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姑……”
林晓低声念着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
关于大堂姑的所有记忆都是从吴秀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而出, 要不是林国东忽然提起,林晓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大姑名叫林秀英,姑父黄永华,都是清源县人。
黄永华的父亲解放前在土匪寨子当过几年探路的, 那时华国内乱匪患横行, 百姓们对土匪深恶痛绝, 也因此黄家在十里八乡的名声都不好。
虽说解放前黄父因举报有功而免于劳改, 单土匪这两个字是跟黄家脱不开干系了。
女儿要跟土匪儿子处对象, 林晓的大爷爷和大奶奶肯定不能同意。
然后两人一气之下……私奔了。
再次跟家里联系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林晓还小, 就见奶奶收到封信后哭得稀里哗啦,大姑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人们嘴里。
而大爷爷一家子早在多年前就在在战火中全部没了。
这几年断断续续有些书信来往,大多是表哥黄为民代笔,说了些什么她这个小辈也很少关心。
“大姑一家回来就不走了还是……走亲戚 ?”林晓又问。
“秀英姐她婆婆眼睛突然瞧不见了, 你姑父只能带着一家子回来照顾老人。”
“那工作关系也转回来了?”
大姑父在原本生活的县城有份机械厂钳工的工作,要是回清源县, 一家四口得靠什么生活?
“哪那么容易转!”林国东叹了口气,高兴之后也有些担忧:“听说黄家人凑钱给你姑父买了个农机厂的岗位,只是以后他们得负责给老太太养老。”
“一份工资也怎么养活五口人。”林晓表示担忧。
以后还得加上个需要吃药的老太太, 一份工资无论如何都不够。
而且表哥表姐都到了结婚年龄,家里需要花钱的地方排着队的来,还有表哥表姐的工作安排也是件大事。
林晓真担心县城里再多个刚才碰到的那种“待业青年”
“你说这事吧……确实是个问题。”
听到消息光顾着高兴,仔细想想林晓说得还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特别堂姐夫人品如何他心里也没底。
“这话就咱们父女俩说, 到了家可千万不能提。”林国东望着买了糖跑回来的两个孩子,低声提醒:“特别是你大姑面前,她这人好面子。”
“我知道。”林晓拍拍嘴巴示意。
“今晚给爸做回锅肉吃吧!馋那口好久了。”
“行。”林晓答应得痛快。
“自从我姑娘开始上班, 我这肚子眼看着都鼓起来了,日子真是越过越好啊!”
林国东乐呵呵地拍着肚皮,对眼下的生活是真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许小梅很快追上两人,举起的手心中是一颗剥开了糖纸的水果糖:“大姐,吃糖。”
“这是郑大哥给的糖?你自己吃。”
“我一会儿吃核桃饼,糖给你吃。”许小梅焦急催促,半个身体都快压到了林晓胳膊上:“大姐今天最勇敢,奖励大姐。”
“好吧。”
微微张开双唇含住了那颗红色水果糖,糖精做的糖果甜得甚至有些发苦。
“你们怎么没买糖?”
刘学军小心翼翼地把核桃饼交给林国东,卸掉包袱后立即眉开眼笑起来:“攒着以后让大姐买牛舌饼吃。”
“倒是惦记着你们的大姐,三个小馋猫。”
“嘿嘿。”
就这么边聊边走,很快就不知不觉间回到了食品厂的筒子楼。
“看来你大姑一家已经到了。”
屋里人影晃动,谈笑声传得巷子里都听得见,其中就属吴秀珍的笑声最响亮。
奶奶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
父女四人先后进屋,又是一番多年未见的唏嘘感慨。
聊着聊着,暮色像是掺了水的墨汁一点点淹没进林家的窗户。
五点刚到,照不到阳光的一楼就先暗了下来,必须得开灯才能看清屋里。
啪——
林国东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站起来拉下灯绳,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林晓终于看清了大姑一家三口的长相。
她依偎着吴秀珍,两人挤在单人木头沙发里,很是亲密地低声说着话。
约莫五十出头,两道浓黑眉毛哪怕在说笑都是蹙着,眉心挤出两道很深的纹路,像是总为琐事发愁。
姑父黄永华坐在门边稍矮的凳子上,两手抱着膝盖,像一颗没什么生机的老树。
他身上那套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已经磨起了很深的毛边,不大的眼睛里含着笑意静静听着其他人聊天。
无意间注意到林晓正在好奇打量他,又笑着点了点头。
“晓红,你帮你妹妹做饭去。”
被林秀英喊到的姑娘脸庞清瘦,眉毛生得和林秀英很相像,不过长在黄晓红脸上就显得很倔强。
听到喊声只是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接着嘴唇抿成了条直线。
林国东眼色多块,急忙就摆摆手笑道:“晓红是客,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说起客人,一会儿家里还要来个重要的客人。”
“谁啊?”吴秀珍问。
趁林国东跟其他人说刚才遇到街溜子的事,林晓端起盆走出了屋里。
通过刚才跟大姑一家简单的几句交流,林晓对这一家子的印象还算不错。
只是有一点,林晓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大姑在听说她进了机关幼儿园上班后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晓晓。”
“晓红姐。”
没想到刚才表情明显有些不愿意的黄晓红竟然追了出来,边挽着袖子边跟着林晓去了水房。
“我妈让我来帮你。”黄晓红的声音闷闷的,并不热情。
“做饭我拿手,你坐了一天车,去屋里歇着吧。”林晓带着笑意,把沾满了泥土的五花肉冲洗干净。
回来前吴秀珍就洗好了蔬菜和姜蒜,她只要准备两道肉菜就成。
“我哪敢歇!”黄晓红像是被针刺了脸皮一下,嘴角抽动了几下:“要是今个儿敢在屋里坐着,你信不信今晚会回去我就得挨巴掌。”
林晓洗肉的手一顿,水花冲到了手背上,冰得一个激灵。
“晓红家里的水没了,挑两桶水。晓红,你弟弟那衣裳都穿几天了,你也不让他换下来洗洗……”这些话黄晓红应该是学林秀英的语气,说完撇了撇嘴:“我在我们家长工都不如。”
林晓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或许黄晓红本来就没想要林晓帮腔,说完就语气就缓和了些:“晓晓,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你,可我真是羡慕你!”
“晓红姐,怎么没看见为民哥?”
从林晓进屋起,就没见到这位林秀英口中特别孝顺的黄为民。
“在家躺着呗还能去哪?”
黄晓红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林晓端着搪瓷盆回到灶台前,她也继续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
也多亏了她,林晓对大姑家又有了一层新认识。
重男轻女……
黄晓红打小就有干不完的活儿,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紧着黄为民,就是吃肉都是弟弟一半他们剩下三人吃另一半。
父母偏心偏得没影,要不是读书不出钱,黄晓红恐怕大字都不识一个。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小心地回身瞟了眼屋里。
整块五花肉切成两半放入冷水锅里煮着,林晓蹲下身从灶台底下拉出框子,挑选了几个洋芋削皮。
黄晓红见状,也拖了个小凳子坐下。
“姐说这些,你可千万别跟我爸妈说。”
一通发泄完了,黄晓红才担心起来,生怕林晓转头就告状。
“放心,我嘴严着呢!”
“以前没比较的时候我老觉着活总是要人干的,我不干的话也指望不上其他人。”黄晓红忽然伸手,语气里满是羡慕地摩挲着林晓的羊毛衫:“国东舅舅对你多好啊!这么好的羊毛衫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等你工作了能挣工资,想买新衣服就买。”林晓笑。
“我倒是想,但你看我爸妈像是能给我买工作的样子吗!”黄晓红眼圈发红,语气里也带了些认命:“他们让我跟着一起回清源县就是为了照顾我奶,工作……别想了!”
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黄晓红摆摆手,语气里有些淡淡的讽刺:“虽然我爸妈使唤我,但也好过我们家属楼里的其他几家姑娘。”
所以说这人最怕的就是比较,以前筒子楼的几个同龄朋友,就属她日子最好过。
好歹能吃饱穿暖也认识几个大字,父母偏心但好在没有动过手。
知足与否……还真不好说。
林晓嘴唇动了动,也忙不迭先回头看了眼屋里,才小声道:“晓红姐,你可以先去河街子街道办登记申请工作,要是登记干事问你会什么,你就这么说……”
县城的许多工作岗位都已经饱和,但唯独厨子和帮厨这块缺人。
黄晓红识字已经是个大优势,要是再加上厨艺不错,说不定就能增加被各单位和食堂选走的可能性。
“真能行?”黄晓满含期待。
“试一试才知道。”
断生的五花肉捞起切成巴掌宽的厚片,再用少许酱油和醪糟汁腌制。
“这米粉你自己炒的吧?”
米粉袋子一解开,黄晓红就看出那些微黄的米粉里加了不少香料,香料能磨得如此细密,她就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林晓能进入机关幼儿园掌勺了。
“周末闲着没事就自己炒了些米粉,想吃的时候拿出来就能蒸。”林晓抓出两把米粉抓拌均匀。
碗底垫上刚切好的土豆块,再将肉片整齐铺好,最后撒上几颗拍破的豆瓣。
从肉煮好到上锅蒸,黄晓红估摸着最多就十五分钟。
行云流水的做饭速度让她不由担心起刚才林晓说的法子行不行得通。
万一侥幸有单位真让她进厨房工作,进去第一天不就得露馅,黄晓红心里完全没底。
“我做饭不成,我妈老说我做的饭没滋没味,就是糊弄肚子。”黄晓红苦笑了下,有些焦急地搓搓脸:“要是进去再被赶走,那得多丢人呐!”
“谁生来都不是会干活的人。”林晓把装着豆角的盆递给黄晓红:“我抽空教你做几道拿手菜,不过丑话还是得先说在前头……万一不成你也别怪我。”
“怪你干啥。”
其实家里还有些事黄晓红都羞于启齿。
在原先的机械厂生活时她其实已经有了个对象,也是厂职工子弟。
只是奶奶眼瞎消息一传来,爸妈直接就退了那边的婚事。
说是说担心以后离得太远没个照应,可她心里门清……其实就是想让黄晓红承担起照顾奶奶的工作。
真要细说起来,爸妈还没有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表妹关心她。
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怪谁。
“试试总没坏处,至于成不成的就看天意。”黄晓红使劲眨眨眼,笑容明显真诚了许多:“填写工作申请的事你先别跟我爸妈说。”
“那你也不能说是我出的主意。”林晓也眨眼。
“秘密!咳咳……”黄晓红清了清喉咙,马上拿起扫把清扫地上的土豆皮。
脚步声越来越近,哈欠连天的青年停在了面前。
青年虽然脸生,但非常相似的浓眉让林晓一眼就认定这人正是她素未蒙面的那个表哥。
黄为民。
“你就是林晓妹妹吧?”青年笑眯眯地,一只手揣在衣兜里,冲林晓抬了抬下巴:“知道我是谁吗?”
“为民哥。”
“对啰!我就是你为民哥。”
黄为民脸皮很白净,那两条浓眉长在他脸上就显得很舒展,一看就是没被生活磋磨过的摸样。
“那你们忙,一会儿尝尝你的手艺。”他挥了挥手走到门口,眼睛扫过灶台上切好的五花肉片:“大肥肉看着不错。”
从上台阶到进入屋里,黄为民都没瞧一眼黄晓红。
从表情到语气都透着股理所当然,就好像两人做饭是天经地义,而他只等着吃饭也是应该。
黄晓红远远冲林晓撇了撇嘴。
在别人家做客这样,不知道在家里还得多过分。
“晚上多吃点肉。”林晓说。
冷锅重新下油,油微微飘起烟后撒入一小把花椒,花椒香味窜起就立即捞出来,再然后才是姜蒜爆香。
一道回锅肉在林晓手下步骤都比别人多几个。
而这一层层积累起来的香气在肉片滑下锅里后达到了顶峰,油亮的肉片均匀地裹上层酱色,肥肉变得微微有些卷曲。
最后撒入一把蒜苗,生蒜苗的生辣气很快转化独特辛香。
滋啦——
起锅前,黄晓红看见林晓要沿着锅边淋入了几滴醋。
极为霸道的香味迅速弥漫在了整个走廊里。
“好香!”
带着笑意的声音缓缓靠近,韩煜和郑育民穿过烟雾,并排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你怎么来了?”
韩煜手里提着个网兜, 里面能看得到有罐子麦乳精和一包牛皮纸,带着惯有的疏懒笑意挑眉:“林同志,不欢迎我?”
林晓没理他的打趣,而是往身后看去:“郑同志。”
郑育民朝林晓微微颔首, 温和地浅笑:“林晓同志, 今天打扰了。”
“爸, 郑同志来啦!”林晓赶紧冲屋里吼了一嗓子, 顿了顿才又补充:“韩煜也来了。”
“郑同志, 快请进, 快请进!”
林国东听到声音急急忙忙出来, 把郑育民迎进屋里,而对韩煜就要随意得多,拍拍他肩膀笑着说了句:“你给晓晓搭把手。”
韩煜挽起袖子,左右看看灶台:“我能干什么?”
“等吃。”林晓丢下两个字的功夫, 炒锅已经刷洗干净:“你怎么会和郑同志一起来?”
“正好在县委门口碰见,郑同志说了下午你差点被抢的事。”韩煜说得很轻巧, 好像真是场巧遇,目光只是轻飘飘地在黄晓红的方向划过:“受伤了没有?”
“没有,多亏郑同志帮忙, 要不……”
“晓晓。”极其微弱的喊声打断了林晓,黄晓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位是?”
“看我这记性,怎么会忘了介绍……这是我表姐黄晓红。”林晓手下炒菜动作没停, 又往韩煜的方向偏了偏头:“表姐, 这是我对象韩煜。”
“你对象?”震惊之余不由上下打量了遍韩煜,震惊在喉咙里赚了圈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而笑着点点头:“韩同志你好。”
“晓晓, 让韩同志进屋来坐。”
独自一人面对众多长辈的郑育民惊慌得脸都开始泛白,吴秀珍见状主动出声把韩煜叫进了屋。
“奶奶。”韩煜冲林晓眨眨眼,声音洪亮地叫了声,而后笑吟吟地进了屋里。
黄晓红立即凑了过来:“真是你对象?”
“对象还能有假?”林晓微笑,抓起白菜放入汤里:“说起对象,你和你对象……算是结束了关系还是没有?”
黄晓红急忙转头看向屋里。
见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韩煜身上,才沉着脸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想的?”
既然没跟原先的对象结束关系,林晓就得赶在吃饭前跟林国东说说情况,免得好心办了坏事。
黄晓红摇头,神色迷茫。
林晓抿了抿唇,虽然这些话并不应该由她来说,但黄晓红的犹豫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只是本人还没意识到。
“不管断不断,你都得给人家个态度,总不能一直拖着吧……既耽搁你也耽搁了人家。”
看黄晓红的表情开始深思,林晓也不再多说,只是顺势往屋里看了眼,
“爸,吃饭了。”
短短十几分钟时间,吴秀珍就被韩煜哄得眉开眼笑。
加上吴秀珍早上就去供销社买的烧鸡,这桌饭菜无论放在哪能算是丰盛。
“太破费了。”郑育民白净的脸庞浮上层绯红,语气诚恳地看向林国东。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林国东端起酒杯:“你今天救了晓晓三姐弟,我本来想表达感谢,没想到你又带了这些东西来,我都没脸收。”
“林叔你就叫我小郑就行,我敬您。”郑育民举杯,唇角极轻地牵起,安静而温润。
两杯酒一下肚,饭桌上的气氛就热络起来。
大姑林秀英的话最多,从黄永华的工作说到屋子分配得太小,说着说着就绕到了坐在茶几边吃饭的黄为民:“我们家为民高中毕业,算盘也打得溜,就是这正式工作老轮不着他,你说也真是奇了怪了!”
林晓就坐在大姑对面,一眼就看到她频频往郑育民瞟的视线。
被提到的黄为民,在茶几那桌吃得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郑育民温和地回应:“现在政策慢慢放宽,许多单位都在扩招,郑同志有文化,机会肯定会有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放心了!我们家为民在原先的机械厂……根本没机会!有机会也是干部子□□先安排,哪轮到我们的份。”
林秀英倾诉得很激动,林晓渐渐地也就听出来他们一家回清源县的原因了。
原先的机械厂是个大厂,职工子女多,工作岗位少。
其实说穿了还是为下一代考虑,两人都认为清源县的工作机会多,再不济也能找关系买工作。
就在这时,一直话少得可怜的黄永华忽然开口:“说到工作,我倒是听说个消息。”说着看向夹完菜刚刚抬起头的林国东:“县城东郊要建新的机械厂,规模不小。”
林国东顿了顿:“我没听说。”
“新华应该知道,这厂子算是他们机械厂的分厂。”说着往茶几的方向高声道:“为民,你不是一直想进厂吗?找机会问问你新华舅舅。”
“新华两口子今天加班,改天我问问他。”林国东想了想说道。
“最好是问问新华厂子里招不招会计?为民有文化,适合坐办公室。”
“……”
饭桌上短暂的安静下来。
歪在沙发上吃饭的黄为民像是终于听到了黄永华的话,高声问:“爸,真能干会计?”
“肯定要招不少。”黄永华自顾自地抿了口酒,又问郑育民:“小郑你说呢?”
林晓觉着郑育民这顿饭吃得真是难,刚送了筷子菜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又成了“目标”
“具体不清楚。”郑育民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完才笑了笑开口:“不过据我所知机械厂的会计要求很高,还需要参加组织的考试。”
“考试怕啥?”前半句要求很高完全被黄永华忽略,满不在乎地放下酒杯:“到时候让晓红帮为民复习纠正,晓红数学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黄晓红放下碗幽幽叹了口气,没吭声。
林晓看在眼里,想起之前和黄晓红的聊天,忍不住开口:“姑父,晓红姐初中毕业,怎么给高中毕业的为民哥复习?”
黄永华一怔。
林晓极其没眼色的又继续说道:“晓红姐数学好的话,这份工作晓红姐去考不也一样吗!”
膝盖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来不及收起来的笑意还僵在嘴角,黄永华眼底那点温和的光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眼底隐隐含着怒气。
“郊东机械厂 ?”韩煜笑意吟吟,端起酒杯示意:“我们武装部也收到了消息,听说是县里重点项目。”
林国东迅速接话:“你们武装部和机械厂还有接触?”
“厂子建起来安全生产归我们管。”韩煜又拍了拍林晓膝盖,露出整齐的牙齿:“以后说不定还要经常打交道。”
“你们武装部管得还挺广。”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大姑父别嫌我说话直接。”韩煜放下酒杯,目光平静:“这种规模的厂子会计一般最差都需要会计学校毕业,不是说数学厉害就能参加。”
郑育民点点头,温和地笑着接过话头:“倒是郑晓红同志的机会更大,最近县城好几所学校都申请增加后勤,要求女性优先。”
“学校好啊!”林国东眉毛一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我们晓晓,在幼儿园工作多稳当。”
“那倒是。”林秀英勉强笑了笑,忽地瞟见黄晓红正往这边看,眼皮一垂轻飘飘地落向别处。
她没好意思开口,黄永华却好像没这个顾忌。
眉头蹙起,嘴角向下撇,直接来了个语出惊人:“晓红以后是别人家的,找工作的事当然是她婆家管。”
林晓呼吸一窒。
林国东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原处,不赞同地看了眼黄永华:“他姑父,现在都新社会了,女性能顶半边天,你瞧你这话说的……找工作靠本事,怎么就成了婆家的事?”
哪怕没有林晓说黄晓红有对象的事,就凭黄永华这番话,他也立即歇了帮忙介绍对象的打算。
哪怕外甥女再好,摊上这种亲家就是麻烦。
黄晓红放在膝盖上的手青筋凸起,死死盯着面前那盘菜,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
黄永华不会喝酒,刚才那番话明显是喝多说出了心里话。
就算心里有数,被明晃晃地说出来还是令人觉得绝望。
再看黄为民,事不关己地挑了块粉蒸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仿佛根本与他无关。
“几杯猫尿就醉了。”林秀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急忙去抢黄永华手里的酒杯:“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当然想给晓红安排工作,怎么可能不管。”
“我没钱!”黄永华不耐烦地挥开手:“我哪句说错了,国东就一个亲生姑娘,要是有儿子你看看他会不会这么说。”
“大姑父,你这话就不对了!”火气一下子从心口窜上来,林晓把筷子啪地搁在碗上:“我爸对我好,和是儿是女没关系。”
“哼……”黄永华举竖起一根食指,明显还想发表些什么高谈阔论,只是刚张了张嘴就是一个酒嗝喷出,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而后两道令人意外的维护声在耳旁相继响起。
韩煜似笑非笑:“我们武装部也有女兵,她们训练打靶从来不输男同志,关键时刻一样能保家卫国。”说着目光看向林国东:“我敬重林叔,就是因为他不搞旧社会那套,林叔人品好,所以我相信林晓同志的人品一定也好。”
郑育民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国家现在鼓励妇女就业,机关单位也在招女同志,林晓同志工作出色,消息都已经从幼儿园传到我们县委,我相信没人会觉得因为林老师是女性就否定她的工作能力。”
黄永华相继被两人驳了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嘟囔:“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看你们这么认真干啥……”
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所谓的随口一说会就此改变黄晓红未来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个月断断续续的生病,更新字数会比较少,下个月努力多更新字数
第53章
红日幼儿园。
初夏的清源县, 空气是黏糊糊的,热气裹挟着水汽黏在皮肤上,恨不得早晚都要冲一遍凉才清爽。
特别是在厨房工作,被柴火灶的热浪一熏, 林晓一大早上就热出了身汗水。
“林老师, 我去地里摘两把菠菜。”江燕萍特意选了个大竹篮才嘀嘀咕咕地往后院菜地走:“难道是天气好的原因, 这菜见天就长, 吃都吃不赢。”
“顺便拔几根胡萝卜回来, 我做菜团子。”
“知道了。”
地里的菜长得好当然不是因为天气, 而是林晓浇了滋养泉水, 涨势疯狂才正常。
发泡好的十朵干香菇是厨房最后剩下的一点干货,林晓连泡的水都舍不得倒,放到一边等会调面糊用。
右手轻轻划过,掌心瞬间多了两颗蛋壳泛绿的鸡蛋。
迅速敲到盆里后把蛋壳放回空间, 出来时又多了两个鸡蛋,连续磕了十个鸡蛋进盆里后才搅散加入玉米面。
这样江燕萍就算看到也看不出盆里竟然有十个鸡蛋, 反正玉米面也是黄橙色。
空间厨房出产的鸡蛋,没有一点蛋腥味,反而有点淡淡的青草香, 跟饲料草的的气味有些类似。
但做熟了之后,这种青草香就会变成非常浓郁的香味,就像是煎鸡蛋被放大了几倍。
十次草料一喂满,第二天鸡窝里就多出了五颗蛋, 林晓观察了几次, 应该是每天早上六点刷新。
为此林晓完全找回了前世有一段时间非常流行的“电子种菜”,准时准点就要收割,否则就会被其他好友偷了菜。
不同的是那毕竟只是游戏, 林晓割草却是实打实的能产出鸡蛋。
这一个半月以来,空间厨房里已经不知不觉积攒下了两百多个鸡蛋,不时找借口给家里人改善伙食也就消耗了二十多个。
所以林晓陆陆续续在给孩子们做的饭菜中加入鸡蛋和褐色土地上种植的蔬果。
“林老师。”
刚把面盆盖上,江燕萍就微张着嘴跑进了屋里,手里两根跟婴儿手臂差不多粗的胡萝卜被提得很高。
“你看咱们地里的胡萝卜,这都赶上大白萝卜了。”
不仅个头大,胡萝卜味浓郁一场,连泥土腥气都无法遮盖住,萝卜缨子甚至绿得发黑。
“咱们浇地的肥料都是孩子们提供的,营养价值肯定高,要不怎么会有童子尿能治病的说法。”
林晓回头看了眼,眼睛都不眨地就开始胡说八道。
“看来辈辈相传留下来的老话果真没错。”江燕萍看看萝卜,又抬头往柴火棚边的大木桶看去。
她婆婆在家里的阳台上种了几盆葱蒜,因为阳光不太好,长得一直东倒西歪。
要是能浇上几勺粪水,说不定能长得强壮些。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粪水那也是公家财产,一旦被抓到的话工作都保不住。
各种蔬菜焯水后切成沫,这时候才把准备好的鸡蛋磕入盆里搅均摊成鸡蛋饼切碎。
配料调好味道放入发酵好的玉米面团搅匀,搓成一个个孩子拳头大小的面团子。
“有红有绿,颜色好看,闻着也香。”江燕萍边帮忙搓菜团子边感慨:“要是我掌勺的话肯定天天给孩子们蒸窝窝头,哪会有这么多花样。”
“大林老师还没来?”
林晓今早把厨房里能用的材料几乎都用了个干净,中午那顿只能等林丽娜去供销站采购才能开始准备。
“没瞧见人。”
“我去看看,顺道看看这个月有没有排骨的指标?”
“剩下的我来,要是没见人你问问黄老师,她跟大林老师住得不远。”
此时已经八点,两个班级的孩子们都到得差不多,正在教室里等待着一会儿老师点名。
林丽娜没有来,黄桂兰站在大班门口跟孙晓华表情严肃地说着悄悄话。
“林老师,你快来!”
能让两个水火不容的“情敌”头挨着头说话,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孙晓华先一步看到林晓,表情复杂地冲她连连招手。
林晓刚走到面前,黄桂兰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林老师……大林老师她爸被抓了。”
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起砸了两下,让林晓不由的瞳孔一缩。
黄桂兰见林晓也如此吃惊,嘴角那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很快就浮现在了脸上:“听说是挪用了公款,直接被人从办公室里带走,你们说往后是不是得拉去农场改造习思想!”
林晓的嘴唇无声张了张,却不知该接些什么话,只是下意识地看向孙晓华。
孙晓华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既有对林丽娜这件事的惊讶,也有对黄桂兰说话时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而不解。
明眼人都看得出黄桂兰跟林丽娜关系好,两人每天同进同出,连下班都是一起离开。
事到临头,关系看似最亲密的人却成了最开心那个。
林晓平息了下混乱呼吸,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那大林老师以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黄桂兰冲赵秀华办公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出了这么大的事,今年咱们幼儿园肯定评不上先进,赵园长还能给她好脸色?”
“……”
短暂沉默。
黄桂兰可能觉得林晓跟孙晓华的反应都太平淡,寻求认同没有成功,又独自嘟囔了几句后进了大班的教室。
林晓和孙晓华相顾无言半晌才有人主动开口。
“这事赵园长和大林老师没提之前咱们都装成不知道吧。”林晓说。
孙晓华点点头:“而且这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等结果出来了院长自然会开会说明。”
“赵园长她……”
十几米之外的园长办公室里。
赵园长捏着那张盖着县文教局红印的通知,眉头紧拧,脸色铁青。
半敞开的抽屉里,苏爷爷写的亲笔感谢信还静静躺在那里,原以为压下感谢信就足以,没想到转头就把信送到了文教局。
而且文教局送文件来的科员已经明确表明,是丁书记亲自领着人踏进了文教局大门。
这份表彰……谁有胆子再扣试试。
于是,幼儿园所有老师们都以为是说明林丽娜情况的会议,竟然是一场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表彰会。
文教局的年轻干事亲自将[先进后勤工作者]的奖状递到园长手里。
赵秀华脸上的笑容像糊了一层浆糊,僵得很。
只有蜷缩在一起的脚趾知道她此刻被狠狠压下去的怒气就在爆发边缘。
“小林老师。”她冲办公桌下方的林晓示意,语调平平:“恭喜你。”接着把奖状朝前一递。
林晓愣了一瞬,才被江燕萍推着往前走。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肯定,这份荣誉属于幼儿园全体同事的共同努力。”林晓双手去接奖状,脸上笑意刚刚好,既表现出了高兴又没过分张扬:“我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就在这时,刚要接触到奖状的林晓发现赵秀华松开了手。
奖状在指尖晃悠了下才被林晓稳稳接住,赵秀华的沉重呼吸声被风吹过带进了耳中。
“接下来还有件喜事。”
文教局那名年轻干事多看了赵秀华两眼,而后朝前一步拍拍手掌。
“根据林晓同志的优异表现,特别是在本职工作之余用自己的工资给急需营养的孩子们补身体,在食堂工作上也让众多学生和家长都提出了表扬,经局里开会决定……”
目光扫过下方几张表情各异的脸,最后是赵秀华紧绷的脸:“破格将林同志转为公办教师编制,即日起生效!”
不大的办公室里就坐了五六个人,可此时却像是沸腾的开水一下子嗡嗡地议论开来。
文教局直接拍板转正,不用再接受三年考核,也不用园长写评语决定资格。
铁饭碗三个大字迅速在林晓脑海中炸开,指尖激动地掐进了奖状的边缘,陷入掌心之中。
年轻干事带头鼓掌。
掌声结束后,年轻干事走到林晓面前:“林老师,手续下周一到文教局来办理,街道办的政审材料我们会给那边打电话,你到时候直接去办。”
“谢谢刘干事。”林晓微笑点头。
“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表现好。”刘干事摆摆手,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林丽娜又转回:“文教局决定今年的六一就让你们红日幼儿园做活动示范,到时候县委和文教局可能都会派人来拍几张宣传照。”
“今年选我们幼儿园?”赵秀华惊讶追问,眼角因过度紧绷而微微抽搐:“是不是能上县城的宣传栏?”
刘干事微笑着点点头。
就在赵秀华即将翘起唇角时,刘干事又缓缓开口:“不过……有没有变动也不一定,这得看……上头怎么决定。”
刘干事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几人心知肚明的原因。
既然没有点名林丽娜,那说明这件事并没有波及到她,至于会不会为了规避风险而有其他安排,眼下没人能说得准。
刘干事在众人欢送下离开了办公室。
赵秀华返回来却没有散会,而是压了压手让大家又坐下。
“……”
“以后食堂采购的工作……”赵秀华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只能落在林晓面上:“还是由小林老师负责,江同志负责协助。”
两人没什么异议。
林晓清楚,赵秀华这是……要提前规避风险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语气就少见地温和开口:“林丽娜同志,你家里的事组织和学校都清楚,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话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才看似很艰难地说出决定:“你先休息两周,暂时别接触孩子了。”
林丽娜木讷地点头,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却像是早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暂时休息……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就是把悬在林丽娜头上的利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林丽娜这一休息就休息了半个月, 直到林父的处理结果传到清源县。
林父非法所得的所有财务充公,林丽娜被通知必须要回城里参加批斗会,划清界限后可以保住保育员这份工作。
林父林母去农场劳改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们这一离开就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 林丽娜还需要从每个月的工资中扣除一部分用以抵偿。
一夕之间, 林丽娜失去了所有。
她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了城里, 而远在清源县的所有小学和幼儿园齐齐迎来了六一儿童节。
提前一周就从文教局那收到了消息, 所以红日幼儿园准备得也很早。
第二天老师们就得利用闲暇时间制作活动时需要用到的红花和奖状。
这天, 天还没亮, 所有老师和幼儿园职工就已在操场上集合完毕。
赵秀华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 而后宣布各自散开做最后准备。
即将散去前,赵秀华又把林晓和江燕萍喊得停下。
“小林老师,今天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她又忍不住叮嘱了一遍,大早上的额头就布满了热汗:“文教局和县委都要派宣传干事来, 咱们能不能上宣传栏可就看你了。”
“我知道,园长。”林晓只得再次保证。
“那你们去忙, 要是差了什么一定要及时说。”赵秀华摆手。
无论对林晓有多大意见,但今天她无疑是期盼着能表现出色,既是给幼儿园挣脸, 对幼儿园园长的工作成绩评定也至关重要。
林晓穿上那件洗了几次就已经发白的围裙,重新回到真正的“战场”
昨晚发好的面团从盆里取出,再从碗柜里拿出昨天晚上加班磨出的各种蔬果汁。
“林老师,草鱼还活着呢!”
江燕萍去厨房角落把昨天准备好的盆拖出来, 一看里面的三条草鱼竟还活蹦乱跳, 马上高兴地跟林晓报告。
全国幼儿园都放假,所以早饭不用准备,林晓要展示的是活动结束后中午那顿。
“林老师, 园长让我来帮忙。”
孙晓华走进厨房,先脱下崭新的的确良外套挂在门外边,才开始挽袖子。
幼儿园全体都接到了穿干净衣服的通知,包括要来参加活动的孩子和家长。
“那你和江姐去菜地里摘些番茄和小油菜。”林晓低头往两天前就定好的菜谱上看去,心里盘算着要准备些什么配菜边念:“猪后腿的瘦肉切成条,肥肉切成片……”
孙晓华:“……”
林晓说的那些除了摘菜还算比较简单,所谓的什么调糊还是剁鱼茸都无法想象。
说了半晌,林晓也反应过来,又冲两人笑了笑:“先摘菜吧,摘完菜把猪肉切成条一会儿炸。”
林晓一开始就没准备做费时费力的鱼丸,可她觉着时间紧迫,赵秀华……不觉得。
所以花重金托关系才弄到的三条大草鱼没有任何通知地送入厨房,鱼丸汤只能加上了菜谱。
看两人商量着走远,林晓停下揉面,将三条草鱼收进厨房,转而拿出了昨晚就已经准备好的鱼糜和鱼骨,又将鱼糜隔水放入冷水中保鲜。
鱼骨剁成块,用葱姜水腌制备用。
假么假事的鱼丸准备工作完成后,又开始继续揉面团。
面粉分成几小团,分别加入果蔬汁,再揉成团。
“你动作这么快啊!”
刚把面团放到案板上进行醒发,孙晓华已经端着洗好的番茄和蔬菜返回。
看到鱼糜已经做好,惊讶地多看了几眼,看完好像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急忙就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开水已经烧好了,你给番茄划个十字刀放进开水里烫皮,然后把番茄剁细……”
孙晓华:“……”
林晓的脑子和手各管各的,交代她干活的同时手下也没停。
早晨一上班就蒸好的红薯用手压成泥加入红枣,然后就在几句话中跟一团白面,卷吧卷吧……就出来了个中间有个圈圈的好看馒头。
孙晓华几乎是一边剁番茄一边不停看林晓工作。
那些面团子在她手下比家里的小孩都听话,孙晓华得空还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下,发现自己连手指都不听话。
“江姐,你说林老师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孙晓华指指脑袋:“怎么她就有这么多新鲜的想法,换成我怎么都想不到用菠菜水给馒头上色。”
“我也好奇!”江燕萍把切好的肉放入盆里,声音压得很低:“林老师说一半是自己琢磨,一半是跟他们楼里的北方婶子学的。”
“我的妈!那是朵花吧?”
加入南瓜的黄色面团就用刀这么切几刀再捏一捏,再放入菠菜汁面团,然后又划上几道花纹……就变成了一朵花。
“咱们还是歇歇学习的心吧。”江燕萍摆摆手。
老娘想让她悄悄跟着林晓学学怎么做菜,哪怕人家不肯教偷摸着着学点皮毛,以后说不定抓着机会也能考个生活老师岗位啥的。
别看都围着厨房打转,生活老师和保育员的工资且大着呢!
可瞧得越多江燕萍就越歇了偷学的心思,这食堂大厨的活儿可真不是谁都能干。
就是普通的杂粮馒头也得弄出花来,不仅手艺要好,脑子也得转得快才行。
“韩干事真有福气,能遇上咱们小林同志。”
也就是面对厨房里的两人,孙晓华说话要大胆得多,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
“要不是韩干事眼光好,我说什么都得把林老师往自家里刨。”
“不知道文教局和县委的同志啥时候到?”
“估摸着快了吧……”
九点整,孙晓华结束了帮厨工作,急忙又穿上新衣服去幼儿园门口迎接相继到来的孩子们。
孩子们穿着明显是家长明显特意准备的干净衣服,各个脸蛋上都油光发亮,不知抹了多少雪花膏。
家长们穿得也很板正,大多选择了各自单位的制服和工服。
人声鼎沸中,一道挺括的深蓝色身影抱着个缩在怀里的小团子走进校门。
“小叔,我想去找林老师。”
韩北不懂今天是个什么重要日子,但早上奶奶煮的油渣泡饭不好吃这件事令他闷闷不乐,刚跨入校门口迫不及待要下地。
但韩煜没有放孩子下地,而是压低了声音劝道:“今天林老师特别忙,等中午我们再去找她。”
“是忙着给我们做饭吃吗?”
“今天林老师不仅要给你们做饭,还得……”韩煜从左往右地划拉了一圈操场:“还得给这么多人做饭吃。”
他今天穿着武装部的夏常服,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扎在深蓝色制服裤子里,皮带扣擦得都能反光。
这身打扮本就抢眼,加上剃得利落的短发和英俊面容,很快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
也包括在赵秀华陪同下刚走上操场的县委宣传部干事——赵根生。
“那边是我们大班的教室……”
“老韩!”
年轻干事根本没听清楚赵秀华说了些什么,背着海鸥牌相机就朝侧对着他的韩煜走去。
“可以啊!好你个韩干事!带侄子过个六一都穿得这么精神。”话还说完,就朝韩煜的肩膀上来了一拳。
韩煜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有些痞气地笑了笑:“原来是你小子,怎么……这么快就从省城进修回来啦?”
两人非常熟,当年在同个连队睡过大通铺,也一起因为犯错被连长罚到炊事班养猪。
说起来他们也算是共患难的好兄弟了……
“昨天刚回就接到了新任务。”赵根生笑。
“既然是你,那我就不说虚的……今天拍点实在的,别整那些标语宣传。”
“放心,兄弟什么时候在工作上丢过人。”赵根生把相机挎到脖颈上,接着朝韩北张开手:“小北,来赵叔叔抱抱。”
赵秀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奈何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赵园长,等文教局的宣传干事到了我再来找您。”赵根生还如是说。
赵秀华:“……”
等赵秀华离开,赵根生才笑嘻嘻地撞了下韩煜肩膀:“听说你对象是幼儿园的老师?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小子可还是个光棍儿。”
“我对象是这所幼儿园的生活老师。”韩煜挑眉,小表情里明晃晃的骄傲:“今天中午饭全是我对象负责,到时候你多给她几个镜头。”
“你这算是‘贿赂’宣传干事吗?”
“去你的!”韩煜侧头剜了眼,眼神里满是笑意:“我说得光明正大。”
说完又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向厨房,却用脚尖踢了赵根生小腿一下:“照片洗出来……挑几张给我。”
赵根生不理,从兜里拿出颗奶糖,逗韩北来抓。
“听没听见?”
赵根生嘴角缓缓咧开,露出那么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故意抬头看远处:“要看照片,到时候宣传栏里看去呗!”
“我是要几张我对象的照片,要是有我们的合照更好。”韩煜干脆把话挑明了。
“还挺挑。”赵根生憋着笑,总算没有再继续逗韩煜,直接点了点头:“明白,到时候一定给你们拍好看点。”
“知道就行。”
赵根生终于放声大笑,笑声引得刚抢到糖的韩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韩煜被赵根生笑得脸皮发烫,藏在衬衣领子下的滚烫有了向上蔓延的趋势。
“真想让咱们连长来看看连你这混小子都有了对象,说不定能成为咱们老连队里说上一年都不嫌腻的话题。”
“文教局的宣传干事来了。”
再说下去韩煜就得顶着张大红脸参加活动,好在文教局的干事终于姗姗来此。
宣传到齐,幼儿园的六一活动才算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旗杆前搭建的简易舞台是由几张课桌拼成, 铺上铺上,摆了些瓜子花生和一些等会要发放的奖品。
写着[欢度国际儿童节]的横幅一头挂在树杈上,另一头则拴在了一根摇摇晃晃的竹竿上。
大班的孩子能听得懂老师的指令,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待活动开始。
可小班的不少连上厕所都得找老师帮忙善后, 根本不懂今天这个节日是干什么的。
右边区域的小班就像是片躁动不安的小鸡崽, 扭来扭去。
韩北和赵爱国头挨头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立即就扭转身子往厨房的方向张望去。
“赵爱国, 你闻到了吗?”
“是鱼丸子的味道。”赵爱国重重点头, 鼻翼使劲翕动, 小手不停往面前扇风:“肯定是鱼丸子的味道, 自从上次吃过我就一直记在了心里。”
“好像还有很好闻的味道,就像是……”韩北形容不来那股子酸甜味,只能用小脑袋里仅有的形容词表达:“就像是水果糖,可好吃了!”
黄慧心左右看看, 无聊地摆弄起手指:“鱼丸子是什么?”
“先别管鱼丸子,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分钟都坐不住的赵爱国很快又注意到了斜对面有两个叔叔拿着一个东西正对着他们。
不少家长都挤在四周, 伸长了脖子看赵根生和另一位宣传干事拍照。
赵秀华抬头挺胸地走到台前,朗声宣布着活动正式开始。
从文化宫借来的老旧风琴成了现场唯一的乐器,在黄桂兰手下发出干涩却很响亮的琴声。
林晓和江燕萍只能远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眼热闹。
“时间差不多了, 馒头上锅。”
三层蒸笼上锅,另一口灶里非常奢侈地倒入了两大碗菜籽油烧热。
看完热闹重返厨房,锅里的油温也正好。
裹上淀粉的肉条依次放入锅里,油烟窜起, 剧烈而欢腾的声响笼罩了整个厨房。
厨房里能用上的锅子几乎都已经用上, 两口蜂窝煤灶上也熬煮着鱼汤豆腐和鱼丸,剩下最后一口泥炉灶由江燕萍守着熬番茄酱。
忽地,门口走来两个身影, 稍微矮了半个头的男同志举起手。
“小林老师。”
“陈同志?”林晓只有空回头看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夹起锅里有些焦黄的肉条:“你们不在操场参加活动,怎么跑厨房来了?”
说话的是陈俊峰,旁边那个更高些的当然是韩煜。
韩煜板板正正地站了没两分钟,就顺势斜依到了门框上:“听赵园长说厨房需要帮手,我和陈俊峰当然得来帮忙。”
“正好缺个烧火的师傅。”林晓扬唇笑笑,忙得连笑容都好像按下了加速键,视线一分钟都不敢离开锅里。
“锅里煮的是什么?”
陈俊峰脱下帽子夹在胳膊下,刚踏进厨房就往江燕萍正在搅的锅里看去。
颜色红艳,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口中唾液不停分泌,一句话说得喉结动了好几下才不至于流口水出来。
“陈科员听说过糖醋里脊吗?这就是炒糖醋里脊的……林老师叫啥来着?”江燕萍询问林晓。
“番茄酱。”
“番茄酱!就是用番茄熬的酱。”江燕萍说。
陈俊峰摩挲下巴短短胡茬,满是不解:“我记得糖醋里脊是用糖和醋调出的酸甜口,怎么用上番茄了?”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陈俊峰当然在国营饭店里尝过这道菜。
光是颜色就压根就对不上。
“醋的味道会有些冲,所以用番茄代替。”林晓笑吟吟地解释起来:“孩子们喜不喜欢吃了就知道。”
“应该会喜欢。”陈俊峰心里想。
别说孩子,就是他都好这口,平日里就是没那个条件提出来罢了。
那边韩煜已经坐到了灶口前。
“穿新衣服还让你烧火,委屈你了。”
林晓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地的打趣只有韩煜才懂,咧嘴笑了就算是无声回应。
“我心甘情愿,倒是我们陈科员……今天才是受了大委屈。”
“哼!”陈俊峰冷哼一声,随手就将帽子抛了过来:“自从你有了对象,部长就拿我一个人嚯嚯。”
两个高大身影挤在灶膛前,一下子就让灶台前变得狭窄起来。
“部长给陈俊峰介绍了个对象。”
韩煜一句话就讲清楚了陈俊峰苦哈哈的原因。
按理来说介绍对象是好事,陈俊峰其实心底里并不排斥。
可错就错在武装部甘部长的眼光着实跟他们年轻同志有很大鸿沟。
甘部长介绍的不是能一口气挑二十斤大粪的能干女同志,就是圆脸盘子一看就很结实的姑娘。
可陈俊峰更喜欢跟他有共同语言,性格温柔些,最好能有点文化的姑娘。
被逼着去相了一回,陈俊峰差点被叫那个彪悍的女同志捆着直接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哪还敢有下次。
今天早上刚到办公室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瞧见部长拿着一张照片进了隔壁办公室,陈俊峰立即鞋底抹油溜了。
“以前好歹还有韩煜帮着分担,现在就我一个……可怎么办呐!”
“万一部长这回介绍的跟你有缘呢!”
韩煜笑得很是幸灾乐祸,两人又难免一阵打闹。
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当阳光透过两扇门交错落到林晓脸边时,厨房的准备工作几乎完成。
“江姐,胡萝卜丝切好了吗?”
最后一铲子爆炒猪肝起锅,林晓迅速往锅里掺入一瓢冷水洗锅。
操场上忽然喧闹起来,林晓估摸着时间已经到了活动末尾,老师们应该正在组织孩子和家长有持续地散场。
“看样子今天真的得麻烦你们了!”
装猪肝的搪瓷盆直接递给韩煜,又回身指了指蜂窝煤灶上的鱼丸。
“先把饭菜端到餐厅去,炒完胡萝卜丝就可以开始打饭。”
一大盆褐油亮的猪肝,在翠绿欲滴的青蒜中闪闪发光,香气直直往鼻孔里钻。
拿着相机循着香味而来的两位宣传部干事也在此时先一步进入了餐厅。
“老韩。”
韩煜抬头看来的瞬间,相机快门已按下,定格了韩煜郑重而专注的表情。
“这道猪肝看着就挺嫩。”文教局的中年干事则将将镜头对准了搪瓷盆里的猪肝:“没点手艺可炒不出来。”
“你对象……”
林晓系着那条五颜六色的围裙,两条辫子别在了白色厨师帽里。
脸颊因为热气熏腾有些发红,双眼也像是被热气洗涤过一般明亮,似乎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片温暖的气息中。
“这位就是负责食堂的林老师?”文教局干事问。
“对对,这就是我们幼儿园专门负责孩子们饮食健康的生活老师林晓同志。”
完全没有存在感的赵秀华总算抓着了机会急忙介绍。
但两位干事此时的镜头早已被蒸笼里七彩的各式馒头所吸引,双双把镜头对准了蒸笼和林晓。
快门声接连作响。
接着陈俊峰端着煮鱼丸的汤锅也走了进来,跟赵根生点点头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丸子看着简单,可全部是用鱼肉制作。”韩煜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解说:“我们家长就不用担心鱼肉里有刺,林老师充分考虑了孩子们的营养需求和安全,这一点正是工作主动性和创造性的具体表现。”
林晓不由地偷偷瞄了眼韩煜。
在这种场合下她嘴巴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也许前世已经习惯闷头在厨房工作,这一世还是笨嘴笨舌的无法表达。
两位宣传干事连连点头,相机又相机落在了菜色和林晓脸上。
“给孩子们分餐吧。”
赵秀华见状,有些不甘心地又插到了镜头前,字正腔圆地说道。
林晓和江燕萍一起,开始给陆续坐下来的孩子们分餐。
今天的午餐之丰盛,当第一个花朵形状的馒头放入碗里,立刻有一阵从小到大的喧哗声回荡在餐厅里。
别说是孩子们,就是站在边上看着的家长们都惊呼起来。
“这可真是把馒头都做出花儿来了!”赵爱国跟隔壁家长聊天的声音也被赵根生如实记录到了本子上。
“花馒头。”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有的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戳戳花朵,立即惊奇地叫出了声。
“我有花还有太阳。”
先分到红薯馒头的孩子迫不及待地举起有一圈圈花纹的馒头展示,而后不等老师们说话就赶紧咬下一大口。
“是甜的!”她忙不迭跟旁边的孩子分享。
两台相机快门按个不停,镜头捕捉下了孩子们欢喜的表情,时不时也会转向林晓和江燕萍。
当糖醋里脊分发到碗里后,餐厅里的气氛渐渐到达了顶点。
这道前世就被称为“小孩菜”的美食,毫无疑问成为了今天最受欢迎没有之一的菜。
不少孩子吃完碗里的都要找老师添第二回 。
以至于……还等着吃饭的家长们根本没机会尝到这道菜。
“家长们都来打饭吧。”
既然是师范展示,当然也得让家长们尝尝孩子们的伙食。
所以老早幼儿园就通知了家长们带饭盒,等孩子们都吃上饭就轮到家长们。
韩煜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边上,不时给韩北擦擦嘴角的红色汁水,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久久落在队伍前头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眼底有不加掩藏的欣赏,侧脸线条温和得仿佛换了个人。
“林老师……”后背忽然被人用膝盖顶了下,陈俊峰笑嘻嘻地冲他挑眉,随即挑起个大拇指:“真的绝了!”
只是这副和谐的画面中总会出现那么一点令人不满的因素。
赵秀华穿梭在各张饭桌前,只要照相机镜头在哪,总会有她努力挤出的笑容硬生生镶嵌其中。
就是不知道那些镜头中,究竟有多少张会出现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几天后, 县委门口的公告板上抢先粘贴了出了一份手写报。
占据了一半的版面摘抄了报刊上一则名为《用心的节日》的新闻,其中还附上了许多照片。
五彩缤纷的食物,笑容灿烂的孩子,还有被孩子们包围的年轻生活老师林晓。
新闻内容除了对红日幼儿园的介绍, 还有对许多家长和孩子们采访内容, 最后引入其中一位名韩同志关于“基层工作创造性”的评语。
林晓被孩子们包围的大尺寸照片被放到了正中间, 成为了这篇报道中最亮眼的存在。
而县委的手写报登出没两天, 县城唯一的报社也刊登了差不多的版面。
不同的是报社所用照片出自文教局干事的照相机, 那边更加注重集体, 照片多是幼儿园全体这个概念。
但其中也刊登了一张单人照, 是活动结束后林晓在厨房里洗碗的照片。
林晓的名字,连同“红日幼儿园”那个厨艺了得的生活老师,一起出现在了许多人的闲聊谈论中。
食品厂筒子楼。
两篇报告和林晓转正的消息像颗不大不小的石头,投进了食品厂这座陈旧的筒子楼里。
激起的涟漪比林晓预想中的还要持久, 也要复杂得多。
最初几天来恭喜的人很多,热闹就摆在了明面上。
好在黑白照片拍摄的人物会失真, 出了筒子楼很少有人能一眼就认出林晓来。
但在这栋楼里不一样……
“老林,你家晓晓可真是了不起。”
一大早打开门,隔壁的苏奶奶碰见林国东出门倒水, 就立即翘起大拇指,嗓门非常洪亮:“都上了县委的宣传栏,可真是光宗耀祖,给你们老林家长脸!”
一墙之隔的林晓无奈地拉高被子盖住发胀的头。
林国东倒是乐呵, 不管听多少次还是笑得跳出了眼纹:“都是组织培养的好, 哪是我们晓晓一个人的功劳。”
“林叔,晓晓转成正式教师编制,工资涨了不少吧?”
于丽娜端着漱口盅, 将沾满牙膏的牙刷塞进嘴巴里,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
咔嚓咔嚓的刷牙声传来。
林晓打了个哈欠,在要不要起床中徘徊中。
然后就听到了于丽娜接下来的话。
“我听刘姨说韩干事他父母明天要上门提亲?晓晓还真是不声不响,前脚刚登报纸,后脚就要结婚了!”
林晓捏了捏眉心,坐起身。
人怕出名猪怕壮,就算是跟她关系颇为亲近的于丽娜,这几天也跟嘴里含了口醋似的,说话一股子酸味。
“他们两个处了大半年对象。”林国或许听懂了话里的酸意,但不代表他愿意接茬:“正式提亲都算晚的,我记得你和小苏相亲第二个月就领了结婚证,晓晓算晚的了。”
“不算晚。”苏奶奶笑得很是慈祥:“提亲了之后且得小半年才能结婚,一年时间不早不晚正正好。”
“跟小苏两口子一比,算晚的。”林国东扯出个笑容,看着就是随口一问:“小苏跟小林结婚都第三年了吧!什么时候让婶子也抱上大孙子乐呵乐呵?”
跟苏奶奶什么话都好说,就是千万别提到孩子这个问题。
苏奶奶最大的心结就是于丽娜这肚子几年了都没个动静,每每提到都得生一肚子闷气。
苏奶奶果然变了脸色。
于丽娜端着洗脸盆,逃也似的急忙往往水房走去。
林晓清楚,于丽娜是有些羡慕,那些不太光鲜的嫉妒也是有些,但这种情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最近生活的不如意,倒也没有多少针对她的恶意。
反而是筒子楼里那些平时喊婶子和叔叔的人,才真是说了不少难听话。
前两天二楼姓李的一位婶子阴阳怪气生活老师的这份工作体面是体面,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伺候人的活儿。
刘芳在楼下听见了,直接上楼堵在她家门口吵了一架。
能把平时温顺的刘芳都惹急,林晓猜当时那个李婶子说的话不知得多难听。
林晓拉开房门,走到走廊上狠狠伸了个懒腰,才问起一大早就出门去了的吴秀珍。
“奶呢?”
“和你刘姨去国营商场买待客的糖和瓜子,你奶说供销社的糖没有商场好。”
明天韩煜和父母要正式上门提亲。
哪怕韩煜先跟她商量之后才回家和父母提,还是令林晓觉得不太真实。
她竟然要结婚了……
“爸,要不……结婚的事再缓缓?”
接受穿越这个事实用了好几个月,一转眼却要跟某人进入结婚的流程,中间仿佛出现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心里没有底,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实地还是万丈深渊。
“说什么胡话。”林国东摸了摸林晓乱蓬蓬的头发,语气唏嘘:“婚姻不是儿戏,哪能昨天高兴就点头同意,今天不高兴了就又反悔……爸给你梳头。”
林晓把梳子递过去,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小韩人品不错,你相信爸看人的眼光。”梳子先轻轻将打结的发尾梳顺,才慢慢从头皮往下梳:“况且这年头结了婚又不是一辈子,要是过不下去回家就是,爸还在呢!”
“爸。”林晓抬手揉了揉眼角,是干的,可心里头却像是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哐当——
温情之间,隔壁突然传来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林国东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鼻腔升起的酸意慢慢散去,继续温声讲道:“你只要记住,只要爸还在你就永远有家能回。”
“我记得了。”
隔壁正在搬家,几天前林晓就已经听林国东提过。
出了张丽雯那事后,张振国一家在筒子楼里实在没脸再住下去,听说第二天就跟厂里申请重新分配屋子。
重新换房子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就想到了找人换房子。
张振国最后选择用离开来抹平两家之间那道渐渐深不见底的裂痕,以及对老友没法明说的愧疚。
太阳渐渐从对面筒子楼的背后升起,阳光照射进了走廊。
张家的门总算打开了。
张振国这几个月像是老了十岁,脊背佝偻着,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老远见着林国东就会亲切的叫一声“老林”
而林国东梳完头后也退回了屋里,做好不跟张振国见面的打算。
搬运沉重木箱时,钱淑兰咬着牙才抬起另一边,以往这种时候都是林国东搭把手。
可现在……楼道里只有他们的喘气声回荡。
他们换的那间屋子距离食品厂更近些,但是厂子的旧楼,面积小而且一点都见不着阳光。
听陈秀芳说,那楼墙壁薄,冬天冷夏天热,住里边的人遭罪得很。
林晓回头,也回了自己屋子。
最后一件五斗柜抬下楼时,张振国终于停顿了下,站在板车前,背影正好出现在林家的门口方向。
他似乎回了下头,但快得根本注意不到。
最后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吆喝着板车渐渐消失在了小路的转角。
林国东慢慢从屋里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走廊墙壁那一团黢黑的痕迹上,耳朵里似乎还能看到钱淑兰每天生火时的骂人声。
“老林。”
无声目送张振国离开的还有二楼的王文康和陈秀芳。
王文康手里还端着搪瓷茶缸,掀开盖子吹去表面飘浮的茶叶,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陈秀芳落后几步,经过两个男同志后冲林晓招了招手。
“你知道要搬来的是哪家吗?”
张振国既然是换的房子,那肯定也会有人搬过来。
“顾建华。”林国东只是缓缓吐出个名字。
“老顾!”王文康显然也认识这人,错愕得被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怎么……怎么会是他?”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多得很,你以为两家人换房子就是两家人的事……”
换房子还真不是说换就换,得先跟厂子里说,然后再由厂子出面协调。
然后就变成了三家人的事。
跟张振国换房子的是一对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夫妻,厂里觉着两人资历浅,于是把新房子安排给了申请新住房的顾建华。
不仅是张振国这间屋子,还有楼梯左边第一间原先的空仓库,共分了两间屋子。
“他搬过来也成,我看着能处!”林国东说。
“那倒是,老顾这人在咱们厂的人缘一直不错,难怪能分两间屋子给他。”
王文康和林国东聊新邻居的事,陈秀芳就抓着林晓胳膊说话。
“走了好……走了,大家都清净。”
林晓知道她在说张振国一家,嘴角扯出个苦笑,招呼陈秀芳:“婶子坐,今天怎么没见耀华下楼?”
“睡着呢!”
“我爸前天摸了不少螺蛳回来,晚上让耀华来家吃饭。”
“就你想着他。”陈秀芳笑得眼睛弯弯,嘴角的笑纹深了些:“我听你王叔说,小韩明天要正式上门啦?”
筒子楼里就是这样,谁家只要不是特意想隐瞒什么,消息两三天就能钻遍每一家的门缝。
王文康一直竖着耳朵,见状也不由笑着插话进来:“我瞧着小韩就不错,摸样周正工作也好,只要未来公婆明事理,哪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婚对象。”
“我和你王叔一直挂着,明个儿人来了我们也得来瞧瞧,帮着你参谋参谋。”陈秀芳抓着林晓一只手,声音压得很低。
林晓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没了亲妈,她这个阿姨肯定得帮着把把关。
“当然好。”林晓笑了起来,落落大方:“陈姨是过来人,帮着我参谋当然好,我年轻……”地坝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林晓抬头看去,继续把话说完:“我年轻,很多事都不懂。”
汽车在狭窄的小路上开得很慢,最后稳稳停在了筒子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啪嗒——
卡车驾驶座打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跳下车子,咧嘴露出口白牙:“老林。”
副驾驶跳出的年轻姑娘动作和男人简直一模一样,豪爽地把车门朝后一甩,一声巨响传来。
“老顾。”
顾建国年纪看着五十左右, 是食品厂运输队的主任, 那件褪色厉害的工装穿在他身上看着很是憋屈。
这身高哪怕是放在整个清源县估计都排得上号, 林晓估计都超过一米九了。
“林叔叔好。”
副驾驶的年轻姑娘也是个开朗的性格, 中气十足地朝林国东吼了一嗓子。
“那是顾建国的姑娘。”王文康跟顾建国不熟, 但对他的家庭情况还挺了解, 低声就给林晓说起了顾家的情况:“今年刚离婚。”
顾红霞离婚那事闹得还挺大, 整个食品厂的人都晓得顾建国因为动手打了前女婿而差点挨处分。
后来是厂长出面才把处分压下去,还帮着顾红霞顺利拿回了嫁妆。
“肯定是那人做事不地道,要不咋可能挨打?”陈秀芳说。
“是该打。”王文康也这么说。
应该说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那人活该被打。
顾红霞的前夫是个典型的窝囊废,什么时都听寡母安排, 哪怕结婚也是父母认为崔红霞结实能生才找媒人说的煤。
两人结婚当天……母亲非要跟两人住一屋。
结完婚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开始耍婆的“威风”,每天就等着崔红霞伺候, 连洗脚水都得端到面前。
顾红霞和顾建国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怎么可能任人磋磨。
婆媳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直到动了手。
顾红霞不仅跟婆婆动了手, 还顺手揍了前夫一顿。
母子俩明得不行就开始来阴的,跑到崔红霞工作的厂里举报她打婆婆,非要厂子将她的工作赔给自己姑娘。
后来就是顾建国听到消息后又去揍了人一顿,离婚拿回嫁妆。
“咱们女人就该活成这样。”陈秀芳当然站在女性一方, 不仅认为顾红霞做得对, 转头就跟林晓交代:“你以后在婆家也要立得起来,咱们不受那窝囊气知道了吗?”
林晓重重点头。
顾建国做到了林国东刚才说的话,只要父母在女儿就永远有家在。
顾红霞手脚极其麻利, 率先往背上甩了个硕大的包袱,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
随后就听见她的大嗓门传来:“爸,墙皮掉了老大一块,回头得补补。”声音又急又快,叽里呱啦一通就飙了出去:“谁在墙壁写这么老些字,字还难看!”
林国东笑着主动提出帮忙:“老顾,以后可就是邻居了。”
“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多关照。”顾建国一个人能扛起个立柜,看着跟提了兜子菜一样轻松:“这两天先忙着收拾,等忙完上我家喝酒。”
“打平伙我肯定乐意。”
“也成!”顾建国答应得爽快,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路过王文康还冲他笑了下:“老王一起,我那有老白干,酒味儿足!”
到了中午,顾家的东西规整得已经有个家的样子。
顾红霞居然在百忙之中还张罗出了一顿简单饭菜,辣椒炒土豆丝的呛辣味飘出来。
“妹子,我自己泡的萝卜,你尝尝。”
看到隔壁林家也在吃饭,她还特意端了碗泡萝卜直接放到林家饭桌上。
最近天气热,家家户户都是在走廊上吃饭,林国东也打了个可以收起来的折叠桌子放在灶台边。
林晓推辞不过,夹了筷子泡萝卜。
“咋样!我这手艺还行吧?”
萝卜泡得不硬不软,酸辣开胃,顾红霞泡菜的手艺确实不错。
“红霞姐也尝尝我腌的包菜,天气热吃点凉快的好下饭。”
红土地种出来的芝麻和辣椒,无论香气还是味道都很霸道,林晓榨油的时候整个空间都是芝麻油香。
顾红霞其实做饭的时候就闻到了香气,林晓一招呼马上就不客气地夹了两筷子。
辣椒油的焦香率先在舌头上炸开,芝麻油特有的香气和包菜丝清脆的口感相得益彰,看似简简单单的一道凉拌菜,味道却着实惊艳。
“我爹说你因为做饭好吃上了报纸,原来是真的!”
顾红霞的眉毛很是灵动,说话时眉眼飞扬,心里怎么想能通过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喜欢就多吃点。”林晓从灶台下拖出个凳子,又把桌上的几盘菜往外推了推:“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
奶奶和刘姨领着弟弟妹妹去商场买明天待客要用的杂糖,林国东回厂子加班去了,家里就剩林晓一个人,中午饭就糙米稀饭对付一顿。
“怎么不精贵?”顾红霞一屁股坐下,语速极快:“芝麻油这么精贵的东西,我家只有来了客才舍得放点……不知道是不是放得太久了,一点芝麻油的香味都没有。”
她家那瓶子芝麻油还是三年前榨的,前几天搬家弟弟笨手笨脚打碎流了一地都没闻到多少香味。
哪像人家这芝麻油,吃着满嘴都是香味,要她看……吃进肚里总比放得没味好。
“去年雨水少,河街子的芝麻便宜,榨一回够用好久。”林晓沿着碗边喝下已经凉透了的稀饭:“你要是喜欢一会儿我倒点给你,拌菜滴两滴就行。”
“我也不能白得,我用腊肉跟你换。”
往嘴里快速地刨了几口饭菜,咀嚼期间顾红霞就开始打量起林晓。
搬进来前她妈就把隔壁两家人都摸得清清楚楚。
最边上的苏家是一个寡母说了算,家里日子过得还成,就是结婚几年没个娃是家庭的主要矛盾。
至于隔壁林家,用她爸的话说——老子是滚刀肉,闺女是刀滚肉。
林国东怎么说都能算是食品厂骨干,脑子灵活人也仗义,小道消息都说副厂长位置估摸着会落到他手里。
至于林晓……老娘说消息不准,让她自己相处着看。
为啥不准?因为打听来的消息没多少好话,可报纸上写得又全是好话,真真假假还得靠自己去看。
“那还是我占便宜了。”
也许是天气热没胃口,也许是想到明天提亲的事,林晓没多少胃口。
吃完小半碗稀饭后就放下了碗筷。
于是乎又引来顾红霞的一顿感慨:“吃这么少……难怪你苗条,我爸说我比牲口还能吃。”
正在喝水的林晓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忍不住笑出声。
“哪有人说自己是牲口!”林晓抬手抹去唇角流出的水:“一看你就没真养过牲口,你再怎么能吃都不可能赶上我们幼儿园养的猪。”
“哈哈哈——”
笑声像一把铜铃被摇响,清脆而又饱满,其中还夹杂了几颗喷出来的米饭。
顾红霞很豪爽的仰头大笑。
笑声惊动了正往林家走的一道身影,停下来仔细听了好一会才确定笑声确实来自他要去的地方。
“妹子。”吃完饭端起碗准备回家的顾红霞一站起来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徘徊的年轻男同志:“那个男同志你认识吗?”
“哪个?”
“我看他一直往你这看,要是不认识的姐帮你去收拾他。”顾红霞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说着话就开始挽袖子打算往那边冲。
“我认识。”林晓急忙拉住她。
黄为民?
他怎么会一个人来,而且来了又不进家门,就站在对面的巷子口转来转去搓手。
“为民哥!”林晓高声喊道。
就这嗓子还把黄为民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抬脚是打算往相反的方向跑。
“跑什么!”顾红霞叫,手臂一挥仿佛要劈开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见不得人。”
黄为民:“……”
他果真放下了腿,挠着头朝林晓走来。
“晓晓。”黄为民搓着手,嘴唇张开又合上,话在喉咙里滚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我姐……我姐她……”
“晓红姐怎么了?你有话倒是说全啊!”林晓听得干着急。
“我妈找人给大姐说了门亲,姐不愿意就被爸关家里了,她让我来找你和表舅帮忙。”
自从上次吃饭不欢而散后,大姑一家就几乎不跟林晓和林国东来往,平日里最多是吴秀珍送些针头线脑地帮着她家把日子过起来。
当然,黄晓红私下里会经常来找林晓聊天,最后一次去上周六在河街子买菜遇上聊了两句。
那天黄晓红跟林晓说的是已经跟远在陇西的对象写信联系上,她郑重思考许久后决定跟父母坦白,这才过去几天……
林晓估摸着就是坦白之后才会被黄永华关了起来。
“大姑给晓红姐……”林晓本来还想详细问问,可一抬头看到黄为民紧紧抿成条直线的嘴,立马歇了心思:“家里有人看着吗?没人看着的话我亲自去问问。”
“没人。”黄伟明立即回道。
“走吧。”林晓解开围裙扔到灶台上,关上门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顾红霞还跟着,不由奇怪:“红霞姐也要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顾红霞举起手,握紧了拳头:“我这人就是见不得咱们女同志被欺负,你放心……我保证不坏你的事,要是有个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算个帮手。”
林晓就是知道顾红霞的遭遇才没有抗拒她的帮忙。
况且她那句话说得特别对,在这个女性地位大不如男性的年代,女性互助是理所当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日照农机厂。
房子是灰砖砌的三层筒子楼, 看建筑外立面,应该属于建造得比较早那批建筑。
楼前空地上拉着横七竖八的绳子,挂满了被子和衣服。
“你家住几楼?”
“三楼。”
楼道阴暗,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公共厕所的味道, 楼梯两边堆满了蜂窝煤, 只留出勉强够一个人走的宽度。
三零二是黄家分到的房子。
黄为民拿出钥匙, 哆嗦了好半晌才把门打开。
一推开门, 空气里隐隐的尿骚味和霉味就扑面而来, 林晓刚往屋里走了两步就感觉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地上有两个沾满了灰尘的窝窝头, 林晓踩到的正是摔碎的盘子碎片。
不到二十平的屋子,两张床就占了大半,墙壁上很多钉子,全被各种杂物挂满。
“大姐在里间。”
屋子右边是个小隔间, 一扇枣红色的褪色木门上挂了铁链和两把锁头。
黄为民警惕地扫视门外走廊,然后才指向那扇木门, 呼吸听着都比平时粗重了不少:“钥匙……钥匙在枕头底下。”
“里边怎么没声音?”林晓趴到门上听,没听到屋里有一点动静。
“我姐两天都没吃饭,估摸着这会儿应该睡着了。”黄伟明不自觉地咬着腮帮子, 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他的表情混杂着不安和笨拙的愧疚,最多的还是一种复杂感。
内心剧烈的冲突可见一斑,但顾红霞可没那么多耐心等黄为民纠结,压低声音呵斥一声:“那还愣着干什么, 也不怕你姐饿死!”
黄为民忙不迭去拿钥匙, 几步路走得同手同脚。
他在那张双人床的枕头下摸索了几秒钟,终于从枕套里摸出一串钥匙。
锁链取下来掉落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爸妈五点下班……你们要说话得……得快点。”
“让开, 我来。”
钥匙晃了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林晓叹了口气,一把抢过钥匙。
咔哒声落,木门被缓缓推开。
隔间没有窗户,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灯在……哪?”
“不知道,我也没进来过。”
起先是大姐不准他进屋,后来出了相亲这事,黄为民则是被父母勒令不准进屋,说是要等大姐点头答应结婚才能打开隔间的门。
“我们是为了谁?”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
“人家说了彩礼能给六百元,到时候爸妈再出点钱,说不定能给你买个工作……”
“还有你结婚的彩礼也得攒……”
父母在耳边说的每句话都很清晰,可黄为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想到他的工作和对象都得靠“卖”姐姐换来,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
犹豫了两天后他决定找林晓和林国东帮忙,哪怕找不到对象也不能干丧良心的事。
林晓在门口墙壁上摸索一会,很快摸到根绳子。
随着灯绳拉下,屋里瞬间亮了稍许。
昏黄的灯光能勉强看清隔间就一张架子床,蚊帐里有个人正在睡觉。
林晓走过去撩开蚊帐。
一股酸臭味从睡着的黄晓红身上飘散出来。
眼下正值酷暑,被关在屋里几天没洗澡,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得馊。
“我们这么大动静她都没醒?”顾红霞站在蚊帐看,只能看到黄晓红的大概轮廓。
“为民哥,晓红姐发高烧了!”
黄晓红呼出的空气里都似乎带了丝热气,滚烫额头更确认了林晓的猜测。
“那怎么办?”黄为民茫然的紧咬嘴唇,赶紧也掀开蚊帐往黄晓红额头上摸:“都烫手了!”
床上的黄晓红烧得像个火炉,脸颊潮红,呼吸急促而又滚烫。
“发什么呆,赶快送医院!”顾红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黄为民:“我来背人,发烧耽搁不得。”
“去医院。”林晓帮着扶人:“发高烧可不是小事,我爸厂长的小儿子就是高烧烧成了傻子,现在三十多说话还流口水。”
林晓的话让黄为民一怔,急忙也让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三人背着黄晓红急忙赶去县医院。
去医院的这段路是黄为民走过最沉默的一段路,他途中提出了好几次想和顾红霞换手都被拒绝。
他只能转头不时看向嘟囔着不知说了些什么胡话的黄晓红。
到了县医院,医生只用听诊器在黄晓红胸口听了几分钟就判定她是肺部感染引起的高烧。
立即住院加要交的二十元住院费让黄为民越发慌乱。
好在冷静的林晓就像根定海神针,不仅帮着交了住院费,还上上下下地帮着把住院的手续都办完。
随着针水一滴滴进入手腕,黄晓红脸上的潮热慢慢淡去。
“红霞姐。”
“我知道!”顾红霞起身,帮黄晓红掖了掖被子:“这事我会一五一十跟林叔叔说,再给晓红妹子收拾两套干净衣裳。”
“谢谢红霞姐。”
“客气啥!我先回了。”
顾红霞回筒子楼报信去了。
林晓抿了抿唇,看看床上的人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只能把询问的目光再次转向黄为民。
黄为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交织着后怕和茫然。
“我们刚搬进来的头个月还好好的,妈还说等爸发了工资就给家里每个人做套新衣裳……”
第二个月黄永华就忽然变了,不是念叨谁家女儿嫁了个干部就是谁女儿结婚男方出了多少彩礼,起先黄晓红和黄为民都没当真,只当是他喝醉了说胡话。
上周五那天他忽然带了个男人回家,年纪看着比黄永华都年轻不了多少。
那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黄晓红,吃完饭还说什么很满意之类的话。
后来在林秀英逼问下黄永华才说出了真话。
那个男人是厂子车间副主任,前两年刚死了媳妇,是黄永华给黄晓红介绍的对象。
一个年纪能给自己当爹的男人,黄晓红怎么可能愿意,况且她已经跟家里人说了跟对象没断绝关系的事。
“一开始我妈也不同意,直到我爸说对方肯给六百元彩礼,我妈……”
林秀英不出声,黄晓红反对又有什么用,反抗的下场就是直接被关进隔间。
说不定就是因为隔间里不通风又潮湿,才让黄晓红肺部感染。
“你爸妈是想逼死你姐啊!”林晓听完,望着病房外的天空讷讷地说了句。
黄为民不自觉地抠着裤缝,嗫嚅着:“那……该怎么办?”
“你知道你姐有对象的事吧?”
黄为民点点头。
“你姐不能再留下来。”林晓忽然站起来,轻轻推了把黄为民:“你爸妈还会把看病花的钱怪在她身上,等烧一退,说不定会直接把人带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不是说不定,黄为民很清楚……父母肯定会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大姐身上。
“你会帮你姐吗?”林晓又问。
黄为民重重点头:“她毕竟是我亲姐,害谁我也不能害她啊!”
“你知道怎么联系上晓红姐的对象吗?”
“知道!我姐在本子上记了对方的地址和单位电话,上个月姐还偷偷给那个人打了封电报。”
黄晓红跟对象还有来往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整天无所事事的黄为民,连她姐攒钱给对方打电话他都其清清楚楚。
“那你尽快联系晓红姐对象,如果他愿意跟晓红姐处对象就让他来清源县接人,要是犹豫……这件事就拉倒!”
如果男方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黄晓红就算跟他结婚也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罢了。
“你先去打电话,要是联系不上……”林晓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病床:“还是先等你姐醒了再说。”
关乎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沉重到林晓还无法替黄晓红做下决定。
“……”
“醒了?”
下午五点差点,病床上的黄晓红总算缓缓掀开了眼皮。
眼珠呆滞地转动了几圈,而后缓缓停在病床边的两张脸庞上。
“晓晓……”
嘶哑声线惊醒了正在空间厨房里浇水的林晓,黄伟明抢先惊醒,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姐,姐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里?”
黄晓红迷茫地看着病房内的陈设,最后停留在灰蒙蒙的玻璃窗上。
林晓狠狠呼出口气,目光在正对病房的时钟划过,直接抓住黄晓红的手说道:“晓红姐你先听我说……”
最多五点半,林国东和吴秀珍就会赶来,到时候有些话就不好当着长辈们商量。
林晓的这番话让黄晓红彻底清醒。
虚虚被握着的手猛地收拢,勒得林晓手背生疼,呼吸也不禁急促了起来。
快速而沉重的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初醒后的痛苦。
“你想好了吗?”林晓低声的声音传来。
“想好了!”黄晓红狠狠呼出口气:“就按你说的办,要是陈向西不来,那我就认命!”
“他不来咱们还有其他法子。”林晓赶紧阻止她孤注一掷的极端想法,拍了拍手安慰:“咱们清源县的未婚男同志不少,一个不行咱们就再换一个,可不兴说什么认命。”
只是这条路走不通的话,就得找林国东和吴秀珍出面。
林晓已经做好了第二手准备,潜意识里甚至认为第二个选择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三人商议好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事的几分钟后,走廊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吴秀珍在刘芳搀扶下先一步到了医院。
随后就是得了林国东报信的林秀英也赶到医院、
趁病房里闹哄哄的间隙林晓和黄为民顺势退出病房。
“接下来就看为民哥你的了!”
离开前,林晓拍着黄为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上门提亲的日子是韩煜父亲韩建军亲自翻日历挑选了一番才才决定下。
农历双日, 天气晴朗。
当缕缕热气从地缝里往上升腾时,韩煜一家四口已经出现在了筒子楼前边的巷口。
“刚好九点。”
韩建军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又回头检查韩煜的穿着,满意点头。
这个时间点既能显出重视, 又不至于过早而打扰到其他人。
再看韩煜, 今天穿了套崭新的制服, 一双凌厉的眉眼半掩半藏在帽檐下, 越发显得整个人英俊挺拔。
“小北, 咱们要去找林老师了, 高不高兴?”
韩煜将睡眼惺忪的韩北轻轻往高处抛起, 又挤眉弄眼地挠孩子胳肢窝,没多会儿就被孩子笑得打歪了帽檐。
叶文澜跟韩建军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看着还是一副没正行的摸样,其实他们都晓得家里这个“混小子”紧张得天没亮就起床洗头刮胡子。
家里乒乒乓乓响个没完, 他们就算不想听也得听着。
“走吧!”韩建军也正了正衣领,带着在局里常年练就出来的沉稳气场, 带头往林家走去。
叶文澜就要放松得多,将黑色皮包往肩膀上一挂,笑吟吟地拍了拍韩北屁股:“以后在学校叫林老师, 在家里可得叫小婶子。”
这个陌生称呼韩北还没法理解,抱着韩煜脖颈,用小胖手扣肩膀上的肩章:“小婶子是什么?”
“以后小叔要跟林老师结婚,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韩煜当柔语气说些孩子能听得懂的语言:“咱们以后就要住一起, 再也不分开。”
“住一起。”韩北眼睛大亮, 仰起脸很认真地道:“那我以后要天天跟林老师睡觉,晚上还能吃林老师做的饭……”
韩煜哭笑不得地刮了下韩北的鼻子:“想得美。”
“你房子申请的报告交上去了吗?”
说到住,叶文澜不禁又问起房子的事。
最近几年县城年轻人们结婚有点条件的都不跟父母住, 叶文澜不是老古董,从来都没想过韩煜结了婚还要跟公婆住一个屋檐下。
况且家里住房也紧张,两室的屋子听着宽敞,其实小那间顶多算个隔间。
房间挨着厨房,只要做饭房间里就冒热气,夏天住屋里就是受罪。
他们夫妻前些天还在商量着等韩北上小学要单独住的话,得把厨房改到院里,或许就在院里搭个灶台做饭。
“我亲自送到我们部长手里,部长送去了房管局……”韩煜嘴角压着一点绷不住的笑意,眼底笑意漾开:“只要有我们甘部长在,分配房子的事你就放宽心吧!”
甘弘扬特别看重韩煜,并且老早就透露出想培养他接班的意思,县委领导班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加上前几年大大小小的功劳他积攒下不少,特批房应该不是件难事。
“总算你小子干了件实事,提亲的时候我和你妈也好张嘴说结婚的事。”
他们一家子的出现像一道过于鲜亮的光,骤然将筒子楼那片被蜂窝煤熏黑的墙壁都照亮了稍许。
不管是正在刷牙洗脸,还是正打算生火做饭的,全都停下了手里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追着四人移动。
韩建军不自觉抬头挺胸。
“爸,就是这间。”韩煜指向其中一间,又冲屋里吼了嗓子:“林晓。”
“来啦!” 没想到回答的声音竟然是从背后传来,林国东提着网兜小跑追上几人,语带歉意:“晓晓去医院给她表姐送饭,一会就回。”
接着就赶紧把黄晓红住院的事说了说,生怕韩家人产生什么误会。
昨天黄晓红住院的事闹到大半夜才暂时有个结果。
林晓垫的二十元钱别想要回来不说,黄永华和林秀英两口子还反过来怪他们多管闲事,坚持认为黄晓红只不过是感冒了而已,扬言谁送来的医院谁负责。
当爸妈的不管,送饭守夜这些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快请进屋。”林国东忙不迭把人往屋里迎:“屋里小,韩副局长别嫌弃。”
屋子确实小,桌上摆满了用搪瓷盘装成小山的花生瓜子,旁边的几个苹果和橘子还特意摆得整整齐齐。
而随着林国东的招呼,刘芳和吴秀珍相继到家,又是好一番寒暄。
韩建军给了韩煜一个眼神,他赶紧把带来的礼物全都提到茶几上摆好。
渐渐黑下来的光线则是由邻居们组成的人墙。
“那个就是韩干事的父母啊?”
“看人家那气派,到底是干部家庭……你瞅瞅人家女同志穿的列宁装 ,多鲜亮……”
“林国东可真是……我们家娟要是也能找个这么好的对象就好了!”
“你可闭嘴吧!前几天不知道是谁说酸话和老刘吵架,这会儿倒是知道羡慕啦!”
屋外的议论声屋里几人都恍若未觉。
紧接着,看热闹的人堆里忽然有人倒吸口凉气,
韩建军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叠用红纸包着的东西,光看那叠钱的厚度就知道不少。
“今天冒昧登门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韩建军开口就是很标准的干部腔调,但语气温和笑意满满:“这是好事,我和韩煜他妈是打心底里高兴。”
叶文澜笑着接话:“不仅我们喜欢林晓同志,连我们家属院的邻居都特别喜欢她,听说两个孩子要定亲,都替我们高兴……”
接下来自然而然是双方父母对孩子们不予余力的夸奖,作势要将两人夸成天作之合才肯罢休。
林晓回到家就正巧听见了叶文澜说到了两人结婚的事。
“叔叔阿姨好。”
林晓的到来让屋里几人笑意加深,韩煜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
“林老师。”
韩北更是从叶文澜膝盖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朝林晓冲了过来。
“小北也来啦?”林晓弯腰把人抱起来,轻轻拂去孩子嘴角的饼干碎屑:“今天还穿了新衣服。”
韩北骄傲地向林晓展示背带裤上的一个圆形卡扣。
另一边,韩煜看到林晓的瞬间,一直紧绷着的弦就松了下来。
“我和他爸的意思是婚礼就定在年后上班前,孩子们都放假,我们也有时间做准备……”
见林晓坐到韩煜身边,叶文澜又继续起刚才的话题,此时语气里更是带上了几分迫切。
林晓浅浅微笑着。
韩北饼干吃得太多嘴巴干,在林晓怀里乖巧坐了会儿就吵闹着要喝水。
“吃苹果吧!苹果甜。”
林晓话音刚落,旁边就伸出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个苹果,非常自然地削起皮来。
“你表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趁大人们说话的间隙,韩煜低声地询问起来。
能让林家人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全家都往医院跑,肯定是因为那边的事也很重要。
感受到韩煜的视线,林晓极快地笑了下,并没有细说。
而韩煜也没追问,乐呵呵地继续削起苹果皮,傻乎乎的样子分外惹眼。
这个细微的互动并没有逃过叶文澜的眼睛。
她说得口干舌燥,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掩去嘴角刚刚冒起的一点点笑容。
林国东就在这时清了清喉咙,语气诚恳:“我这个当爸的没什么大道理,只要两个孩子心在一处,以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你说的也是我们的心愿。”韩建军语气诚恳。
“其他我都很满意,就是……”林国东欲言又止地扫了眼吴秀珍,才又开口:“不知道孩子们结婚后是跟你们住还是另外申请房子?”
这个问题是老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问的事,林国东只能硬着头皮问出来。
“韩煜你自己来说。”
人女方父母也没要求结婚前一定要有单独的住房,他们当然也得表现出态度。
韩煜急忙表明半个月前就已经上交了住房申请表。
林国东要的就是个态度,只要韩煜有这个想法,他就已经觉得很满意。
没想到韩建军却又在韩煜表态之后接了话:“组织上分房子也看时机,万一一时半会儿分不下来也不能耽搁结婚不是,所以我和韩煜他妈妈商量着在县城先帮置办一间房。”
“……”
屋里仿佛陷入了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安静。
就连韩煜都吃惊地看向父母,看表情也是刚才听说父母的安排。
窗外看热闹的人也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只剩下几道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 买房?”林国东的笑容有瞬间凝固,而后变成一种巨大的压力朝他砸了下来。
男方随随便便就说要置办间屋子,为了以后林晓不在婆家矮一头,也就意味着娘家这边也要咬牙在嫁妆上下功夫。
对他们普通工人家庭来说,压力是可想而见的。
韩建军和叶文澜都是明眼人,立即察觉了林国东震惊下的担忧。
“是老韩没说清楚。”叶文澜反应更快,急忙放下茶杯笑着拍了下手:“你们千万别误会,这钱啊……不是我们老两口出。”
她说到这特意朝韩煜招了招手,眼神里涌上丝骄傲。
“这钱是韩煜这孩子自己攒的,他当兵那些年寄回来的津贴还有这几年上班的工资,我们全给孩子攒着呢!”韩建军适时开口,帮着解释清楚。
公婆出钱买和男方自己攒钱买对林晓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韩煜笑着挠挠头:“我平时没多少花钱的地方,要是单位房子成功分下来了,这钱也得交给林晓管!”
林晓心中一暖,悄悄瞥了眼韩煜。
林国东感动不已,对韩煜这个女婿更是高度赞许,轻轻点那一下头,重若千钧。
只有叶文澜在心底骂了声臭小子。
都还没结婚,就摆明以后小家由媳妇说了算。
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了媳妇忘了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当韩煜父母起身告辞时, 已经是半下午。
两家人站在门口亲热地说了好些话,笑容比来时要真切许多。
叶文澜拉着刘芳的手,邀请林家人上韩家做客,几句话间已经商量好了具体时间。
林晓站在大人们身后, 抬头往蹲在对面公共厕所边的人影看去。
“以后常走动。”韩建军跟林国东握手。
男方上门提亲后女方找个日子还要去男方家坐坐, 也算是结婚前要走的流程之一, 双方家长都默契地进行了下去。
只要女方同意上门, 也就是说明同意了两人结婚。
接下来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结婚流程。
“那人是谁?”
韩煜抱着韩北, 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林晓身边。
“我表哥。”林晓回的言简意赅, 根本不用问韩煜说得是谁。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韩建军笑吟吟地再次提出告辞。
“爸。”韩煜立即凑了过去, 把睡熟的韩北塞进韩建军怀里:“我一会儿还有话要跟林晓说,你们先回。”
“臭小子。”
韩建军当着林家人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笑着叮嘱两句后提步离开。
送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晓收回目光, 趁家里被邻居们围得水泄不通,立即走向黄为民。
中间还抽空给韩煜说了说黄晓红的事。
“为民哥。”
原先抱头蹲在地上的黄为民再看到来人一瞬, 倏地跳了起来。
“晓晓,我电话联系上陈向西了!”
黄为民带来的绝对是个天大好消息。
他把电话直接打到对方厂子办公室,辗转小半天终于联系上陈向西。
对方在电话里就表态会立即跟厂子打结婚报告以及介绍信, 等拿到介绍信就会赶来清源县。
“你爸妈那边有什么动静?”
黄为民的表情复杂得不知该怎么形容,笑容刚在嘴角漾来就又紧紧皱起了眉头,眉心的竖纹像是被条无形的针拉扯着。
“我爸知道是我偷钥匙开的门,说我狼心狗肺不识好赖, 他们有什么也不会当着我面说了……”
黄为民的举动激怒了父母, 父母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冷冰冰的钉子,反倒是敲进了这二十二年来他因偏心而变得麻木的心里。
昨夜做了一整夜梦,有道声音一直骂他不是东西, 直到梦醒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
“不管大姑和大姑父怎么说,你都不能把联系上陈向西的事跟他们说。”林晓有些不放心地再叮嘱了遍:“不然真就毁了晓红姐一辈子!”
“我懂!”
黄为民郑重承诺。
可惜……这个好消息只让黄晓红高兴了两天。
第三天送报员在楼下喊黄晓红名字时,喜悦变成了噩耗。
[家中坚决反对,无法前来,婚事作罢,以后不要再联系陈向西。]
这封电报是黄为民代为签收,看到电报内容后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因为实在不知该怎么跟大姐开口,他拿着电报先去幼儿园找了林晓。
“这件事晓红姐迟早都会知道。”林晓读完简单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两行电报,心渐渐沉了下去:“我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电报我去医院亲自交给她。”
中午休息的时候韩煜正好去办公室给林晓送布料。
“电报来了。”林晓把电报递给韩煜,声音听着有气无力:“陈向西没来。”
韩煜眉头立刻皱起来,展开电报纸反复看了两遍:“没担当的混蛋!”随即才意识到不是在武装部办公室,忙抿了抿唇又问:“你姐知道不?”
“还不晓得。”林晓捏了捏眉心:“这事我得管到底,不然晓红姐的一辈子真得毁在我面前!”
哪怕只是萍水相逢,同为女性,不伸手去拉一把,林晓的心里也过不去。
谁知道那阵吹痛黄晓红的风,什么时候会刮到自己身上。
韩煜没有半分犹豫地点头:“这事我们管!”
可下定了决心真要管,林晓却一时半会没个头绪,只是讷讷地看向安静的操场。
“原先我认为就算陈向西不来我们还能再给晓红姐介绍个好对象,可现在我觉着……这法子就是‘换汤不换药’,谁又能保证另一个对象就是好人。”
这两天林晓也在琢磨黄晓红的事,越想越觉得她所谓的第二条路太草率。
况且黄晓红刚跟陈向西断绝关系,再相亲等于往她伤口上撒盐,根本不能那么干!
“……”
韩煜忽然说:“要是你表姐愿意,我可以帮她离开清源县。”
“一个人离开清源县?”林晓显然没想到独身离开清源县这个法子,只是傻乎乎地问道:“没有介绍信她怎么走?”
“你先别急。”韩煜从办公桌另一头递过来茶杯:“坐下喝口水,听我慢慢说。”
林晓点点头,喝了口茶努力平复有些混乱的脑袋。
前一世她只是个普通人,哪怕穿越到这一世也不可能立即就变得无所不能。
至少眼下她林晓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幼儿园生活老师。
“我二叔婆在省城,她去年退下来了。”韩煜显然已经是深思熟虑才想到的人选:“她一个人住,听我妈说叔婆一直想找个踏实能干的女同志帮着做做饭,顺便做个伴。”
韩煜送来的这匹布就是远在省城的二叔婆听说韩煜有了对象,专门托人送回来的。
叶文澜拿布的时候正巧说起二叔婆要找人照看的事,包吃住还有工钱。
不过其中一点要求女同志必须有文化,所以才一直没找着合适人选。
黄晓红有文化,家务活也干得很利索,正适合二叔婆的要求。
林晓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条路。”
“我二叔婆性子好,绝对不会磋磨人。”韩煜逐步给林晓分析:“等她熟悉了省城,以后也能找别的活儿,要论机会,省城肯定比咱们县城强。”
林晓越听越觉得可行,放下茶缸把电报又重新折起来放到了兜里。
“下班我就问问晓红姐,要是她愿意你再联系二叔婆那边。”
“成!”
医院病房里。
黄晓红的气色好了许多,肺炎基本控制下来,只是人还有些虚弱。
林晓进入病房的时候,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晓红姐。”
“晓晓。”黄晓红看向林晓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往她身后多看了两眼,眼睛里的光接着暗淡下去:“还没……还没消息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林晓在病床边坐下,先把罐头从包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
还放在包里的手一顿,接着才说道:“陈向西同志来电报了,你想自己看还是我念给你听。”
黄晓红忽然低低笑了。
电报来了人没来……黄晓红哪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看吧。”伸出来的手微微颤抖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好一会才完全展开。
“……”
那两行字她看了好几分钟。
没有哭喊,没有伤心,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早已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晓红姐。”
“不怪他。”声音虽然空洞,但黄晓红的表情看上去却没有多少难过:“其实我心里有准备,陈向西就是个普通人,只要他父母反对的话他扛不住。”
陈向西没有主见,但有对强势而且嫉恶如仇的父母。
想必是离开机械厂时黄永华说的话让他们心里记恨上了,不同意陈向西来找她其实也说得过去。
况且就是黄晓红自己看,黄家也不是一门好亲事。
“那接下来你该怎么办?”林晓又问。
黄晓红把电报纸折好塞回枕头下,望着窗外默默无语了半分钟,随后坚定地握住林晓的手:“只要我不肯点头,他们谁都不能逼我结婚,逼急了我就去妇联举报他们。”
看表情,黄晓红已经做好了跟父母鱼死网破的准备。
“其实我还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不出意料的,黄晓红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我去。”黄晓红松了口气的同时,态度更加坚决:“他们毕竟生我养我一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去举报他们,去了省城至少能喘口气。”
“一个人在省城举目无亲,要是遇上点什么困难的话……可没人能帮你了。”林晓又说
“不怕。”黄晓红平静的眼底猛地迸出灼热期盼:“这条路再难我都愿意走,总好过留下来耗费时间。”
“好!”
林晓紧紧握住她的手,无声给予支持的力量。
想起前世自己考上大学离开孤儿院还大哭了一场,跟黄晓红一比简直就是“雏鸟离巢”
“谢谢你和你对象韩干事……我以后应该叫妹夫才对,谢谢你们为我操这么多心。”
“还有为民哥。”林晓笑着眨了眨眼。
“他……总算懂事了一回。”
也就是这一回,足以黄晓红抹平大部分对黄为民的埋怨。
黄晓红的点头让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林晓回家前又去了趟县委武装部把结果告诉韩煜。
韩煜第二天就给省城的二叔婆打了电报,详细说明黄晓红的个人情况和眼下困难。
二叔婆的回电很快,不仅同意还汇来了路费。
这期间,黄晓红的病情彻底康复,林国东帮着办理出院手续把人送回了黄家。
看似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地继续往前。
黄永华和林秀英果真没放弃让黄晓红和老男人结婚的打算,二叔婆回电的前一天林晓听说他们已经张罗着让对方过礼准备结婚。
而他们不知道,黄晓红离开家的时间近在眼前。
拿到介绍信当天,韩煜就去火车站买好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临行前一天,林晓才跟家里人透了底。
黄晓红想要顺利启程,还得家里人出马引开林秀英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同类推荐: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双A结婚两年后、
皇家寡媳、
路边的Alpha,谁敢捡?、
omega驯服黑月光_怿炜静姝、
裙下之犬_文似看山不喜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