国东摸摸自己日益圆润的下巴,笑容都慈祥了不少。
“想吃让你家老钱也做,以后你们家四口人都上班,还这么抠抠搜搜干什么!”
“得了吧!”张振国抬起自行车,朝家方向怒了怒嘴:“我闺女跟你闺女可不一样,你信不信我和她妈见不到她一分工资。”
林国东当然一百个相信。
张向辉工作了快一年,逢年过节回家来吃饭连颗糖都舍不得给爸妈买,还能指望他能往家里拿钱?
至于张丽雯……林国东觉着还不如张向辉。
“得了晓晓这个女儿,你就偷着乐吧!”
自行车推进楼梯口用铁链拴起来,再回头往自家的冷锅冷灶瞧去,张振国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同人不同命……林国东的心情此时是更好了。
“晓晓,今晚吃什么?”
“羊肉!”林晓笑眯眯地揭开锅盖,估摸着林芳应该也快到家,抓起把葱花香菜扔进了锅里:“奶有事跟你说,等刘姨到家就能吃饭了。”
“我闺女真能干!”林国东弹弹林晓的辫子,心情颇好的哼着歌进了屋子。
牛爷爷送的铜锅和羊肉简直是绝配,再用小火熬了半小时,香味直接又上了个层次。
香菜葱花在锅里翻滚,舀一勺子原汤倒入辣椒面里,撒入剩下的香菜,清汤羊肉蘸水就已经做好。
“大姐。”
“姐。”
现在林晓家开饭根本不用喊孩子,许小梅和刘学军只要闻到香味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
两人迫不及待收起绳子,跟小伙伴们挥了挥手就往家冲。
“吃完饭一定得写作业哟!”
“知道啦!”
刘学军胡乱地答应下来,顶着满头大汗从林晓身后跑过,猛地一个急刹停住往锅里瞧了瞧。
确认晚上又有肉吃才兴高采烈地进屋。
林晓不知道的是,妹妹和弟弟之所以放学不做作业,是因为专心不了。
饭菜的香味一股脑地往屋里钻,肚子饿脑子就不转,磨磨蹭蹭几个小时都写不完作业。
还不如痛痛快快地玩,吃完饭晚上再来专心写作业。
“奶,姑父。”
刘学军先冲进屋里,很自然地叫了人,然后跑到林国东面前:“姑父,绳散了。”
“我重新编一编。”
稻草编的绳,跳上两三天就得散,林国东接过来就把散了的地方重新拆开。
吴秀珍望着儿子,笑着摇了摇头。
自从江蓠去世,大儿子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让远在连江县的吴秀珍担心凉很长一段时间。
好在都熬了过去,现在也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妈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林国东问。
“新华给你打电报了没有?”
“没有。”
“我不是担心他工作的事吗!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消息。”
“要不明天我发电报问问?”
“问问,不然我这心老悬着!”
“成!”
“刘姨回来啦!小梅学军,拿筷子吃饭!”
屋外响起林晓的声音,接着又是略带疑惑地问道。
“刘姨,这是?”
“谁来了,你去看看。”吴秀珍看向林国东。
能选在饭点来的人,要么摆明了来吃饭,要么是真有急事。
林国东连忙放下草绳。
来这两人林国东也不认识,刘芳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早就没了来往,上次那个表弟说是来看表姐,其实就是打林晓主意。
他们没脸把这事跟林晓说,所以一听到有人来,林国东心里就咯噔一声。
还好来得不是刘芳的表弟。
“这是我们供销社的王姐,晓晓你应该见过。”
林晓当然记得,这个婶子是卖杂糖的售货员,整个供销社只有她当时毫不留情面地点出那人偷懒。
“王姨好。”
“林老师你好。”王售货员笑了笑。
“进屋进屋。”林国东表情一变,热气地迎两人进屋:“边吃饭边说。”
男同志两手提满了礼物,一看就是有求而来,只要不是那些没安好心的亲戚,他都欢迎。
众人寒暄着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王售货员看着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 五官都比较大,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晓记得聊天时刘英提起这位很有正义感的大姐都很感激,她能在供销社里站稳脚跟全靠了王售货员帮忙提点。
“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饭桌上羊肉汤香味飘散得满屋子都是,王售货员往桌上瞟了眼, 心里不禁吃了一惊。
这么大盆肉, 至少得三四斤, 林家的生活开得比他们家都好。
“都怪我性子急, 再怎么也该等晚上再来, 这不赶巧……还碰上了!”男同志笑着开口。
别看中年男人穿着很朴素, 一副黑框眼镜遮去了半张脸, 但眼镜后锐利的目光瞬间划过饭桌,很快又变成了点点笑意。
林晓心里一动。
“叔叔婶子别客气,这些肉是昨天县武装部上山赶猪正巧碰上头撞树的野羊,县委决定送半扇猪给幼儿园, 武装部的同志们不会做羊肉,我就顺道帮着他们煮了……同志们非要分我点尝尝鲜。 ”
男人叫什么不知道, 不过男人是干什么工作的整个供销社都有所耳闻,否则供销社经历的小姨子不会如此忌惮王售货员,
县革委会办公室的科员, 级别不高但随便一份举报材料就能让人被审查。
“就你话多。”王售货员马上冷下脸使劲拍了丈夫一巴掌,扭脸看向林晓时又换上了张笑脸:“林老师你别管他,他就是习惯,没什么坏心眼。”
“都别站着, 坐下边吃边说……”林国东笑着摆摆手, 摆明了没放在心上的态度。
众人落座。
刘芳这才问王售货员:“王姐,你找我们家晓晓啥事?”
其实刘英也是在巷子口遇到了在那等着的王售货员两口子,就晓得他们来找林晓, 都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
刚拿起筷子又连忙放下,脸上显现出几分尴尬:“我们想请林老师帮个忙。”
“请我帮忙?”
林晓眉头微蹙,实在想不出她个刚上班五天的生活老师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但想来无非是跟幼儿园有关系。
王售货员接过话头:“不瞒你说,我和老刘最近遇上了件大难事,说起来我都有些张不开嘴……”
再张不开嘴又如何,还是只能先把脸搁在一边,从头讲起。
王售货员跟丈夫刘庆明有两个娃,五年前大姑娘结婚,小儿子才刚出生。
出问题的是大女儿那边,女儿结婚第四个年头女婿生急病去了,留下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结果女婿刚死没几个月,公婆就说要去投靠远在北方的闺女,走之前还偷偷把房子卖了。
“房子没了能回娘家住,可眼外孙女读幼儿园这事我们两口子是真没辙了……”
没房子就没法读街道办幼儿园,大女儿又没工作,也没法读父母工作单位关系的幼儿园。
小儿子又正好在读幼儿园大班,刘庆明夫妻的名额又没法用。
所以接下来只有一条路……买名额。
如今转岗位转读书名额不是什么稀奇事,林国东和刘英马上就明白了刘庆明两口子为什么而来。
他们想买林晓关系下的幼儿园名额。
“林同志你放心,要钱要票我们都尽量准备,我们是真没了法子!”
王售货员期盼地看着林国东。
虽然是林晓的名额,但毕竟她才十七岁,这么大的事肯定得长辈决定。
林国东望向林晓,等着她决定。
林晓缓缓开口:“王阿姨,我当然很愿意帮这个忙,可是……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没有幼儿园开的介绍信……得园长同意才行。”
王售货员一怔,刘庆明使劲拍了下大腿,满是懊恼:“我怎么能忘了问这么重要的事!”
机关单位幼儿园根本不对外招生,就算林晓同意转让名额也没用,没有幼儿园园长开的介绍信就甭想报名。
何况胡庆明的工作单位还有些特殊,一旦被人抓到把柄,他就完了。
“哎呀!还得多亏林老师提醒,要不我可就犯大错了!”胡庆明猛地站起来,紧接着就把一头雾水的王售货员也扯了起来:“回去起再跟你详细说。”
两人要走。
林国东赶紧东西提上追了出去:“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些东西……”
“送礼哪有再带回去的说法,走啦!”
很快急匆匆地脚步声就原得听不见了,林晓把羊肉汤又热了热重新端上桌,一家人终于开始吃晚饭。
其实不仅王售货员没明白,刘英也有些没闹明白林晓说的什么意思。
羊肉汤紫薇鲜美,但还是没能阻止刘英问出心头的疑惑。
“我记得学军读幼儿园那会儿我也是找街道办开的介绍信,当时就问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说调查什么的……为啥刘同志一听开介绍信就走了。”
“我们是机关幼儿园,就算赵秀华园长肯开这封介绍信,一旦被人举报全都得完。”
林晓喝了口汤,顿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向了胃,舒爽得全身毛孔都似乎打开了。
“晓晓说得对,要换成其他人这事能成!坏就坏在刘同志的单位……遭人记恨。”
刘庆明的工作单位令人忌惮,但同时也遭不少人记恨。
只要他们买机关幼儿园名额的事传出去,估计不少人闻着味儿的立马就会去举报,到时候从赵秀华到林晓都会被牵连。
所以赵秀华根本就不可能开那封介绍信。
“吃饭吃饭,以后你们谁也不能出去显摆。”吴秀珍敲了敲饭桌边缘,目光特别点出了林国东:“特别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昨天我还听你跟隔壁小张显摆晓晓工作下班早吧?”
林国东赶紧闭嘴往嘴巴里刨饭。
何止是隔壁张振国,估摸着整个食品厂跟他关系好点的职工都知道林国东大姑娘在机关幼儿园当老师。
“人狂摔跟头,狗狂挨砖头,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有什么好事咱们关起门来自己高兴就行了,别拿到大街上嚷嚷。”
“知道了妈!”林国东赶紧答应。
今晚刘庆明这事也算是点醒了他,前段时间也就是高兴得昏了头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赶紧吃饭,别瞎了这么好吃的羊肉。”
吴秀珍牙口不好,这小半锅炖得相当烂糊的羊肉简直再合适她不过。
林晓专门挑了块带皮的夹给今天话少得出奇的许小梅:“今天怎么回事,连吃肉都不积极了?”
平时就属许小梅最喜欢问动问西,今天沉默得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许小梅的情绪似乎格外低落,磨磨蹭蹭半天才夹起羊肉,连咀嚼都是有气无力的。
“大姐我知道二姐为什么不高兴!”
刘学军油汪汪的嘴满是褐色酱汁,看来应该是更喜欢红烧肉。
“那你来说说?”林国东笑着逗他,故意把红烧肉往放到自己面前:“说得不好的话剩下的红烧肉就归我了。”
“小梅姐同学笑话她,天天吃窝头。”
“……”
“妈,我明天……能不能不吃窝头了,实在不行我中午就不吃。”许小梅鼓起勇气,却是看着刘英说的。
刘英抿唇,表情却忽然严肃下来。
“窝头怎么了!以前不也是天天吃窝头,才过几天好日子就不能吃了……你……”
林国东赶紧拉住还要教育孩子的刘芳:“你让孩子把话说完。”
许小梅动了动鼻子,哽咽着把学校里的事说了出来。
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大多自己用铝饭盒装好带到学校里,中午统一去锅炉房蒸熟。
林晓早上去得早,饭盒一般都是由刘英早上给姐弟俩准备。
每天不是窝头就是杂粮饭,菜更是直接两筷子咸菜,从他们进小学开始就这么带饭。
虽然大家吃得都很普通,但许小梅班上有那么两个讨人厌的男同学总会取笑她天天吃窝窝头。
他们还取了个“金疙瘩”的外号,周围的笑声让许小梅很难受。
况且这种无声对比每天都会发生,渐渐地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得心里难受。
本来下午跳绳时许小梅还跟高兴,一看到晚上丰盛的饭菜就不由又想到了星期一中午。
这人吧……只要吃了肉谁还想继续吃糠咽菜,何况是两个孩子。
林晓总算知道刘芳再婚为什么会特意带了几大罐子咸菜疙瘩过来,说不定她打算用五六年呢!
“……”
“你说你,家里又不是没有米吃,你天天给孩子带窝头干什么?”
刘林东听得满心愧疚,前几天看刘芳做了整整两大锅窝窝头都没往两个孩子午饭上想。
说到底还是他没上心,要是换成关乎林晓,或许早就发现了。
“要是让邻里听说,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国东!”就连从来没有对新儿媳说过一句重话的吴秀珍也有些不高兴:“咱们家又不是揭不开锅,哪能给长身体的娃娃天天吃窝窝头。”
大人们都在单位吃热饭热菜,倒让两个娃娃吃窝窝头充饥,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刘芳委屈得直掉眼泪。
心里话当着一大家子又说不出来,总不能当着林晓的面说夜饭吃得太好,中午那顿就想着给家里节约点粮食吧!
“以后我早上给他们做好饭再去上班!”林晓见状干脆提出。
光埋怨又解决不了问题,不管刘芳出于好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得想法子解决。
许小梅和刘学军眼睛一亮,忐忑地瞅瞅刘芳,又满眼期待地看向林晓。
“不行!”吴秀珍第一个反对:“晓晓上班本来就起得早,两个娃娃的早饭我来做。”
这几天林晓天不亮就得出门,要是再耽搁个把小时起来做饭,那还不得两三点就起床。
别人都排在后头,吴秀珍当然还是最心疼自己亲孙女。
“我……”刘芳抹干净眼角的泪花,赶紧说:“我以后不给他们做窝头就是了。”
一边是一小时宝贵的睡眠,一边是妹妹弟弟慢慢暗淡下去的眼神。
林晓又想到了个法子:“要不这样……早上让小梅和学军上学绕几步路到幼儿园,我早上做饭时顺道把他们的饭做了。”
自己带食材,就借厨房的锅灶炒炒,跟赵园长说一说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前天中午林晓还看见赵秀华中午留了份菜端回家。
几个大人讨论得如此激烈都没人提头天做好第二天带这个想法,那是因为清源县眼下潮湿闷热的天气菜放一晚肯定得馊。
“谢谢大姐。”许小梅放下筷子抱紧林晓胳膊:“其实我都没说今天中午吃的窝窝头都馊了!”
“我还以为就我的窝窝头有奇怪味道!”刘学军叫。
刘芳羞愧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忙低头躲开林国东和吴秀珍不解的目光。
人心都是肉长的,偏心自己亲生的娃无可厚非,吴秀珍心里当然也更疼林晓。
可到了刘芳这,竟然反过来了……她是没弄懂刘芳的想法。
“快吃饭!明天大姐带你们去钓鱼。”
“去哪钓鱼?”刘学军已经盼了大半个月,就等着林晓再带他们去小溪里抓螃蟹:“那还去抓螃蟹吗?我想吃螃蟹。”
林晓想到空间厨房里养了好几个月的河蟹,笑着点点头。
九月中旬正是吃螃蟹的好时机,这几个月再不吃就得等到明年才有借口再拿出来!
***
第二天林晓起得有些晚,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起床。
等从水房洗漱出来,路过楼梯口时正好碰见了端着水缸准备下楼洗漱的孙玉梅。
“楼上水房满了?”
孙玉梅点点头:“二楼每家都四五口人,每天洗脸洗菜都要打挤,还是你们一楼人少。”
别看孙玉梅外表瞧着大大咧咧,其实家里也是一肚子糟心事。
她是家里老大,小学没毕业就被男轻女的奶奶喊回家,直到前两年黄婆婆去世,才没人再打骂她。
“今天打扮这么漂亮。”林晓一脚踩在水房门口的台阶上,笑嘻嘻地打趣起来:"今天要去见对象?”
孙玉梅惊讶地挑起眉头:“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原来不知道啊!”孙玉梅把编好的辫子往肩膀后一甩,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扭扭捏捏半晌才继续说道:“我今天要跟我对象上他家去。”
“都准备上家里去了啊!”林晓倒是不意外,又问:“男同志家是哪人?”
“汉钟人,父亲在鞋帽门市上班,他妈就在家里给老大两口子带娃。”
汉钟林晓知道,那地方连去的公共汽车都没有,一直被清源县人叫崖上。
崖上连大路都没通,想要出山都得走三四个小时,听说前两年红薯还是主要粮食。
这也说明崖上几个生产队都很……穷。
“穷是穷了点,但人还挺踏实能干,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哪有条件挑挑拣拣。”
县城里的人听着是相对富裕,那只是相对而已……其中孙就属于例外。
孙大海有份收音机厂锅炉工的工作,但也是厂子里有名的懒汉和酒鬼,整栋家属楼都知道每月最后一天发了工资孙大海肯定会提两瓶酒回家。
家里其实就靠婆娘廖春芬带着三个女儿糊火柴盒赚点生活费,除此之外家里再也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所以孙玉梅会说没有条件,反倒是担心男方看不上她家。
“只要懂得心疼人,比什么都强!”林晓比较认同孙玉梅的观点:“你也别忙着结婚,多相处一段时间再决定。”
“我看人你放心。”孙玉梅挑眉,笑声爽朗:“我妈不管事,轮到结婚这事上倒成了好事,他们不插手我能慢慢选。”
看林晓把洗脸盆在一边就开始弯腰卷裤脚,不由又好奇起来:“昨天在家就听见学军上楼叫王耀华那小子去摸螺蛳,这么早就打算出发?”
几人商议最终要去的地方是螺蛳沟,那里因数条河沟里有许多螺蛳而得名,早些年粮食不够吃的时候螺蛳救了不少人命。
这两年日子好过不少,很少有人想吃难洗又肉少的螺蛳。
“有螃蟹就摸点螃蟹,没有就捡点螺蛳回来,晚上添个菜。”
“现在摸螃蟹还早了点。”孙玉梅心里估算着时间,心念一动给林晓出了个主意:“后边仙女沟应该有黄鳝,我前两天路过就看到有黄鳝洞。”
林晓眼睛一亮。
“要是抓得多回来分我两条,我给我小妹烧了吃。”
“没问题。”林晓痛快答应。
估摸着孙玉梅是留给自己的好地方,能说出来让给林晓,应该是最近几天实在抽不开身。
螺蛳没人稀罕,黄鳝可是好东西。
自家不吃,抓了拿去卖,多少也能换点零花钱。
“我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还不放心我?倒是玉梅姐你,回来别忘记跟我说说今天去他家里怎么样,我也好给你参谋参谋!”
孙玉梅嘴唇抿成了条直线,微笑着摆摆手:“只有你挂念着我,我保准会跟你说。”
林晓赶紧端上洗脸盆回家。
循着记忆从刘学军睡觉的床下翻出个飘散着腥味的竹笼,又去对面公共厕所边的泥巴里挖了几条蚯蚓出来。
忙活一半天,好不容易准备妥当起身。
“大姐。”
突然出现的刘学军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不晓得都在那站了多久,冷不丁出声还吓了林晓一跳。
别看才读小学,刘学军的个头都快赶上林晓了,像株挺拔的小白杨。
小麦色脸庞更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大而有神,虽然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特意隐藏起来的凌厉感。
“姐你还会挖蚯蚓?”
林晓手心里那一团蠕动的蚯蚓简直令人头皮发麻,刘学军惊恐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姐会得还多呢!一会儿你就能知道。”
前世的林晓带着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上树捉毛毛虫,下河摸蚌壳,暑假生活比任何孩子都更丰富。
“现在就走吗?”
“你赶紧上楼叫王耀华,咱们得趁太阳没那么晒之前先去摸黄鳝。”
太阳只要一晒得水里的温度身高,黄鳝就会躲回泥洞。
她今天要大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姐弟几个径直沿着县城的唯一一条大路走了半小时, 然后在沿着土路往山脚走去,孙玉梅说的仙女沟在山沟沟里,因为距离村里太远,平时鲜少有人会经过。
太阳刚刚升到半空, 夏天特有的闷热就开始发威, 就连空气都似乎带上了水汽。
没走多远几人就热出身汗来。
“今年丁丁猫儿叫得也太凶了, 雨水肯定多得很。”
丁丁猫在清源县方言中就是知了的意思, 路边草丛树上, 哪哪都是, 叫起来简直形成了个天然的环绕音效。
林晓赞同地点头。
“你看蜻蜓飞得多低, 估计明天都要下雨。”
“我们多抓点黄鳝,后天背到河街子卖了换点钱买冰棒吃。”刘学军又提议。
许小梅则更关心周一的午饭:“姐,星期一中午饭能吃黄鳝吗?”
“要是能抓到黄鳝的话姐就给你烧黄鳝吃。”林晓说。
王耀华一路都在追逐蜻蜓,没跑没多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 杵着膝盖躲在路边的大树下直喘粗气。
顶着太阳走了半小时,终于到了被称为仙女沟的地方。
这是一片被两座山夹在其中的山谷, 一大一小两条河流穿过。
大的那条被引进了下面生产队用于灌溉,其中分出的数条分叉就成了许多条小河沟。
几人各自分开扒草丛,到处找孙玉梅说的黄鳝洞。
“嘘……”刘学军停下脚步, 冲林晓指了水面不停冒泡的地方:“别吓跑了,我来抓。”
林晓赶紧把笼子递过来,也跟着轻轻进了水里。
水已经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岸边的野芋头叶子被晒得都耷拉到了水面上。
林晓继续在沟里寻找着下一个黄鳝洞。
河沟里的水渐渐浑浊起来, 几条小鱼慌慌张张地到处逃窜, 林晓唇角翘起,目光追随着一只巴掌大的青壳螃蟹。
这么大的野生河蟹,放前世几十上百才能买一只。
“就是你了!”林晓眼疾手快, 右手迅速插入水里捏住螃蟹壳的两侧,直起腰时,手上已经多了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
与此同时,刘学军那边也已经得手,疯狂甩动尾巴的黄鳝没多会儿就在他的汗衫上留下不少泥点子。
“好肥的黄鳝!”林晓笑。
“姐,你脚下有螃蟹,快……快抓。”
这片小河沟就像是从没有人来过似的,刘学军随便往水里一瞅就瞧见只迅速移动的大螃蟹。
“我瞧见了黄鳝洞。”
顺着滑溜的泥洞往里掏,浑浊水面早已看不清泥里的情况,只能凭借手上感觉行动。
“抓到了。”手臂猛地往外一拽,肥硕的黄鳝滑破水面甩出条浑浊的泥水,不少都飞溅到了姐弟俩脸上。
林晓攥着黄鳝,刘学军抓着螃蟹。
两人相视一笑。
王耀华在旁边急得哇哇大叫,着急往前走来,立刻就把那片河沟里的水搅得浑浊一片。
“咱们顺着河沟往下摸,肯定还有不少!”林晓咧嘴笑,露出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水汽,泥土有特殊气味,还有植物特殊的青草味。
感官所传达的每一样都让林晓心底愉悦。
她缓缓地行走在充满淤泥的河沟中,不由产生了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很陌生……又很熟悉。
她想起前世在孤儿院里的很多事情,那段快乐时光每每回想起来都充满了怀念。
当然偶尔也会想到亲生父母为什么抛弃她。
好在那些事都已经成为过去,她现在有了家,还有份满意工作。
就连河沟里的螃蟹都令她非常满意。
抓得太过投入的她殊不知空间厨房里的水池此时正在悄悄发生着改变。
池子一眨眼间就扩大了十平方面积,池子边还多了块写着幸运值的牌子。
***
小河沟里的丰收快乐得让几人完全忘记了时间。
林晓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踏足过,螃蟹和黄鳝多得走两步就能踢到。
竹篓子装满刘学军又随意拽了几把灯心草编出个篓子,虽然粗糙但也勉强能装螃蟹。
这一高兴,等抬头看太阳才发现日头已经挂在了天边。
匆忙收拾好东西往家里跑,到家天也已经黑透了。
客厅的灯亮着。
“舍得回来了?”吴秀珍率先开腔,说完冷飕飕的目光往桌前点点:“去了一整天才回,林晓你这个当大姐的不饿也不管弟弟妹妹啦!”
刘学军和许小梅小心地往角落挪,生怕脚步重了点再惹奶奶发火。
昏黄灯光下,两个几乎被泥巴敷住了的身影让刘芳眼前发黑。
去泥潭里滚一圈都比他们俩干净,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泥水,一会儿不晓得要洗多少遍才洗得干净。
“唉!”
右边飘来的叹气声带着笑意,林晓听出来了。
“妈,要不先让他们去洗澡?”
果然是林国东抢先给姐弟几人解围,而且随着他开口,吴秀珍的火气也很快消得差不多了。
“他们中午饭都没吃,要说也等吃完饭再说。”刘芳在旁边小声地帮腔。
“还不快去。”吴秀珍呵斥。
几人一溜烟地转身就跑,只留下串令人哭笑不得的泥脚印。
又折腾了半个小时,总算一身清爽地坐到桌边开始吃迟到好久的晚饭。
晚饭是刘芳趁他们洗澡时下的白面条,面条上卧着两个煎鸡蛋,还有勺酸豆角炒肉沫。
刘学军高兴地咬下一大口鸡蛋,嘴边油光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光。
“爸,今天又有破鸡蛋吃?”林晓问。
“哪来那么多破鸡蛋,是你爸花钱买的。”林国东弹了下林晓翘起的短发:“前两天给食品厂找到个大客户,厂里发了点奖金,够咱们家吃上几顿肉。”
林晓被齁咸的肉沫呛了下,埋头挑了筷子面进嘴里才总算中和。
刘芳做饭的宗旨是一口菜一碗饭,什么菜都是齁咸。
“慢点吃,不够再下。”林国东拍拍女儿后背,被她狼吞虎咽的模样逗笑:“姑娘家家的,吃要有吃相。”
林晓抬头看向林国东。
浓眉大眼国字脸,眉尾微微往上挑,满脸的促狭笑意。
林国东说女儿,其实自己坐在条凳上也是歪着身子还翘了个二郎腿,典型的坐没坐相……
“我们家晓晓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吴秀珍笑看着林晓狼吞虎咽吃面条的摸样,心里感慨又酸涩。
门口的两个破篓子很快引起了刘芳主意,想着应该是孩子们抓的螺蛳,本打算倒进盆里养着吐吐沙。
刚走过去提起,结结实实被篓子里密密麻麻的身影唬了跳。
倒进盆里一瞧,比刚才还震惊。
“这么多黄鳝!”吴秀珍惊讶看来。
刘芳又忙去提起另一个草篓子,竟然有半搪瓷盆螃蟹,个头各个都快赶上成人手掌。
婆媳俩赶紧放轻声音,把盆端进客厅里关上门,灯光下看得更加清楚。
“你们上哪抓的黄鳝?”林国东问。
“仙女沟。”林晓回,□□急忙跟话显摆:“沟里可多了,要不是天黑,我和大姐还能抓更多。”
林国东眼中惊讶一闪而过,像是不相信似的再问:“真是仙女沟?”
“肯定是仙女沟!”□□急忙推了推林晓:“姐,你说是不是!”
“是仙女沟,玉梅姐说仙女沟有不少黄鳝洞我们才去的。”林晓说。
“仙女沟竟然有这么大的螃蟹?”林国东蹲到盆边,惊讶地用手拨弄那些张牙舞爪的螃蟹:“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县城有这么大的螃蟹出没。”
倒不是长辈们不相信姐弟俩所说,实在是螃蟹数量和个头都有点超出他们认知。
河蟹不少见,但林国东还真没见街上有人卖这么大的青壳螃蟹,虽说九月中旬本来就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
县城周边的河和大小河沟早被人摸了个遍才对,哪可能还有这么多让小娃娃们去抓。
但现实就摆在林国东面前,还真让他家几个娃娃找到了。
“妈,明天咱家吃大螃蟹吧!”
一下午许小梅脑海中已经听林晓说了十几种螃蟹的做法,这会儿光是说起来就直吞口水。
“明天茶坪山赶场,咱们跑远点卖给那边的国营饭店……说不定能换几块肥猪肉。”刘芳就像没听见似的,征询的目光看向林国东:“老林你说呢?”
“大姐。”刘学军着急地喊。
“孩子想吃就留着吃,今晚我叫上王文康再去抓。”林国东一锤定音。
刘芳一听,就算心里觉着浪费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很快站了起来:“那我去多拿几个篓子,我也去。”
仙女沟要是有螃蟹和黄鳝的消息一传出去,明天每条河沟都得被人翻遍。
大人们说动就动了起来,当即就散开回屋换衣裳拿手电筒。
林国东还没上楼,王文康和陈秀芳已经拿着手电筒敲响了林家的房门。
“老林在不在?”
“进屋来说,”林国东一把就把王文康推进屋里,说着又去敲了隔壁的门:“老张。”
可惜苏奶奶家去走亲戚没在家,要不林国东也肯定会叫他一声。
有些好事不能一个人独占,就筒子楼的隔音效果,说不定刘芳刚说出螃蟹两个字钱淑兰就偷听上了。
张振国一头雾水地被拉进了屋里,瞬间又被林家客厅里那大半盆螃蟹惊得瞪大了眼睛。
“去不去?”
“去!”张振国点头,撂下一个字后赶紧回屋拿工具。
这个年代,谁家都有抓小鱼小虾的竹篓子。
刘学军三两口把面条刨进嘴里,跳起来就要跟着去当领路人,林晓则留在家里处理螃蟹和黄鳝。
死螃蟹吃不得,在盆底加入浅浅一层水,保证螃蟹的肚脐露在水面上,以免螃蟹缺氧窒息。
黄鳝就简单得多,倒水再盖上个盆防止逃跑就行。
此时整个林家包括林晓都不知道,这些螃蟹并不是谁去都抓得到的……
一大伙人在刘学军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山脚而去。
林晓洗完碗后,选了五条大黄鳝爬上三楼。
孙大海又喝醉了……
林晓端着盆刚绕过去,果然就瞧见孙大海躺在楼梯转角上呼呼大睡,脸上还盖着只胶鞋。
喝醉了躺在家门口,楼梯上,甚至是筒子楼前的地坝上。
整栋楼的人都习以为常,林晓只是看了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爬楼。
“玉梅姐。”
孙大海家就一间房,大家伙看他们家人口实在多,所以走廊边的杂物间让给了姐妹三个住。
楼梯变就是杂物间。
“在呢!”屋里片刻就传来了回答声,接着是窸窸窣窣地下床声:“有事?”
“不是说好了给你送黄鳝吗!”林晓压低声音,左右看看邻居的窗户。
“还真抓到了?”
嘎吱——
门栓取下,木门废了很大的力才从里面拉开。
这间杂物间建在楼梯下,就算在月光下林晓都能瞧见泥土随着开门而漫天飞舞。
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些附着在墙上的柴火气。
“你看还不少。”林晓把盆端高,方便孙玉梅看清盆里活蹦乱跳的黄鳝:“五大条,够炒一大盆。”
孙玉梅赶紧往屋外瞟了一眼,随即笑着把林晓拽进屋。
躺在楼梯里的孙大海……呼噜声依然震天响。
杂物间虽然牵了电线,但孙大海舍不得交电钱,所以屋里用得还是煤油灯。
刚才看得不请,等林晓一进屋才发现孙玉梅左脸青紫,眼角还多了条鲜红伤口。
“你挨打了?”
孙玉梅苦笑着点点头。
“难道是那个人!”林晓很是气愤,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孙玉梅的对象。
“不是他……”孙玉梅赶紧解释,又生怕隔壁听见了两人对话,急忙压低声音:“跟他没关系。”
“大姐。”
屋子角落的床上怯生生传来道声音,片刻后蚊帐里钻出来个小小的脑袋。
小姑娘脸颊消瘦,眉毛和眼角都往下耷拉,哪怕笑起来也是副苦相。
“美丽。”林晓冲小姑娘笑了笑。
孙美丽是孙大海的第二个女儿,小姑娘已经十岁,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着就跟七八岁差不多。
要是营养跟得上,平时笑容再多些,绝不会是一副苦相。
可惜……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没有多少能让她真正开心的事。
“是林晓姐。”孙美丽缩回蚊帐,高兴地冲躲在里面的妹妹说:“是林晓姐。”
两个黑瘦小孩光脚跑了下来。
“是你爸今晚又喝醉打你们了?”
不止孙玉梅脸上有伤,最小的孙小妮甚至连脖颈上都青了一大片。
“一句话让他不高兴了就动手。”苦涩透过孙玉梅微微翘起的唇角透了出来,特别是看向两个妹妹时:“要不是隔壁拦着,今晚我们怕是活都活不成。”
孙大海好吃懒做不说,还有个喝醉就打人的臭毛病。
林晓那会儿和弟弟妹妹正在往家里走,所以并不知道孙家发生了什么。
“小妮伤得好重,要不要去卫生院瞧一瞧?”孙小妮脖颈上的青紫触目惊心,林晓有些担心:“钱你别担心,我攒了五块钱。”
“没事。”孙小妮摸摸脖颈,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又不是第一次挨打,过两天就好了。”
才七八岁的年纪,眼神却没有半点神采,活像个七老八十的暮年老妪。
咕噜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忽然叫唤起来,孙美丽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认领了屋里一声响过一声的肠鸣。
“正好有黄鳝,炒黄鳝吃。”林晓摸摸孙美丽的脑袋。
孙玉梅收起苦笑,脸上忽然露出难色:“我……不会炒,以前都是我妈炒,今天她……应该没心思。”
“我来炒。”林晓立即接话:“你先把饭热上,我回家去拿泡椒。”
挨打原因可以稍后再说,得先把饿肚子的事解决。
在林晓心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等林晓从缸里捞了把泡椒折回,孙大海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不过这会儿身上倒是多了床棉被。
灶台上摆了盏煤油,灯光闪烁。
廖春芳不开门,只能借助隔壁邻居屋里的灯和这盏煤油灯照亮。
妹妹们饿得等不及,各自拿了根黄瓜啃着。
“饭不多,晚上将就着吃点。”孙玉梅把剩下的大半碗白米饭放到灶头上:“中午我悄悄留的半碗,晚饭我妈没留。”
“春芬婶……她……唉!”
林晓想表达些什么,却发现无论多少句感慨都是空话,因为就算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问题。
廖春芬的无声纵容无疑助长了孙大海的混账。
每回孙大海打孙玉梅姐弟,廖春芬就跟忽然隐身了似的装看不见,暴行结束后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活该!
活该一次又一次从亲妈口中吐出来,早已让孙玉梅麻木得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我看你家碗柜里还有空心菜,煮菜稀饭吧!”林晓转移话题。
孙家是把碗柜挂在了门对面的石柱子上,林晓刚才打开看了眼。
“妈不给吃。”孙小妮忽然插话进来,又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明天三叔一家要回来,得留着待客。”
“吃!”孙玉梅不耐烦地摆手:“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面子,有本事打死我。”
“别意气用事。”林晓赶紧阻止孙玉梅自暴自弃,想到空间厨房里还有不少,忙道:“我家有空心菜,我下楼去拿。”
林晓下楼进屋,匆忙抓了把空心菜就赶紧往楼上走,根本没注意产生了变化的空间厨房。
途中经过孙大海,气得抬脚踢了下。
孙玉梅已经处理好了黄鳝。
“早知道今天我也跟你一路去仙女沟,多抓点黄鳝拿去河街子卖钱。”
这么大的黄鳝随便卖给国营饭店都能换几元钱,要不是姐妹几个好几天都没开荤,这几条黄鳝孙玉梅说什么都会留下来卖钱。
黄鳝切成段冷水下锅,再倒入点高度白酒,丢两片姜去腥。
等水开的片刻时间,林晓又把泡椒和泡姜切成丝,目光不时瞟向黑漆漆的孙家屋子:“咱们在厨房这么大动静,春芬婶子是睡了还是装没听见?”
“没脸出来。”孙玉梅回得相当利索。
几人挨打的原因其实说起来都是因廖春芬而起,就因为孙玉梅把过两天准备待客的腊肉煮了一小块想给妹妹们解馋,谁料刚端上桌就被端走,说是要留给孙大海下酒。
结果孙大海在外头饭馆已经喝得半醉,廖春芬讨好端上桌的腊肉直接让他暴跳如雷,二话没说就抄起扫帚就要打孙玉梅。
孙美丽和孙小妮护着大姐,姊妹三人不敢还手,只能硬生生地挨了下来。
而廖春芬早端着那碗腊肉进了屋里关上门,要不是隔壁和楼下的叔叔婶婶们听到动静赶来阻止,三姐妹肯定要吃大苦头。
“你对象知道吗?”
一勺生菜籽油下锅,等锅里油烟升起,才下了勺子豆瓣酱,炒出红油后再下泡椒和泡姜。
清源县每个大队的田里都要种辣椒,哪怕家里再穷都有几缸子泡椒。
酸辣的泡椒香逐渐升腾而起,孙玉梅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他家其实也差不多……前头两个哥哥和嫂子都住一起,十几口人挤四间房。”
林晓心里一动,透过油烟看向接连咽口水的孙玉梅。
一瓢水倒入锅里,又将锅盖盖上。
灶台另一口小锅里米粒翻滚,林晓用木勺搅动几圈后也盖上锅盖。
“平时没见你进过灶房,怎么比我还会做饭。”孙玉梅不解地问。
同样泡椒炒黄鳝,奇怪的是林晓炒得就是特别香,那泡椒味就跟钻进了鼻孔里一样久久不散。
整栋筒子楼里的姑娘谁不羡慕林晓。
大家伙都在屋里糊火柴盒,人家穿着新衣裳去学校读书。
同样是姑娘,林晓的父母就差没把林晓装兜里带来带去,吃的穿的哪样不令人羡慕。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林晓又掀开锅盖往里撒了把花椒粒,动作随意中又透着股自信:“能分配到幼儿园当生活老师,没有点厨艺怎么能行。”
“那倒是!以前在我们生产队也是会煮饭的才能进公社食堂。”
孙玉梅经历过大锅饭时代,生产队食堂油水最多,在里面工作至少能比其他社员吃得多些。
倒是省了林晓在费口舌再多解释……
“姐,菜洗好了。”孙美丽把洗好的空心菜递给林晓,藏在身后的右手跟着缓缓伸了出来:“妈……妈让我们吃。”
进屋拿盆洗菜时,廖春芬忽然端着“罪魁祸首”放到了孙美丽端着的盆里。
孙玉梅冷笑,接过缺了个口子的碗:“既然她舍得,我们今晚就好好吃一顿。”
又是黄鳝又是腊肉,比过年吃的都好。
林晓就在这时掀开了锅盖,一股子浓郁到说不出的雾气争先恐后散开来,引得三姐妹齐齐往锅里看去。
那盘子腊肉在黄鳝面前,瞬间被比得黯然失色。
林晓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相当认真地说:“要是再有点蒜苗就好了!”
五条黄鳝做出整整一大碗,孙玉梅也给林晓拿了碗筷。
“不用管我,你们吃!”
“尝一筷子。”
“你们吃,我好像听到我爸妈他们回来了。”
几道手电筒光忽然划破筒子楼前的空地,林晓立即就知道应该是家里人回来了,忙把碗推回去站起来。
去的时间比预计要早回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林晓冲着楼下叫了声:“爸。”
“哎!”林国东远远应了, 林晓又缩回来拍拍孙玉梅肩膀:“你是不是担心结婚之后美丽和小妮没人管?”
“……”
孙晓梅半晌才点头。
林晓要忙着回家,所以讲起话来没有半点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既然他家庭条件不好,那不如上你家做上门女婿怎么样?”
廖春芬处处顺着孙大海, 无非就是连生三个女儿没给孙家添个男娃, 觉着断了孙家香火是罪人。
“以后家里有个身体强壮的姑爷, 我看孙大海还敢不敢动手!”
“上门女婿……”孙玉梅有些犹豫。
林晓又眨眨眼:“你跟孙叔说家里多个女婿就等于家里多了半个儿, 工资上交娃娃还能姓孙, 让他就等着想福吧。”
孙玉梅猛地眨了眨眼睛。
林晓舔了舔干燥的唇继续说:“只要能顺利结婚……”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孙玉梅听得见:“那还不是你们两口子说了算。”
几句话说完, 林晓就迫不及待地挥挥手。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还是得先看你到底想不想和他结婚……先从自己出发!”
最后六个字已经是从楼梯口飘来,声音飘忽得有些模糊。
先从自己出发……
就在孙玉梅反复琢磨着刚才林晓的几句话时,对面两个妹妹已经吃得满嘴油光,根本没空细听刚才姐姐们都说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要是孙大海知道作威作福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 应该会非常后悔今晚醉得不省人事。
可惜凡事都没有如果……至少林晓走进家门孙大海的呼噜声都还震天响。
刘学军垂头丧气地坐在小板凳上,疑惑地看看角落里装满黄鳝的木桶又看脚边空盆。
“白天我明明瞧见沟里还有泥鳅钻进钻出!”
林晓进过时正巧听见了刘学军自言自语。
“怎么这么快!”刚问完往几人身边一看, 立即知道了原因:“没找对地方?”
几人雄心勃勃带去的桶和盆都空空如也,别说螃蟹和黄鳝,就是杂鱼都没瞧见一条。
“难道白天都捞完了?”王文康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这一趟不仅没抓到黄鳝, 中途王文康没看清路还一脚踩进了泥沟里,小腿上全是干涸的泥巴。
“姐,我们顺着仙女沟一路摸到山脚河边,别说是螃蟹……就是一条泥鳅都没捞着!”许小梅委屈巴巴地跟林晓告状, 说完气愤地踢了脚空竹篓。
竹篓子咕噜噜地滚到了脚边, 林晓弯腰捡起来放到一边。
林晓皱了皱眉也是很不解:“难道是咱们回来被人瞧见了?”
“我看是!”林国东说。
想来想去就这一种可能,否则五六个大人出动连条泥鳅都没抓到,肯定是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我看你们以后谁敢遇到点好事就咧嘴瞎嚷嚷!”吴秀珍指了指林晓姐弟三人, 累得直捶腰:“要不就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螃蟹和黄鳝都留一半,剩下的给振国家和苏婶子家分点。”
忙活这么一场下来,吴秀珍精神头已经有些吃不消,脊背坐着坐着不自觉佝偻了下去。
林国东见状,急忙停下话头把螃蟹和泥鳅分成了几份。
心里有很多疑惑的林晓却没那么快平静下来,走出屋门就一屁股坐到了隔壁房间门口的长条凳上。
少了夜晚霓虹的光,穹顶黑得非常彻底和纯粹,散落的几个星星近得似乎抬手就能触摸到。
耳旁此起彼伏的虫鸣,风将竹叶吹得沙沙响。
“姐。”
忽然冒出的圆脸迅速打破了宁静,刘学军咧着嘴露出口大白牙,笑容十分傻气。
“不睡觉笑什么?”
“明天咱们再去仙女沟呗!”
今晚的空手而回让刘学 军不甘心,只能来求林晓再带他们去一回。
林晓摇了摇手指:“明天不行,明天我们幼儿园要去六角公社赶场镇。”
“赶场镇买啥?”
“买小鸡和小猪崽子。”
进学校报道的时候就听赵秀华提过文教局批准幼儿园养几只鸡鸭和一头猪,最近气温不高不低,正好适合抱小猪崽养。
只要鸡鸭一养上,林晓相信距离开荒种地也就不远了……
六角公社一个月就两场集,明天不去就得等下个月。
“奶奶睡了,你们说话小声点。”
刘芳从蜂窝煤灶上倒了洗脚水经过。
林国东也从屋里探头出来,冲他们招招手:“到我屋里来。”笑容神秘兮兮的一看就是好事。
客厅角落有个两人座藤条沙发。
沙发上有两块明显不一样的地方,是捡回来时破了两个洞,林国东用竹条一点一点补了起来。
林晓进屋就最先抢了藤沙发一边,微微跳起再往下坐,感受着被弹起来的简单快乐。
穿越一场,心智仿佛也跟着回到了十七岁……
许小梅端坐在小板凳上。
“没大没小!”林国东拍了下林晓脑袋,笑眯眯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相反看着还十分满意:“没好事就不能叫你们?”
“肯定是好事姑父才会想着我们。”刘学军很认真地接话道。
桌上就摆着个编织袋,摆明是林国东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看看人家学军,再看看你,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
“我现在都是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能学小孩子怕马屁。”林晓笑弯了眼。
“行啦!快来看爸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林国东揪住编织袋底用力一抖,三双皮鞋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呛鼻的皮革味瞬间飘散开来。
“皮鞋!”
刘学军激动地扑了上去,直接拿起一看就是男鞋款式的那双抱在怀里摩挲。
整个班级有四十二人,刘学军还没见哪个同学穿过崭新的皮鞋,偶尔瞧见谁穿了旧皮鞋到学校,准能成为其他学生羡慕的目标。
“爸有个同学前两年调去了省城皮鞋厂!这是爸托他带回来的三双皮鞋,听说城里人特别喜欢穿。”
林晓慢吞吞地拿起另一双。
黑色的圆头扣带皮鞋,搭扣是个圆形金属扣,矮粗跟底连防磨的胶片都已经粘好了。
油皮的鞋面闪闪发光,锃亮得似乎都能反射出头顶那盏昏黄灯泡。
这三双皮鞋恐怕得花掉林国东大半个月的工资。
许小梅拿起另一双明显看着小了两圈的同款女鞋,仔细摩挲鞋面根本舍不得放下。
“快试试。”刘芳催促姐弟几人:“要是好穿再让你爸给你们奶奶也整双回来。”
“我已经跟老胡说了。”林国东连忙解释只带回三双来的原因:“这玩意没票的话只能等厂里出耗损指标才能花钱买,到时候再给你和妈都弄双。”
“行!那我也跟着沾沾光!”刘芳笑。
“真好看!”许小梅抱着皮鞋不舍得上脚,怀里飘来的皮革味熏得她眼眶发胀:“留着过年穿。”
“过年还有,快试试。”林国东催。
林晓想试来着,可一抬起脚就马上打消了念头:“一会儿洗了脚再试。”
脚背不知在哪蹭的黑乎乎一片。
“……”
“你上三楼去了?”林国东倒是一看就猜出了原因,跟着叹气道:“就他家那看着至少几年没扫过烟灰的顶,端个碗都得掉二两灰到碗里。”
“我就说怎么有泡椒味。”许小梅干脆将头凑到林晓胳膊上闻:“我也想吃泡椒黄鳝,肯定很好吃。”
林晓想想,还把刚才在孙家发生的事说了。
“你想让孙玉梅招上门女婿?”林国东瞬间对女儿刮目相看,说着说着不由挑起个大拇指:“孙大海就是个怂蛋,要是玉梅真能找个立得住的对象,她们姐妹日子肯定能大变个样!”
“万一找的比孙大海还混蛋呢?”
刘芳凡事都喜欢往最坏的地方预估,纵使心里也希望孙玉梅三姐妹过得好,嘴巴却先一步把最坏结果说了出来。
“这事得两人商量,要是男同志不愿意说什么都白搭!”
林国东真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说来也是,一般家庭的男同志估计没几个愿意当上门女婿。”
“我觉着麻烦的地方反而在孙玉梅她妈!我看她可还没有绝了生儿子的念头。”林国东看人比林晓透彻得多,心思稍稍一转就想出了解决办法,转而看向刘芳:“没事你就去找二楼的陈秀芳吹吹牛,就把你娘家以前那事说一说。”
刘芳哑然失笑。
她娘家生产队里有个李柱子,一口气连生六个女儿,年近四十才得了个宝贝儿子。
结果……儿子是个傻的。
两口子带去医院瞧病,人家医生说了孩子的病根本治不好,以后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几个女儿后来都相继结婚,最小的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现在李柱子一家全靠女儿女婿养着,过得比村里许多人家还都好。
刘芳明白林国东意思,对付廖春芬那种一根筋的人,最好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头。
陈秀芳听了自然会传上三楼耳朵里,比刘芳直接跟廖春芬说有效果得多。
“爸真聪明!”林晓找着机会就开始拍马屁,满满的真诚:“我还是差得太远!”
“臭丫头。”林国东笑骂,一指头戳着林晓额头往后推:“才上几天班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把你爸也当幼儿园娃娃哄了吧!”
“嘿嘿。”林晓抹抹鼻子笑了。
“螃蟹和黄鳝就留一点在家,明天要是谁家问起你就端给他们看,剩下的我找刘志强问问。”
肉联厂油水足可能不缺肉,但螃蟹和黄鳝应该没多少机会碰着。
在林国东认识的人里,就属刘志强手头最宽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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