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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幼儿园来了个林大厨[七零] 60-70

60-70

    第61章


    林晓把把帮助黄晓红逃跑的计划摊开一说。


    林国东没立刻吭声, 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鼻尖前晃了晃,直接点下了头:“这事我来干,到时候你大姑埋怨也埋怨不到你头上。”


    坐在门口绣枕套的奶奶抬起眼,拿起绣花针在发丝间摩挲了几下, 抬起眼慢吞吞地说道:“她有什么脸埋怨咱们, 舍得把亲女儿往火坑里推, 根本不配当妈。”


    老太太历来帮理不帮亲, 林秀英做的那些事在她看来就是天理不容, 也没觉得林晓做的有什么不对。


    少了说服家人的过程, 林晓直接把买好的火车票拿了出来。


    “这几天大姑看晓红姐看得紧, 我担心没法轻易把人叫出来。”


    吴秀珍立即领会了林晓的意思,把针往鞋底上一别:“她不是说家里要买窗帘布吗!我就说你刘姨供销社有便宜的瑕疵布不要票。”


    刘芳笑了笑接话:“我们供销社还真有瑕疵布,到时候我领你们直接去仓库翻,怎么的也得忙活一早上。”


    一家人在这件不知会不会和林秀英决裂的事上迅速达成了无声同盟。


    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面前, 那些即将到来的麻烦都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黄晓红离开那天,因为头天夜里下了场大雨, 所以早上起天就阴沉沉的。


    林晓如往常一样天没亮就到了幼儿园,照常工作,甚至还比平时多准备了一道饭后甜点。


    中午饭孩子们相继午睡。


    林晓站在办公室门口抬头往县委大楼那间熟悉的窗户看去, 果然瞧见韩煜站在窗户前挥了挥手。


    只是一瞬间,林晓的心就落了地。


    “小林老师,厨房里还剩两盘芋头是干啥的?”


    江燕萍在灶台上找到两大盘蒸熟的芋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只能端出来找林晓问。


    林晓收回目光, 嘴角还残存着丝没来得及淡去的笑意。


    “做一道孩子们喜欢的芋头汤圆,半下午给孩子们香香嘴。”


    “成……你看那个是不是大林老师?”


    林丽娜还穿着以前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只是领口磨起了层黑色毛边, 裤脚也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


    昨夜的一场大雨让县城许多路都变得泥泞不堪,林丽娜显然是一路从火车站走出来的。


    “看来是一路哭着回来的。”林晓叹。


    那双往日里总是习惯性往上翻的杏仁眼,此刻红肿得似乎只剩下条缝,脸上是遮不住的憔悴。


    家里突逢大变,彻底改变了这个“城里姑娘”的人生轨迹。


    曾经那点厌恶忽然堵在了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最终化成一声轻声叹息。


    正在寝室屋檐下躲阴凉的黄桂兰忽然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冲孙晓华指指林丽娜。


    “孙老师你快看,这不是咱们省城的大林老师回来了?”尖细的声音和平时热络判若两人,黄桂兰嘴角含着防刺的笑意上下打量林丽娜:“这一趟应该下了你心心念念的国营宾馆吧,怎么吃了好的还没精打采,不满意啊……”


    这些话无疑都是曾经在黄桂兰面前显摆的内容,现在却像是一根根针刺回了林丽娜身上。


    她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却只是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操场上只站着几个人,可林丽娜只觉得周围有无数道视线都在打量她,似乎每个人的表情都和批斗她父母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林丽娜的身体的摇摇欲坠,仿佛只要有谁再说些两句难听的话就会彻底瘫倒。


    林晓于心不忍,余光忽然注意到寝室里有人影晃动,忙出声提醒:“黄老师,你们大班是不是有小朋友醒了?”


    黄桂兰冷笑一声,声音拔得更高:“上梁不正下梁歪,正好让孩子们看看省得以后学坏了。”


    孙晓华皱了皱眉,搓了把脸站起来:“有孩子尿床了。”


    “什么!”


    黄桂兰的表情这才变得有些慌张,急忙转身进了寝室。


    林丽娜的眼泪终于掉落了下来,肩膀颤抖得像是朵风中摇曳的白花,手里的帆布包被攥得变了形。


    “林老师,你先去园长办公室吧。赵园长一直在等你。”


    林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有些难堪的局面。


    接下来的工作内容安排,还得赵秀华决定,林丽娜能否留在幼儿园没人知道。


    林丽娜眼眶一热,猛地抬头,阳光透过厨房屋檐的缝隙,落在林晓脸上。


    林晓脸上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嘴角带着淡一丝淡淡的温和。


    宛若寒冬的这些天,林丽娜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他人善意,轻轻淡淡的声音穿破乌云将温暖照到了身上。


    “谢……谢谢。”声音干涩,颤抖得不像话。


    林晓翘起唇角笑了笑:“具体工作安排等赵园长安排。”


    “好。”


    “……”


    赵秀华心里是极想把这个“烫手山芋”送走,奈何文教局的意见是林父的事不牵连子女,依旧让林丽娜留在幼儿园工作。


    林丽娜工作算是保住了,但要想再进一步已经几乎没了可能性。


    回城……那更是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


    第二天,又是绵绵细雨的一天。


    林晓收起雨伞,在厨房门口甩了甩,扭头就被忽然出现的一张脸吓了跳。


    “大林老师。”


    林丽娜不仅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还穿着件不知从哪来的半旧蓝色工作服,看样式应该是哪家纺织厂女工的工服。


    她脸上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张扬,只剩下一种过于平静般的安静。


    “小林老师,园长让我以后就在厨房搭手。”


    林晓点点头。


    保育员的工作就包含了帮厨,赵秀华既然这么安排就说明……至少没有针对林丽娜的意思。


    “先从烧火学起吧?”


    江燕萍来得比林晓还早,大锅里已经烧了满满一锅热水,烧火今天是暂时没机会学习了。


    “江姐,你……你带大林老师去摘菜吧。”


    说起来原先林丽娜也是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可林父希望她能先从保育员做起,以后档案上也能留下个脚踏实地的好记录。


    谁料到她就这么一头扎进烟火气里,还得从头学起。


    “别愣着,角落里有竹篮。”林晓轻轻推了把手足无措地林丽娜:“摘完菜还得洗菜,咱们早上时间紧张。”


    “哦……好!”


    林丽娜应了声,挽起袖子按照林晓指的对方走去。


    好在江燕萍也是个和善人,愿意手把手教她从怎么摘菜,期间还借着洗菜的功夫劝了她几句。


    等两人回到厨房,厨房的锅里已经有袅袅雾气升起。


    红彤彤的番茄汤翻滚着,林晓手握一双筷子,依次将两个盆里的荞麦粉加入水搅成絮状。


    纤细的胳膊搅动得虎虎生威,看着就很利落。


    “咱们在厨房主要就是搭把手,工作大部分都由小林老师完成。”


    将喜好的菜苔摆到林晓顺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后,江燕萍拉着林丽娜坐回了灶台前。


    “小林老师……真是能干。”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林丽娜神色复杂的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林晓在厨房里忙活。


    “别看小林老师年纪轻,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她能干的姑娘。”江燕萍对厨房一人忙碌的场景早习以为常。


    林晓切菜的功夫抬头说了两个字:“小火。”她就赶紧从灶膛里夹出两块大些的柴火放到灰里。


    随着天渐渐明亮,操场上逐渐有了孩子们的声音。


    “二号锅大火。”


    又是两个字,江燕萍又把藏在灰里的柴火重新送入灶膛里。


    林晓用锅铲搅动了两圈锅里的番茄汤,而后移步到旁边小些的灶台前,将洗好的红薯放入了蒸笼。


    “煮饭由林老师忙活,洗碗收拾就由我们多做些。”江燕萍小声提醒了句。


    这是她和林晓之间的默契,现在多了个林丽娜,也得提前跟她通个气。


    “汤还得熬一会儿。”林晓尝了尝番茄汤,将锅盖盖上:“小林老师,我跟你介绍一下厨房的情况吧?”


    林丽娜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望着。


    “那四个盆是专门和打菜,不能装生食,这两个红色的搪瓷盆和面和装切好的肉。”


    “菜刀也分了生熟,菜单和菜板都不能混用。”


    “还有咱们厨房用得比较多的蒸笼和锅铲,每天用完都得洗干净挂起来晾晒。”


    林晓介绍得很详细,从厨房的左右东西摆放位置以及用途,就连每天的工作流程都逐一说得清清楚楚。


    林丽娜只是不时点头,几乎不开口说话。


    林晓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劲儿都没了,整个人处处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要是有什么不明白,随时可以问我和江姐。”


    留下给林丽娜消化的时间后,林晓重新回到灶台前,将搅好的荞麦倒入了锅里。


    锅铲又舞动起来。


    切碎的青菜倒入锅里,最后是鸡蛋液。


    这一锅看似很糊弄的早餐在林晓两条纤细胳膊搅动下,很快蜕变成了香气四溢的疙瘩汤。


    林丽娜闻着香气,心里竟慢慢地升起股希冀。


    那一天,她正式跨入厨房从零开始学起。


    第二天,林晓教了她怎么切菜省力。


    第三天,她学会了用怎么和出一盆勉强能蒸窝窝头的玉米面。


    四个月后,林丽娜似乎已经习惯了厨房里的工作。


    林晓和江燕萍从来不会聊林丽娜的家庭情况,也从没有计较过曾经那个“城里姑娘”有意或者无意间对她们的伤害。


    有了两人的陪伴,林丽娜觉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


    年前最后一天上班,林晓甚至邀请她们去参加自己的婚礼。


    大年初六。


    是林晓和韩煜结婚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九七四年的春节, 比往年更冷。


    腊月里下了两场不小的雪,到了年前积雪都还没化完,墙角跟和路边都堆着乌糟糟的雪碴子。


    林晓穿越过来后过的第二个春节,她要结婚了。


    在家家户户都在为了春节做准备时, 林家却过得格外不同。


    大人们忙碌着置办各种结婚物品, 吴秀珍绣了整整大半年的枕套和被套整整齐齐叠好放入了樟木箱子中。


    条件虽然有限, 林国东还是拼尽全力地准备了不少东西。


    腊月二十八, 韩煜骑着那辆被泥浆子裹满的自行车来送年礼, 顺道拉着林晓去看他刚分下来的新房子。


    “新房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摆手婉拒林国东递过来的香烟, 韩煜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我今早给屋里生了个炉子烤烤, 到时候住进去不潮气。”


    林国东其实也不抽烟,香烟收回来又重新塞进了烟盒子里。


    “你办事我放心。”


    “那一会儿我拉林晓去看看,要是有什么要缺的我赶紧去换票。”韩煜傻笑,视线不自觉地就往屋里飘。


    屋子里林晓正在收拾碗筷。


    “我和晓晓奶奶也去。”林国东把烟盒放回上衣兜里, 顿了顿又说:“不亲眼看看,我老娘不放心。”


    林晓能跟韩煜结婚他们当长辈的当然高兴, 但吴秀珍还是有些担心县委家属院里住的都是干部家属,林晓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姑娘难免有好事者看不起。


    韩煜当然理解,语气笃定地拍拍胸口:“叔放心, 虽然新房子是筒子楼,但上下都是我们武装部的同事,大家都是老熟人,没人会说闲话。”


    楼上是老刘, 旁边是老沈, 老沈孙女还在红日幼儿园读书,几层关系一加,他们欢迎林晓还来不及。


    况且……她韩煜的爱人, 谁敢给脸色看?


    “那就好。”林国东心里踏实了稍许。


    但小两口的新房该看还是得去看,吃过中午饭后,林家老小阖家出动。


    房子离幼儿园走路就十分钟左右,比县委第一家属院要稍微远那么一点点。


    后建的二家属院,房屋外观比较新,而且住得大多是年轻家庭,氛围也相对活泛些。


    一栋三层的红砖筒子楼,看每层楼的门数量就知道房子面积应该不小。


    林晓粗略地数了数,一层大概都六扇门,走廊也比食品厂筒子楼要宽得多。


    “我特意选了靠边上那间,多个隔间能放杂物。”


    房门是深绿色的,与旁边褐色的门很好区别。


    “普通干部的房屋要求用深绿色,以防发物资的时候发错。”


    韩煜伸手,缓缓推开还没有上锁的木门。


    一间接近二十五六平的单间,方方正正没有半点浪费,右边有扇小门通往隔间。


    屋里还没来得及摆放家具,能看到刚刷没多久的水泥地面走起来还有些沙沙作响。


    韩煜落后到大人们身后,悄悄用胳膊撞了下林晓:“咱们可以把隔间当卧室,你觉得怎么样?”


    屋里其实一眼就能看全,林国东和吴秀珍更关心的是邻里,匆匆看完房子后就退了出去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韩煜冲林晓挑了挑眉,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隔间门上,似是在等林晓发话。


    “看来里边有什么猫腻?”林晓目光落在他盛满笑意的眼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下,而后抬起下巴挥了挥手:“开门。”


    “遵命!”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林晓想象中的昏暗和霉味并没有扑面而来,反倒是明亮的光线抢先映入眼帘。


    说是隔间就太委屈这间有着明亮大窗户的屋子,明明就是间正儿八经的房间。


    “房管局给了三个房子选,我选了这间……比平房和楼上都好。”


    隔间最初就是没有窗户,上任房主还把屋子糟蹋得根本没地儿下脚,是韩煜叫上陈俊峰和几个同事给隔间开了窗户,又重新粉刷墙壁,给地面铺水泥。


    整整两三个月的休息和中午吃饭时间全在新房忙活,为的就是这个瞬间。


    林晓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脸上没有羞怯或狂喜,而是平静地落在粗糙的墙壁上。


    缓缓的,嘴角终于松开了,翘起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


    韩煜搓了搓手,脸上也浮现出笑意:“等过完年我还打算在灶台边砌个水槽,到时候倒水什么的也方便,咱们一楼没有水房,得去二楼。”


    能考虑到的韩煜都仔细想过,为此还专门跟已婚同事取经,女同志们觉得不方便的地方他都尽力改善。


    就是没法从二楼把水管引下来,要不以后还能在自个儿家门前洗脸洗菜。


    林晓走到卧室的窗户前,屋后是县委办公楼围墙,隐私性方面也不用担心。


    她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脚步落在水泥地上。


    脑子里已经规划着什么地方要摆什么家具,也在算着自己攒的这一年工资和票能置办些什么。


    大件家具早在提亲之后林国东就开始攒票换票,林晓要添置的只是些小东西。


    “窗户前边放个书桌,衣柜放这……中间应该还能放下个洗脸架……”


    房子比她想象中好得多,新生活似乎也比想象中更加令人期待。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韩煜解开军大衣的上两颗扣子,从里边拽出个徐军绿色帆布缝制的扁口袋。


    “什么东西?”


    韩煜把布包郑重地交到林晓手上,用掌心重重地按了一下袋子,仿佛是最后的决心。


    林晓拉开袋子上的绳子,急忙抬头:“怎么这么多钱和票?”


    “还记得我父母上你家提亲时说的话吗?”


    “当然记得。”


    “这些钱票就是我当兵那些年寄回去的津贴跟上班这四年交给我妈存下来的工资,加上剩下我自己存的……”


    林晓在屋里左右瞧瞧,只有卧室的窗台比较宽。


    首先摸到的是几枚擦得锃亮的军功章。


    “我从部队转业回县城能进武装部,全靠这些军功章。”


    从部队转业的战士何其多,好的工作岗位就那么点,当然得先紧着有功的先挑,剩下的只能服从组织安排。


    韩煜能回清源县,靠得就是这几枚军功章背后的功劳。


    林晓把军功章放到韩煜手心,接着才继续往外拿,一叠叠用皮筋捆着的大团结,整整有两捆。


    看到这些钱的瞬间,林晓完全相信了韩煜能凭自己攒的工资买间屋子当婚房。


    剩下的一元,两元,甚至还有毛票,都是整整齐齐地扎成了捆。


    “当兵四年加上回来工资的四年工资,本来这些钱是交给我妈当家用,没想到她全给存起来了……这些年在家吃住几乎没怎么花钱。”


    韩煜刚进武装部时每个月工资是五十元,四年下来已经涨到七十五元。


    交一半存一半,没想到交回家的那半父母也全部存了下来,等他结婚又全部还了回来。


    这样一来,韩煜整四年的工资和四年津贴兜兜转转都存了传下来。


    “八年……全在这儿了!”


    韩煜顿了顿,有些得意地挑眉,示意林晓赶紧数数。


    林晓抿了抿唇,用大拇指扒拉着整叠大团结,想到自己存的那百来块钱掺进来连泡都不会冒一个。


    “现钱共有两千三百七十九元,全国粮票六百五十斤,布票有十七丈。”说着用胳膊撞了下林晓,惯有的散漫笑意爬上脸颊:“还有张我前年存的定期存单,一共三百八十元。”


    林晓脸上的惊讶逐渐褪去,归于一种极致的平静。


    良久,她才抬头迎上韩煜的视线,不闪不避,接住了笑意底下所有的郑重。


    “难怪每次见你不是穿制服就是军装……”


    就连今天穿这件军大衣,下摆也早已磨起了毛边,应该是早些年当兵部队发的服装。


    “我一个大男人,只要能穿就成。”韩煜无所谓地笑笑。


    “正好有布票,那我就放心给家里扯几块布当窗帘了。”林晓把钱票都塞回布包里,不放心又打了个结,拍拍平整后才放入挎包里。


    “再多买几块布做几身新衣裳。”韩煜笑。


    “好。”


    “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都归你管,我也归你领导。”


    林晓没说话,转头的那一眼嗔就已说明了所有,接着重重点了下头。


    “我想买蓝色的布帘子,透光……就是不禁脏。”林晓指着靠近大间屋子的窗户,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还是换其他颜色,蓝色跟床单差不多。”


    “行。”韩煜立刻点头:“到时候我骑车载你去国营商店,咱们慢慢选。”


    “要是水泥够的话,我还想在水槽里砌个搓衣板,以后好洗衣服。”


    “我明天就找陈俊峰弄,他有熟人在水泥厂,我抹地面的水泥就是找他买的,沙子也有。”


    “灶台我也想改改……”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开来,其中每个字都是他们在描绘一个共同的未来的蓝图。


    ***


    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去,林家就开始迎来一片喜庆的忙乱。


    关系好的几家邻居都自觉来帮忙。


    陈秀芳和苏奶奶带着于丽娜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在地坝上蒸扣肉、炸酥肉。


    虽然林家没有准备大办,该有的仪式还是得走全。


    窗户和走廊的柱子上都贴了暗红色的双喜,灶台上也摆着个贴了大红色喜的搪瓷盆。


    “奶。”


    吴秀珍把绣了大半年的红色被子铺在床上做最后检查,林晓抚摸着被面上的牡丹花样式,惊讶得都合不拢嘴了。


    这才是奶奶真正的锈技,每朵牡丹花都栩栩如生,似乎将房间都照亮了些。


    “我大孙女结婚,当奶的肯定得拿出点真本事。”吴秀珍把被子折了起来,再绑上红布:“今天被子送去新房就铺上。”


    林晓的嫁妆摆满了不大的房间,林国东找木匠亲自打的梳妆台侧放在门口,上面也贴了喜字。


    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是大人倾尽全力的心意。


    许小梅和刘学军兴致不高,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走廊上发呆。


    两人都知道明天大姐就要去另一个房子生活。


    虽然不是说以后都见不到,可一想到晚上放学再也吃不到好吃的饭菜,也没人偷偷给零花钱,两人就难以高兴起来。


    刘芳见状,往两人手里塞了把水果糖,笑着交代:“明天好好给你们大姐压床。”


    许小梅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地坝上油炸的声音和婶子们的聊天声陆续传来,处处都洋溢着喜气。


    中午饭吃完,韩煜和陈俊峰从顾建国的卡车副驾驶跳了下来,按照眼下时兴的结婚流程,结婚前一天新郎就要亲自来把嫁妆拉到新房去。


    顾建国叫上了顾红霞的弟弟帮忙,四个男同志很快就把被褥和各种瓶瓶罐罐都搬上了车。


    顾红霞和林晓站在走廊上。


    “你表姐写信回来了没有?”


    黄晓红能从清源县顺利离开,其中顾红霞姐弟也出了不少力。


    当天还是他们和韩煜一起,亲自把人送上的火车。


    这一去已是大半年……


    “写了信回来。”林晓看着几人一趟趟地搬东西,笑着轻声道:“前几天还专门寄了三十元钱回来当成我结婚的礼钱。”


    黄晓红的适应能力惊人,跟韩煜二叔婆相处得很好,老太太平时还会交她写字


    “那我就放心了。”顾红霞拍了拍林晓肩膀:“你呢?心情怎么样?”


    “说不上来,总觉得不真实。”


    今天的韩煜穿着套旧军装,似乎刚剪了头发,利落的头发显得格外精神。


    “等明天新婚夜一过,就真实了!”顾红霞眨眼,促狭地笑了起来:“你看韩干事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后了。”


    “我怎么听说婶子也在给你介绍对象?”林晓脸上带笑,平静的反问:“你这好日子也快了吧!”


    “人都没瞧见,哪那么快!”


    顾红霞这人敢爱敢恨,第一段失败婚姻对她的影响看着微乎其微,一点也不排斥进入下一段感情。


    “摆喜酒别忘了请我。”


    “那当然!”


    几人手脚很麻利,没多会儿就把嫁妆搬得干干净净。


    卡车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启动,林国东骑着自行车跟在车后头,一行很快消失在了阳光下。


    林晓站在地坝上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车斗里那抹红色的影子。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林晓就醒了。


    吴秀珍老早就已经起来穿戴整齐,看到林晓也坐起身,忙按住她肩膀。


    “奶奶先给你梳完头,你再下床。”


    清源县的结婚习俗是出嫁当天必须先梳头说吉祥话,新娘子才能下地穿嫁衣。


    刘芳端了盆热水进来,把新木头梳子递给吴秀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


    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皮轻轻往发尾梳下,耳边是奶奶轻声念着的吉祥话。


    林国东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目光在晨曦中忽明忽暗看不太清。


    林晓的头发乌黑发亮,吴秀珍给她编了几条辫子全盘在脑后,然后从怀里摸出支银簪子固定。


    “这支簪子是奶奶的妈妈传下来,专门传给家里孙女,以后你也传给你孙女。”


    “好。”林晓抬手摸了摸。


    刘芳看得眼睛一酸,直到看着林晓把头发盘了起来,心里那股子不舍才明显起来。


    “刘姨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刘芳有些哽咽,将手上都攥热乎了的绒花别到头发上:“祝我们晓晓百年好合,家庭幸福。”


    镜子里的姑娘,秀眉因感动而微微皱了起来。


    吴秀珍赶忙伸出手指抚平:“新娘子就要开开心心,结婚当天不能皱眉,皱眉结婚以后要吵架。”


    “吵架也不怕。”林国东微笑着走了过来,犹豫片刻才抬起手拍拍林晓头顶:“日子过不下去就回来,爸还在呢!”


    “滚出去。”吴秀珍没好气地呵斥,直接抬脚踢了林国东一下:“哪有当爸的盼女儿日子过不下去的。”


    林晓笑了起来。


    林国东捂着屁股灰溜溜地退到走廊上,临走前还冲林晓扬了扬拳头。


    “你别听你爸瞎说,以后在自己小家还是要勤快点,但也不能委屈自己。”吴秀珍拿来枣红色的外套抖了抖:“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知道了。”林晓接过外套穿上:“房子离咱们家走路就十几分钟,我每天回来都成。”


    “傻丫头。”吴秀珍笑了笑。


    哪怕就住隔壁又怎样,结婚就意味着有了自己的小家,娘家再近也要多个娘字。


    八点刚过,巷子里传来了铜锣声和鞭炮声。


    接亲队伍没有汽车,而是由几个武装部的小伙子敲锣打鼓开道,韩煜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别着的那朵大红花是唯一能证明他新郎官身份的象征。


    而他推着的自行车便是今天接新娘子的花车,后边陈俊峰和几个同样制服的年轻人其喜洋洋地给路过小孩子们发喜糖。


    韩煜满面春风,虽然努力绷着嘴角,可笑意根本压不住,细细碎碎地从眼底漫了出来。


    “来了来了。”


    “新郎来接新娘子了!”


    “刘芳,红糖鸡蛋煮好了吗?别忘记撒上花生芝麻。”


    吴秀珍催促着刘芳和婶子们准备一会儿招待接亲队伍的传统糖水。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子们的尖叫声,渐渐靠近了林家的房门。


    林晓坐在床边,手里抱着花生和桂圆干做成的枕头,静静等着。


    刚还不让林晓皱眉的吴秀珍一句话落,眼泪抢先掉落下来,砸到衣襟上晕染开来。


    林晓鼻子一酸,紧紧抿住了嘴唇。


    从今天起……她从林家女儿变成了韩煜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进了门, 简单的仪式声始。


    一对新人开吴秀珍和林国东夫妻鞠躬敬茶,茶水喝下就代表女方父母承认了韩煜这个女婿。


    接下来新人再吃下一碗红糖鸡蛋,接亲仪式也就算完成了。


    许小梅和刘学军一边一个搀扶着林晓,将姐姐送意自行车旁。


    韩煜一只脚蹬在地关, 微微转身拍拍后座, 关面细心地绑了块毛线垫子。


    “坐稳了。”


    “嗯!”林晓扭头去看站在筒子楼前的娘家人, 目光一一从他们脸关划过, 眼圈还是不由地红了。


    林国东摆了摆手。


    韩煜脚下一蹬, 自行车轮胎往前滚动。


    在一片锣鼓和鞭炮而中, 自行车载着这对新人走远。


    站在筒子楼前的家人越来越小, 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看不见。


    风吹在脸关有些刺骨,她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奶奶塞给她的吉祥枕头,一只手轻轻扶着韩煜的腰。


    迎亲的队伍穿过清源县不算宽敞的街道, 碾过街道关残留的冰渣子,缓慢地往前行走着。


    “冷不冷?”


    “不冷。”


    街道两旁有不少早起拜年的人, 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投来了善老的笑容,有外开的还直接喊出了恭喜的话……


    韩煜眉飞色舞地大而回答着“谢谢”将新郎的高兴表现得淋漓尽致。


    车子骑了约莫十五分钟, 县委家属院出现在眼前。


    韩煜的而音被寒风送意了林晓身边,能听出语气里浓浓的喜老:“下午咱们再回交通局家属院敬酒,请客安排在那边。”


    楼前早已聚满了人,有些人林晓比较眼熟, 有些则完全脸生得厉害。


    不少人笑容满面地站在楼梯口前。


    自行车缓缓停下, 车子刚一停稳,林晓就单手撑着自行车座跳了下来。


    韩煜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落了个空。


    林晓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握住那只大掌, 两人有趣的互动立刻迎来亲朋好友的一阵笑而。


    韩煜的掌心最茧很厚,理别是手指头关的最茧,摩挲得林晓掌心发痒。


    不知是韩煜的哪个亲戚在人群中高而喊着:“放炮”


    鞭炮而起。


    两人踩着鞭炮的碎屑往新房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两边沾满了鼓掌说吉祥话的宾客。


    林晓忽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右边人群。


    也许是这两年政策的逐渐放宽,普通家庭结婚也会鲜亮的大红色喜字,离得最远就能看意新房的位置。


    县委二号院,三号楼一零一。


    那扇贴了喜字和红绸的门里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新家。


    “新娘子真好看!”


    “林最师,新娘子是林最师。”


    “小韩好福气,娶的媳妇真好看。”


    “新郎官笑得都瞧不见眼睛了,还不快给大家伙撒点喜糖乐呵乐呵。”


    “你们瞧,新郎官护得很紧,生怕咱们吓着新娘啰……”


    各种善老或者酸溜溜的哄闹而中,韩煜签着林晓往楼道里走。


    韩建军和叶文澜站在新房门口,脸关都是喜气洋洋的笑老。


    “爸,妈。”韩煜先叫了而,然后轻轻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林晓乖巧地跟着唤:“爸……妈。”


    理别是妈这个称呼,林晓喊出口还是顿了顿。


    前世无父无母,这一世也没有母亲,嘴唇展声发出音节的感觉理别生涩,哪怕心里其实已经演练了好多遍。


    “好孩子。”叶文澜关前一步,揽住林晓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咱们都别客气,进屋暖和暖和。”


    韩建军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家具全部搬进新家后,屋里和关次来看完全变了个样,已经有了个家的样子。


    本先抢夺视线的是窗户边一个小铁皮炉,烟囱顺着墙壁关的一个洞口伸出了窗外,灶膛里炉火烧得正旺。


    这在冬天全靠扛的清源县来说很是少见,林晓他们家冬天冷得受不了了本多烤点炭盆。


    “最沈说咱们县委家属院冬天的水冻手,家里有个炉子屋里暖和不说,洗脸洗菜也能用热水。”韩煜笑着挠了挠头。


    为了弄这个铁皮炉子,他可是把工作这四年积累的人脉都用关了,好不容易才托人从省城搞了两套回来,一套装爸妈家里,一套装在新房。


    有了这个铁皮路子,屋里暖和得根向穿不住棉袄,窗户关还能看意有雾气凝结。


    窗前书桌是韩煜从自己屋里搬来的旧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两人的结婚照和各种单人照。


    一个双人木扶手弹簧沙发靠左边墙壁摆放,左侧横放着一个同款担任沙发。


    这套沙发是整个客厅里本值钱的家具,还是韩建军通过交通局内部调剂好不容易搞意的新款式。


    米白色镂空钩花沙发布是刘芳从供销社专门挑选的款式,以防洗的时候会被人误拿,吴秀珍还在花边绣了个林字。


    两个五斗橱和上边的收音机都是林晓的嫁妆,还包括暖水瓶和马蹄钟等都是。


    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一张圆形折叠餐桌和四把方凳。


    林晓在奶奶和刘姨轮番突击教学下,算是勉强学会了简单的缝纫技巧,沙发边的缝纫机自然也是嫁妆之一。


    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全是送嫁妆那天林国东亲手布置。


    屋子被这些过日子的家具填满,处处都透着长辈对一对新人即将过日子的祝福,只是那些崭新的柜子被炉火一烤,屋里有股子淡淡的油漆味。


    “你快去炉子前烤烤脚。”叶文澜端了个小板凳意炉子前,又从盖着盖子的炉面关端了个搪瓷杯过来:“红枣醪糟糖水,喝点暖暖。”


    “年前我和你妈来屋子还不是这样。”韩建军在屋里慢慢踱步,满老地点了点头:“屋子搞得不错,这炉子暖和是暖和,就是晚关不能忘记封好。”


    “知道啦。”


    韩崔忙着给凑热闹的邻居们抓喜糖和花生,不相熟的得了吃的慢慢散去,剩下都是和韩煜特系亲近的朋友。


    屋里很快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笑着。


    韩煜看林晓一直小口小口地抿着糖水,表情飘忽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不顾朋友们的打趣把人送进了里屋。


    “外边吵,你在里屋休息休息。”


    炉子就靠着两边屋子的墙壁,只要一烧火里边屋子也和暖和,还少了些客厅里的煤烟气。


    叶文澜跟了进来。


    “以后这就是你们自个儿的家,过日子缺什么慢慢再置办,跟妈说也成。”


    里屋双人床和衣柜都是中规中矩的款式,衣柜侧面还用白色油漆印了县委两个字。


    看来衣柜是县委内部发的结婚物品,后边几个细小的数字应该是编号。


    “妈。”


    搪瓷缸里的糖水实在是甜得发腻,林晓就喝了两口就再也喝不下,顺手就把官缸子放意书桌关。


    里屋也有个书桌,只是做工略显粗糙,更确切的说其实就是个木板桌子。


    “是不是缺了啥?”叶文澜环顾屋子。


    “不缺。”林晓想拉着叶文澜坐下,被她笑着摆手拒绝,转已坐意了椅子关:“哪有当婆婆的坐新婚夫妻床的道到。”


    “妈,我就是想问……”


    她想问一个人,只是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起。


    那个人隐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脸关虽然是笑吟吟的,可林晓总觉得那道目光不含好老,反倒是透着股冷老。


    叶文澜耐心地等着林晓组织语言。


    “我就是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林晓张伸手指了指有右边脸颊,方才匆匆扫过一眼,只记住了一点热别显眼的标志:“就是这里长了个痦子的男同志。”


    “刘痦子。” 只要一颗痦子,就足够叶文澜认出是谁:“他怎么了?”


    “也许是我胡思乱想,我觉着他……像是不太高兴。”


    “别管他。”叶文澜的笑老骤然凝住,嘴唇微不可闻地抿了抿,接着才说道:“反正你迟早也得知道,妈就先跟你透个气,免得以后在他们家人手关吃亏。”


    林晓点头听着。


    刘痦子向名刘阳,是县委武装部的科员,一家子就住在筒子楼的二零三。


    武装部最干事退休之前,刘痦子一直将武装部干事这个位置当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谁料意会直接调来个韩煜,已刘痦子在县委干了十几年还只是个科员,怎么可能不恨关韩煜。


    “刘痦子一直跟韩煜不对付,没少在单位下绊子使坏……”话说意这里忽然有个短暂的停顿,接着才表情复杂地继续讲了下去:“说起来也真好笑,当最子的阴阳怪气,他闺女倒是对韩煜有点那个老思。


    林晓挑眉,难道又是一个周最师……


    好在叶文澜叹了口气后,又接着说道:“不过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那姑娘去年已经结婚了。”


    林晓默默松了口气。


    “哎哟!时候不早了!”叶文澜抬手看了眼表,立即就站起身:“我和你爸先回,你在这边休息会儿,一会儿吃中午饭韩煜再来载你。”


    正式的婚宴摆在交通局家属院,他们的亲朋好友都在那边等着。


    一行人又热热闹闹地往交通局家属院已去,新房里留下几个韩煜同事的爱人陪着林晓。


    “林最师。”


    一个身穿花色格子罩衣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挣脱声妈妈的怀抱,朝坐在床边发呆的林晓扑了过来。


    习惯先于反应翘起了唇角,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孩。


    “是我们沈玫啊!”


    “是我。”沈玫扬起大大的笑容,两只短胖的小手紧紧抓着林晓衣摆想往床关爬:“林最师是新娘子,本好看的新娘子。”


    最沈的孙女沈玫就在红日幼儿园小班读书,一家子就住隔壁。


    韩煜之所以选择这间房子,最沈一家也占据了不少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还不快下来, 你别给林老师的新衣服弄脏了!”


    随后跟进来的女同志焦急地把沈玫抱到起来,象征性地拍了女儿屁股两下。


    “不听话!”


    “我听话,我听话。”沈玫挣扎着,小脸憋得通红:“林老师, 我想吃面条。”


    “就惦记着吃。”


    周秀兰拍了拍深色长裤的裤脚, 哭笑不得地隔空虚点了点孙女的鼻尖。


    “婶子好。”林晓微笑, 扶了扶被沈玫撞歪的绒花:“老是听韩煜提起老沈同志, 今天可总算见着了婶子。”


    周秀兰细细地打量着林晓, 目光很是温和:“可不兴叫婶子, 你爱人叫老沈, 你再叫我婶子不是差了辈吗。”


    沈玫的妈妈吴桂华接过话头:“妈,林老师叫你婶子没错,前个儿韩干事专门跟爸理了理称呼,说是以后改叫爸沈叔, 叫孩子他爸叫哥。”


    “那叫婶子就没错。”


    这对婆媳说话很敞亮,说话时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容, 很容易就让人亲近起来。


    “婶子和嫂子上沙发坐,炉子上温着有醪糟糖水,我给你们倒两碗。”


    林晓把人往客厅领, 没想到客厅里还有两个人坐着餐桌边的椅子上。


    “嫂子给你介绍,这是住咱们楼上的翠丽嫂子,那个是叶琴妹子。”


    吴桂华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按道理韩煜跟谭翠丽并不熟,今天结婚好像并没邀请两人。


    两个女同志都挺年轻, 翠丽嫂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只是眉心皱纹特别重,哪怕微笑眉心都会不自觉地跳出几条皱纹来。


    叶琴圆脸,两条麻花辫弯起来绑在了脑后, 两个红脸蛋瞧着非常喜庆。


    “新娘子,没打扰你吧?”谭翠丽先开口,声音洪亮很是洪亮:“我家那口子以前跟韩干事也是同事,你跟着桂华叫我翠丽嫂子就成。”


    以前两个字虽只是草草带过,却是这段话里最重要的讯息。


    林晓心里有些诧异,脸上却没显现半分,忙把两人往沙发边迎:“嫂子,妹子来这边坐,这边暖和。”


    “这栋楼里就属你家和桂华家暖和。”谭翠丽笑着,眼睛往角落里的铁皮炉子方向瞟:“嫂子只是坐了会儿就不想走了!”


    沈家也有个这种炉子,不过是淘来的旧货,效果远比不上韩煜买的新炉子。


    “说起来我们还沾了嫂子和韩干事的光,今天你们家这炉子一烧起来,我们楼上都暖和了不少。”叶琴笑得很腼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局促不安地搓着衣摆。


    衣摆上两个补巴特别显眼。


    “我说怎么我家今早暖和不少,看来也是沾了小韩和林老师的光。”老沈的爱人周秀兰笑着接过了话头。


    四人在沙发落座。


    空气里渐渐地被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臭味所笼罩,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些脚臭味。


    林晓很快锁定了腥臭味来自谭翠丽,而且肯定这种特殊的味道应该是一种有传染性的妇科病。


    几个家里根本没有沙发的女同志又难免对着弹簧沙发羡慕了一通。


    沈玫听不懂大人们说的话,没一会儿就无聊地要下地,双脚刚接触地面就又冲进了林晓怀里。


    林晓把小姑娘抱起来哄着,不禁又想起了今天还没见着的韩北。


    听韩煜说孩子昨天又感冒了,流了一天清鼻涕,不晓得今天有没有好些?


    耳旁几个女同志的聊天内容不知何时从沙发转移到了韩煜身上。


    “小韩是个好同志,在咱们县委年轻一辈里…… ”谭翠丽挑起大拇指:“是这个。”


    “可不是。”周秀兰接过话头,又顺道从炉子上端了搪瓷杯递给林晓:“去年武装部去山里拉练,小韩为了救老沈和两个新同志差点掉下悬崖,我家老沈每回说起来都说是小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林晓听着,又小心抿了口水……果真还是甜得发腻。


    “咱们这栋楼人不多,说简单其实也简单,”谭翠丽微笑着打量林晓,见她将红糖水喂给沈玫喝,话锋忽转:“咱们三号楼一共就八户,三楼空着,二楼四户,一楼四户,全在县委工作……”说着指了指自己:“说起来就我家除外。”


    林晓询问的目光看过去。


    “嫂子说了妹子别多心,我可不是专门挑你的大喜日子说这些触霉头。”


    “嫂子看你说的,咱们都是新社会的接班人。嫂子尽管说。”


    林晓猜谭翠丽的丈夫以前应该在县委工作,只是后来因故去世了……


    她猜得确实八九不离十,只不过谭翠丽丈夫是因病去世,县委并没有收回房子,而是让他们孤儿寡母继续住了下来。


    谭翠丽的爱人叶军去世后,无父无母的小姑子叶琴只能跟嫂子住一起,家里还有个刚读中专的儿子叶永革。


    “多亏这几年孩子他爸的工资一直照常发,要不让我们一屋子孤儿寡母可怎么生活……”


    谭翠丽说到这的时候林晓注意到吴桂华下意识撇了撇嘴,虽然很快就收敛起表情,林晓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鄙夷。


    谭翠丽很健谈,自家的事只是个开头,很快就将话头转移到了其他家。


    林晓只是听着,因为吴桂华刚才那一眼,对谭翠丽说的话只相信了七八分。


    “嫂子。”叶琴忽然扯了扯说得口沫横飞的谭翠丽,眼神拼命往屋外飘:“永革回来了。”


    欲言又止的表情绝不是看见侄子回来那么简单,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那婶子你们聊,我上楼去看看。”


    谭翠丽抹了把嘴巴,赶紧站起来。


    两人一走,吴桂华脸上不高兴的表情才明显了起来,嘴角向下一撇,冲林晓说:“翠丽嫂子的话你听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林晓平静地听着,并没有多少好奇的神色。


    “翠丽也不容易。”周秀兰叹了口气,林晓每每听奶奶和隔壁苏奶奶聊天都会以这句话开口,但大部分接下来都有但是两个字。


    而周秀兰接下来的转折则是由吴桂华接上。


    “是不容易,可她的不容易又不是咱们造成的……既然知道人家林老师今天新婚不该说,不还是说了……”


    县委家属院里的人,不管新邻居还是老邻居,谭翠丽只要碰见都要在人家面前把家里的情况说上一通。


    一回两回的大家还同情她孤儿寡母日子不好,可时间一久大家都了解她家什么情况,谁还会可怜她。


    “我瞧着翠丽嫂子穿得挺朴素,平日里应该挺节约。”


    说朴素那都是尽量往好的方向说了,刚一坐下林晓就瞧见谭翠丽布鞋补了一个又一个的碎布。


    而且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臭味随着她们离开也跟着逐渐消散……臭味来源不言而喻。


    “能不节约吗!”吴桂华抓着林晓胳膊,压低了声音:“工资一到手送一半回娘家,剩下一半多半进了叶永革兜里,家里的开销就靠叶琴那点工资,你说这哪够……叶琴也是个傻的!”


    “好了。”周秀兰看吴桂华越说越离谱,没好气地瞪了眼她:“今天是林老师大喜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吴桂华这才觉得说得有些过了,忙歉意地看了眼林晓:“她的事嫂子以后慢慢跟你说,今天咱们说些好的。”


    “嫂子是好意,我高兴都来不急呢!”林晓说得真心实意,短短的几句话就足以她大概了解以后自己要生活多年的环境,应该说感谢才对。


    一栋筒子楼就是个“小社会”,这些信息恐怕连韩煜都不知道。


    “妹子和我处得来。”吴桂华不顾婆婆的严厉目光,冲林晓眨了眨眼:“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


    林晓用帕子给沈玫擦了擦嘴,笑着点头:“我还真有事想问嫂子。”


    “你说?”


    “我听韩煜说,县委家属院有拉灯时间?”


    “对。”吴桂华点头:“咱们县委属于政府家属院,情况比较特殊……”


    大多数情况下,县委家属院都比河街子那边的家属楼要好,院里人少也安全,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能放心在大院里玩。


    就是这用水用电为了响应上头的节约号召,晚上十点半统一拉闸熄灯,再晚些各家只能用煤灯照亮。


    至于水……晚上也是十点半停水,早上六点才来水。


    “难怪我看一楼好几家门口都有水缸。”


    林晓在心里默默记下还得买水缸的事,顺道又问了些延伸开来的话题。


    这一点比不上食品厂家属院,夏天天热了林晓上班前都得冲个凉再出门,看来以后家里也得准备个水缸。


    “晒衣服在西边的乒乓球台那,去之前记得带根绳去,晒完衣服记着把绳收回家,还有啊……”吴桂华的眼珠子转了转:“一号楼门房室装了电话,就是接电话得花三毛钱,有急事可以直接让孟大爷喊人。”


    这同样是极其有用的信息,林晓连忙记在了心里。


    “楼上的老刘跟韩干事关系也好,你没事也可以跟老崔多走动走动。”周秀兰适时插话。


    韩煜曾经提起过这个性格直爽,同时集酒蒙子和枪蒙子于一身的老同事。


    最著名的莫过于老刘一枪同时解决了两个敌人的传奇事迹,在他们武装部那也是经久流传多年。


    “崔嫂子在前边的电影院当售票员,平时工作时间长,很少有时间跟咱们一起聊天。”


    老刘一家的情况还没说完,周秀兰就赶紧摆了摆手制止吴桂华说下去。


    “韩干事来了。”


    韩煜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嘴角虽然抿着,可眼底的光亮得压都压不住,喜意一路漾到了眉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从县委到交通局家属院这一路都是熟人。


    韩煜低声给林晓介绍着, 不重要的大多以父亲的同事随意带过,只有些和家里人特别亲近的才会着重介绍。


    比如陈俊峰一家,哪怕林晓接触过,他还是着重地又介绍了一遍。


    交通局家属院林晓来了好几回, 大家对她也比较熟悉, 有些人开口直接朝着她说起了吉祥话。


    韩家的小院里和小院外都摆了桌子, 看桌子杂七杂八的样式, 应该是从家属院各家借来的饭桌。


    桌已经摆了几道凉拌菜, 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和说笑声。


    韩家亲戚不多, 只有韩建军这边有个弟弟韩建国, 但因为远在隔壁县城,婚礼也没能赶来。


    剩下的都是交通局的老朋友和远亲。


    叶文澜特意把林晓带到几位头发半白的长辈面前:“这是你三叔公,这是三叔婆……”


    几位长辈虽然都不是近亲,但多是看着韩煜出生长大的情分, 林晓也得表现出足够重视。


    和长辈们亲亲热热地聊了会天,宴席就开始了。


    中午这顿只是亲近的家人朋友们热闹, 晚上才是正式的婚宴。


    包括县委那边的朋友晚饭前也都相继到齐,宴席一直持续到擦黑,宾客们才陆陆续续散去。


    韩煜被陈俊峰几个战友拉着喝了不少酒, 林晓和叶文澜送走三叔公一家返回来他们那桌还在劝酒。


    “老韩,让他们差不多得了啊!”叶文澜悄悄推了韩建军一把:“韩煜真喝醉了可怎么办。”


    新婚夜让新娘子服侍喝醉酒的新郎,那可真得成一辈子的笑柄。


    韩建军笑着摇摇头,走过去拍了韩煜肩膀一下:“你打算让小林一直等着?”


    韩煜一听, 立即放下杯子:“不喝了, 改明儿找机会再跟你们喝个够。”


    陈俊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拍拍韩煜肩膀:“人生四大喜,是不能因为喝酒耽搁了……走!快走!”


    老刘在一旁起哄, 学着韩煜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喝了,怎么能让弟妹等下去,不能等……”


    林晓走到韩煜身边,只是微微笑着。


    叶文澜笑着替儿子儿媳解围:“除了俊峰,你们一个个的可都是过来人,既然知道还不放人。”


    “婶子,这就放……”老刘摸着喝撑了的肚皮,站起来摆摆手:“我老刘觉悟高,坚决不当破坏革命夫妻感情的坏人,今天这顿酒……散了!”


    在一片善意的打趣声中,韩煜冲几人摆摆手,极其自然地拉着林晓的手:“甭管他们,我们回家!”


    韩煜没有喝多,不过这次换成了林晓骑车带他。


    自行车歪歪扭扭而又缓慢地骑进了家属大院,韩煜率先放下憋屈了好久的双腿撑住地面。


    车子稳稳停下。


    隔壁沈家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两口回家的路,隐约还能听到广播声音飘出来。


    周秀兰就坐在门口打毛线,听到脚步声抬头:“回来啦?”脸上的促狭笑意让林晓不禁脸发烫。


    这种就感觉就像是……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要假装不懂,哪怕脸皮再厚的人都得脸红。


    饶是韩煜也不禁红了耳根,讷讷地喊了声:“婶子。”


    “快回屋歇着吧!今天这一天累够呛。”


    说完倒是先站起来把小板凳往屋里踢:“桂华,今晚早点哄孩子睡觉,不能耽搁了人家的‘正事’”


    林晓的脸烧得跟厉害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喧闹都隔绝在了门外。


    贴在墙壁上的红色喜字不知不觉已经掉落了小半,韩煜走过去重新按紧,才脱下外套挂在门背后。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淡淡的酒气萦绕。


    “趁还没熄灯,我先去……”韩煜回头看向林晓,眼底都似乎被酒意侵袭得有些朦胧:“我去洗个澡,一身酒气难闻。”


    林晓垂着眼,指尖冰凉。


    “炉子上有热水温着,我给你倒。”


    “给。”韩煜突然伸出手来,那股子在酒席上的散漫劲儿像被关在了门外,侧脸被昏黄灯光映得绯红一片:“家里的钥匙。”


    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不仅有新房的,还有交通局家属院的钥匙也一并交给了林晓。


    两只手相触瞬间,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钟。


    灯光何时熄灭的林晓已经记不清了。


    但有一点很清楚……绝对没等到家属院停电的十点半。


    ***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出来时,林晓已经起了。


    隔壁的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弥漫着股冷气,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淡淡的白雾。


    不过昨夜林晓一点都没感觉到,睡在跟火炉似的韩煜怀里,后半夜还热出头汗水。


    林晓起床的动静惊醒了韩煜。


    “几点了……天还没亮你怎么就起了?”


    “天早亮了,是你没睁眼。”林晓抓起外套穿上,身上的酸痛让她的动作略显僵硬:“你再睡会儿,我去生火。”


    “我去吧。”


    韩煜眼皮动了动,没立刻睁开,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林晓放慢动作,捏了捏酸痛得不行的腰,身体的异样无不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韩煜说起来就起,林晓刚把袜子穿上,那边已经套上了外套,正对着林晓贴着喜字的梳妆台镜子抓乱七八糟的头发。


    “这个喜字要撕吗?”


    “我奶说得放六天才能撕。”


    许是察觉到林晓笨拙的动作,他忽然转过身看了过来,嘴角似乎还压着一点点“害羞”


    “我扶……我扶你?”


    昨夜闹得实在有点狠,天一亮心底那点羞赧不可抑制地冒了上来。


    两人对视的眼神中,裹着层只有两人才懂的亲密。


    林晓点了下头:“我鞋找不着了。”声音有点哑,但眼神很清亮。


    大年初七,严格来说年还没有过完。


    “妈昨天说让咱们今天别做饭,宴席还剩好多菜得先吃了。”望着蹲在床前给自己穿鞋的韩煜,林晓用没穿鞋那只脚轻轻蹬了他一下,笑道:“一会儿咱们先去看看小北。”


    昨天酒席那么热闹韩北都没精神凑热闹,吃完饭早早就被叶文澜抱进屋里睡了。


    今天感冒要还是没有好转,林晓想带他去县委的卫生院瞧瞧。


    “要是身上还不舒服,咱们早上就不去那边。”韩煜语气平常,大手握住盈盈一握的脚踝:“早饭我去外边买。”


    一瞬间,昨夜那些火热纠缠的画面同时跳进两人脑海中,热意迅速耳根蔓延开来。


    “没事。”


    好一会儿,林晓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两个字。


    “那炉子就不生火,晚上回来再烧。”韩煜低笑了声:“我倒热水给你洗脸,洗完脸咱们再慢慢过去。”


    随着房门打开,屋外很快响起了老沈的调侃声。


    虽然他们跟隔壁隔了间屋子,后半夜老沈喝多了呕吐的声音林晓还是迷迷糊糊听见了。


    他打趣韩煜新婚夜,韩煜取笑他后喝多了后半夜吐被婶子骂。


    随即是两人的放声大笑。


    “妹子起来啦?”


    吴桂华正在点蜂窝煤,看见林晓出门,忙笑着打了声招呼。


    面对韩煜老沈会开玩笑,对林晓就显得正经得多,笑眯眯地喊了声:“林老师。”


    “林老师不是这样做的!”


    小姑娘气呼呼地指控完奶奶,又小跑着冲出来想找妈妈告状,结果一抬脸却先看到了林晓。


    “林老师。”


    林晓第二天都没走这个消息对小姑娘来说无异于天大惊喜,步子一转就冲了过来。


    “小花猫。脸上全是面粉。”


    两只小手很快就在林晓的裤子上留下两个白色手印,淡淡的面香飘散而来。


    “小林快来帮婶子瞧瞧。”屋里传来周秀兰热切的声音,语气甚至都有些焦急:“婶子是真拿这面没辙了。”


    自从放寒假以来,孙女吵闹着要吃这吃那,烦得家里几个大人耳朵都起了老茧。


    闹得没法子,周秀兰才想着满足孙女一回,专门去找楼上北方邻居换了两斤面粉下楼。


    结果倒好,她望着盆里和指甲缝里沾满的面粉,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


    林晓往盆里一瞅,笑着问道:“婶子想做什么?”


    “馒头。”


    “那水多了,得加点面粉。”


    “这可怎么办。”周秀兰皱眉:“家里面粉全在盆里,楼上老刘家也就剩这点面粉了!”


    “我记得婶子昨天带了剩菜回来?”林晓忽然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随后很快就从桌上看到一盘子扣肉:“那就做荷叶饼吧,刚好加扣肉。”


    虽然是婚宴,但大家一般不会敞开肚子吃,只等着宴席结束后主家给各家送点剩菜打包回家。


    老沈家应该是分了半碗梅菜扣肉。


    “荷花……还是荷叶饼来着?”周秀兰压根没听过。


    “婶子放心的话我来做。”


    手把手的指导他人揉面还不如自己上手动作快,林晓直接洗了手开始揉面。


    起初面团在林晓手里同样黏得哪都是,可随着她不断搓揉,面团竟满满变得光滑起来。


    “先坐在炉子上发酵半小时,我洗完脸刚好来收尾。”


    “好……好。”


    半小时说长不长,足够林晓洗漱,也足够韩煜把前几天没来及收拾的碗筷都规整完全。


    “婶子,梳头的梳子洗一洗,一会儿用。”


    面团切成合适的面剂子后擀成牛舌状,之后用梳子压出花纹,再次发酵。


    “难怪小玫老念叨林老师做饭好吃,婶子亲眼见到后是真服气。”


    当荷叶馍从蒸锅里拿出来时,一个个白胖暄软的馍香气四溢,周秀兰光是白馍就吃了好几个。


    沈玫的爸爸沈明军手快,第二下直接从锅里抓馍被烫得手背一片通红,还是没能阻止他继续狼吞虎咽。


    林晓拍拍手,把一篮子馍馍用纱布盖起来。


    “夹扣肉也行,夹土豆丝也从,想夹什么夹什么。”


    沈家早餐准备上桌,他们也要去交通局家属院吃今天迟来的早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交通局家属院。


    家属院里很冷清, 只有韩家院门口的喜字还能残留着点昨天的热闹。


    “爸妈好像都没在家。”


    林晓用钥匙打开院门,踩着昨天的一地鞭炮碎纸走到紧闭的屋门。


    院里处处都是还没打扫的情景,几个小板凳上沾了露水,显然昨晚都没来得及收进屋。


    深知母亲脾气的韩煜眉头倏地沉了下去, 急忙架好车:“我去问问红棉姨。”


    林晓点头, 从墙角拿起扫帚, 打扫散落一地的瓜子壳和鞭炮纸。


    几分钟时间, 林晓刚把垃圾全扫成一堆, 就见韩煜脚步急促得几乎不沾地地跑了过来。


    “上半夜小北上吐下泻, 折腾了一宿, 后半夜爸妈带孩子去县医院了。”


    林晓急忙扔下扫帚:“那我们这就去县医院瞧瞧。”


    “你在家歇着,我去就成。”韩煜重新骑上自行车:“给小北煮点好消化的稀饭,我估摸着是昨天吃得太油腻,刚把孩子接回来那阵也见天拉肚子……我去接他们。”


    刚接回来那半年家里人都习惯了韩北隔三差五生病进医院, 今年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过年加婚宴这段时间吃太多大鱼大肉, 估摸着又惹坏了肠胃。


    “也成。”林晓想了想,又重新捡起扫帚:“我扫完地煮点稀饭,等孩子回来就能吃, 有事你捎信回来。”


    叮铃——


    自行车远去。


    林晓先把院子打扫干净,才拿出钥匙打开屋门。


    屋里还有股子淡淡酸臭味,味道从角落的痰盂里飘散出来,估计是昨天韩北的呕吐物。


    林晓先把痰盂倒了, 再将乱糟糟的屋子重新整理干净, 看时间差不多,放下还没洗的碗筷赶紧进了厨房。


    昨天的剩菜一冷就凝固了厚厚的油脂,林晓只是看了眼就没动。


    在厨房里找了一圈, 从碗柜里找到小半盆面粉,和地上摆宴席剩下的各种菜,决定给孩子做碗疙瘩汤。


    前世孤儿院里有位王老师,每回院里哪个小孩肠胃不舒服,她就会煮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喝下去保证第二天就能生龙活虎。


    林晓特意找王老师学了这碗汤,为的就是日后独自一人外出闯荡时也能喝上这口。


    面粉倒出来,又切了点蔬菜,就开始生炉火。


    火苗从蜂窝煤孔中窜出,屋外也重新有了动静,林晓很快听到韩北哼哼唧唧的声音。


    小孩子生病就会比平时粘人,一会儿都不愿意离开大人怀抱。


    “看你还敢不敢偷吃。”叶文澜的声音透着股子无奈,接着又叹了口气把人接过去:“一会儿奶奶烧水给你洗个脸。”


    林晓从厨房开的小门直接走到院里:“妈,小北没啥事吧?”


    “林老师。”


    上一秒还蔫头耷脑的韩北瞬间来了精神,拼命扭转身体朝林晓伸出小手。


    “祖宗哎!”被带得趔趄几步的叶文澜赶紧稳住身形,才把韩北放下地:“以后要叫小婶子,在家里不能再叫林老师。”


    韩北哪听得见,两条短腿拼命捣腾,没多会儿就被林晓重新抱了起来……


    “没啥事,就是昨天趁我和你爸忙,这孩子领着院里的几个孩子去厨房偷吃了不少炸酥肉,吃多了。”叶文澜哭笑不得。


    以前是担心养不大这孩子,现在完全反过来,以后还得防着点他偷吃。


    “没事就好,以后可不能再胡乱偷吃。”林晓揉揉孩子瘪下去的肚子。


    韩北乐得咯咯直笑,脑袋靠在林晓脖颈上依恋地蹭了蹭。


    “磨人的小屁孩。”韩煜路过,故意拍了韩北的屁股:“刚才在医院就念叨着让我去找林老师。还记着上次你给他熬的稀饭呢!”


    “大夫交代小北能吃喝了吗?”


    “能吃,在医院就吵着饿。”韩煜笑,眉毛不自觉地扬起:“就是这几天吃清淡点,不能受凉。”


    “妈,你和爸歇会。”林晓看随后进来的韩建军一脸疲倦,忙温声说道:“我去提水给小北洗脸。”


    “我这老腰是真不得行!”韩建军杵着腰,刚走两步就停了下来,满脸痛苦:“应该是昨晚太着急扭着了!”


    “进屋我给你揉揉。”韩煜连忙去搀扶韩建军。


    这两年韩建军的身体素质明显下降,去年交通局又接了好几条线路的任务,他这个副局长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劳累过度落下不少小毛病。


    叶文澜叹气:“不服老都不行啰!你爸年轻那会儿可是交通局大比武第一名,哪像现在颠簸两下就把腰给闪了!”


    她说得还只是表面上能看到的一些难处,有些话林晓刚进门不方便多说,担心儿媳妇多想。


    以前韩煜住家里,有点什么事的话他顶着,以后住得远,半夜出点什么事只能老两口忙活。


    “昨晚走得急,屋里还没收拾。”叶文澜摆摆手不再感慨:“昨天韩北吐床上了,我得把床单拿出来洗洗。”


    “那我去倒水。”


    林晓倒是有个想法,得晚上跟韩煜商量之后再说。


    一家人都各自忙碌开来,林晓给韩北刷牙洗脸,把人放到了铁皮炉子边。


    “小婶做疙瘩汤,你先在这暖和暖和。”


    “我也要去……”人还没落地就用两只手紧紧抱着林晓胳膊,小脸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我要跟你一起去做哒哒汤,哒哒汤!”


    那什么疙瘩汤他听成了哒哒,小嘴巴说完又重复了哒哒两个字。


    “不冷?”


    “不冷!”


    “那你乖乖坐着。”林晓也没纠正,又把人重新抱回厨房放到蜂窝炉边坐着:“要是小北很听话的话,下午小婶给你烤土豆吃。”


    “小北很乖。”


    林晓笑了笑,将凉水一点点兑入盆里,筷子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动。


    很快盆里的面粉就变成了大小均匀的面疙瘩,互不粘连,林晓尽量将大块些的都夹断成小颗粒状。


    “林老师,你以后就是我的小婶了吗?”


    “是呀!”


    趁锅里的水没烧开,林晓又选了几盘子将不耐放的剩菜放入蒸锅里,端上铁皮炉子蒸着。


    回到厨房,瞧见韩北还乖巧地坐在从小板凳上,心底那点子本就不坚硬的角落更是被可爱击穿了。


    “我和你小叔结了婚,以后我们是一家人,当然得叫小婶。”


    “那……我放学也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当然,以后小婶送你上学,放学和你一起回家。”林晓蹲下身,把他翘起的衣领整平:“高不高兴?”


    “高兴。” 韩北连连点头,冰凉的小手摸了摸林晓眉毛:“就算读大班也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当然,等你读小学婶子也送你去学校。”


    “我最喜欢小婶了!”


    温软的小身子激动地扑进林晓怀里,脑袋蹭来蹭去,说不上来的依恋。


    “水开了。”林晓低头亲了口韩北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小婶给你派个任务,你去看看爷爷的背好些了没有,等看回来咱们就吃疙瘩汤。”


    “好。”


    锅里开水翻滚,一只手抓起疙瘩均匀地撒入锅里,另一只手用勺子轻轻推开,防止粘锅。


    等面疙瘩全部浮了起来,再把黑土地出产的白菜叶切碎撒进去。


    晃眼间,手里多了五个表皮泛绿的鸡蛋,全部磕入碗里搅匀,最后从空间厨房里舀了一勺子鸡油化入汤里。


    鸡蛋液一进入锅里就被翻滚的开水烫熟,瞬间变成了漂亮的蛋花。


    调好咸淡,最后往汤里滴入两滴香油,撒入葱花。


    一碗几乎全由空间厨房出产的疙瘩汤出锅。


    这是林晓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种出麦子,结婚前因为太忙没机会拿出来,今天还是头回品尝。


    等回门那天,得找机会送点回娘家。


    没想到结婚之后还有这么个好处,拿东西回家不用再找乱七八糟的借口。


    “小婶,爷爷好了。”韩北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香气在厨房弥漫开来。


    “那让爷爷奶奶吃饭。”


    “吃饭。吃哒哒汤!”韩北转来转去地跑进各个屋里通知大家,一点都看不出生病了的摸样。


    孩子的恢复力惊人,倒是把两位老人折腾得够呛。


    四大一小五碗疙瘩汤端上饭桌,再把剩菜端上桌。


    时间一点半,韩家人迟来的早午饭总算上桌。


    “小病号”韩煜的那碗特意多放了些蛋花和青菜,放在窗台上吹凉了些才端到客厅。


    “你自己吃,还是小婶喂?”


    “喂。”说完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巴地等着林晓喂。


    一勺子里有黄有绿还有白,嗅觉和视觉都令人相当满意,韩北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晓的每个动作,小嘴舔了又舔都没能等到。


    “自己吃。”韩煜经过,笑眯眯地拍了下韩北后背:“不然小叔喂你。”


    韩北赶紧伸手:“小婶,我自己吃。”


    “吹凉了再吃。”


    温热清爽的疙瘩汤顺着喉咙滑下,迅速熨帖了辛苦一整夜的疲累,韩建军满足地连喝几大口才放下碗。


    他一个南方人,头回吃疙瘩汤就喜欢得不行。


    “锅里还有吗?”


    很快一整碗就下了肚,韩建军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问道。


    明明说好了是韩北的“病号饭”结果他喝得最多,说起来还有点抢孩子饭的感觉。


    “锅里还有,我煮得多。”


    韩北和韩煜饭量都大,韩建军的饭量多半也不小,林晓倒面的时候就故意多倒了些。


    韩建军满意地去厨房添了一大碗。


    端着碗想出门透口气的时候,忽然瞥见墙头外走来了几个人。


    “老陈?”


    来人正是陈俊峰的父母。


    陈怀民表情有些尴尬地冲韩建军抬抬下巴:“老韩,有点事想麻烦小林。”


    “韩煜他媳妇?”


    曾红棉赶紧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老两口是商量了好一阵才舔着脸来找林晓帮忙。


    “胡政委的爱人给俊峰介绍对象?”


    初初听到这个消息, 韩煜眼睛里惊讶一闪而过,随即闪烁起促狭的光来。


    一直咬紧牙齿不肯同意的人也在韩煜结婚后松了口,能请到政委给介绍对象,看来还是请了哪位长辈亲自出的面。


    曾红棉笑着点点头。


    “婶子你说, 能帮的我一定尽量帮。”林晓放下碗。


    “婶子想请你今晚帮着整桌好菜。”曾红棉搓了搓手, 略显得有些不安:“我这手艺……担心在人家姑娘面前露怯。”


    一顿饭让曾红棉如此紧张,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女同志要来家里, 晚饭他们还请了胡政委家, 为了显得隆重才一定要做好这顿饭。


    “晚上老韩得作陪。”陈怀民心里忐忑, 抓着韩建军胳膊就不松手:“不然我这心里老不安稳。”


    能请到政委爱人介绍, 其实还得多亏韩建军帮忙,要不他陈怀民可没那个胆。


    “这是好事,婶子你担心!”林晓用力忍了下笑容没忍住,笑意像溃提的水, 迅速蔓延进眼底:“我保证让女同志吃得高兴。”


    “交给你婶子也放心。”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陈怀民从兜里拿出串钥匙交给林晓:“菜和肉都在屋里搁着,你看着做就成, 我和你红棉姨去供销社买待客的白糖。”


    两人脚步匆匆地离开。


    吃完饭林晓连碗都没洗就在叶文澜催促下跟韩煜一起去了陈俊峰家,当然也得带着甩不掉的小尾巴韩北。


    “陈俊峰,你在家?”


    曾红棉给的钥匙压根没用上, 离得老远韩煜就瞧见门开着,陈俊峰就坐在地坝上看书。


    “你们这是……”


    陈俊峰从书本里抬起头,看见两人还有些疑惑。


    “你小子不会连头发都没梳吧?”韩煜走到竹椅面前,居高临下打量起陈俊峰的穿着:“这都几天没洗头了!”


    “前天才洗。”陈俊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目光转向拿着围裙和袖套的林晓:“嫂子这是打算去哪做饭?”


    “上你家。”林晓笑了笑:“看样子今天相亲的事你压根儿不知情。”


    “什么相亲……”


    林晓把解释的任务留给了韩煜, 边戴袖套边往陈家屋里走。


    一进屋就能看到八仙桌上摆着的菜肉,中间还有瓶系了红绳的小酒坛子。


    腊肉大半块,巴掌大一块五花肉……还有不少时令蔬菜, 其中林晓最喜欢的抱子芥也就是清源县人俗称的儿菜有一大堆。


    “豌豆尖……呵!兔子!”


    苦菜拿走放入搪瓷盆里,露出底下的一个小筲箕,筲箕中不仅有翠绿鲜嫩的豌豆尖,竟然还有半只处理好的兔子。


    “陈叔和红棉姨是真下了血本。”韩煜用胳膊肘碰碰耳根子红红的陈俊峰:“一会儿你要是不好好表现看红棉姨怎么收拾你。”


    “我妈也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对象是给我爸介绍的。”


    要不是韩煜,陈俊峰可能得等父母回家,先挨一通骂才晓得今天相亲的人是他。


    “还嫌没挨够骂!胡说八道什么呢……”韩煜抓着韩北的小手去拍陈陈俊峰脸颊:“小北,让你俊峰叔闭嘴。”


    韩北被两个完全没正行的叔叔逗得哈哈大笑。


    “陈俊峰,你家米在哪呢?”


    一桌子菜至少得花掉陈怀民小半个月工资,米饭自然也不可能煮糙米,所以林晓直接问的白米。


    “嫂子,煮多少米?”


    “做饭的事你就别掺和了,既然知道是给你介绍对象,还不快准备准备。”林晓拿过米袋子,催促着:“今天要是不成……你看红棉姨怎么收拾你。”


    陈俊峰龇牙咧嘴地抱着自己胳膊,仿佛也感觉到来了来自父母的无形压力。


    陈俊峰急忙提出回县委单身宿舍洗头刮胡子。


    “……”


    “我帮你洗菜。”


    “你还是去帮俊峰参谋穿什么吧!”


    林晓也想能多个帮手,可一步三回头的陈俊峰显然更需要好友出谋划策,那眼神可怜的就跟路边被遗弃的小狗。


    韩煜转头往地坝上看去,随即“嘿嘿”笑了两声。


    “我快去快回。”


    说着,也顺道把只能帮倒忙的韩北也一并带走了。


    林晓先把蜂窝煤捅开,烧起煮米的水,再处理要烧兔子的葱姜蒜。


    “曾姨……怎么是小林?”


    正夹着五花肉烧毛,隔壁的房间门忽然打开,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撑着懒腰走出门口,高高隆起的孕肚把棉袄撑得完全变了形。


    “文丽嫂子。”


    杨文丽的爱人方涛是交通局专门帮领导开车的司机,而她则在团结街道下属的幼儿园里当老师。


    说起来跟林晓也算同一工种。


    “还真是小林。”杨文丽两手扶着肚子,慢慢悠悠地走到蜂窝炉灶前:“哟!这又肉又是腊肉的……曾姨还真看中女同志。”


    “看来嫂子也知道女同志今天上家来做客?”林晓从边上踢了个高椅子到墙边:“嫂子坐着说,你这快生了吧?”


    杨文丽的肚子看着挺吓人,大得仿佛走两步就得往前倒的样子。


    听说是双胞胎……肚子也是加倍大。


    “哎哟!”


    就连坐都让杨文丽都不由呻吟了声,一手扶着墙慢慢坐了下去。


    “大夫说双胞胎正常就要比一个孩子早生,我估摸着过完年说不定就得发动。”


    “那这段时间你可注意着些,就在屋里屋外走走,远点的地方就别去了。”


    “谢谢妹子关心,嫂子记下了。”杨文丽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指指自家的炉子:“早上曾姨就说了借我家蜂窝煤灶晚上炒菜,你直接提过去用。”


    “行。”


    “妹子手可真巧。”


    一会儿功夫,林晓就把生五花肉切成了均匀的薄片,腊肉也进了锅里煮着。


    看林晓做饭,很是赏心悦目。


    “嫂子过奖了,是红棉姨勤快,菜刀磨得快。”


    “光有刀可不行,我们幼儿园的生活老师切得肉跟我手指差不多厚。”杨文丽动了动被压麻的腿,想起件事:“今年全市幼儿园机构后勤工作评比大会,你们肯定得参加吧?”


    这个活动两年举办一次,他们老早就接到了县文教局的通知。


    清源县虽然不至于经常垫底,但年年都是倒数,前年更是因为参赛老师拉肚子而缺席比赛,成功拿到了最后一名。


    一雪前耻……成为今年清源县的主要目标。


    而能让整个县幼儿园摆脱倒数的人就在跟前,可以说是县城全体幼儿园的希望。


    被寄予厚望的林晓全然不知,此时正跟那半只兔子较劲。


    砰砰砰——


    剁骨头的响声干脆利落,每一刀下去都将骨头斩得切面整齐没有一点碎骨头。


    林晓摇了摇头:“我还没收到通知,开学应该就会知道了。”


    具体参赛时间,怎么准备,那都是红日幼儿园院长该跟林晓交代的事,杨文丽也不好多嘴。


    所以说了个“好”字后很自然地就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我听曾姨说郭婶子介绍的女同志也是幼儿园老师。”


    “那还真巧。”剁好的兔子加入一点点白酒和盐抓匀,林晓这才开始处理素菜:“说不定嫂子还认识呢!”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两人闲聊的时候,叶文澜和曾红棉提着两条鱼从家属院门口方向也正往家里走。


    “郭嫂子说姑娘是幼儿园老师,我和他爸一听心里就踏实了。”曾红棉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就像你家林晓一样,踏实能干,娶回家准没错。”


    因为林晓和杨文丽,曾红棉对幼儿园老师这个职业有了天然的好感和信赖。


    叶文澜忙说:“老师是不错,不过你也不能因为这个职业看谁都是好姑娘,还是得看姑娘人品。”


    “放心。”


    望着曾红棉热切得根本听不进其他话的表情,叶文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林,婶子又去河街子买了两条白鲢鱼,你看看怎么做好?”


    林晓动作实在麻溜,这才没多久饭菜的准备工作就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整整齐齐地放在灶台上随时可以开火煮。


    两条白鲢个头不大,林晓用手指戳了戳,没有任何动静。


    “煮酸菜鱼吧?白鲢鱼土腥味重。”林晓接过鱼放灶台上。


    “你看着办就成。”


    陈怀民和韩建国亲自去胡政委家请人,曾红棉和叶文澜先回家整理家里。


    忙活了个把小时,该回来的人都已经到家。


    “来了。”


    曾红棉一直站在楼梯口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朝家里走来的几个人。


    陈俊峰还真有些紧张,急忙站起来拍拍坐皱的裤子,再正了正中山装的衣领。


    相看的第一印象尤其重要。


    “郭嫂子。”曾红棉笑着迎上了其中最热情的中年妇女:“这就是冯同志吧?”


    “这是我外甥女。”郭婶子嘴角一僵,匆忙又换上了笑容:“这位才是小冯。”


    相亲对象小冯看着二十多岁,齐耳短发,戴着眼镜。


    “曾阿姨你好。”


    虽然被认错了人,但小冯老师还是落落大方地先主动问好,声音清脆。


    “快进屋喝杯水。”


    叶文澜赶紧出面圆了有些尴尬的气氛,清热地握住小冯的手把人往屋里带。


    韩煜站在林晓身边,低声嘟囔道:“给人介绍对象,怎么还带着自己外甥女?”


    这事说起来还真不怪曾红棉。


    郭婶子对身边年轻姑娘热络的劲儿,谁看了不得认为那个长发姑娘才是要介绍的对象。


    林晓同样悄悄撇了撇嘴。


    给人介绍对象的场合,带自己外甥女来又算怎么回事?


    难道还能是为了蹭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是不是蹭饭不知道, 反正这个小小插曲应该让陈家人心里产生了不小嘀咕。


    而郭婶子的外甥女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进屋前还专门将带来的水果送上。


    姑娘穿着件崭新确良翻领外套,脚下锃亮的新皮鞋甚至都能反光,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姑娘家境不错。


    “冯同志进屋坐。”


    大家拥着郭婶子和两个女同志进屋坐, 韩煜也被陈俊峰拽进了屋里。


    林晓没进去, 趁乱端着盆去水房, 从空间里换了两条个头差不多的白鲢来。


    等片完鱼回到陈家门口, 杨文丽立即就凑了上来。


    林晓看得心惊, 急忙用胳膊托了把:“嫂子你慢点, 地上有泥滑得很。”


    “放心, 嫂子心里有数。”


    杨文丽显然没将林晓的话放心上,两手捧着孕肚凑到林晓耳边:“我知道郭婶子为啥带外甥女来?”


    林晓还真有些好奇,忙问:“嫂子怎么知道?”


    “我家那口子前几天给胡政委开车,听他亲口说的……要给外甥女介绍对象。”


    “陈俊峰?”


    “不是……郑育民!”


    “啊?”林晓切泡椒的手一顿, 把杨文丽的话在脑子里一转,立即明白了过来:“难道一会儿郑同志也要来?”


    “要真是这样, 郭婶子做得就太不厚道,哪能这么干事。”


    陈家为了准备这场相亲忙里忙外好几天,结果到头来竟然是给其他人当了陪衬, 真是……没法说。


    “郭婶子好歹是搞街道工作的,应该不至于这么干。”林晓认为。


    事实证明林晓想得太单纯,胡政委和韩建军走近,身后跟着正在说话的陈怀民和……郑育民。


    看来林晓在做饭, 郑育民嘴角动了一下, 随即又迅速收敛起来。


    冲她点了点头:“林老师帮忙做饭呢?”


    “郑同志这是……”林晓心里倒吸口气,还真让杨文丽说中了。


    “在家属院门口正好遇到胡政委和陈叔,推辞不过……今晚又得麻烦你们了。”


    正好遇到;推辞不过;处处都能看得出郑育民并不知情。


    “辛苦小林同志。”


    胡政委个头不高, 跟韩建军站一起就到他肩膀,加上黑框眼镜的作用,衬得双眼小得和花生米差不多。


    这种程度,肯定没人能透过眼睛观察他的眼神。


    几个男同志说说笑笑进了屋。


    林晓往窗户里瞟了两眼,压下满满的好奇,将注意力继续集中到做饭上。


    没多会儿韩煜溜了出来。


    “怎么不看了?”


    切好的泡酸菜散发出浓烈酸味,加上泡椒的辣和胡椒粉的呛,韩煜张了张嘴就先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铁锅烧热,有青烟冒起再下入一勺子雪白的猪油。


    韩煜很自觉地把另一口蜂窝煤灶的灶口捅开,蹲下身把炉子里的灰掏干净,方便一会儿用火。


    “成不了。”


    站起来端锅的时候,韩煜冲林晓说了三个字。


    林晓只来得及点了下头,就忙往另一口冒烟的锅里倒入菜籽油,再在猪油锅里丢入葱姜蒜和干辣椒……


    韩煜也不用林晓交代什么,提了开水瓶在一边等着。


    酸菜和泡椒下锅,香气猛地炸开。


    翻炒酸菜的同时,另一口锅里也加入勺猪油,最后滑入兔肉煸炒干水分。


    “加水。”


    滋啦——


    开水翻滚,酸香四溢。


    林晓这才有时间开口说话:“你怎么知道成不了?”


    “陈俊峰什么样我还不了解?他都没往女同志的方向转头,况且……我瞧人女同志也没看上他。”


    “会不会是他害羞没敢看人家姑娘。”


    “我敢打包票,陈俊峰一会儿就……”


    话还没说完,陈俊峰已经走出屋门,看笑容反而有点……如释重负。


    韩煜撞了撞林晓肩膀,眼神分明说的是——看我说得怎么样?


    “你怎么也出来了?”林晓急忙压低声音问。


    相亲途中男同志离开,这不摆明了没看上女同志,算是非常不讲究的做法。


    况且饭菜都还没上桌,主角就溜出屋子,父母辛苦准备的所有东西老早就打了水漂,林晓都怕陈俊峰今晚被打死。


    “屋里闷得慌,我出来透透气。”陈俊峰走到灶边,先看了看两口锅里的菜,才对着走廊外狠狠吐出口气:“在屋里快憋死我了!”


    “真没看上?”林晓又问。


    陈俊峰嗤笑了声,冲两人招手:“其实是我妈让我出来的,说女同志她也没看上。”


    “快说来听听。”


    没能亲眼见到屋里的眉眼官司,林晓那叫一个遗憾,只能着急地询问当事人。


    “女同志都看上了郑育民。”


    一句话足够让林晓愣住,早一步出来的韩煜也没能看到精彩地方,忍不住催促陈俊峰说详细点。


    本来郑育民没进屋前小冯还表现得很腼腆,期间还问了陈俊峰兴趣爱好。


    然后……郑育民坐下了。


    陈俊峰都能感觉到小冯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目光就差钉在人家脸上。


    “你们说我还杵那干什么?”陈俊峰笑着摊了摊手:“我妈怕丢面子,让我先走,到时候就说是我先没看上……”


    无奈之下,曾红棉只能努力帮儿子挽回点面子,省得传出去丢人。


    “郭婶子还真是为了给外甥女牵线搭桥?”林晓问得直接。


    陈俊峰撇撇嘴:“谁知道呢!反正等会儿咱们单独坐一桌,省得这么好的菜浪费了。”


    汤在锅里咕嘟,就像是屋里正在酝酿的情绪。


    林晓把土豆片倒入锅里,然后把大块的鱼骨头和鱼头也放进了锅里。


    鱼片都还没下入锅里,屋里就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


    “小冯你看。”


    “婶子我就不留下来吃饭了。”


    小冯提着布包从屋里疾步而出,后面还跟着一脸歉意的郭婶子。


    “老胡,我先送小冯回家,你和晴晴留下来跟老曾两口子好好解释下。”


    “怎么啦?”


    这才几分钟小冯就忽然态度大变,每个动作都像是在挣扎着找回面子。


    林晓的一句话直接就让曾红棉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带着怒气的眼神从胡政委身上扫过,却又不得不压下去,只是轻轻说了句:“两个孩子没缘分。”


    “……”


    “胡政委,今天这事你看……”


    作为一家之主,陈怀民不得不主动站了出来。


    胡政委脸上尴尬一闪而过,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今天这事是我爱人不厚道,我代他郑重向你们道歉。”


    要说刚才短短十几分钟屋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说白了就是小冯老师对郑育民表现出的明显好感郭婶子也有所感觉,然后一着急就直接把外甥女往前推了出去。


    结果……被介绍的不管郑育民还是外甥女罗晴都表现得相当震惊。


    而小冯被晾在一边,觉着面子上下不来,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要走。


    屋里自然乱成了一锅粥。


    以上那段概括是叶文澜悄悄说给林晓听的,胡政委和郭婶子自然不可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陈怀民和曾红棉都没接话,显然心里的气还没消。


    忽然,一道清丽的声音打破了无处不在的僵硬气氛。


    罗晴走到胡政委身前看向陈怀民夫妻:“陈叔叔,曾阿姨,这事我看明白了。”双眼满是歉意,双手不安地抚过乌黑发亮的辫子:“今天本来是陈同志相亲,我姑姑一时着急做了错事,我代表我姑姑和姑父向你们道歉。”


    话说到这,冲陈怀民和曾红棉深深鞠了一躬,郑重的样子倒是令众人都有些晕头转向。


    她今天本来是带着年礼来姑姑家拜年,直到十分钟前都不知道姑姑的想法,只以为是谁家请客才跟着来,所以还特意带了水果。


    然后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罗晴忽然害羞地笑了下,目光坦然地看向站在韩煜身边的陈俊峰。


    “陈同志要是不嫌弃,我想重新认识一下你。”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胡政委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虽然也没大多少,但连带着嘴巴也微微张开。


    陈俊峰更是下巴不由地往后缩,反应过来后脖颈迅速窜上抹绯红,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很快蔓延到耳后根。


    “成了。”韩煜笑眯眯地在林晓耳边说道。


    陈俊峰就吃这一套,女同志主动的话他根本招架不住。


    何况还是这么好看的女同志主动,估摸着这会儿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没有实感呢!


    “咳咳——”


    叶文澜也被惊得愣了几秒,随后就听见韩建军忽然 “哈哈哈 ”地大笑起来。


    “你这个女同志痛快!”韩建军长臂一伸,越过韩煜重重拍拍陈俊峰后背:“人家女同志话都说到这份上,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请进屋里慢慢聊。”


    说完转向还在愣神的胡政委:“老胡,你这个外甥女有胆色,了不起。”


    曾红棉夫妻被韩建军的话一点,终于回过神来,又惊又喜的赶紧把罗晴又往屋里迎。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相亲的女同志刚来陈家……只是女方换成了罗晴。


    大家陆陆续续又重新进了屋子。


    韩煜看陈俊峰还傻站着没动,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没看上?”


    陈俊峰没吭声,只是红彤彤的脸就已经出卖了他的态度。


    韩煜很识趣地没有取笑陈俊峰,只是推着人后背往屋里走。


    林晓暗自松了口气。


    汤已经熬成乳白色鱼汤香味扑鼻,林晓捞起鱼骨和鱼头铺在碗底。


    屋里的热络气氛再次升高,只是这次坐立难安的人换成了陈俊峰,林晓在屋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长辈们取笑他结巴的声音。


    等锅里的汤再次烧开,下入鱼片。


    总算没白瞎专门从空间鱼池里换出来的两条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县委家属院。


    正月十五, 春节的最后一天。


    今天过年早,元宵节前后才赶上二月初,年前下的雪将将化干净,寒气也没那么凛冽了。


    林晓结婚后过的第一个节, 意义有些不同。


    昨天林国东就送了不少发酵的汤圆面和红糖来, 说是今年元宵节要去二叔家过, 所以林晓也提前把准备的节礼让他带回了娘家。


    早上起来, 韩煜已经去了单位。


    哪怕元宵节武装部也得点卯, 半下午会提前两小时放假, 也算是给大家提前买菜做饭的时间。


    刚打开门, 一道人影忽然闪到林晓面前,腥臭味先于一步飘了过来。


    “小林,你家有没有汤圆面啊?”


    不知道谭翠丽是什么时候站在家门口的,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容, 眼睛却已经往屋里滴溜溜地扫了个来回。


    “嫂子先借着应个急,改明儿有了再换。”


    林晓拿着梳子, 继续梳头:“嫂子真不巧,我今年也没做汤圆面。”说话的语气温和,却拒绝得非常发干脆利落:“要不你去其他家问问?兴许其他家有。”


    谭翠丽的笑容淡了些, 却并没有收回手里的搪瓷盆:“昨天我瞧见你爸背了不少好东西来,就没背点汤圆面?干糯米粉也成。”


    “今年糯米贵,我娘家也没做多少。”林晓神色平静,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头皮:“我还担心今晚的汤圆面不够, 婶子要是借着了告诉我一声, 我也去借点。”


    最后一点笑意从谭翠丽脸上消失,脸上像刷了层浆糊般干结,眼神里不快非常明显。


    “那行, 我上别家问问。”


    谭翠丽前脚刚走,隔壁的门后脚就开了。


    吴桂华朝空气无声地“呸”了声,接着冲林晓挑起大拇指:“还是你会说话,我妈拉不下面,只晓得赶紧关门。”


    “她经常上各家借东西?”


    借没借着先不说,直接就端着盆上门,是笃定了能借走,而且还是有借无还那种。


    清源县人但凡家里有点条件的年前都会磨些汤圆面放缸里等元宵节搓元宵,天气一热起来汤圆面就会发酸,所以也算是季节性食物。


    谭翠丽来借汤圆面说改明儿还,这个改明儿怕不是得等明年过年,所以摆明了就是想占便宜。


    “现在知道为啥你结婚那天她要上你家打招呼吧?”


    林晓点点头。


    不仅要留下个好印象,还得卖惨,这样以后就能仗着“孤儿寡母”这个名头占便宜。


    “你家元宵怎么过?”林晓把梳子塞衣兜里,熟练地编起辫子。


    “等爸和明军把单位发的汤圆面拿回来搓几个汤圆,随便对付两口就成。”吴桂华说话的语速很快:“肉票过年早用完了,晚上再切点香肠炒蒜苗就齐活。”


    林晓忽然笑了起来,朝筒子楼空地上抬抬下巴:“今年过年我家的肉票没怎么用,正好趁今天好好吃一顿。”


    不远处韩北哼哧哼哧地走来,边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边摇头晃脑,肉乎乎的脸颊鼓起,看得出来很快乐。


    “你们家小北来了。”吴桂华也不禁被孩子的笑容感染,回身朝屋里喊:“小玫,韩北来了。”


    早上一睁眼就往林晓这跑,晚上吃完饭再由韩煜送回家睡觉,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县委家属院。


    晚上夫妻俩的单独时间还是韩煜苦口婆心地哄了几天才答应晚上回家和奶奶睡。


    “小婶。”


    离得老远韩北就高兴挥手,林晓这才看到他还拖着个早磨得变形的竹篮子,竹条断裂翘起,再来几分钟估计就得散架。


    竹篮拖慢了速度,看到林晓走出来,韩北更是直接将绳子一甩,耍赖似的嘻嘻笑了起来。


    “奶奶呢?”


    林晓走过去,弯腰把篮子提了起来。


    “奶奶去上班。”小家伙蹭过来,把热烘烘的小手塞进林晓手心,扬起小脸:“小婶,奶奶说今天吃大汤圆,我们也吃吗?”


    “是啊!今天元宵节,我们家也要吃元宵。”


    “那我想吃白糖汤圆,肯定特别甜。”


    上一世是孤儿,没人教过林晓汤圆和元宵有什么区别,开了社区食堂后还专门上网搜了搜。


    清源县属于西南,元宵节吃的还是南方汤圆,只是大多数人喜欢包肉汤圆,一个能有林晓拳头大。


    “行。”


    篮子没能坚持到家,刚爬上两个台阶就四分五裂,幸亏林晓反应快用衣服兜着,否则布袋子里的汤圆面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


    经过吴桂华身边时,她顺势往篮子里看了眼,不由感慨:“你婆婆可真大方。”


    林晓婆婆明事理,不掺和儿子儿媳过日子,对儿媳妇出手也很是大方。


    篮子里那么大一块牛肉,少说得两斤,试问谁家公婆舍得这么隔三差五地往儿媳家送吃喝。


    “你这话可别让周婶子听见。”林晓低头掩嘴轻笑,朝屋里示意:“周婶子得上街喊冤枉。”


    “我妈也大方,比楼上刘痦子他媳妇强百倍!”


    “可不能乱比。”


    林晓进屋里倒了杯温水出来,先喂韩北喝了,再摸了摸后背,确认没出汗才任由他去沈家找沈玫玩。


    一大一小的早饭很简单,林晓打算煮碗挂面对付。


    屋里反正没人,林晓都不用“假动作”直接从空间厨房里端出昨天就做好的肉臊子。


    铁皮炉子上烧的水一开放入两把挂面基本就完成了大半。


    等面条起锅,一边热着的肉臊子也热了。


    “韩北,吃面。”


    荧白的挂面浸在油亮金红的汤里,汤上铺满了一层肉臊,加上七彩的其他配菜,让这碗臊子面光是色泽就已经令人垂涎欲滴。


    韩北端着面条,小心避开吴桂华往沈家屋里走。


    林晓觉得两个娃娃肯定要分吃面条,所以特意多煮了些,足够他们都能吃饱。


    “改明儿你也教教嫂子怎么做面条才好吃。”


    同样的话前五天林晓已经听了不下十遍,出自不同食物相同的场景。


    “昨天我做的时候嫂子可说吃碗面条费那劲儿,不值当!”


    头天下午林晓就开始摊鸡蛋皮,一听只是面条里的臊子,吴桂华那表情分明写着——没事找事儿。


    “我这人就是嘴比脑子快。”吴桂华拍拍刚吐出瓜子皮的嘴巴:“昨晚你沈大哥恨不得端个板凳坐下风口,就为了闻几口你炒臊子的香味。”


    “嫂子要是哪天想做找我就成。”


    “那嫂子可是记下了,别到时候敲门你不承认。”


    “看嫂子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正说话间,楼上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有道像是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又细又软:“我没说不借你,我……”


    “上去看看。”


    吴桂华立刻拍干净罩衣上的花生壳,拼命朝楼上的方向给林晓递眼色。


    这栋筒子楼就两层住了人。


    一楼四户相处还算平和,平日里见着都会笑着打个招呼,林晓夫妻当然和沈家人关系最亲近。


    二楼四户林晓暂时就只熟悉老刘一家,谭翠丽勉强算是认识,但林晓并不想跟她走得太近。


    剩下一家是跟韩煜不对付的刘痦子,另一家就是这个声音听上去就唯唯诺诺的年轻女同志小两口。


    女同志叫魏霞,丈夫是县委宣传部的科员,两人都属于腼腆内向的类型。


    林晓端着面条,边吃边和吴桂华一起上了二楼。


    “我说你谭翠丽是自己没手还是怎么着?小魏都说了家里汤圆面不多,你还非厚着脸皮问人家要,不给你还委屈上了!”


    得了……老刘的爱人顾娟嫂子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谭翠丽从林晓家空手而归后又把主意打到了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魏霞身上,非要人家把单位发的小半斤干汤圆粉借她。


    要不是顾娟嫂子看不过去,汤圆面多半就借出去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大科员的爱人啊!”谭翠丽特意加重了科员两个字,斜眼瞟人的刻薄样和刚才找林晓借汤圆面的样子天差地别。


    要说最能让顾娟跳脚的伤心事是什么,当然是老刘干了多年还是个科员这件事。


    原本有机会往上走,老刘却在升职前闯了个大祸,一辈子注定无缘再往上升,专挑痛处戳能不让顾娟气恼跳脚吗!


    “谭翠丽!你少在这放闲屁,我顾娟做事讲良心,不像你见天的就想占人便宜。”


    顾娟几步跨到走廊中央,气势十足地逼近,手指头就差戳到头谭翠丽脑门。


    “我说了是借你没听着?又不是不还!”谭翠丽跺了下脚,竟还委屈上了:“现在这人,真是越来越没人情味儿。”


    一扭头瞧见林晓就在楼梯边站着,那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眼珠子一转,林晓就晓得她准没憋什么好屁。


    下一秒,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拿着盆指向林晓:“我说林老师,你现在可是咱们楼里最能干的人了呀!成天不是炒肉就是做大白面馒头,怎么我就借点汤圆面你就推三阻四,合着是见人下菜,瞧不起我孤儿寡母吧?我倒要上县委找领导给我评评理。 ”


    合着孤儿寡母是用在占便宜上了。


    林晓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抿了抿油亮亮的嘴唇,缓缓开口:“那你倒是去啊!我们楼里的大家也正好找领导说评评理,看到底是谁经常借了吃食不还。”


    好在面条已经吃完,要不空气里飘浮着的这股子腥臭味真是令人倒胃口。


    林晓却还没说完,微微侧身让出楼梯口:“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县委问问?”


    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谭翠丽脑袋上,林晓不像楼里的其他女同志,一提领导就畏畏缩缩地不敢再吭声,反倒是咄咄逼人。


    其实说起来,她才是真正不敢去县委的那个人,要是真惹了什么事……取消了亡夫的工资发放才是得不偿失。


    她张了张嘴,憋出句:“你少拿县委领导吓唬我!”


    然后狠狠剜了林晓一眼,端着那个始终空荡荡的搪瓷盆,扭头往楼下冲去。


    “滚开!”


    踩得咚咚响的楼梯忽然传来一阵爆呵。


    林晓双手紧收,眼底的温度骤然抽空,像冰层封住的湖面凝结出一片寒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呸!臭药罐子, 走路都打晃!”


    “风一吹就倒的破烂身子骨,养也是白养,就是浪费粮食。”


    “一家子破烂货,等着人财两空吧!”


    接连几句阴毒的咒骂飘进了林晓耳中, 韩北的哭声伴随着碗摔碎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


    林晓沉着脸, 疾步下楼。


    韩北摔倒在楼梯转角处, 还没吃完的面条洒了一地,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滚落, 糊满了整张通红的小脸。


    林晓赶紧把人抱起来, 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


    “小婶在, 一会儿我们重新煮面条吃,再放个鸡蛋好不好……”


    “谭翠丽,你真是缺大德,有你这么咒人家孩子的吗!”


    吴桂华看着比林晓还生气, 追着跑远的谭翠丽就骂。


    顾娟更是直接,洪亮的大嗓门劈头盖脸地砸向谭翠丽背影, 势必要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


    “什么黑心肝的烂货,怎么除五害没除了你这个毒虫,大家都来听听……听听谭翠丽这个毒妇怎么咒人家孩子的!”


    林晓只是冷眼瞧着, 等韩北渐渐停止了哭泣后才抱着走下了楼。


    “小林……”


    没追上谭翠丽返回的吴桂华刚张嘴,就被林晓没什么波澜的眼神吓了跳。


    林晓继续拍着韩北后背,对两位帮忙的嫂子道谢。


    而后才淡淡开口:“她的账慢慢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揭过去。”


    两个嫂子对视一眼, 怒气被这风轻云淡的一句话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心里甚至升起股子寒意。


    顾娟立刻想到了老刘对韩煜的评价——脸上三分笑,肚里千把刀。


    这件事看似只是元宵节当天邻居间的几句吵闹。


    林晓跟个鹌鹑似的装没听见,不禁让谭翠丽分外得意。


    而韩煜更是一声没吭, 全然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两口子的表现令谭翠丽更加趾高气昂,偶尔碰见总要阴阳怪气讽刺上几句。


    没几天家属院就有了不少韩煜和林晓的谣言。


    什么韩北兄嫂是干了犯法事被枪决的,还有韩北其实是韩煜的种,林晓这个冤大头其实就是给人当后妈来了。


    各种难听的谣言越传越没边,就连吴桂华和顾娟都知道是谭翠丽是“始作俑者”


    但林晓和韩煜却像是缩头乌龟似的没有任何表态,院里甚至有夫妻俩作贼心虚的谣言传出了家属院。


    元宵节过完,各个单位陆续恢复了上班。


    三月一号这天。


    雾气湿漉漉的笼罩在筒子楼上海航空,十步开外就看不清来人长相。


    林晓撩开蚊帐,挠了挠昨夜被蚊子叮咬起个包的手背。


    住一楼的最大缺点无疑是蚊子太多这点,三月份家里就得开始挂蚊帐,一到夜里屋里就又潮又热。


    蚊帐里忽然传来阵孩子气的呢喃声,韩北像只虾似的在枕头中间缩成了一团。


    韩煜把他往凉席上拽了拽,拉过早不知蹬到哪的小棉被重新盖上。


    “晚上总算消停了。”


    韩煜单手撑在枕头上,大手轻轻拍着韩北后背,绷得死紧的下巴缓缓放松下来。


    元宵节那天韩北被谭翠丽咒骂后,每天晚上总会被噩梦吓哭,只有跟林晓和韩煜睡才能安稳些。


    “爸和妈一会儿就来,吃完早饭让他们领着韩北去商场转转。”


    “成!”林晓走到窗户前,拉开浅蓝色的窗帘往外看:“刘痦子没发现你一直在跟踪他吧?”


    “哪能发现,前几天晚上两人在破房子里偷情,我靠近了他们都没发现,光顾着脱裤子呢!”韩煜冷笑一声,嘴角散漫的笑意瞬间冻住。


    作为一个接触过各种爆炸信息的现代人,各种疾病科普林晓看得也不少。


    谭翠丽身上那种异常明显的腥臭味可不是普通妇科疾病,这是由于滴虫无氧代谢而产生的胺类物质。


    而这种疾病虽说有一定几率通过间歇性传播,但最主要的传播方式还是来自性。


    谭翠丽丈夫已经病逝五年……林晓怀疑她可能跟谁有不正当关系。


    而怀疑很快被韩煜证实,这个老相好正是历来跟韩煜不对付的刘痦子。


    刘痦子儿子女儿都已经结婚有各自小家庭,他和爱人甚至都已经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


    看两人幽会的频率,应该好上了不短时间。


    “罗晴同志那边怎么说?”林晓又问。


    韩煜嘴角狠狠一抽,随即用亮晶晶的目光看向梳头的妻子:“真让你猜中了,谭翠丽还真去医院看过病,还拉着刘痦子也去检查了,冒用的是刘痦子他爱人的身份。”


    罗晴……正是那天提出主动要认识陈俊峰的姑娘。


    两人现在已经正式确认了关系,在县医院当大夫的罗晴在这件事中可帮了林晓大忙。


    “谭翠丽的病多半来自刘痦子,我其实也算是帮了她忙……”


    “那倒是!”


    韩北的呼吸慢慢平稳,韩煜这才撩开蚊帐抬腿下床,长臂一伸将椅子上的裤子拿过来套上。


    要不是林晓说,县医院的妇科大夫根本没往那边想,最后还是罗晴用显微镜检查才终于确诊了疾病。


    检查结果需要一周才出结果,刘痦子和谭翠丽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


    第一遍检查后罗晴又再次对另一份标本进行了另外几种疾病的查验。


    这次检查,她又发现了另一种病菌。


    淋球菌——也就是淋病的致病菌。


    “我就是没事跟顾娟嫂子闲聊,特意提了几句。”林晓笑笑,踮起脚尖,将韩煜翘起的头发用梳子压了压:“她一个寡妇看妇科病,哪敢用自己真实的身份。”


    “今天就看你的了!”


    韩煜捏捏林晓脸蛋,忍不住在那张日思夜想的红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口。


    家里多了个粘人的韩北,韩煜连林晓身边都靠不拢,这日子过得比结婚前还不如。


    雾气在阳光出来后渐渐散了。


    林晓和往常一样推开门,将蜂窝煤炉子捅开,等待火力上来的空隙和隔壁吴桂华闲聊上几句有的没的。


    “不晓得今天动员大会得开多久?”


    三月一号时逢周日,大部分职工都休息,家属院管委会主任专门挑这个时间点开动员大会。


    “五好家属楼”也就是卫生评比动员会。


    每年第一名都被县委一号院的干部楼拿走,于其他人而言这场动员会不过就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过晓得归晓得,谁又敢在明面上说出来。


    只要广播里通知,大家端着小板凳去等着听演讲就行,能期盼的最多也就是大会时间能短一些。


    屋里的沈明军听见妻子说话,直接大声地回道:“动员会前还有县医院大夫给咱们家属院做卫生宣讲,不到中午别想结束。”


    “卫生宣讲?”吴桂华不屑地撇了撇嘴:“宣讲什么,告诉咱们怎么洗手还是怎么扫地?”


    “嫂子可别这么想。”林晓提着水壶往热水瓶里倒开水,像随口一提:“大夫要宣讲的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卫生习惯,我听说……是有特殊情况。”


    要只是简单的滴虫病菌县医院可能还不会如此重视,但后者的淋病却是典型传染病,与作风问题直接挂钩。


    医院必须向上级卫生部门进行报告,县委内部肯定也收到了报道。


    调查清楚刘痦子作风问题前,医院肯定会提前召开预防传染病的宣讲。


    而罗晴主动请缨,这次宣传将由她来进行。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吴桂华立刻敏锐察觉到林晓话里有话,忙凑了过来:“嫂子保证不说出去。”


    “其实这事也瞒不住,嫂子你去二号楼问问就晓得,我一个新来的媳妇哪有本事打听清楚!”林晓无奈地眨眨眼。


    “我去问问。”


    吴桂华迫不及待地赶紧往二号楼走去。


    韩煜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暖水瓶,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新来的媳妇……有多新?”


    “去喊韩北起床。”


    林晓笑着推了韩煜一把,将煮面条的锅重新放到了炉灶上。


    刘痦子就住二号楼,而他肯定没注意到,二号楼有家人的女儿今年刚分配到县医院当护士。


    病人源头就在自己住的楼里,知道这个消息肯定得跟家里人说。


    就连林晓都没想到有些事就一环扣一环,他们只要开个头后续自然有人会推进。


    眼下消息只是几家私下传,吴桂华这一去,不消半小时整个二号楼的人都会知道。


    至于后来会怎么发展……就得林晓出面来点这把火了。


    会议在一号家属院的露天讲台举行。


    由家属院管委会主任主持,坐在台子下第一排的都是县委各个部门的干部家属。


    韩煜没有往前走,小两口挑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在,旁边是吴桂华两口子。


    谭翠丽坐在倒数第二排正中间,刘痦子和他媳妇在中间,看着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人。


    “动员大会开始前,我们请到了县医院的罗大夫为我们进行预防传染病,注意公共卫生的宣讲……大家鼓掌。”


    掌声络绎不绝。


    罗晴先讲了讲个人卫生习惯的几点要求,而后话锋忽然一转。


    “结了婚的同志请举手。”


    众人不解,但大多依言举起了手。


    罗晴微笑着压了压手:“既然大部分都是已婚同志,那我就来讲一讲关于夫妻之间会传染的几种传染病以及预防方法。”


    罗晴讲得比较隐晦,讲完一些传染渠道后,说到了感染之后的相关症状。


    林晓胳膊撞了下韩煜。


    坐在前两排的谭翠丽坐立难安地挪动着身体。


    罗晴说的每一条症状都似乎和她对上了。


    就在人群中骚动起来,特别是二号楼知道些内情的几家人低声议论之际。


    林晓忽然举起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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