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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幼儿园来了个林大厨[七零]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张天刚成年父母就相继去世, 没享到一天儿子的福。


    小伙子性格内向,在厂子里没什么朋友,平时也就跟林新华这些工程师交道多些,


    林新华特别欣赏张天的踏实能干, 一直操心着这个小辈的婚姻大事问题。


    “原先林二叔没看上我, 听说我是打了前头那个才离的婚, 生怕我一拳头也给张天打死了!哈哈哈……”


    说到这, 顾红霞的笑声更加响亮, 仿佛特别享受别人把她传成洪水猛兽。


    不过这缘分的事哪说得准, 顾红霞在巷子里救下了被人勒索抢东西的林建党, 后来才得知他是林二叔的儿子,当天原本是给奶奶送东西过去。


    林新华觉着姑娘肯定不是传言里那种坏人,于是通过吴秀珍侧面打探了不少消息,然后才给两个年轻人牵了线。


    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 形容张天和顾红霞再适合不过。


    张天嘴笨又不说话,可胜在听话又踏实, 顾红霞只要吩咐了什么就一定马上弄好。


    所以后来顾红霞决定要出去闯荡,张天二话不说就卖了工作跟她一起。


    “多个人帮我扛东西也不错。”顾红霞笑呵呵地提起件外衣往林晓脸边比了比,迅速丢开:“你不适合穿黄色, 显得脸黄。”


    林晓把她丢开的一堆衣服都抖开,捡了角落的衣架一一挂起来。


    “这件吧?”


    墨绿色的呢子大衣往林晓身上一比,总算让顾红霞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衣收了腰身,下摆微微展开, 还配了根同色的腰带, 一排黑色圆扣子泛着黝黑的光。


    衣服一看就不是县城百货商场里的款式,林晓只是看了眼面料就连连摆手:“这件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留着当样本货。”


    顾红霞挑了挑眉:“你放心, 这不是我进的样本。”说着就把大衣往林晓怀里塞:“这是我朋友从海市买回来的进口货,我一件你一件。”


    大衣根本不是从编织袋里找出来的,而是顾红霞身边的提包里,难怪衣服表面没有多少皱褶。


    “那我更不能要了。”


    呢子面料手感软顺,看着比顾红霞身上穿的那件料子还好。


    顾红霞更是不给拒绝的机会,三两下就拽开了林晓旧棉袄的扣子,把大衣往脑袋上一盖:“快穿给我看看,我一直觉得你穿绿色好看,看看我眼光咋样?”


    空气里无处不在的寒意在棉衣敞开后立刻争先恐后地往皮肤钻。


    林晓冷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大衣往身上穿,顾红霞帮着林晓扣好扣子又整理腰带。


    好一会儿,终于满意地拍了拍手往后连退两步,眼中满是欣赏的笑意。


    “我眼光真不错,你穿墨绿色是真好看。”


    换下捂得严严实实的棉袄,林晓的脖颈被翻领大衣衬托得格外白皙。


    收到恰到好处的腰带,让身形显得更加苗条,关键是墨绿色让她整个人变得温柔了许多。


    顾红霞很满意。


    要是一定要选个做生意的伙伴,顾红霞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林晓。


    可惜她知道林晓是真喜欢自己幼儿园的工作,一如林晓明白她决定了什么就一定会做。


    所以她只是笑着叹了口气:“我去叫韩同志来看看。”


    韩煜很快来了,一只手抱着圆圆,一只手还端着个搪瓷缸子。


    “好看吗?”顾红霞笑着问道。


    韩煜轻咳了一声,点了下头后飞快端起搪瓷缸子,假么假事的摸样让跟出来的林国东哈哈大笑。


    “你倒是说话啊!”


    笑完还不要紧,非得看韩煜害羞害臊才罢休。


    “好看。”


    “我姑娘当然好看。”林国东倒是坦然得多,绕着林晓转了一圈:“改明儿我也给你奶奶和刘姨都买一件来穿穿。”


    “爸。”林晓笑了笑,翻起衣摆内的标签指给林国东看:“你能看得懂这些的什么吗?”


    “怎么是一排洋文。”


    “外国的衣服,当然是洋文。”


    “进口货?”


    “一件衣服至少得花半年工资,省城都没见着这个款式。”


    “这么贵?”林国东惊讶地摸了摸衣服的面料,又退回来上下看了看:“还是赶快脱下来还给红霞,明天爸拿票给你去国营商场买件大衣过年穿。”


    林晓冲她爸笑,准备解开扣子,刚抬手就被顾红霞按了下去。


    说送你就是送你,你不要的话丢门口去,我也不要了。”


    “红霞姐。”


    “好了。”顾红霞抬抬手,把棉袄拿起来塞到林晓怀里:“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我结婚那天你早点来帮我打下手,我没请厨子。”


    林晓被推着退到了屋门口,听到这话时眼前一亮:“既然没请厨子,那我来帮你炒菜吧?”


    “……”


    顾红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摆手:“我送衣服可不是为了让你来掌勺。”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帮忙。”


    林国东也在旁边帮着劝:“我家晓晓不比任何大厨强?几百个孩子的饭菜都能做,你这几桌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吃完饭你跟我说说菜单,要是没定我来帮着你定。”林晓摆摆手,笑眯眯地摸了摸呢子大衣的衣领:“不然这件大衣我穿得不踏实。”


    转身回到自家灶台前,脱下大衣重新换上棉袄。


    林国东还在招呼顾红霞一家晚上来吃饭,又让刘学军去机械厂家属区把林新华一家和张天都喊过来吃饭。


    就这么的,回娘家的第一顿晚饭热闹了起来。


    天还没黑透前,筒子楼里喧闹起来。


    顾建国两口子回来后把自家的蜂窝炉灶也提到林家,还提了两个猪耳朵和一块腊肉添菜。


    林晓把炉子都利用上,最大的两个拔开盖子,火苗很快就燃起来舔着锅底。


    大人们在屋子里闲聊,小孩子们就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林晓炒菜。


    “建党,端菜进屋,叫大家上桌吃饭了。”


    最后一铲子辣子鸡起锅,林晓提起炒锅往地上一放,灶口重新放上水壶。


    “吃饭啦!”


    空气里漂浮着的辣味很快被风吹散,林建党深深呼了几口气才扯着嗓子大喊。


    屋里两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用二叔林新华的话来说就是今天吃得比过年还好,不喝酒就对不起这些菜。


    二婶曾玉兰难得没有说什么,和吴秀珍端了碗就去隔壁看着三个孩子。


    “晓晓,来坐二叔旁边。”


    林新华拍拍旁边的凳子,拿起筷子前先给桌上的几人都倒满了酒,掠过张天直接问顾红霞:“小顾喝不喝?”


    顾红霞拿起空杯子往酒瓶子前凑:“喝。”


    张天长相很普通,皮肤黝黑,脸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笑起来脸颊上的两个酒窝。


    此时他就微笑望着顾红霞的一举一动,整个人都被温和所笼罩。


    “晓晓喝吗?”


    既然顾红霞都问了,林新华也象征性地问林晓一句,不过没听到回答就把酒瓶移到王文康面前去了。


    顾建国坐在林国东旁边,趁众人忙着倒酒,他目光就没从鸡汤上移开过。


    鸡汤上浮着层金黄色的鸡油,灰色的蘑菇片耷拉在鸡肉上,鸡汤颜色看看上去寻常,但香味实在霸道。


    “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林国东刚提筷,顾建国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舀了半碗汤,低头先闻闻,再端起来抿了口。


    鸡油封锁了汤里的热气,汤入口烫得他上颚都跟着抖了抖,却舍不得吐出来。


    顾红霞看得好笑,夹了筷子凉拌萝卜丝送到顾建国嘴边:“吃口凉的缓缓,这么烫都舍不得吐出来。”


    顾建国张开嘴接了,边嚼边傻笑:“实在是鲜,烫一下也值了。”


    “我们家晓晓的手艺怎么样?”


    林国东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有先喝汤,而是盯着辣子鸡下手,此时一口鸡肉一口小酒正吃得乐呵。


    “没得说。”顾建国竖起大拇指赞道。


    “那小顾摆酒席的大厨她够格吧?”


    “还有什么说的。”顾建国端起酒杯,跟林国东碰了碰:“能请小林掌勺我高兴还来不及,那不是怕累着小林吗!”


    “到时候咱们都去帮着洗菜切菜,让晓晓负责炒就行。”


    “我闺女要是有小林一半踏实就好了,你说这孩子好好的工作给卖了,非要出去……”


    顾红霞冲林晓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端起酒杯。


    顾建国说归说,但话里到处都透着股骄傲的感觉,从侧面炫耀女儿有魄力有胆色。


    几个男同志里,只有林新华知道张天卖了工作,此刻表情还算镇定。


    林国东刚拿起的筷子又搁在了碗沿上,语气里满是不理解:“卖了工作真打算去做生意?”


    “劝不住。”顾建国连连叹气,嘴里喷香的鸡肉都有些咽不下去了:“政策虽然允许了,可你们说这外头到底啥光景咱们都不清,万一 ……那可怎么办。”


    顾红霞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才慢慢开口:“我们那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两年都没涨过,哪够活的。”


    林晓跟着开口帮腔:“省城里有不少年轻人都打算去广省做生意,咱们县的消息肯定比不上大城市,等风吹到咱们这再行动就慢了,我很赞同红霞姐走出去找机会。”


    “外头真的不一样了?”林国东问。


    林晓点点头,也不说什么政策之类,就从幼儿园刚下发的配给制度改变说起 ,到回来路上的所见所闻。


    “那就让孩子出去闯闯,不行再回来。”林国东心思活泛,内心更加期待着顾红霞这一出去究竟能闯出个什么样来。


    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今天这一顿应该就是他的送行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腊月二十三, 盘踞在天空半个多月的阴云竟奇迹般散开了。


    天才刚亮,林晓就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吴秀珍听到动静,下铺也很快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响起。


    “奶,你再睡会儿, 还早呢!”


    “人老了, 哪睡得着, 你别担心孩子, 有我看着。”


    昨晚婆孙俩聊到大半宿, 明明都是些有的没的琐事, 就是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吴秀珍带着两个重外孙睡下铺, 林晓和许小梅则睡在了上铺。


    今天是顾红霞结婚的大好日子,林晓既然答应要掌勺,干脆回娘家那天就一直住到了现在。


    “今天小梅和学军还要上学,我先去给他们做早饭。”林晓踩着床边突出的一个铁疙瘩利落地跳了下来, 像是早就知道拖鞋在哪,伸脚就从床底划拉了出来:“奶你想吃什么?”


    吴秀珍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 声音还透着股没睡好的嘶哑。


    “你爸昨天不是嚷着说要吃面条,你给他煮碗挂面吃就行。”


    林晓笑着点头。


    老父亲说得可是手擀面,奶奶心疼孙女辛苦, 直接降级成了挂面。


    但她总不能真给下碗白水挂面拉倒,搓了搓睡出个印子的脸,拉开房间门。


    没结婚前,她拉开门的第一个眼神绝对是看向走廊上的蜂窝煤灶, 看看有没有熄。


    火焰微红, 用火钳夹起蜂窝煤,将最后一个已经烧成白色的蜂窝煤换掉,再重上一个新蜂窝煤。


    等待炉火重新燃起来的空隙, 林晓就可以洗脸刷牙做早饭的准备工作。


    楼里已经有人走动,收音机里播放的声音似乎和她没结婚前每天听到的没多少区别,字正腔圆的播报声让整栋楼的人都能听清楚播报内容。


    林晓刷着牙,就站在自家门口,眺望远处筒子楼里那些和她相同动作的早起人们。


    嘎吱——


    “爸!门响成这样,你有时间修一修呀。”


    那扇老旧木门一开门就响得惊天动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家开门了似的。


    “好。”林国东嘴里也塞着牙刷,眼下一片乌青:“是该修一修,我说怎么每天早上你弟弟就要哭,肯定是被开门声吓的。”


    中年得子是喜事,可对已经有了孙辈的林国东来说,也是煎熬。


    每天夜里起来几道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有时候拉床上了还得连夜换床单和被子,折腾得他每天起床都哈欠连天。


    每每想到这,林国东就更佩服女儿和女婿。


    他好歹还有老娘帮忙,小两口完全靠自己带三个孩子,不敢想象每天得洗多少衣服尿片。


    “您可真行!都几个月了才总算反应过来。”


    “你不说门响我哪会往那儿想……对了!小韩最近忙什么,怎么好几天都没来了?”


    “他忙活陈同志工作的事。”林晓目光闪了闪,没有细说。


    其实她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韩煜会怎么帮陈俊峰,只能等回交通局家属院再细问。


    “没吵架就成。”林国东又抓了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还是我姑娘在家好,想吃什么姑娘就给做什么吃。”


    “我这就去舀面做手擀面。”林晓笑。


    一看老爹就是听到刚才奶奶说的话,又不好意思明说,拐弯抹角地装可怜。


    “我当初怎么就没让小韩当上门女婿呢,要不然……”


    看着摇头晃脑走去水房的林国东,吴秀珍忍不住笑骂了声:“脸皮还怪厚的。”


    “刘姨。”


    刘芳身形圆润了不少,也许是月子坐得好,脸色红润,眼睛中还多了些温柔。


    “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去礼堂帮忙,围裙就在灶台下边。”刘芳走过来,将洗脸盆递给林晓:“中午就咱们这些帮忙的邻居,其他婶子掌勺就行,你多休息会儿。”


    林晓笑着应了,也咔嚓咔嚓地刷着牙往水房走。


    “父女俩脸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吴秀珍摇头失笑。


    刘芳也跟着弯起嘴角:“这几天晓晓在家真好,连我每天都能多吃两碗饭。”


    “谁说不是呢!”


    她也想孙女天天在家,可又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吴秀珍笑着摆了摆手,让刘芳把小孙子也一起抱过来她帮忙看着。


    婚礼的酒席摆在张家院子里。


    因为张天父母去得早,顾红霞又是二婚,所以婚礼没分男方和女方,小两口一合计就在张家院子里摆上几桌请亲戚邻居热闹热闹就成。


    林晓和刘芳吃完早饭就径直去了张家所在的羊痘坡。


    顾家的门从昨天起就没开过,刘芳透过窗子看了又看都没瞧见人,路上还很好奇地问了两句。


    林晓只说可能在亲戚家忙活婚礼的事才糊弄了过去。


    其实……顾建军夫妻住在顾红霞买的新房里。


    林晓不敢跟刘芳说,是因为买房子的钱是顾红霞前两年投机倒把所赚,就连顾建军都只当新房是张天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父母都没说,林晓哪敢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羊痘坡大杂院里的四间正房才是张天父母所留。


    院子只住了三户人,说起来都和张天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就是隔得太远关系还不如近邻。


    阳光逐渐从院墙后翻进院墙时,林晓和刘芳站在了院门前。


    就是……这关得严实的大门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不仅门关着,就连院里也没有一点动静,按理来说请来的红事班子应该已经忙活上了才是。


    不等林晓敲门,斜里忽然走出来一男一女。


    “你是林大厨吧?”


    开口讲话的人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满脸气愤:“我和老王刚才就敲了半天门,里边的人不给开。”


    “为啥不给开?”刘芳忙问。


    要在院里摆酒,肯定提前好些天就要跟其他邻居们打招呼,得了同意之后才会去请红事班子。


    结婚当天搞这么一出,摆明是让新郎新娘难堪。


    林晓点头,走到门前使劲拍了下,没人应,又加大力度边喊边拍:“里面有人吗?我是张天同志请来帮忙的酒席大厨,你们不开门我们怎么准备?”


    “今天不办了!”院里传来道阴阳怪气的女声,最后还特意压低声音啐了口。


    “前两天张天同志和顾红霞同志还嘱咐我今天要早点到,怎么可能不办。”声音提得更高,伴随着震天响的拍门声,林晓感觉胡同里都有了回音。


    “怎么办?”刘芳急得有些六神无主。


    林晓冲她招招手,压低声音:“你先回家,红霞姐肯定回家等着新郎来接亲了,直接跟她说就是。”


    “好。”刘芳解下围裙,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林晓继续放声高喊:“说好的日子怎么可能说不办就不办?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们这么干不是让张天以后没法做人吗……菜肉我们都挑来了。”


    负责办红事席面的老张两口子也是头回遇到这种不能进门的情况,虽然想不通究竟为什么,可为了不耽搁准备,也把箩筐都挑到了门口放下,也跟着大喊起来。


    “我们是收了钱来办席的,老太太你就别为难我们两口子了……”


    院里的人还没回答,倒是旁边哗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来,其中好几个婶子也拿着围裙和袖笼。


    看着应该是张天请来帮忙的邻居婶子们。


    “怎么回事?”


    其中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抢先开口询问,林晓一看她休息都不忘取下来的红袖标……肯定是街道办的。


    “婶子,我们是张天同志……可你瞧我们连门都进不去,要是等会客人来了可怎么跟新郎新娘交代?”林晓满脸担心,眉心紧紧皱着。


    “肯定是付老婆子在作怪,同志你别担心,我是羊痘坡街道办的妇女主任,今天指定不能耽搁你们的工作。”


    姓张的婶子把林晓往自己身后拽,冲上去对着门狠狠拍了两下。


    “付老婆子,你要是再不开门,别怪我明天就把你做的事上报到街道办,我看你儿子以后还抬不抬得起头做人!”


    门栓很快响了下,门拉开条缝。


    老太太站在门槛里面,脸色很是难看:“张主任,我们张家的事你们街道办也要管?”


    “当然能管。”张主任伸手推住门往后用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以此威胁张天同志,让他同意把房子借给你住……”


    张主任管得就是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老太太刚从农村来县里没多久,还没搞清楚这可不是撒泼打滚就能耍无赖的乡下。


    门被用力推开,张主任朝几人招手。


    “你们尽管忙活,其他的我来跟她说,今天谁要敢坏了张同志的婚礼,我是绝对不会做事不管的……”


    乡下老婆子吵架是以各种脏话开头,主打一个谁更泼辣谁占上风。


    可在县城里是谁嘴皮子利索谁更占上风。


    要说嘴皮子,张主任自问就没怕过谁。


    林晓一边帮着将桌椅抬出来,一边听张主任口沫横飞地将付老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来老婆今天搞这一出,是为了威胁张天,将父母留下的几间正房借给他们家住。


    四合院东西厢房各两间,正房四间,老太太以为是被儿子接来城里享福,哪知道来了才发现八口人得挤在两间西厢房里。


    想私自在院里盖几间屋子吧街道办内不允许,就是在院里砌灶台做饭都不行。


    前不久听说张天要结婚,心思一转就打到了四间正房上。


    在她看来两个年轻人住一间屋子就绰绰有余,剩下三间刚好祖给他们家。


    付老婆子想得到是美,但张天提出的每个月五块亲租金老太太舍不得,于是这租房转着弯的就成了借住。


    “当谁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就是住着住着房子就成了你家的……就没见过比你还不要脸的老太太。”


    林晓暗暗给张主任竖了个大拇指。


    有张主任这战斗力,根本不用去找顾红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院里有口压水井, 老张两口子把扁担径直挑到了井边清洗。


    张天隔壁的婶子们也有序地忙碌开来,林晓搬完桌椅想去帮忙洗菜都被婶子们挡开了,倒让她一一时半会没了事做。


    没事做就干脆看热闹……


    张主任嘴皮子跟机关枪似的,骂得付老太连插句嘴的机会都没有。


    口沫横飞了十几分钟, 又朝厢房吼:“付有贵, 别在屋里装聋子, 你要是再不把你老娘领回家, 我就把人带去街道办批评!”


    话音刚落, 一直静悄悄的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呼啦啦涌出来十来个人。


    林晓看得咂舌。


    这么小一间屋子竟然挤了那么老些人, 挨挨挤挤地估计连对方的口臭都能闻得到。


    满脸赔笑的中年男人和张老太长得有点像,就是眼神里更多了些精明算计。


    黑框眼镜,界限分明的偏分头,再加上别在上衣口袋的钢笔, 非常标准的厂子会计穿着打扮。


    果不其然,下一秒张主任就话中带刺地说了句:“付会计原来在家呢!”


    “张主任可千万别把我老娘的话听进心里去, 她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不清楚,您和张同志都别当真。”


    “别放心上?”张主任斜着眼上下打量付会计:“你问问人家林大厨, 这事做得是不是没脸?”


    “咱们院里的墙壁挺厚啊!”林晓嘴角往上翘着,可双眼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我敲这么半天门屋里十多个人愣是没一个人听见。”


    “……”


    付家十几口人面面相觑,都跟鹌鹑似的缩着不敢搭话。


    咔哒咔哒——


    刚好安静下来的空挡中,高跟鞋的声音越发明显起来。


    一团大红色踩着有节奏的步子走进院里, 伸手轻轻拍拍林晓肩膀示意:“没事就坐着休息喝喝茶, 吵架我来。”


    个子本就高的顾红霞在高跟鞋加持下,衬得林晓更加小鸟依人。


    林晓点头,对面付会计的脸色却在看清楚顾红霞脸时猛然大变, 一个“你”字卡在喉咙半晌都吐不出下一个字。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付表叔家也要请客?”顾红霞视线在十几个付家人脸上划过,似笑非笑:“那还真是赶巧了。”


    “没……没请客,这些是我大哥一家。”


    “那……都是来吃我和张天酒席的?”


    “顾同志别误会,我大哥一家刚从乡下来,都是巧合!都是巧合!”


    “我记得张天上周就跟付会计说了要在院里摆几桌的事,怎么临了临了这是打算给我难堪?”


    “事情不是你想的……”


    付会计解释得慌里慌张,一副生怕顾红霞继续说下去的样子,说着话就忙不迭去拉老娘的衣袖。


    林晓有种顾会计好像很怕顾红霞的感觉。


    在农村撒泼打滚惯了的付大娘一看领导儿子对着个女的点头哈腰,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一个丧门星凭什么管我们院里的事,我儿子好歹是张天表叔,你让他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管媳妇的……门都还没过就想骑长辈头上。”


    顾红霞抱着手臂,阳光将那身红色照得更是艳丽,目光平静地望着付老太继续跳脚。


    比她还先沉不住气的是付会计,边小心瞥着顾红霞边扯着老娘要回家。


    林晓确信……付会计肯定有什么把柄在顾红霞手上。


    “放开,老娘今天一定要让街坊邻居们看看张天究竟娶了个什么货色!”


    “娘!”


    热闹正在往白热化的阶段发展,林晓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熟悉气味先一步飘了过来。


    “怎么了?”韩煜压低声音,扯着林晓往后退了两步。


    露出的空位很快被往前两步的张天所填补。


    林晓把事情起因大概说了说,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韩煜:“这几天去哪了?”


    “回了趟省城。”


    前头是乱哄哄的说话声,后头林晓的手忽然被韩煜握住了,指腹用力捏了下妻子掌心,松开。


    “你和陈俊峰一起去的省城?事情办得怎么样?”


    韩煜点点头,笑嘻嘻地轻拍了下胸口:“有我在肯定没问题,年后正式报道!”


    林晓没有细问,知道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之后又转头去看热闹。


    这会儿刚好轮到顾红霞开口,只是接下来的一番话瞬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你付家的房子年前就已经卖给我了,你说我有没有资格在院里摆酒席?”


    “……”


    付会计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付老太太瞪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话都无法连贯。


    “你……你说话!究竟是不是她骗你卖的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妈就别问了!”付会计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吼得嘶声力竭:“反正房子是我已经卖给了顾同志,其他的你就别管。”


    要早知道张天的结婚对象是顾红霞,就是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撺掇着老娘关门威胁。


    还不是看张天老实,想着能拿捏住人的话就便宜租两间屋子给大哥一家住,如果跟老娘说的能仗着是亲戚借住就更好了。


    谁能料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红霞冷笑一声:“付会计是自己跟老娘说,还是我当着大家说出来房子为什么会卖给我?”


    付会计没脸面对顾红霞,扯着付老太的袖子走到家门口,压低声音跟家里人说了几句。


    林晓好奇地凑到顾红霞身边:“红霞姐。”


    顾红霞拢了拢有些垮下来的盘发,说得很直接:“他炒外汇卷亏不少钱,外头欠了一屁股债,要是还不上就闹到单位去,我没压价买下两间屋子,你说是不是救了他?”


    付家门口,付老太的腿软得一下子趔趄几步,在家人搀扶下才半拖半拽地进了屋。


    顾红霞摆摆手,走过去跟付会计低声说了几句话。


    男人的脸白得彻底……


    接亲既然被打断,顾红霞也就不打算再回去,拉着林晓端上盘瓜子去了正房。


    “其他的活让男同志干,咱们就坐着指挥就成。”


    说是指挥,还真就是动动嘴皮子。


    一会儿烧开水泡茶,一会儿搬桌椅板凳,新郎官张天被指挥得团团转,还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韩煜也跟在后头忙得团团转。


    顾红霞翘着二郎腿,红艳艳的嘴唇吐出瓜子壳,冲院里抬了抬下巴:“你看这个小院咋样?”


    林晓收回打量屋子的目光,捏着瓜子仁送进嘴里。


    正房里就一个老式竹沙发,动一下咯吱作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两人说话都有了回音。


    “院子方正,地段也好。”


    葫芦巷地处县城正中,附近是各种机关单位,妥妥的县城中心地段。


    顾红霞眼睛一亮,坐直身体:“我就知道你能看明白,你说这院子放上个几十年,能不能大赚一笔?”


    “能!”林晓回得相当肯定。


    不用几十年,最多十来年,国内的房地产行业就将迎来爆发式增长。


    虽然江源县只是个县城,就距离省城近这一点就足够带动其迅速发展。


    林晓是因着前世的经历才会如此肯定,可顾红霞一个土生土长连县城都没出去过的姑娘能有如此远见,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女主配置。


    “那付会计那两间屋子,你要不要?”


    剥瓜子的动作一顿才继续用力,清脆的瓜子壳破裂声后,林晓捏着瓜子仁丢进嘴里。


    “院子是好,不过就两间屋子,以后也不好卖。”


    大杂院说得就是一个杂字,两间屋子就算有升值潜力,未来也不会好出手。


    “谁说就两间?我说得是整个院子。”


    “整个院子?”林晓目光立刻看向了西厢房一直屋门紧闭的两间屋子,口中的瓜子香气四溢:“你也买了西厢房两间?”


    难怪院里都吵翻天了西厢房里也没任何动静,感情屋里根本就没住人。


    “上个月张天刚买,说是一家子都要去部队随军,以后不回来了。”


    “你做生意差钱?”林晓反应很快。


    “我和张天打算开个小厂子,手头还差点。”


    房子升值是板上钉钉的事,可那也得好几年或者十几年才能见到收益,对眼下的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帮助。


    “多少?”林晓问得直接。


    顾红霞竖起一根手指:“一千块。”


    在县城要想买个完整小院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个价格公道来说算是低的。


    但林晓心里也很清楚,眼下国内的大部分家庭都是单位分配房子,就算手头有钱的人家也不愿意拿出这么多钱来买个院子。


    林国东就曾说买房是赔钱买卖,租金还不够摊平房子的各种维修费,随着年份越长往里搭钱就越多。


    整个小院以后想要出租也比较困难,对远在省城的他们来说管理更加困难。


    “我跟我爱人商量商量。”


    家里要拿出一千块不难,可买房是大事,林晓再怎么都应该和韩煜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不用商量,买!” 韩煜捏着颗花生米,慢吞吞地从屋门外探头出来:“咱们家晓晓拿主意,她说这房子好就肯定好。”


    “小韩是这个。”顾红霞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


    林晓拍了拍膝盖上的瓜子壳,笑出声来:“那就买!”


    “明天我带手续来,张天在房管所里有人,一天就能办完。”


    “成。”


    顾红霞目光看向院门,放下瓜子站起来抿了抿有些掉色的嘴唇,笑着拍拍林晓肩:“你们两口子说点悄悄话,我去接待客人。”


    院门外陆陆续续有宾客到来。


    林晓哪能真坐屋里和韩煜说悄悄话,端了搪瓷盘快步跟上顾红霞。


    “我先回去看看孩子,下午再过来。”韩煜也跟着往院门外走。


    “行。”


    房子的事可以回家慢慢商量,眼下两人都还有其他事要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随着客人们逐渐到来, 林晓这个掌勺的也开始正式忙活开来。


    灶台就支在院子靠门边的墙边,三口大锅并排,对面还有五口蜂窝煤灶都在冒着热气。


    林晓用脚将露在灶台外的柴火推进灶膛,转身揭开了其中一口大汤锅的盖子。


    蒸汽升腾而起, 白茫茫的, 浓郁肉香与雾气同时弥漫开来。


    不用特意照顾孩子们的口味, 林晓做的炖鱼香辣霸道, 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长柄锅铲将几条鱼往前推了推以防粘锅, 看鱼肉颜色还不满意, 又重新盖上盖子继续炖煮。


    院子里人来人往, 到处都是说话声,林晓没空理会满耳朵的吉祥话,专心于几个锅灶之间。


    殊不知离她较远的一个圆桌边,有几个人正说起了她。


    “今天掌勺的大厨竟然是个女同志, 看着还挺年轻!”


    中年妇女语速有些快,吐出来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听不太清。


    旁人也没听清楚, 伸长了脖颈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咳咳……”坐在两人中间的男同志轻咳两声,伸出食指往上推了推眼镜:“你姐说掌勺大厨看着挺年轻。”


    “她呀!”长辫子的女同志笑呵呵的,视线很快锁定了灶台前忙碌的林晓:“林老师怎么说也算咱们江源县的名人, 姐夫不认识就算了,怎么大姐你也不认识?”


    “林……林老师?”妇女似乎知道了是谁,眼睛猛地睁圆:“你是说调去省委幼儿园的林老师?”


    “可不就是她。”


    长辫子女同志叫孙晴晴,孙家跟张天家几十年老邻居, 父母早上就已经来了这边帮忙。


    回娘家探亲的姐姐孙莉和姐夫刘成国正好赶上喜事, 送了份礼金也跟着来凑个热闹。


    “我听说林老师调去了省城?这是回来过年?”孙莉转头扫了眼丈夫,心里想到些什么,肩膀往旁边歪了下:“你跟林老师熟不?”


    孙晴晴摇头。


    孙莉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抓了把瓜子也不磕,两只手指只是无意识地摩挲。


    “你有事找她?”孙晴晴看出来了,姐姐分明一脸可惜的样子。


    “还不是为了你姐夫学校的事,最近文教局下发了新规定,听着学校是有自主权,可麻烦也多不是……”孙莉又把瓜子放回搪瓷盘,实在是没心思嗑瓜子。


    刘成国也没搭腔,就远远看着林晓在灶台间忙碌。


    前年因地震,全国都出现了物资紧张,刘成国任职的中学也同样面临这个问题。


    整整一年,精打细算不够,学校能利用上的空地都申请了养鸡,就盼着多攒些鸡蛋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那一年里他就听说大半个省城幼儿园都找林晓做食谱改良,刘成国所在的中学没有人脉关系,就算有心想请人帮忙都没路子。


    何况当时刘成国只是育才中学的副校长,学校后勤的决策不归他管。


    可!今年不一样了。


    去年老校长退休,刘成国理所当然升了一级,成了学校校长。


    校长办公室都还没熟悉,转眼文教局就下发红头文件,关于全省学校后勤部改革的通知。


    以后物资配给只局限于米面粮,其余物资将以资金形式下发,买什么吃什么由学校决定。


    听上去是好事,可等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处处艰难。


    食堂习惯了有什么菜做什么,从来没想过早中餐两顿该怎么搭配这个问题。


    至于味道……刘成国只能说凑活。


    孙晴晴听完大姐的烦恼,眼珠子一转,把瓜子丢回搪瓷盘里:“我不认识林老师,张天肯定认识!既然能把林老师请来掌勺,关系还能差?”


    孙莉脸皮薄,孙晴晴倒是大咧咧的没有多余想法,拉着人就去了院门口。


    顾红霞和张天头靠头地正低声说着卖房子的事。


    两人合计了下手里的钱够不够,又感叹两句林晓和韩煜还挺能攒钱。


    “张天哥。”


    听孙晴晴这么一说,张天点头答应下来,表示等宴席结束就介绍林晓给她们认识。


    孙家姐妹俩这才满意地坐回桌边。


    随着日头西斜,宾客们也到得差不多了。


    菜一道道端上桌,香气逐渐弥漫在了这个不大的小院里。


    有人感叹新郎新娘舍得,六荤四素两道汤,没点家底可摆不上桌。


    也有人对着桌上某道菜赞不绝口。


    刘成国的视线就盯着其中的香菇油菜半天移不开视线。


    香菇和油菜分开都吃过,就是没想到能把两样组合到一起,光是配色看着就赏心悦目。


    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油菜脆嫩,又裹着些香菇特有的气味,火候和味道都调得极为恰当。


    要是学校食堂也能这么搭配,学生们或许就不会那么讨厌没滋没味的青菜了。


    想着想着,竟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


    桌上其他人吃得热火朝天,牙口不好的孙家老太太最喜欢红烧肉,这已经是夹的第三筷子。


    孙晴晴有些担心,生怕奶奶吃了又喊牙疼


    “奶。”


    话才刚出口就被孙老太太摆手打断:“这肉炖得烂,等会儿我得去问问大厨怎么炖的?以后咱们家也这么炖。”


    肉烂而不散,肥肉入口即化 ,瘦肉一点儿都不塞牙,大大解决了老人想吃肉又嚼不动的难处。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奶说想吃什么。”孙晴晴又往奶奶碗里夹了片鱼:“你尝尝酸菜鱼,味道也好。”


    “都好都好。”孙奶奶乐呵呵地吃了,又忙不迭去看老头子:“你看你爷,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孙爷爷筷子动得比孙奶奶还快,逗得两个孙女都笑弯了眼睛。


    “林老师这手艺难怪孩子们喜欢,就是我们大人也喜欢。”孙莉吃相虽然斯文,动作却一点都不慢。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


    林晓正在盛菜,锅里还剩一些菜分给来帮忙的邻居,忙活完剩下的收尾工作就不用她搭手。


    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停在面前。


    “晓晓。”


    顾红霞上前去挽住林晓胳膊,接着介绍了几人,至于要谈什么事,就得刘成国自己开口。


    “林主任你好。”刘成国双手递上攥得温热的名片。


    第一次有人递名片,真是种很新奇的感觉。


    林晓低头看去,白底黑字,字体大小不一,看着还是钢笔手写的。


    “刘校长你好。”


    育才中学的校长,一个对林晓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人。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郑重地递上名片。


    刘成国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先介绍起育才中学的情况。


    在省城几十所中学都算规模前列,师生加起来有上千人,师资力量能排全省前三。


    林晓听到这里,眼睛不由一亮。


    现在可没有小学直升对口的初中,初中上哪所学校全靠毕业考试以及个人意愿。


    韩北要是能考上育才初中直升育才高中,高考这个独木桥就算走过去了一半。


    “刘校长您有什么事?”


    刘成国指了指桌上打包的饭菜:“其实我早听说过林老师大名,今天尝了你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比我们学校食堂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我代表学校厚着脸皮想请你指导一下我们的后勤食堂,帮我们改进改进。”


    林晓看他说得诚恳,不像是随意的客套话,犹豫之后还是没立即答应下来。


    “刘校长,你也知道我一直研究的是幼儿口味,去指导初中生,应该不合适。”


    两者之间差别太大,林晓没什么信心揽下这份工作。


    刘成国反而因林晓这句话更加确认没有找错人。


    “都是给孩子们做饭,我们学校这些大孩子比娃娃们更简单。”刘成国笑了,嘴角细纹因笑容挤出,看着更是亲切:“正好给我们食堂的大厨们说说,菜谱得怎么搭配孩子们才喜欢,这方面你是专家,当然提点他们几句怎么才能把菜做得好吃就更好了。”


    林晓想了想,点头。


    “这事我得回去跟我们园长报告一下,具体能不能通过我现在没法跟您打包票。”


    “过完年我就联系省委幼儿园那边,只要你这边点头了,我相信朱园长肯定不会反对。”


    名片塞进口袋,林晓继续给邻居们打包饭菜,刘成国也高高兴兴地转身要离开。


    走了两步,忽然折返回来,满脸笑意。


    “孙家的剩菜是哪盆?我正好端回去。”


    林晓指了指手边的红色搪瓷盆:“我看孙奶奶喜欢吃红烧肉,特意给两位老人多留了些。”


    哪怕宾客众多,林晓也注意到了撑得绕桌子遛弯的孙奶奶。


    刘成国端着搪瓷盆笑眯眯地走了。


    林晓等了会,跟顾红霞打完招呼,才端着饭盒和满满一兜子花生踏出院门。


    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经挂在了半空中,细细瘦瘦一弯,就像是谁指甲盖上的月牙。


    夫妻俩走得很慢,喧闹声慢慢被甩在了身后。


    林晓提起网兜,笑:“红霞姐看你喜欢吃花生,给咱们装了一网兜。”


    韩煜把网兜接过去换成左手提着,右手牵起林晓。


    “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洗菜切菜都不用我动手,我就负责炒菜就行。”


    “今天团团哭了好几场,没看出这小子竟然是个黏糊的,倒是圆圆一声都没哭。”


    “我也想孩子们了。”林晓仰起头,狠狠抻了个懒腰:“不知道小北这几天在爸妈那边怎么样?”


    “一会儿接上孩子咱们就回去。”


    “成。”


    “刘校长请你去指导的事你怎么想?”


    “我怕做不好。”


    “我觉得你一定能行,你看看咱们家那几只鸡,被你养得多肥……”


    林晓哭笑不得地拍了胡说八道的韩煜一下:“有你这么比的吗!”


    “反正我觉得你一定能行。”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腊月二十五,林晓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就被敲门声所惊醒。


    昨天下了一夜雪,门才开了条缝就能看到外头白晃晃的,韩煜裹紧棉衣去开了院门。


    “这么冷的天你们两口子怎么来了”


    院里的积雪没过脚踝,墙头屋顶上都落了很厚一层积雪,陈俊峰和罗晴不在家躲着,竟然一大早就来拍响了韩煜家的门。


    “不止我们两个,我爸妈也来了。”陈俊峰侧过身子,露出不远处深一脚浅一脚走来的父母。


    “快进来!”韩煜知道他们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好些年都没下这么大的雪,明年肯定是个丰收年。”陈怀民接过韩建军递来的毛巾拍打裤腿上的积雪:“就是冻人得很。”


    韩建军打了个哈欠,又回屋里重新换了件更厚实的棉袄,屋里虽然烧了炉子还是有些冷。


    曾红棉一进屋里就满脸焦急地抓住叶文澜的手。


    “咋了?”叶文澜按着人坐下,又倒了杯热水依次塞进几人手里才坐下:“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晓这才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披散的头发胡乱抓了抓扎起来就看向罗晴。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裤腿上没来得及拍打的雪化成雪水,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我想你帮拿个注意,你也晓得我这人性子软……昨天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都不晓得该咋办!”


    别说叶文澜,这些车轱辘话听得林晓都跟着焦急上火。


    “什么事你倒是说啊!”叶文澜赶紧摆手,迅速转移目标:“俊峰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俊峰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这事他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最后还是陈怀民清了清嗓子, 说起事情来龙去脉。


    事情要从曾红棉回娘家做客说起。


    娘家嫂子心里一直惦记着外甥的子嗣问题,想着等罗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就张罗着领养个孩子,所以有事没事就到处打听谁家要送养娃娃。


    前不久跟着大队去公社交粮食的时候还真打听到了一户人家想要把底下两个姑娘都送给别人养。


    那户人家一连生下五个姑娘,为生儿子婆娘愣是在山里躲了小半年才抱着儿子回到生产队。


    儿子有了, 家里大人就嫌弃几个姑娘在家浪费粮食, 老太婆和儿媳妇就商量着把最小两个丫头送出去换几斤粮食回来。


    两个小姑娘一个六岁, 一个四岁, 正是光吃不能干活儿的年纪。


    陈怀民搓着冻僵的手指, 眉心紧蹙, 也许是吹了寒风, 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小的四岁都记事了,我担心领回来跟俊峰两口子不亲近。”


    “我的意思是两个小娃可怜,我想都领回来,只要咱们对人家好……日子长了总会成一家人。”曾红棉的想法和陈怀民完全不一样。


    两人说得都没错, 两人的顾虑也都没错。


    陈俊峰从头到尾都不同意现在就领养孩子,一心只想着等罗晴彻底从打击中走出来之后再考虑, 所以父母说的话一句话都没搭腔。


    林晓看了眼低着头的罗晴,手肘轻轻碰了碰她:“你怎么想的?”


    “我想去看看。”罗晴轻声地回了句。


    看孩子还是看什么没说,只是抬眸看向林晓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期待光芒, 反倒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是这个道理,再怎么也得先看看娃娃。”陈怀民一拍脑门,总算觉着哪觉着不对:“要是不合眼缘说什么不不行。”


    昨晚收到嫂子的消息后一家子光顾着讨论要不要领养,不管高兴还是不同意的都没人想着先看看孩子再说。


    “今天就去我嫂子家, 让她带着去看看。”曾红棉也跟着噌地站起来, 一家人里就属她最积极:“要是能成就赶紧把人带回来,也好过年。”


    “我陪你们一起去。”韩建军是个热心肠,说着就要起来去穿鞋。


    “爸, 你别去。”韩煜赶紧拦住人,指了指屋外的一片雪白:“你不能受冻,陈叔和红棉姨的身体也受不了,你们在家带孩子,我和晓晓陪俊峰两口子去。”


    “合不合眼缘还是得看俊峰和罗晴,我们陪着走一趟就行。”林晓也跟着说。


    有长辈们在,罗晴心里怎么想估摸着都不敢说出来,这一趟只要去了指定不会空手而回。


    陈俊峰等罗晴拿主意。


    “我们四个去就成,这天太冷了山路更难走。”罗晴决定。


    四个人收拾好,以防回城要带两个孩子走山路,林晓还收拾了个挎包,往里面塞了两件韩北的旧棉衣和棉鞋。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入目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路上行人都见不着几个。


    哪怕带着手套,林晓也觉得这么一会儿功夫手都冻僵了。


    曾舅妈家住在县城边缘,陈俊峰按老娘吩咐,路上还买了些水果罐头和菜籽油提着才穿过大半个县城来到了洒水巷。


    临近过年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忙着扫雪做年货。


    四人走到巷子口就停了下来,罗晴拽着林晓停下来等,打发陈俊峰两人进去叫上曾舅妈就走。


    等两个男同志进了巷子,林晓才问:“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要是不愿意领养娃娃,一会儿回去我劝红棉姨。”


    罗晴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林晓耐心地等着。


    只要罗晴不是干脆利落地点头就说明心里并不排斥领养孩子这件事。


    “就是……”罗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犹豫着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孩子长大了不仅长相像父母,性格……性格也像,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应该听不懂,但是我在医院上班这几年观察了好多家庭,我发现……”


    罗晴说得话有些凌乱,说了好些她在医院里观察到的家庭,绕过来绕过去听得人越来越糊涂。


    林晓却听懂了。


    罗晴这段话里讲得就一个意思——遗传基因。


    孩子不仅会遗传父母的长相和一疾病,就连性格也会受到基因影响。


    “你是担心那两个小姑娘的性格也遗传了她们父母?”林晓拍拍她的手背,心里也有些沉思起来。


    罗晴忙不迭点头,欣喜林晓竟然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就是遗传!我发现孩子跟父母中谁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性格就越像谁!”


    “三岁看老!虽然话不能说绝对,但肯定有一定道理。”


    “对对对。”罗晴更加激动,抓着林晓胳膊的手越收越紧:“所以我觉得应该先悄悄去看看,看看两个孩子究竟性格怎么样0。”


    林晓很赞同。


    “那一会儿舅妈来了之后一定要把顾虑先跟她说清楚,悄悄看看,要是不合适咱们直接走。”


    罗晴重重点头,方才心里那点子担心总算放了下来。


    昨天她就试着跟曾红棉说了自己的担心,可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句孩子慢慢教就行。


    幸好……幸好林晓能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遗传!


    十几分钟后,一个脚步极快的中年妇女大步流星走了出来,步子又大又快,陈俊峰和韩煜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俊峰他媳妇。”


    曾舅妈径直走到罗晴面前,着重看了看脸,见她脸蛋没瘦才满意地笑了笑。


    “舅妈。”


    林晓也跟着喊:“舅妈。”


    陈俊峰结婚的时候林晓见过一次曾舅妈,是个爽利人。


    曾舅妈的目光落到林晓脸上,嗓门洪亮得半条巷子都能听到:“你就是韩煜的媳妇,长得是水灵,难怪那小子心心念念好久才总算把人娶到手。”


    “舅妈,你就别取笑我了。”林晓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笑,不笑。”曾舅妈把围巾围好,又戴上手套:“我领你们去看。”


    那家人住在隔壁县的青果生产大队,得先去长途汽车站坐两个小时车,再走两小时才能到。


    今天坐车得人极少,他们几个人上了车凑齐十个人,车子才总算开始启动。


    车窗上凝了一层白霜,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只能凭借售票员叫站的声音判断到了哪儿。


    曾舅妈就正好趁这个时间跟罗晴详细说了说两个姑娘的家庭。


    林晓听下来,总结就两句话,爷奶爹妈都不是好东西。


    “……”


    “那两个孩子性格怎么样?”林晓替罗晴问出了心里所想。


    “性格?”曾舅妈还真被问住了,仔细回想上次偷摸着去看孩子时的情景:“我去的时候两个丫头正在吵嘴,听说是那家人的老二和老三,为了一捧野果子还是野草啥的。”


    林晓心思一转,追问道:“舅妈刚才说几个姑娘都被家里人磋磨,是听说还是你自己看见的?”


    曾舅妈忽然嘶了声,脑海里想来想去,还真没亲眼看到大人虐待几个丫头。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原因:“他们肯定不敢当着我的面打骂几个姑娘!”


    “所以我想着……”林晓压低了声音,把刚才和罗晴商量好先悄悄看看的意思跟曾舅妈说了说,末了又说:“领养孩子是一辈子的大事,我就怕孩子领回家了以后这家人有别的心思,毕竟对方对咱们知根知底,要是隔三差五就上门要钱,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罗晴担心孩子遗传了父母性格,林晓还担心后续牵扯出一长串麻烦来。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悄悄看一看,要是孩子秉性还不错,一定要办理领养手续,杜绝后续可能会出现的纠纷。


    “你瞧我这人!”曾舅妈听得瞪圆了眼睛,手掌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光顾着高兴,根本没你们想得仔细。”


    “舅妈小声点。”


    车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回头看来,陈俊峰急忙扯了扯曾舅妈的衣袖,小声提醒。


    “好……”


    接下来,几人商量了进生产队的一些事。


    两个多小时转瞬即逝,事情刚商量出个结果,车子停在了一个叫青果坳的车站。


    没有站台,只有路边一根电线杆上挂着块木牌子,写着青果两个字。


    村子在山坳里,要从公路一直往下坡走,弯弯曲曲的土路被雪覆盖着只能勉强看清楚轮廓。


    曾舅妈说进生产队之后先去这户姓扬的人家附近看看,要是没瞧见人再去她妹子家问问。


    与城里没人出来走动不同,老远就能看到山坳里好几个人影在移动,看着似乎都背了柴火。


    “咱们在城里有烤火炉子,农村只有烧柴火取暖。”曾舅妈也是从村子嫁进城里的,对于乡下比其余四人都清楚得多:“咱们往背后绕过去,孩子们捡柴火的话一般都在山脚。”


    既然杨家的长辈对丫头们不好,不管下没下雪,肯定是她们出门捡柴火。


    曾舅妈走在最前头,一边带路一边指杨家的屋子给他们看,白色从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在空气里散开。


    “等等。”


    刚走到村头,曾舅妈忽然停了下来。


    村头有颗光秃秃的大树,此时树下聚集着几个小孩,似乎正在抢夺着什么东西。


    而曾舅妈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两个丫头正是她们要找的杨桃花和杨莲花。


    林晓顺着曾舅妈的手看过去,抿了抿唇又看向罗晴。


    罗晴的表情果然冷了下去。


    杨家姐妹两个明显在欺负另两个小些的娃娃,隔得老远林晓都听到了她骂人的声音。


    很难想象,那些难听的话语竟然出自一个六岁小姑娘。


    直到虚弱的哭声响起,几人快步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瘦弱的小姑娘被推倒也不敢放声大哭, 哭声像和刚出生的小猫差不多。


    “你娘就是克死男人的丧门星,你一个赔钱货凭什么吃糖!”


    两颗彩纸包裹的水果糖成了战利品,被个子高些的瘦弱小姑娘高高举起,炫耀似地继续说着难听话。


    “她就是杨桃花。”曾舅妈眉头紧蹙, 也没想到在介绍人口中听话懂事的孩子竟然是这副德性。


    罗晴深吸了口气, 开口:“还是算了……”


    话音还没落, 杨桃花刚抢到手的糖就被个子稍矮些的小姑娘一把抢过去塞进了嘴里。


    林晓看得分明, 糖纸应该都没剥。


    “小贱蹄子!”杨桃花气得五官都跟着扭曲起来, 捡起路边枯树枝就抽打过去:“让你抢我的糖, 让你抢我的糖!”


    另一个小姑娘被噎得直翻白眼都不肯吐出来, 或许刚尝到点甜就已经吞下了肚。


    “唉!”曾舅妈也没了一开始的积极,无奈地冲几人摆摆手:“小的就是杨莲花,连糖纸都吃,也不怕拉不出屎来。”


    “你才是小蹄子, 奶奶说你是骚狐狸。”杨莲花得意地扬起脸,细瘦双手不甘示弱地掐着杨桃花腰上的肉。


    “你个不要脸的烂货, 以后我进城成了城里人,你就等着奶把你卖给赖瘸子当媳妇吧!”


    “人家要领养也是领养我,我才四岁, 我才是城里人。”


    十几面开外,几个大人将姐妹俩吵架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林晓摇了摇头,拍拍罗晴胳膊:“我们走吧。”


    罗晴点头,人却一步都没动, 而是反拽着林晓手臂问:“晓晓, 你眼神好帮我看看,被推倒的小姑娘是不是受伤了?”


    去年哭得太狠,今年罗晴发现自己视力下降了不少, 有些细致地方看过去模模糊糊的。


    林晓凝神仔细看去,眼皮一跳。


    “小姑娘伤着脸了。”


    那小姑娘坐在雪地里,脸上挂着泪痕,通红的脸上一道血印子从鼻梁延续到了嘴唇。


    “杨家那两个丫头下手真狠。”韩煜也跟着皱眉道。


    那么长一条口子,不是树枝就是指甲,反正肯定用了不小的力气。


    作为大夫,特别是一名妇产科大夫,罗晴的本能促使她不能装没看见。


    “去看看。”陈俊峰先迈步走了过去。


    杨家两个女孩的秉性已毋庸置疑,领养的事肯定不会再提,他倒是担心杨家姐妹俩内讧完又继续欺负小姑娘。


    陈俊峰走过去,沉下嗓子呵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谁叫你们欺负人的!”


    两道高大身形往前一站,压迫力十足,吓得扬家两个女孩子瑟瑟发抖,头都没敢抬就撒腿往村里跑。


    罗晴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将跌坐的小姑娘拉起来,摸了摸她额头。


    “额头有些发烫。”


    林晓看她穿着的棉衣破烂得都露出了里面发黑板结的棉絮,伸手从包里拽出那两件洗干净的旧棉衣。


    “你家住哪?我们送你回去。”


    让这么小个姑娘独自抱着棉衣回去,林晓担心杨家两个丫头半路会冲出来抢走。


    不是有可能,而是绝对会。


    那两人此刻就躲在一个院子边,悄悄观察着这边。


    “你们是谁?”小姑娘偏头躲开罗晴的触摸,像只警惕的小猫。


    “我们就是路过的叔叔阿姨,看你受欺负了所以过来看看。”罗晴声音温和,看着小姑娘的眼神充满了疼惜。


    小姑娘又多看了罗晴和林晓几眼,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点头。


    “我家就住那里。”


    一栋破烂茅草屋静静矗立在村子外,与村里连片的石屋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和这个阿姨送你回家吧。”罗晴轻轻牵起小姑娘,冰凉粗糙的手心让她一怔,眼眶不禁酸了起来。


    林晓将棉衣披在小姑娘肩膀上,看似随意地问起了刚才抢糖的事。


    小姑娘像是想到了什么,挠头随着讲述越垂越低,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往下滚。


    那颗水果糖是她用在山里找到的一捧松子跟村里其他小孩换来的,本来是想带回去给娘甜甜嘴,没想到才走没多远就被杨家姐妹俩抢了。


    “你家大人呢?”


    韩煜先看了圈茅草屋四周,没瞧见有大人走动,奇怪地问起。


    “我妈在屋里躺着,我爸上个月下河捞鱼……没了。”


    “……”


    随着几人停在茅草屋前,林晓听到屋里隐隐约约有呻吟声飘出来。


    似是女人刻意压低的痛苦呻吟,充满了悲切和绝望。


    “你妈是不是怀孕了?”罗晴脚步顿住,慌忙摇了摇女孩的手又抬头对林晓说:“我怎么听着像是在生孩子!”


    “三奶奶说我妈妈在生弟弟。”


    小姑娘不懂什么叫生孩子,只晓得早上妈妈喊肚子痛,隔壁三奶奶一来就把她赶出了屋子。


    “我们去看看,我听着像是不怎么顺利。”


    轻轻敲了敲茅草屋的门,第一声没人应,连续敲了几声屋里有个人断断续续地问是谁。


    罗晴还没回答,门已经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嘴角还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一看就是刚被吵醒。


    “你们是谁?”


    “大娘你好,我们……”罗晴双手推着小姑娘往前走两步,又随意往屋里瞟了两眼,突然说道:“我是妇产大夫,我听着屋里的产妇生产好像有些困难。”


    大娘眼睛一亮,急忙拽着罗晴往屋里走。


    “你是大夫,来得正好,小花儿她娘天不亮肚子就开始发作,一直生不下来……”大娘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半天,说完产妇情况就拿起床边凳子上的围裙:“眼看就中午了,我得赶回去做饭,有啥事你们去找大队长就行。”


    说着话人已经迫不及待拉开门走出去,生怕罗晴再叫住她。


    茅草屋里光线昏暗,门边就是土灶,对面墙边靠着张木床,看着摇摇晃晃的。


    “你们……你们……”床上的产妇刚张嘴就因为宫缩疼得呜咽一声,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


    林晓看过去。


    女人很年轻,肚子高高隆起,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全是汗,身上盖着的旧褥子下已经湿了很大一片。


    罗晴挽起袖子,先从灶膛里舀了水洗干净手,才去检查产妇情况。


    林晓也没闲着,先把床边早凉透的水倒出去,再从墙角边的青石水缸里舀水进锅里。


    等灶膛里火苗重新燃起,又把门开了条缝探出头去交代。


    “舅妈,你们带着小姑娘先去大队长家,问问他卫生所在哪,给孩子开点退烧药,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先待着。”


    “知道了。”


    曾舅妈在外答应一声,给小姑娘裹紧棉衣抱起来,和侄子们一起进了村里。


    “胎儿太大,而且看宫口的情况还有一会儿才能生。”


    检查完产妇的情况,罗晴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林晓点点头,目光在屋里四处搜寻,总算在屋里找到个看不出颜色的破盆来。


    烧得发红的木柴夹出来放到盆里,再端到床铺面前。


    这屋里不烤火的话冷得和冰窖一样,产妇身体本来就虚弱,根本受不了寒。


    做完这些,又走到床边问女人给孩子准备的包被和尿片在哪。


    女人痛苦的呻吟中,摇了摇头。


    “什么……什么都没准备。”


    “……”


    林晓点了下头,干脆利落地不再追问,从包里把带来的棉衣和毯子抽出来。


    棉衣剪掉袖子,找来针线将缺口缝上,再把袖子裁剪开,胡乱地缝了个帽子。


    林晓做饭的手艺不用说,可这针线活儿……是真不能看。


    要不是她说这是孩子的包被,应该没人能看得出来是个什么玩意儿。


    缝制包被的期间,罗晴一边给女人按摩肚子一边了解了些她的情况。


    女人姓方,刚才离开的大娘是隔壁邻居。


    他们家和大队里其他家关系不太亲近,邻居大娘是在小女孩恳求下才不情不愿地来了屋里帮忙。


    难怪大娘走得如此急切,确实是担心她们忽然后悔又把人叫回来。


    方霞丈夫因腿受伤从部队退役,回来才发现父亲去世母亲多年早已改嫁,老房子也因年久失修而垮塌。


    他只能在村子外围搭了间茅草屋过活,后来娶妻生子,眼看着日子刚有点盼头,却在上个月失足跌落河里淹死了。


    方霞哀伤过度不吃不喝,昨天又摔了一跤,肚子才会提前发动。


    所以才没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任何准备。


    “一会儿我喊你用力你就用力。”罗晴站起来冷静地跟方霞交代,然后又让林晓把剪刀找出来煮一煮消毒。


    就这么各自忙碌了大概不知道多久,屋外忽然又有人敲门。


    “方霞妹子,我是你牛嫂。”


    林晓看了眼方霞,等她开口决定。


    “牛嫂快进来。”


    一个脚步沉重的妇人走进了屋里,目光先在罗晴和林晓身上转了一圈,走到床边。


    罗晴又把刚才跟方霞说的话说了一遍。


    牛嫂子才总算放下心来,说大队长是她老头,人跟着韩煜几人去了卫生所给娃娃看病。


    “有你们在嫂子就放心。”


    罗晴是大夫,林晓手脚又麻利,牛嫂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准备得都已经差不多,担忧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眼看着方霞的宫缩暂时停止,也有了力气询问罗晴和林晓是从哪来到哪去。


    有人想领养杨家两个女儿的事不是什么秘密,曾舅妈先前来那回已经跟大队上通过气,罗晴她们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


    不过罗晴话少,该怎么说得由林晓来当这个话事人。


    “牛嫂子,我们今天本来是想来看杨家两个小姑娘,没想到一进村就听到……你说我们哪还敢把人带回去,这万一领了个祸头子搅得家里不宁 ,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吗!”


    牛嫂子先沉默了两秒,而后才点头:“是这个理,杨家的两个小丫头是有点……有点像她们奶奶。”


    她一个长辈,再难听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如实地感慨了一句。


    杨家老太婆出了名的胡搅蛮缠,家里那几个丫头好的没学,坏心眼子倒是学了一套又一套。


    前不久听说有县城里的人想领养个丫头,老太婆还没个准信就开始在村里炫耀,话里话外都是孙女成了城里人之后也得把宝贝孙子弄进城里。


    牛嫂子还和家里老头感慨要领养的小两口子日后怕是没什么安生日子了,谁能想到人家也不傻,悄悄来看了孩子才做决定。


    “领养的事就算了,要是有缘分以后总会遇到合适的。”林晓笑了笑,继续烧火。


    牛嫂子目光闪了闪,看看又开始呻吟的方霞,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压下了喉咙。


    她心里想什么肯定不能说出来,否则就是给人添堵。


    “不好!”一声惊呼忽然打断屋里轻松的氛围,罗晴脸色大变:“我摸到胎儿饿头了,胎位不正,必须得去医院。”


    牛嫂子的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颤抖着声音连连摇头:“去……去不了!我们这每两天才一趟车,明天才有车路过。”


    林晓几人运气好,遇上了每两天才一趟的长途汽车,要不是帮方霞接生耽搁了时间,这会儿几人估计已经在埋头往县城走。


    但眼下并不是担心没车回城,而是眼前疼得越来越厉害的方霞。


    罗晴看着床上的方霞。女人脸色蜡黄,紧咬的下唇早已没了血色,疼得眼神都已经开始渐渐涣散。


    “我来,至于能不能成……我只能尽力。”


    “成不成……成不成都是命,无论生不生得下来我……我都不怪你。”方霞断断续续的声音听得人喉头发紧。


    林晓甚至不敢往方霞脸上看,只听罗晴安排着剪了一些粗布在锅里煮。


    哭喊声,血腥气,渐渐笼罩住了这个茅草屋。


    细细的婴儿哭泣声在漫长煎熬后总算响起,牛嫂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儿。”话音才刚落,音调就陡然尖锐了起来:“有血,好多血!”


    “大出血了,快把刚才煮的布端过来!”罗晴吼。


    林晓刚把盆递过去,怀里就被塞了个胡乱裹起来的襁褓,牛大嫂带着哭腔叫:“你先带孩子去边上,别让孩子冷着了!”


    林晓心口发紧,像是被什么紧紧扯住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胎脂让人看不清长相,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紫红紫红的。


    林晓打了点热水,用毛巾沾着水轻轻清理孩子口鼻。


    孩子细弱的哭声竟然成了茅草屋里此时最大的动静,林晓回头往床上看了眼就急忙回头。


    “方霞妹子,你别闭眼啊!你这一走孩子可怎么办!”


    林晓身体一抖,抱着襁褓的手收紧。


    “罗……大夫,你,你把两个孩子带回去吧,我……我求求你了。”


    床上的人连说话都变得极其费力,这句话说完似乎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整张脸彻底没了血色。


    林晓抱着孩子走过去,心里的害怕被强行压下,只想让孩子最后看一眼生下她的母亲。


    可方霞只是摇了摇头,眼角留下两行泪水。


    孩子闭着眼,因饥饿哭声渐大,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林晓背过身去,解开棉袄的扣子。


    也许今天所遇到的一切真是天意,偏偏让她一个还有奶水的妈妈遇到了没奶的孩子。


    一滴泪水落在孩子渐渐红润的脸上。


    孩子吸吮得很用力,一看就是个健康的娃娃。


    “牛嫂子帮我作证,是我方霞主动将两个孩子托付给罗大夫,我死后就埋在我丈夫旁边……孩子有了好去处,我也有脸下去见孩子们的爸爸了……见……”


    说话声渐渐轻了下去,牛嫂子压抑的哭声代替孩子又成了屋里唯一的声音。


    罗晴停下了抢救的动作,双手还在往下滴血,就这么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方霞渐渐闭上了眼睛。


    最后那一瞬,她轻轻地“嗯”了声。


    简简单单一个字,是承诺也是决心。


    后来的事林晓觉得就像是按下了快进键,有人进了屋子,几个长辈就站在门口商量起方霞的后事。


    方霞安静躺在一片暗红的床上,还是罗晴和牛嫂子给她收拾干净,找了套压箱底的半新确良裙子穿上。


    虽然是冬天……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花儿趴在曾舅妈怀里,对妈妈去世的消息一无所知。


    傍晚,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落在林晓肩上,很快就化成了雪水。


    那一晚,他们借宿在大队上家里,准备第二天将方霞下葬之后再回城。


    牛嫂子将方霞临终前遗言跟大队长说了。


    对大队而言,罗晴能领养当然是大好事,不然他还要想办法养活两个孩子,更别说其中还有个刚出生的奶娃娃。


    当天晚上,大队长就去办公室将领养手续办理完交到罗晴手上,生怕夜长梦多起了什么变化。


    方霞难产去世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第二天一早,林晓和罗晴都没去送葬,陈俊峰和韩煜跟着村里几个主动帮忙的老人一起抬着棺材上山去了。


    花儿烧还没退,小脸通红的孩子都没能去送母亲最后一程。


    林晓给刚出生的小孩喂完奶,抱着襁褓去了院里,远远目送稀疏几个人影艰难上山。


    “买棺材的钱票回县城我再让俊峰给你们送过去。”


    棺材是村里老人将给自己准备的寿材拿了出来,韩煜把身上带的钱票都给老人做补偿。


    林晓点点头:“等他们回来咱们就走,不然赶不上回县城的车了。”


    心里想着回县城的事,两人都没注意到院门口不知何时走来了几个人影。


    “大队长在家吗?”


    来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子,手里杵着根木头,一双吊梢眼处处让整张脸都透出股子刻薄相。


    牛嫂子从灶房快步出来,看到来人表情瞬间僵硬起来。


    “婶……婶子。”


    去开门前,她回头看了眼罗晴。


    两人立刻会意,明白这老婆子怕就是令整个大队都闻风丧胆的杨老婆子了。


    院门打开,露出跟在老婆子身后的两个女孩。


    正是昨天欺负花儿的杨桃花和杨莲花。


    老婆子进了屋子就紧紧盯着罗晴和林晓,看向襁褓中的孩子时更是阴恻恻的令人发冷。


    林晓把襁褓塞到罗晴怀里:“外头风大,别让孩子吹到风了。”


    “大妹子,你们谁是要领养我孙女的人?”


    林晓看着她没说话。


    老婆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们原本说好要领养我家两个丫头片子,怎么都到村里了又变卦改成领养死人生的种,我不管!我家这两个你们也得带走……没听说谁家领养孩子还挑三拣四的。”


    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抓住了林晓胳膊,口臭熏得人下意识往后仰。


    “老大娘,谁跟你说了我们要领养你两个闺女?我们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定会领养你家两个孙女。”


    老婆子声音拔高:“我呸!老娘还不知道你什么货色,肯定是看那个死人生的是儿子才变了主意。”


    “好不讲理的老大娘。”林晓沉下脸,用力挣脱开钳子一样的手掌,也加重了语气:“你管我们领养谁家的孩子,而且我把话放在这儿!我们绝对不可能会领养你家的两个孙女。”


    说着看向躲在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大的那个恶狠狠地盯着林晓,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反正一会儿就要离开,林晓也不怕说出来的话得罪人,干脆把话挑明:“我们才来就碰见你家两个孩子欺负花儿,几岁的孩子就学会用树枝抽人,我们脑壳不清楚才打算领回去害自己?”


    “婶子,你……”


    林晓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得老婆子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翻来覆去地就是两句:“你不把两个丫头也一起带走就别想走,我们家里是养不活她们了!”


    林晓继续稳定输出:“养不活就去找公社,再不济还有县里的妇联,我倒是没听说过还有人硬塞孩子的。”


    “婶子,你再闹我就让你们生产队队长来跟你讲道理。”牛嫂子昨晚就打听清楚了几人身份,得知韩煜和陈俊峰都在公安厅工作,生怕这事闹大了会影响到老头子大队长的工作。


    老婆子身子一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嘟囔着说着:“我这也是没办法了,你们怎么都那么心狠。”


    老婆子胡搅蛮缠出了名,可就是怕负责给他们安排工作记工分的生产队队长,生怕以后被安排到重活累活。


    林晓没再看她,进屋就关上了门。


    门外牛嫂子低声跟老婆子说着什么,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公安厅和劳改等字眼。


    很快,院子里没了杨婆子和两个孙女的影子。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起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到江源县的时候, 雪比上车前更大了些,细密的雪花落在人肩膀上,很快就积了层白。


    林晓狠狠呼出口气,掀开毯子看了看棉衣里睡得正香的小团子。


    小家伙吃饱了就睡, 车子一路颠簸都没能让他动一动眼皮。


    “晓晓, 你和韩煜先带着……他回家属院, 我和俊峰带花儿去医院看看, 孩子又烧起来了。”


    孩子还没有名字, 罗晴只能用一个他字来替代。


    四人就在车站前分开, 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中午时分又下了雪, 家属院里基本没什么人在外走动。


    林晓先去了陈家没找到陈怀民夫妻,又抱着孩子往自家院子走。


    “一会儿我让妈先拿点没用过的尿片给孩子用,罗晴两口子没养过孩子,我想着满月之前孩子还是咱们先养着。”韩煜低声跟林晓商量着。


    既然把孩子抱回来就要对他负责, 孩子才刚出生两天,罗晴和陈俊峰根本没照看不了, 光是喂奶的问题都没法解决。


    林晓给孩子拢了拢包被,轻声答应下来。


    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有人说话,曾红棉和其他人聊天时也频频往屋外看。


    “怎么还没回来?”


    这次一看果真看见了人, 愣了一下,急忙就往门口走来。


    “怎么回事?”没看到罗晴和孩子让曾红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忙踮起脚尖往后看去:“俊峰和罗晴呢?”


    “带孩子去医院了。”


    “孩子咋了?”陈怀民和韩建军同时出声,喜悦没两秒又全被担心所充斥。


    林晓没解释, 颠簸了一路, 疲倦感到家那刻就涌了上来:“进屋再说吧。”


    叶文澜最先注意到她肩膀上搭着的毯子,像是林晓抱着个什么。


    屋里很暖和,满屋茶香飘散。


    抱了几个小时没换手, 此时两条手臂都有些不听使唤,进屋就赶紧扯下毯子,将孩子塞到了曾红棉怀里。


    “红棉姨抱一下,我喝口水。”


    孩子落入陌生的怀抱,小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找到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这……这……”曾红棉整个人僵在原处,抱着孩子一动不敢动。


    韩煜替林晓揉捏着酸胀的手臂,顺便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跟家长们说了说。


    “花儿烧还没退,俊峰两口子带孩子去县医院了。”


    “真是造孽!”


    几人没有为陈家多了两个孩子而狂喜,叶文澜红着眼眶感慨方霞命运悲惨,曾红棉满眼疼惜地望着孩子。


    林晓的手臂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倒了热水洗干净脸和手,马上又转身进了卧室去看三个孩子。


    韩煜也思念孩子得紧,脱下棉袄跟进了卧室。


    一大两小都在午睡,屋里静悄悄的。


    三个孩子横睡在床上 ,韩北躺在中间,团团圆圆一左一右挤在哥哥身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屋里烧得真热。”


    长辈们怕孩子冷着,客厅的烤火炉子一天到晚都烧着,与炉子一墙之隔的小卧室比客厅还暖和。


    被子早被三个孩子蹬到床边,要不是椅子靠背拦着早就掉下了床。


    韩煜把椅子移开,林晓坐到床边,用毛巾将三个孩子额头的汗轻轻擦去。


    林晓只是望着眼泪就差点掉下来,这两天能用短短几句话说完,心里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指尖碰到的热乎气儿很快平息了心里异样,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让他们睡吧,肯定闹了一早上。”


    给三个孩子盖好被子,又把床底下的鞋推到床边,这才把椅子挡在床边关上了门。


    四个长辈都在看孩子,小声讨论着孩子的长相。


    “孩子的爸妈摸样肯定不差,你们瞧这孩子长得多端正。”陈怀民看得都呆了,孩子一动他就跟着傻笑两声:“当初俊峰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跟个猴儿似的。”


    “别胡说八道。”曾红棉瞪了眼老伴,笑眯眯地轻拍襁褓:“别以为孩子小听不懂,我孙女聪明着呢!”


    林晓:“……”


    “红棉姨,孩子是男娃。”


    韩煜把过程都说得清楚,偏偏忘记了说孩子性别。


    “男娃?”四个长辈都惊讶不已,曾红棉解开襁褓悄悄看了眼,笑着点头:“还真是个男娃。”


    “俊峰和罗晴是有福气的,一下子就儿女双全,给咱们老陈家添了个好字。”陈怀民笑得更是灿烂。


    周建军拍拍老友肩膀:“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你们别光顾着高兴。”叶文澜温声提醒:“孩子才出生两天,咱们得想法子买点奶粉,还有两个孩子穿的用的都得准备。”


    叶文澜这么一提醒,两个老爷们才生出些紧迫感来。


    陈怀民站起来就想往外走,大手在上衣兜里摸了又摸,抓出一把钱票:“不够,我得回家去拿点钱和票。”


    “先从我家拿,我这还有布票,给两个孩子扯点布做两套新棉袄。”韩建军急忙说。


    两人动作比嘴皮子还快,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走到了门口,韩煜快跑两步才勉强追上他们。


    “陈叔,你们先别着急!”


    “外头这么冷,棉衣都不穿,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毛毛糙糙。”曾红棉笑着说了两句,但并没有阻止他们出去的意思。


    林晓半靠的身体急忙坐直,声音里浓浓的疲倦:“这么小的孩子得买婴儿专用奶粉,供销社里的奶粉只适合大人吃,省城的外汇商店里才有。”


    “啊?”


    “那怎么办!”


    “我们那会儿没奶的娃都是喂米汤,要不……”


    哪句话是谁说的林晓已经有些听不清,耳朵闷闷的,像是隔了层纱。


    她使劲摇摇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眼泪溢出眼角,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我先喂到满月,等到了省城再想法子买奶粉,到时候……”


    “……”


    后来长辈们又说了些什么林晓不记得了,就依稀感觉到脚步虚浮地走回卧室……倒头就睡。


    再次睁开眼睛,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人在哪。


    屋里暗沉沉的,窗帘缝隙处有条灰蓝色的光映在窗台上,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了。


    “看来还是晚上。”


    若隐若现的菜香钻进门缝,还有刻意压低的聊天声,无不说明今天还没过去。


    “我想着咱们还是得托关系去外贸商店买些奶粉回来,晓晓要带三个奶娃娃太辛苦。”是曾红棉的声音,声音低得都带了些气音:“我们明天就去趟省城。”


    “晓晓这两天肯定累坏了。”叶文澜说。


    “奶粉还是先备着点,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黑市看看,那不能换点那什么婴儿还是娃娃奶粉票。”


    “是这个道理,不能让晓晓累垮身体。”


    吱呀一声,客厅里几人立刻停下了聊天。


    林晓走到门口,打着哈欠又抻了个懒腰,精神头总算恢复的七七八八。


    “团团圆圆喜欢吃米糊,奶喝得少,再喂一个娃娃没什么影响。”


    两家人完完整整都在,小花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陈俊峰两口子中间,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团团圆圆在叶文澜和韩煜怀里,下巴上全是白乎乎的米糊,小脸恨不得埋进装米糊的碗里。


    韩北从韩建军怀里跳下地,快步冲过来抱住了林晓胳膊,仰起小脸看着。


    “小婶,你终于回来了。”


    林晓蹲下来,张开胳膊将小家伙圈进怀里,故意“哎哟”一声再抱起来掂了掂。


    “这几天奶奶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才几天没见你就重了不少。”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害羞地将脑袋埋进林晓肩窝里。


    小叔回省城办事没在家,小婶又去弟弟妹妹的外婆家,就剩他在家陪着爷爷奶奶。


    家里每天都有肉和零嘴,韩北带回来的小书包里已经装满了回去要送给小伙伴们的饼干和糖。


    花儿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又抿,眼底里一闪而过的羡慕随着低头逐渐被压了下去。


    “啊!啊!”


    团团总算从碗里抬起头,两条藕节似的胳膊举得高高的,身子拼命朝前倾,眼看着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林晓眼疾手快,那边让韩北坐到沙发上,另一只手把小人儿捞过来。


    只要哥哥一哭,妹妹肯定跟着干嚎,兄妹俩哭起来惊天动地的令人难以招架。


    “我们家两个娃娃性格完全反了。”韩煜哭笑不得地跟陈俊峰抱怨:“圆圆独立得多,老大一点都离不开他妈妈,哭起来我都抱不住。”


    团团在林晓怀里拱了拱,找到舒服的姿势,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米糊上。


    刚才林晓说兄妹俩爱吃米糊不爱喝奶都是真话,随着他们长出小米牙,就喜欢有点嚼头的食物。


    “你家老二呢?”


    安抚好自家小崽子,林晓在屋里找了找,很快就在曾红棉怀里找到了睡得正香的孩子。


    崭新红色棉布襁褓,孩子脖颈上还多了条不知道挂着什么的红绳。


    “睡得香得很,家里几个大人轮着抱了一圈都没醒。”罗晴摸了摸小姑娘的羊角辫,指了指韩北:“你跟韩北哥哥玩一会儿好不好。”


    韩北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橘子糖,跳下沙发走到花儿面前递给她:“橘子味的糖,可好吃了。”


    花儿才三岁半,唯一一次换到的糖还被杨家姐妹俩抢去了,她连糖是什么滋味都想不出,更何况还是橘子味的糖。


    “像这样,剥开糖纸……”韩北看小花儿把糖攥得紧紧的,重新摸出颗来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了她嘴里:“你快尝尝,要是喜欢的话我书包里还有。”


    花儿眼睛亮了一下,冲韩北笑眯了眼睛。


    “那我带你进屋去拿糖,我还有小人书你看不看?”


    韩北知道大人们肯定要有话要说,所以特别懂事地哄着小妹妹进屋玩,是个非常有耐心的大哥哥。


    等两个孩子牵手进了大卧室,罗晴把孩子抱过来,像托着个什么易碎的物件,就这么悬空托着。


    “你帮我参谋参谋,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林晓看得好笑,抓着她两只手调整抱孩子的姿势:“托着头和屁股。”


    手掌下的两只手僵硬无比,直到孩子小脸贴在了她胳膊上,吐出的热气瞬间激起了层鸡皮疙瘩。


    “慢慢练习。”林晓拍拍她胳膊,扯了团团的围兜给他擦干净嘴,笑着让孩子站在了膝盖上:“月子里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是最好带的,等孩子三四个月的时候才折磨人。”


    韩煜听得龇牙咧嘴,直冲陈俊峰眨眼。


    那段时间家里两个娃娃轮着肠胀气,夫妻俩只能抱着孩子在地上走来走去,有时候能哼唧大半宿,折磨得他们连走路都想睡觉。


    一想到好友即将体验这种初为人父的“喜悦”,韩煜又有些幸灾乐祸。


    陈俊峰没接收到好友的暗示,目光落在红色襁褓上:“小这个我想叫陈方,希望他长大了也能记住生下他的母亲姓方。”


    众人都点头。


    陈俊峰搓了搓手又接着说:“大女儿就叫陈雪怎么样?我们是在下雪天把她接回来的,比陈冬天好听。”


    孩子的名字主要还是陈俊峰小两口决定,罗晴觉得名字不错,其他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意见。


    商量完名字,罗晴又忽然抓住了林晓手。


    其实还有件事一直压在心头没解决,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小花儿还不知道她妈没在了,我和俊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我们不敢提。”


    不敢提,可总得让她知道。


    林晓沉默了一会,外有的天已经完全暗了,昏黄灯光把几个大人的影子都映在了玻璃上,模糊却难掩凝重。


    “要不别跟她说?”曾红棉想了想还是觉得开不了那个口:“干脆说孩子去他们外婆家帮忙做活儿,过几年才会回来。”


    罗晴心里没注意,又转头去看林晓。


    林晓摇了摇头,说出的话却让几人心里都是一跳:“小雪亲眼看到她妈妈被装进了棺材,我估摸着孩子心里应该很清楚。”


    大人们都以为陈雪发烧迷迷糊糊地什么不知道,但林晓目送抬棺材上山时还有她趴在窗前的小小身影。


    “小北,带妹妹出来玩吧。”


    韩北答应了一声,很快牵着人走了出来,陈雪手里还攥着那颗橘子糖。


    林晓把团团递给韩煜,轻轻拉着陈雪站在面前,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


    “花儿,婶子想跟你说两件事。”


    现在已经改名陈雪的小花儿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林晓,瞳仁像是蒙了层雾,看不清什么情绪。


    林晓先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大拇指从眉头慢慢往眉尾摩挲:“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陈雪想了想点头。


    “那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孩子摇头。


    “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走的时候把你和你弟弟都交给了罗晴阿姨照顾。”


    “……”


    屋里很安静,有人轻轻叹气,有人紧紧拧着眉头。


    “妈妈和爸爸一样,不会回来了吗?”小姑娘眼睛里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有些早准备好的感觉。


    罗晴呼出口气,轻轻“嗯”了声。


    林晓把孩子往罗晴的方向拉了拉,轻声说道:“以后陈叔叔和罗阿姨就是你的爸爸妈妈,翻过年你就去林阿姨工作的幼儿园读书。”


    陈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指头摩挲糖纸的沙沙声想起,久到林晓都以为她会哭着要回家,忽然就抬起了头。


    橘子糖递到了罗晴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妈,你吃糖。”


    罗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林晓说得对,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却只能强忍眼泪,努力接受未知的新生活。


    “好。”哽咽着说完一个字,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嘴里。


    陈雪伸出枯瘦的小手,笨拙地用袖子帮她擦眼泪,眼泪越擦越越多,最终自己的小脸上也满是泪水。


    爸爸一个月前也是那样装在小小棺材里被人抬上了山,妈妈说那是人死了,死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装进棺材里的人就是死了……


    罗晴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砸到了睡得正香的陈方脸上。


    小人儿皱起鼻子,不满地睁开眼睛,哇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应该饿了。”


    林晓也抹了把泪水,抱起襁褓走进卧室。


    ***


    大年初四,雪后初晴。


    年三十放的鞭炮纸还没扫,院里院外都是一片红,院里刚种没两年的枣树枝丫上挂满了喜庆的装饰品。


    团团圆圆最喜欢那些会随风飘动的装饰物,每天早上起来就咿咿呀呀地要往树前走,扯得掉了一地后才咯咯地笑着拍手。


    韩建军会捡起来挂上,第二天又周而复始地重复扯掉。


    “后天就回得回城,今天你的数学作业必须写完。”


    当然,全家都乐呵呵的节日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因为写作业而撇嘴。


    韩北哭兮兮地向爷爷奶奶求救,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赶紧出门,说是要去外头晒晒太阳。


    院门刚拉开,就跟正抬手准备拍门的人差点撞到了一起。


    “志勇?”


    举着手的男人尴尬地放下手,脸上很快就堆上了笑容:“姑父春节好,春节好。”


    中年男人穿着套半旧的中山装,头发不知抹了多少油,每根头发丝都紧紧地贴着头皮。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同志,看着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打扮都挺时髦,各自都穿了件今年下半年才兴起的呢子大衣。


    其中披着头发的姑娘眼睛都没看韩建军,视线一直在院外被踩得乌糟糟的地面上,满眼的嫌弃。


    “哪个志勇?”叶文澜好奇走了上来,笑意瞬间僵硬在了嘴角,有些不高兴:“你怎么来了!”


    “姑姑,你瞧你说的,我当侄儿的来看看姑姑。”


    不等韩家人请,叶志勇就热络地挤进了院子,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后立刻快步上前:“表弟,你和弟妹回来过年了啊!”


    表弟?


    林晓努力回忆这个人是谁,但搜寻了一圈后发现根本没有任何记忆。


    和韩煜结婚好几年,好像从来没听说他还有舅舅。


    看来,来者不善……


    林晓从灶房里走出来,叶志勇赶紧提着罐头往她手上塞:“弟妹,我们来给姑姑和你们拜年了,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


    林晓看了眼韩煜,见他皱着眉点头,才接过去。


    “姑姑,姑父。”


    跟进来的两个姑娘原来都是韩煜的表妹,一个叫叶慧敏,一个叫叶慧莲。


    两个姑娘叫了长辈之后,就冲韩煜和林晓抬抬下巴就算招呼了。


    “你们先坐,我进屋泡点茶。”


    “我去帮帮忙。”


    林晓笑了笑,跟韩煜一人抱一个娃进了灶房。


    “谁啊?”一进灶房,林晓就压低了声音询问,手停在橱柜前等着韩煜说。


    要是关系好就用上层的好茶,要是关系一般,那就用下层的碎茶叶随便泡点水。


    韩煜给女儿擦了擦嘴,撇嘴:“要我说白水就得了。”


    得了……关系很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林晓猜得果然没错, 自从舅舅去世,韩煜跟这几个表哥表妹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舅舅还在的时候舅妈就不愿意跟我们家走动,非说我大哥抢了他儿子的运气。”


    “什么?”林晓没理解,倒水的动作一顿:“什么叫抢了她儿子的运气?”


    “我大哥和志勇表哥差不多的时候出生……”


    叶舅妈嫁进来时叶文澜才十七岁, 一连生下两个孩子都没能养活, 人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 非说有人故意要害她的孩子。


    叶文澜跟韩建军结婚第二年生下大儿子韩昭, 叶志勇两个月后跟着出生。


    叶舅妈担心孩子又跟前头两个孩子一样莫名夭折, 非让小姑子两口子帮他们养得立住了再抱回去。


    谁能想到父母的好心竟然会换来以后的诸多埋怨和麻烦。


    韩昭从小就懂事上进, 叶志勇则完全相反, 初中毕业就跟县里混子搅合到一堆,成日里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后来韩昭凭能力考入省地质局,还跟同样优秀的滕月结婚生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叶舅妈心里妒忌, 开始到处跟人污蔑叶文澜黑心肝,故意找人换了两个孩子的命格。


    也就是那些年搞封建迷信要劳改, 这些流言蜚语没有机会到叶文澜耳中。


    后来哥嫂在出任务的途中遭遇泥石流双双去世,有朋友来吊唁时悄悄告诉韩煜叶舅妈逢人就说韩昭两口子是遭了天谴。


    因为这事,两家彻底撕破了脸再也不来往。


    “咱们结婚他们都不来, 这回上门……多半有什么事要咱们帮忙。”韩煜眉心狠狠一皱又很快舒展开,笑着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蛋:“咱们作为小辈什么都别搭腔,有事爸妈会解决。”


    林晓对这几个表哥表妹没多大兴趣,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开口问:“我跟你结婚好几年, 怎么没听你说过去给哥嫂上坟?”


    “没坟。”韩煜叹息一声。


    哥嫂的死讯是地质局电话通知, 家属没见着尸体,连哥嫂被埋在了哪都不知道。


    其实严格说来他们接到的通知也不是死讯,而是失踪, 确认最后失踪地点处爆发了泥石流,怀疑勘探队都遭遇了不测。


    “一天没亲眼见着哥嫂抬回来就一天不立坟,妈说没有给活人立坟的道理。”


    话虽然这么说,韩家人其实心里都清楚哥嫂已经埋在那场泥石流里,最近两年父母口风也开始松动了。


    林晓抓出小把碎茶叶放进玻璃杯,非常生硬得转移了话题。


    “红霞姐卖咱们的房子已经找到人租了,明天我和我爸去看看人怎么样?也方便以后他照看。”


    原先租客在顾红霞转卖房子前就已经全部离开,交到林晓手上的是一个空院子,方便她做后续规划。


    公婆年后也要去省城,日后这套院子只能让林国东帮忙管着些。


    “那我和俊峰带小北去部长家里拜年,这次多亏了……我去看看,要是嫌吵你就带孩子去俊峰那边玩儿。”


    夫妻俩悄悄话还没说完,客厅里的动静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韩煜不得不将圆圆塞给林晓,端起茶杯进去。


    林晓没来得及说不嫌吵,抱着两个闹腾的小娃娃也跟了进去。


    茶都还没喝上一口就说出了真正的来意,还真是迫不及待。


    客厅里。


    叶志勇环顾一圈客厅,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视,最后又落到角落几个编织袋上。


    “姑姑,你们这是打算搬家?”


    仔细看才发现客厅里空荡荡的,墙壁上留下一片浅色痕迹,像是原先摆在那的柜子刚被人搬走。


    此时韩煜正巧端着茶杯走进来。


    “过完年爸妈要跟我们去省城,得趁有时间把房子先收拾出来还给局里。”


    “搬去省城?”叶志勇眼睛一亮,不由仔细地看了看这个以前这个看不上眼的表弟:“听人说你调去了省城,在哪个单位?”


    “公安厅。”


    韩煜只当没瞧见叶志勇眼底翻涌的小心思,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林晓就在这时走进了客厅,将团团往韩煜怀里一塞,找了个正下方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虽然在门口,却能看清楚客厅里每个人的表情。


    “哎哟!瞧我这当表叔的,都没给两个孩子买点什么。”叶志勇作势在兜里摸了摸,抓出两张钱:“这就当表叔的压岁钱,弟妹别嫌弃。”


    “表哥太客气了,我们家团团圆圆是第一次见表叔,说起来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见表哥和两个表妹。”


    两张散发着浓郁发油味的大团结,大半个月工资给孩子当压岁钱,林晓觉着烫手。


    没看叶文澜手摆了又摆,这所谓的压岁钱多半是他所求的开路钱。


    林晓抱着孩子避开,挪动着小板凳往叶文澜的方向靠了靠。


    叶志勇的手尴尬地愣在了半空。


    “志勇哥把钱收回去,我们家没有给孩子压岁钱的习惯。”韩煜抓着团团的小胖手挥了挥。


    韩建军轻咳了两声,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啜了口茶水:“志勇把钱收回去,以前的事也别提了,我和你姑姑没怪过你们兄妹三个。”


    叶志勇尴尬地摸了摸脸,把两张钱攥在手心里,心一横直接转头看向林晓。


    “弟妹,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林晓:“……”


    感情是冲她来的。


    叶志勇被韩煜几人直勾勾盯着,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般难受。


    几年前老娘闹得要和姑姑一家断绝关系,今天再厚着脸皮来攀关系,他都没那个脸。


    可是老娘和三妹又哭又闹,叶志勇不得已才厚着脸皮登门拜年。


    “这不是我三妹处了个对象,男同志从部队转业之后分到了省物资局,男方那边非要蕙莲也去省城工作,你们说这省城的工作哪是我们说安排就安排的……”


    先苦哈哈地诉说了一通所遇到的麻烦,看林晓没什么表情,接着话锋一转:“弟妹你不是在省委幼儿园当后勤主任吗?我们就是想问问你们那缺不缺人?”


    叶蕙莲翘着二郎腿,半歪着身体坐在客厅单人沙发上。


    别看叶志勇低声下气是为了她,可人家没有半分求人办事该有的觉悟,三角眼把林晓扫了个遍,下巴微微扬着。


    叶慧敏坐得倒是板正,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指甲。


    “缺。”林晓抓着圆圆的小手捏。


    叶志勇似乎没料到林晓竟然没推脱,急忙推了下叶慧莲:“你跟你表嫂说说自己的情况。”


    充满刻薄相的三角眼眨了眨,林晓仿佛能想象得出那位素未蒙面的舅妈究竟长什么样。


    “我中专学历,学的是音乐老师专业,我这个条件进你们幼儿园应该不难吧?”


    自信是好事,不过盲目的自信就有些令人无语。


    林晓多看了她两眼,也没放过其他人,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要真是中专毕业的师范专业,有专业背景的我们幼儿园肯定是招的,带着毕业证去参加招聘报名……”


    说到毕业证的时候,叶家兄妹三人的表情波动果然更加明显了些。


    叶慧敏嘴角的讽刺笑意一闪而过,叶志勇更是紧张地抹了爸额头没影儿的冷汗。


    林晓笑了笑,继续详细地跟几人说起流程:“报名只是第一步,文教局那边确认毕业证真假之后还会安排统一考试,考试通过的才会安排去各家幼儿园实习,就算是我们院长都没权利直接安排人进来。”


    叶慧莲嘴角笑容一僵,垮下脸后整个人看着更是刻薄。


    林晓仿佛没看见,笑着往叶慧莲的心口上又扎了一刀:“慧莲的毕业证带在身上吗?我看看。”


    叶慧敏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晓几句话质问得叶慧莲脸越来越黑,眼瞧着就要发火的前一秒被叶志勇又拦了回去。


    林晓还有些遗憾,要是吵起来就正好有机会把人赶出去了。


    “慧莲没拿到毕业证,不过弟妹放心,她学东西快!只要有机会参加统一考试一定能考过。”


    “志勇哥,你看你这话说得,晓晓都说了就是他们院长都没胆安排人,晓晓一个管后勤的还能跳过毕业证这条直接安排人去考试?就算晓晓是教育局的都没这么大权利。”


    韩煜不知什么时候也翘起二郎腿,一点逗着孩子一边吊儿郎当地反问回去。


    叶志勇竟然没恼,慢脸笑容地轻拍了下自己嘴巴:“是我想岔了,怎么能让弟妹去干违反纪律的事。”接着话头直接转移,殷勤地看向韩煜。


    韩煜不怵,笑眯眯地反看回去。


    “表弟在公安厅肯定认识了不少大人物,你看能不能帮着问问,幼儿园不行换个其他单位也行。”


    “表哥说笑呢!”韩煜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头,又指指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国家领导,一句话就能给亲戚安排个工作。”


    “……”


    韩煜说完,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晓清了清喉咙,把话头接过去:“表弟,不是哥嫂不帮你,省城不管什么单位想要进去都得考试,我们才刚去省城两三年,就算有那个心想帮忙也找不着人。”


    漂亮话林晓也会说,反正嘴皮子说麻了也是不想帮忙的意思。


    林晓的苦心叶志勇明白,叶慧莲却不懂,臭着张脸站起来:“绕过去绕过来不就是不想帮忙,说那么多废话浪费时间。”


    韩煜眼睛大亮,笑眯眯地接话:“表妹既然知道就不用我们再浪费口水,回去待我们跟舅妈拜个年,就说我结她过六十大寿我们怕是没空去了。”


    夫妻俩刚才在厨房泡茶说悄悄话被打断,就是听到叶志勇邀请他们一家子去参加老娘的六十大寿,韩煜担心叶文澜抹不开面子,才急匆匆去了客厅。


    “姑姑,那 ……那我们先走了。”叶志勇的笑容也消失了,站起来的同时也没忘了将两张大团结塞进兜里。


    “你们带来的罐头带回去吧!我和你姑父牙口不好,吃不得这些酸的。”叶文澜第一开口,音调冷硬。


    她永远都记得那年地质局给儿子儿媳办吊唁会,嫂子孩子没福气时笑嘻嘻的表情。


    这门亲戚不是叶志勇想认回就能认回的……


    叶家兄妹三人最后什么都没说,叶慧莲气愤地抓起茶几上的网兜,狠狠瞪了韩煜一眼。


    几分钟后,脚步声越来越轻。


    叶文澜重新抱过圆圆,眼角皱纹因笑容而跳了出来:“我和老韩带孩子出去晒太阳,你们在家歇着吧。”


    两位老人抱着孩子走远。


    韩煜把躲在屋里看小人书的韩北揪回客厅:“写作业。”


    林晓拿起扫帚,将院墙上的积雪推下去,免得一会儿化了流进小院。


    “哎哟!”


    学刚落下,短促的一声惊叫同时响起。


    林晓一怔,提上扫把小跑出远门,赶集看向惨叫声发出的来源。


    “叶慧……敏?”


    不远处那个拼命牵着大衣领抖落积雪的人不是叶慧敏又是谁?


    “你躲我家墙根是打算偷听?”林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叶慧敏的行为,只是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


    “我原本想等姑姑和姑父走了再进屋,没想到……”叶慧敏涨红了脸,跺了跺蹲麻的脚:“我有话想跟韩煜哥说。”


    “说什么?”


    叶慧敏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慌张抬头看向院墙居高临下看着她的韩煜。


    “我想进院子里去说,这儿有人路过。”叶慧敏搓了搓手臂。


    毕竟她要说自家哥哥和妹妹的坏话,要是被路人听见了传出去不好听。


    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林晓还很有眼色地关上了院门。


    她有预感,叶慧敏要说得事应该挺重要。


    事实证明,林晓的预感一点都没错,叶慧敏一开口就说出了个大秘密:“我哥骗了你们,叶慧莲对象不是在物资局工作,他也进了公安厅。”


    林晓不解:“那你哥为啥说在物资局上班?”


    “其实我们来之前就晓得韩煜哥在省公安厅事务科上班,我哥就缓和关系,又担心你们知道了反而记恨,所以才先说物资局,要是你们肯给叶慧莲安排工作,那过几天他再来说记错了单位,要是……”叶慧敏抬眼偷偷打量着韩煜神色,鼓足勇气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如果你们还记恨我妈,那就不说我妹夫的工作单位,省得你报复。”


    林晓听完,只想说一句叶志勇真是打了得好算盘。


    韩煜两口子回来过年前,叶家那边根本不关心韩家人过得怎么样。


    是韩慧莲的对象突然上家里亲戚帮忙协调的单位是省公安厅,顶头领导正是叶慧莲的表哥——韩煜。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叶家人上下都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两家关系就差明面上断亲,要是让韩煜知道韩慧莲对象在手下工作,不得事事打压啊!


    所以叶志勇才想出了这么个试探的法子,要是能缓和两家关系最好,要是不行就绝对不能让韩煜知道。


    林晓听得想笑,要不说叶家人心思狭隘,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韩煜报复。


    往韩煜那边一看,发现他的神情除了无语之外,还有些……疑惑?


    “你三妹夫具体说了是什么岗位吗?”韩煜忽然问。


    “好像是事务科副科长。”叶慧敏有些不确定,又补充了句:“叶慧莲对象亲手说的,说是他亲戚那边安排的是副科长这个位置。”


    韩煜摸摸鼻尖,笑了。


    笑什么没说,而是又问叶慧敏:“你和叶慧莲不合?”


    “要不是我妈压着,我们已经断绝姐妹关系了。”叶慧敏张开右手掌,伸到林晓面前:“这道疤是叶慧莲用刀砍的。”


    起因是叶慧莲对象孙安明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趁家里没人想轻薄未来小姨子,被叶家人撞破之后反过来反咬是叶慧敏勾引。


    叶慧莲拿起家里厨房的刀就朝妹妹砍去,掌心那条狰狞伤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伤。


    叶慧敏右手神经端了,别说进医院工作,就是日常生活都受到了不小影响。


    随着她手掌张开又缓慢握拢,那只手剧烈颤抖之下五根手指还是无法合拢。


    “我回来就是想提醒韩煜哥以后小心点,孙安明是个小人。”叶慧莲使劲甩了甩手,右手插回大衣兜里:“话说完我就走了。”


    “……”


    孙慧敏走得极快,没一会儿人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两人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林晓转头问韩煜:“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一半一半。”韩煜搓搓被冻僵的脸,揽住林晓肩膀转身往回走:“叶志勇示好为真,她受伤的原因不知道。”


    “不管她是真好心还是为了报复叶慧莲才告诉我们这些,反正你以后小心点孙安明。”


    “他们的担心完全多余。”韩煜冲林晓眨眨眼,歪头凑近了笑道:“孙安明想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林晓把下巴搁在韩煜肩头,笑了:“俊峰?”


    “还是你聪明,公安厅的调令就等过完年就发下来,陈俊峰接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宋和平呢?”


    “他调去其他保安科,估摸着过完年咱们旁边的院子也要空出来。”


    至于房子能不能落到陈俊峰头上,还得他帮着使一使劲劲儿恐怕才有机会。


    那些都是后话,韩煜想捏林晓脸蛋的手伸到半路又收回,改成手指虚点了点客厅门口:“让你自己写作业怎么那么难?”


    韩北藏在门框后露出半颗脑袋,拿着铅笔的手还捂着嘴。


    韩煜依依不舍地松开揽着媳妇的手臂,大步流星朝韩北走去。


    “今天作业写不完,小叔明天就不带你去拜年了。”


    “啊!”


    手里的铅笔掉了,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去。


    作业这个大难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六月刚出头, 空气里的热气已经带上丝黏糊糊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洗不掉。


    “今天是个晴天。”


    小院里的枣树绿意盎然,投下大片阴影,给树下的人遮挡去了大部分热气。


    林晓推开卧室的窗户就瞧见韩北趴在小桌上写字, 皱眉苦脸的样子一看就是又在赶作业。


    厨房的方向有炊烟冒起。


    小院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已经是韩煜去培训的第三个月, 昨天刚收到他的信, 除了隐隐得意月考是班级第一外, 就是说问家里情况, 洋洋洒洒几大张信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年都未归家。


    林晓回信很简单,一一回答他的问题之后,寄了张三个孩子的合照过去。


    “啊!奶……啊!”


    “慢点儿,别打扰哥哥做作业。”韩建军追着脚步踉跄的圆圆走出厨房, 生怕刚学会走路的孙女再摔跟头。


    小丫头性子急,刚学会走路就想跑, 白白嫩嫩的一张脸上新旧叠加了好几个疤。


    相反团团就要沉稳得多,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等站稳了才把小面包从嘴巴里拿出来, 拉扯出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


    妹妹走得快还不稳当,两条腿打着晃地往前,人还没走到,小胖手已经往韩北的方向伸长了手。


    看见哥哥发现了她, 嘴巴里立即:“啊啊”地喊着, 着急的小眉头都皱了起来。


    团团叹了口气,奶声奶气地纠正妹妹:“哥哥,是哥哥。”


    她走路没有妹妹稳, 说话却要早得多,才一岁就已经能清楚地喊出家里几个长辈的称呼。


    叶文澜从厨房里跑出来,抱起团团高兴得吧唧了口:“奶的乖宝,叫奶奶。”


    “奶奶。”声音清脆清楚,乐得叶文澜更是笑弯了眼睛。


    “晓晓,稀饭我们煮好了,等你烙完煎饼就能吃早饭。”


    不知是空间泉水的作用还是心情好,韩建军精神头瞧着比刚来省城那会儿要好得多,连声音都变得清亮了。


    “爸,昨天你和妈去医院复查结果怎么样?”


    “好着呢!”韩建军看圆圆已经扑进小北怀里,站直捶了捶后腰:“大夫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很健康,活到团团圆圆结婚生孩子都没问题。”


    “那就好,一会儿我就给韩煜写信说这个好消息。”


    “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和你妈。”


    林晓笑着点头,从门背后拿下围裙穿上,顺手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今天吹北风,等会儿在院里烙饼的话油烟会尽数往屋里飘,浸入木头的油烟散都散不掉。


    以前堂屋里只有张桌子倒无所谓,可现在摆放了张高低床,等明年天气暖和小北就要搬到堂屋里睡。


    团团圆圆辅食吃得早,一旦尝过了有味道的食物,奶就变得腥气起来,林晓都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小家伙自己戒的奶。


    自从不需要半夜起来喂奶之后,公婆就领着其中一个孩子睡小屋,林晓领着另一个和韩北睡大屋。


    谁带谁睡觉就看睡前抱到了谁。


    有时候工作多,公婆还会把三个孩子都领过去,让林晓能睡个整觉。


    昨天林晓在学校准备品鉴会要用到的材料,一直到八点多才到家,孩子们已经在小卧室睡得昏天暗地。


    有公婆在身边,林晓总算能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俊峰他们两口子是今天搬家?”叶文澜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那就别烙饼了,热两个馒头凑合着吃吃,吃完咱们就去帮他们搬。”


    “罗晴说他们东西就一些衣服,家具等住进去了再慢慢添置,我一个人去帮忙就行。”


    “也行,那我和你爸领着小北他们去找刘大姐玩。”


    “太阳大,带上孩子们的水壶。”林晓点点头,余光瞟见韩北笑眯眯的小脸,身体一转冲他摇了摇手指:“你作业没做完不能出去玩。”


    “啊!”韩北努了努嘴,落到作业本上的铅笔仿若千斤重,垂头丧气得就像只淋湿的小鸡仔。


    林晓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前留下句:“你可以去找志高写作业,写完作业再一起玩。”


    小家伙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跳起来高兴地蹦跶了几下,引得圆圆也跟着举手原地想蹦。


    韩建军“哎哟”地叫唤着,赶紧扶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小孙女。


    小团子哪怕又摔了也不哭,只是望着哥哥笑出了几颗小米牙。


    吃完早饭,韩建军和叶文澜领着一串孩子去了刘大娘家。


    林晓把孩子们的玩具收拾好,坐回书桌前。


    年前西关幼儿园牵头,想举办一场餐品品鉴会,借机给自家幼儿园招生做宣传。


    交上去的申请迟迟未批,一直到上个月文教局专门排人下来,召集了三家幼儿园院长开会。


    会议主要内容还是餐品品鉴会,可不是三家幼儿园内部办,而是改为由文教局牵头举办,全省幼儿园和小学都派队参加的重大展示项目。


    一个品鉴会最终变成了事关幼儿园名声的隐性比赛。


    朱正兰将文件内容拿给林晓看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将这次看似展示的活动当成了比赛准备。


    “明年全国幼儿园都将面临制度改革,不管是机关幼儿园还是街道育儿园,生源减少势必会面临被裁撤的风险。”


    “这次展示大家一定要全力准备,咱们不能落后。”


    “看你的了!”


    林晓翻开写得满满当当的一本制定科学餐单,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朱正兰语重心长的那翻话。


    以上是幼儿园的挑战,于林晓个人而言除了挑战外还有机遇。


    此次餐品展示表现优秀者将代表安川省参加全国托幼工作大会。


    只要能拿到这次机会,林晓的工作又将能登上一个新台阶。


    就像她劝韩煜参加培训说的话一样,不仅他要为这个家努力,林晓也得努力。


    重新将本子里几道食谱进行修改,院门外忽然有了声音。


    “来了。”


    林晓合上本子,从角落提起把扫帚和撮箕,推门出去。


    巷子里走来几个人。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跑在前头,手里还攥着两只金黄色的野花。


    “晓晓阿姨早上好。”


    林晓摸摸小丫头的冲天辫,笑着点头:“小雪早上好,吃早饭了吗?”


    “吃啦!”陈雪扬起脑袋,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里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爸爸妈妈带我吃的馄饨,可好吃了。”


    “这么好吃?改明儿我也带你小北哥哥去吃。”


    “小北哥哥呢?”


    若不是林晓亲眼见证这孩子的变化,肯定想象不出短短几个月就能变化如此之大。


    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现在扎着粉色头绳,穿着蓝色背带裙,笑声脆得像铜铃。


    “小北哥哥去刘奶奶家找志高哥哥写作业,你想找他们的话就去刘奶奶家。”


    “那我去找韩北哥哥和团团圆圆玩,我还给他们带了花。”


    “慢点跑。”


    年后因着林晓还要继续喂陈方的原因,罗晴带两个孩子先跟她一起来了省城。


    母子三人在他们家住了两个月,等陈俊峰正式调来省城,一家子才搬去了公安厅的招待所。


    那两个月韩北经常领着陈雪到其他家窜门,跟这片的几家人都熟悉了起来。


    罗晴笑着摇摇头。


    “就这么点东西?”


    陈俊峰推着的板车上只有几个编织袋,唯一值钱的只有绑在最上头的一台收音机。


    林晓听说东西少,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少。


    “我听俊峰说这家人走得急,家里好多家具都没带走。”罗晴把孩子塞到林晓怀里,从兜里摸出把黄铜钥匙:“我们先看看都剩下什么,有的就不添置,不够的再说。”


    陈方醒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望着,小嘴微微张开,似乎很习惯林晓的气味,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嫂子。”陈俊峰笑着挠了挠头,黝黑不少的皮肤让耳后那条疤倒显得淡了不少。


    “韩煜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问他隔壁姓宋的什么情况?”


    陈俊峰其实想问,宋和平调岗是不是因为他顶了副科长位置,要真是自己把人挤兑走的,以后在单位里碰着至少得客气些。


    林晓摆摆手:“进去说。”


    宋和平一家搬走得急,林晓和韩煜过完年回来隔壁小院就已经空了,宋国强这个好朋友忽然搬走,韩北还伤心得大哭了一场。


    院里落下不少零碎,撕坏的日历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破碗和一堆破布条子。


    林晓带来的扫帚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韩煜走之前就担心你多心,让我找机会一定要跟你说,宋和平调走跟你没关系。”


    宋和平之所以会被调走,宋魏红闯祸所引发的影响占其中一部分,叶慧莲那个对象孙安明才是主要原因。


    孙安明的亲戚确实有点门路,在公安厅寻摸了一圈,最终将目标定在了没背景又犯过错的宋和平身上。


    可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如此巧合,孙安明想法子钻出的空缺,正巧让陈俊峰占了个大便宜。


    陈俊峰有功在身,又有后勤处处长和陈副厅长推荐,孙安明背后那人也不敢再运作,只能默默把收的礼又退了回去。


    这些都是事务科马建国同志从岳父那听来的,韩煜到了那时才知道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岳父竟然是公安厅党委书记。


    难怪马建国的媳妇不会做饭,感情人家从小就有保姆做饭洗衣。


    林晓听过也惊奇了好久。


    陈俊峰点点头不再细问,很自觉地拿起扫帚扫垃圾。


    反正他跟韩煜是过命的交情,百分百相信好友,具体细节不问也罢。


    林晓逗了逗孩子,继续说:“有些家具没有搬走是因为他们新搬的屋子小,放不下这么多家具。”


    宋和平一家搬去了家属区,是公安厅刚成立之初就建立的家属楼,房子老旧而且狭窄。


    二十来平的筒子楼,勉强能放得下基本生活物质,剩下的家具就扔在了小院里。


    罗晴兴致勃勃地在小院里转来转去,把能用的都找出来擦洗一遍。


    反而是想来帮忙的林晓抱着孩子,只能动动嘴皮子,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多亏了你们,我也是住上有天有地的房子了。”


    院子虽然比林晓家小,罗晴却满足得不得了,愣是把院墙上淹水的痕迹都看顺了眼。


    林晓轻拍陈方的后背,笑吟吟地道:“你是赶上了好时候,等下个月雨季来了再看看?”


    这片小院地势低,去年雨季小半天大雨院里就淹了水,愣是把林晓刚种的菜苗都冲了出来。


    碰上连绵小雨也烦,堂屋里都是泥脚印,拖把潮得能长出蘑菇来。


    “那也比筒子楼好,以前在县委的筒子楼住,没少跟楼上吵架。”


    “各有各的好,等你住久了就知道。”


    “你跟我说说咱们隔壁几家人咋样?等我、这里收拾好了,我给各家送点吃的去。”


    罗晴对新生活的憧憬肉眼可见,问完林晓不等回答就又钻进了厨房。


    “我们家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陈俊峰被妻子的情绪感染,手下打扫的动作也跟着加快。


    林晓看看厨房,挪了几步到陈俊峰身旁,小声询问:“罗晴他继父那边?”


    “韩煜没跟你说?”


    “那不是没来得及吗!”


    从县城回来到韩煜出发去京城,夫妻俩就没机会单独说上两句话,哪还有空讲罗友明那对禽兽父子的事。


    “还在找机会。”陈俊峰只是这么说了句,然后就快速转过身去装着忙碌,不过很快又幽幽地抛了句话过来:“我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只是韩煜说要找准机会打得他们再也爬不起来,在此之前只能忍。”


    好在他们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罗晴开朗起来,两个孩子也很可爱。


    新日子有希望,报仇也就不再那么急躁!


    林晓点头,抱着孩子走到灶房门口,抓着陈方肉乎乎的小手晃了晃:“咱们住在这的几家人都挺好相处,下午我带你去刘大娘家坐坐。”


    “刘大娘?那不是陈副厅长他老娘吗!咱们这么随便去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咱们巴结领导,万一传出去影响了俊峰工作怎么办?”


    “陈副厅长忙着呢!你就是想见都不一定能见得着。”


    罗晴一想,还真是这么理,邻居们之间走动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一想到这点,罗晴又忙着去翻陈俊峰从县城带来的一些土特产,打算下午给刘大娘带去。


    林晓看得好笑,又跟着她走到板车前。


    “林老师在吗?”


    “林晓!”


    第一声还挺客气,第二声直接伴随着咚咚的捶门声。


    林晓一听,顿时乐了。


    能这么急躁的只有于秀桦那人,别看都已经四十多岁,做起事来还和小年轻一样冲动。


    “在隔壁。”林晓高声回应了句。


    捶门声果然停了下来,传来于秀桦更大的回答声:“忙不忙?忙我下午再来。”


    “不忙。”


    林晓已经走出院门。


    于秀桦一手提着个布兜子甩来甩去,看摆动的幅度能看得出来一个是空的。


    “陈副科长家搬来了?”


    “可不是,前两个月你忙我一直没给你介绍。”林晓把罗晴往前拽了拽,露出脸:“这就是陈俊峰的爱人罗晴,我抱这个是他们的小儿子陈方。”


    两边人能算初次见面,难免又是一番寒暄。


    听说罗晴也是个大夫,又聊了一些医院的事。


    于秀桦把两个网兜都递给林晓:“有空帮我做拌面酱不?”又把孩子接过去逗了逗:“前些天我瞧着你工作忙没开这个口。”


    “下午就有时间。”


    “我也是没辙了才来麻烦你,我们医院食堂饭菜太清淡,每天吃真受不了。”


    “你工作那么忙就该吃点好的,我听刘大娘说这周你有十几台手术,陀螺都没你转得快。”


    “别说我,你一个后勤老师不也忙得很,只要是工作就没有轻松的……你说是不是?”


    这边两人聊工作聊得越来越详细,罗晴嘴角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眼中那点重新聚集起的光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抹去。


    于秀桦让她不禁想到了曾经忙碌于工作的自己。


    “那我先去供销社买肉,还需要些什么材料你直接告诉我。”


    林晓把需要的配料都一一说了,接过孩子转身。


    罗晴的失落那样明显,显眼到林晓心思一转就立刻猜到了原因。


    “心里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可惜在县医院工作的时候怎么没申请多去参观几台手术。”


    林晓往院里忙活的陈俊峰看去,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带来的家当虽然少,收拾完还是已经过了饭点儿。


    陈俊峰非要去前边刚开没多久的私营小饭馆买几道菜回来,家里煮一锅米饭,就当他们搬家请客吃饭。


    人一走,罗晴进屋里泡了瓶奶出来,两手搓着慢慢降温。


    陈方盯着奶瓶,林晓看着罗晴。


    “想回医院上班?”


    罗晴的手一顿,很快恢复平静之后接过孩子,陈方迫不及待地含住奶嘴,咕咚咕咚地大口吸吮。


    林晓又问:“真不想?”


    “想。”罗晴低头看着孩子,语气有些沉闷:“两个孩子都还小,我要是真去上班,他们怎么办?”


    “你看看我。”林晓指了指自己,又在陈方下巴垫了块布巾:“去年团团圆圆刚出月子,我每天就跟陀螺似的转,不也熬过来了。”


    罗晴很认同。


    她光是喂小儿子一个孩子都累得够呛,完全可以想象林晓那几个月有多艰难。


    “你虽然是医学院毕业,可要想进入省城的医院,县医学院那张毕业证肯定不够,你只能参加高考重新读医科大学。”林晓掰开了一点点跟罗晴分析,说完她目前面临的困境,又说到孩子们:“今年高考肯定来不及,等明年陈方都一岁多了,小雪能进我工作的幼儿园读书,有我在你还不放心?”


    “我刚把孩子们接回来,我怕……万一要去其他省读书,说不定一年到头见不到孩子和俊峰,我心里难受。”


    “咱们省城两所医科大学,谁说一定要离家。”


    于秀桦就在其中一所医科大学里教课,听她偶尔提起几句工作,话里听着学校很不错的意思……


    “我……”


    “读什么学校那都是以后的事。”林晓抬手打断,熟练地抱起孩子轻拍后背:“先跟俊峰商量一下,再说了能不能考上大学都不一定,你以为大学想读就能读?”


    陈方挥舞着小手,追逐着林晓甩到了肩膀后的辫子,很快就舒爽地打了个响嗝。


    “我就是爱瞎想。”罗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但眼底那点郁气总算消散了些:“重新复习对我来说才是第一个难关。”


    “就是。”林晓亲了口小团子肉嘟嘟的脸颊:“让我参加高考我就没那个本事。”


    “什么本事?”


    听了半句的叶文澜抱着圆圆大步走进院里,身后跟着的韩北心虚地低着头不敢走近。


    “小北,躲什么呢?”


    “没什么。”


    回得倒是利索,就是左顾右盼的表情看着就不像没事发生。


    看林晓伸出手,急得绕着小院走了圈,嘴里嚷嚷着要参观新房子,连陈雪都被拉来当成了挡箭牌。


    林晓笑吟吟地看着。


    她想到了刚搬来小院的某一天,韩北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穿着韩煜的拖鞋在院里跑动的可爱模样。


    那样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现在晒得黑了好几个度,就剩下双一说谎话就乱转的眼珠子还和小时候一样。


    “作业没做完就算了,今天痛痛快快玩半天。”


    林晓的心软没让韩北一蹦三尺高,倒是刚走进来的韩建军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团团也“啊呀啊呀”地叫了起来。


    爷爷的放声大笑让韩北更加心虚,支支吾吾半天都张不开嘴。


    “反正你小婶迟早都会知道,爷爷劝你还是赶快说实话。”


    等了会没等来孙子交代,韩建军就干脆自己起头。


    “志高把小北的作业本烧了。”


    林晓:“……”


    “我不是故意的!”


    韩北急忙解释,从背后拿出来的作业本被烧了一半,扑簌簌掉了一地灰。


    韩建军怕韩北越解释越糟,这才笑嘻嘻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简单来说就是陈志高想烧自己作业本,结果拿错了本子,等发现的时候就抢下来半本。


    林晓无奈扶额,哭笑不得冲韩北招招手:“是小婶的错,不该让你去找志高写作业。”


    韩北好歹只是不想写作业,哪料到陈志高直接想了个“毁尸灭迹”的馊主意。


    把作业本拿去当柴火烧,挨了顿打不说,下午还得在于秀桦监督下继续写作业。


    林晓把作业本往撮箕里一扔,拍了拍手。


    “既然作业本都烧了,那这周你就好好玩吧!周一我去跟你们老师解释。”


    韩北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腮帮子鼓着,欢呼声随时都要吼出来。


    “不过……”林晓竖起食指,笑容再也压不住:“烧作业本的事只能有一次,以后你还是得乖乖写作业。”


    “好耶!”韩北终于欢呼出声,迈开腿就往门口跑:“我要去跟志高哥说,我可以不写作业了。”


    往外跑的小子两条胳膊甩得老高,像只迫不及待飞出笼子的笨鸟,留下串啪啪啪的脚步声。


    陈志高:感情就我白忙活了半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展示会当天, 天空乌云密布,林晓最讨厌的雨季来了。


    幼儿园那辆三轮车昨天洗得锃亮,曾凤香在车头上栓了朵大红花。


    林晓看见的时候大为震撼。


    “咱们又不是去接亲,带什么大红花?”


    曾凤香扯了扯崭新的的确良车衬衣下摆, 信心十足回道:“等咱们拿了优秀奖状回来就正好。”


    “取下来。”曾班长看着就要谦虚得多, 只是林晓还没高兴多久, 就听见他又来了句:“等回来再挂上。”


    兄妹俩被选为此次参会人员, 装扮得一个比一个更隆重。


    曾班长不仅穿了崭新的白衬衣, 还特意用肥皂洗脸, 把自己捯饬得容光焕发, 还真像是去结婚的新郎。


    “朱园长呢?”


    林晓跟两人说不通,只能寄希望于朱正兰能按住盲目自信的两人。


    她还没自信到觉着自己能稳拿下优秀奖的地步。


    “走吧。”


    朱正兰提着个竹篮子走来,穿得倒是随意,就是那篮子鸡蛋令人摸不着头脑。


    “朱园长, 提鸡蛋去干啥?”


    “带几个咱们自己养的鸡蛋,自给自足也能成为咱们展示的内容。”


    “好吧。”


    三人都爬上车子坐好, 在其他老师们热烈目光的欢送下,骑向了目的地。


    品鉴会的最终举办地点提前一周通知到了各个幼儿园和小学。


    江丰市的政府大礼堂。


    平时重大会议才打开的礼堂,能容纳下上万人, 只有用话筒才能让所有人都听到讲台上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教育局能把大礼堂申请下来,足可见对此次品鉴会抱了多大的期望。


    品鉴会分为上下两场。


    早上是各家食堂进行现场烹饪展示,由后勤部派出两人为一队参加。


    同样食材,规定时间内完成。


    烹饪结束后, 要现场说明如此搭配的原因, 然后是各校的院长以及校长组成的评鉴团进行品尝和点评。


    下半场的各学校餐品一周展示是重头戏。


    两场展示都不排名次,最终只评选出一个优秀学校作为表彰,着重突出交流两个字的核心思想。


    可惜教育局费尽心思安排的交流并没有让各家幼儿园放松半点。


    据朱正兰说, 西关幼儿园花重金请来外贸宾馆的大厨,指导他幼儿园大厨进行了两周的突击训练。


    大礼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水泥地面被烈阳晒得热浪翻涌,有些准备充足的甚至带了草帽和椅子,上百人挤在一起,熙熙攘攘的。


    朱正兰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带领大家穿过陌生的面孔,停在了几个人面前。


    “老丁,你们来得还挺早。”


    “丁园长好。”


    西关幼儿园的丁梅园长,跟朱正兰是三十多年的相识,私下走动得挺频繁。


    不过此时丁园长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看到朱正兰也只是皱眉苦脸地招呼他们坐下。


    “听说实操展示的锅灶临时出了点问题还在协调,咱们还得等。”


    离丁园长几步远的位置,一个长相清秀的女老师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丝势在必得的笑容。


    目光热烈得林晓都没法忽视。


    可林晓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是谁来,只当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对手而已。


    朱正兰也看到了丁园长身后的几个师傅,小声询问:“哪个是你专门请来的大厨?”


    丁园长指给她看。


    “看着还挺年轻。”


    “别因为人家年轻就看轻吴师傅,你们幼儿园的林老师不也很年轻。”


    “我可没看轻任何人,再说谁都知道你专门请了师傅做突击训练,我哪还敢有一点多余想法。”


    丁园长终于有了丝笑意,冲朱正兰撇撇嘴:“本来说好咱们三家幼儿园搞个交流品鉴会,谁能想到搞这么大阵仗,要是西关幼儿园垫底,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放。”


    如果知道事情闹这么大,丁园长才不会没事给自己找事。


    说着她拉着朱正兰,小声介绍起她认为的一些竞争对手。


    林晓又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姑娘。


    东山幼儿园的吴师傅……林晓总算想起了她是谁。


    当初全县幼儿园后勤比赛,吴师傅的一道蒜香鸡脚让评委们集体打下低分,宣布分数时还当众大喊不服。


    后来朱正兰跟林晓专门说过这个姑娘。


    吴师傅那道蒜香鸡脚味道其实真的不错,当时要只是寻常厨艺大赛,她绝不可能只拿到垫底分数。


    可惜没弄清楚味道本身要服务的对象是谁。


    “林老师。”吴师傅忽然端着板凳挪到了林晓旁边,声音清脆而响亮:“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吴师傅。”林晓冲她点点头,既然用上姓氏就说明已经知道了她是谁。


    “我还以为林主任肯定不记得我这个‘手下败将’呢!”


    几道视线同时看过来,朱正兰跟丁园长的目光尤其疑惑,都等着吴师傅继续说下去。


    吴师傅顿了顿,应该是觉着刚才那句“手下败将”太挫士气,又急忙改口:“上回是我大意,这次我肯定能赢你。”


    林晓有些无语,看她微微抬起下巴满身自信,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提醒:“品鉴会只是展示,不是比赛。”


    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就是没有高低输赢之分。


    “……”


    “那优秀奖肯定是我们西幼的。”


    看过来的目光更多了几道。


    林晓抬手给自己扇风,很认真地回答:“吴师傅的厨艺我很认可,我也很期待你今天的表现,等品鉴会结束咱们可以交流交流。”


    吴师傅心气儿高,来自于家族多年传承,本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坏心思。


    林晓能这么认真地跟她提出交流,吴师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姑娘那双粗糙的手在裤子上搓来搓去,半晌憋出句:“上回的比赛该你赢。”不过很快又抬起了下巴:“这三年我也琢磨了不少幼儿餐,今天你可不会像上回那样轻松了。”


    “好!我一定好好看你展示。”林晓眨眨眼睛,又很快收敛了笑意。


    丁园长长舒口气,真担心吴师傅又死倔跟人吵起来。


    “礼堂开门了。”朱正兰忽然站了起来。


    五十年代建造的礼堂大门缓缓拉开,几个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走出来,引导着参会人员按照顺序进入大厅。


    高挑的穹顶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圆形的吸顶灯周边还雕刻了些花纹衬托。


    一走进大厅凉气瞬间袭来,热意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边。


    “大厅是下午一周餐品展示会的地方。”


    工作人员通过讲台上的话筒指引大家先别坐下,参观完大厅后又往另一个厅带头走过去。


    “现场展示区我们设在了活动厅,大家可以先找到自己学校的名牌,没有名牌的就在外场等着第二轮展示。”


    活动厅被分成了两个区域,左边一长溜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是评鉴团品鉴交流的地方,右边是十个灶台。


    “煤气罐。”有老师惊呼出声。


    煤气罐一字排开,崭新的不锈钢灶台,看到的老师和大厨们却没有多少人高兴……包括林晓。


    煤气灶的火力偏小,想要制作几十人的饭菜,这单口灶的火力肯定不行。


    “怎么办?”曾班长问。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提前知晓今天所用到的食材种类,林晓相信各个幼儿园都已经准备好了做什么菜。


    可煤气灶打了个众人措手不及,准备的猛火炒菜肯定要换。


    “把胡萝卜炒肉片改成滑肉,青菜用来煮滑肉,鸡蛋炒胡萝卜。”


    林晓的目光越过人群,从配料架子上扫过,在最下层看到了红薯粉,当即决定更换菜谱。


    “好,我先在心里过一遍流程,等会你帮我看看有什么地方还需要改进。”


    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曾班长神色凝重地退到座位区,心里开始演算等会三道菜的制作流程和前后顺序。


    等拿出章程之后,再跟林晓商议。


    而林晓要做的是做菜结束之后如何跟评鉴团说明三道菜如此搭配的原因。


    煤气灶的出现让现场响起不小的议论声。


    真抱着参与就行的队伍倒还好,几家冲着那个优秀奖状去的和林晓他们一样,立即退出人群开始商量起来。


    林晓在心里模拟完等会要说的话之后,立即转回去跟曾班长小声商议起来。


    “三道菜都要油少,按照童趣可爱的方向摆盘。”林晓又搜寻了圈配料架上的作料,最终决定:“最近天燥热,辣椒和花椒都不用,调味料主要以盐、酱油和少许胡椒粉为主。”


    “好。”


    “选肉的时候尽量选里脊和梅花肉,这两个部位瘦,估计没人选。”


    曾班长适时提了个意见:“猪排腌制时间内,咱们可以先煮滑肉……胡萝卜切成丝能减少炒的时间。”


    两人有来有往地商量中,曾凤香和朱正兰插不上话,只能在边上干着急。


    没一会儿,同样焦急的丁园长跑来找朱正兰。


    “我们家两个大厨都吵起来了。”


    丁园长太阳穴烦得直抽抽,听不下去两人偏到没边儿的争吵,干脆跑来找朱正兰换换耳朵。


    想当初为了把稳千辛万苦请来两个大厨,谁能料到一遇到事儿问题就出来了。


    谁也不服谁……


    口干舌燥地埋怨完,扭头一看同样两个掌勺的省幼有商有量,和谐得更令人眼红。


    “你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让两人和和睦睦的?”


    朱正兰往那边瞟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们幼儿园的两个大厨没有比过厨艺?”


    “比……厨艺?”


    丁园长震惊得倒吸凉气,一口空气瞬间灌进喉管,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朱正兰给她拍了拍背,拉着人走远几步:“别打扰人家说正事。”然后才小声说道:“林晓进幼儿园的第一天就比了一场,谁输谁赢还不明显?”


    “能看得出来。”丁园长指了指林晓:“老曾我十年前就认识,他什么性格我还不了解?”


    老曾倔脾气一上来连朱正兰都敢骂,怎么可能服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同志领导。


    只有让他心服口服了,老黄牛才会心甘情愿低头听人说话。


    “那你让他们两个比一比不就行了!人家两个都是正儿八经拜师学艺出来的,心气儿不比老曾低。”


    “这……倒是个法子。”


    丁园长也觉得这个办法能行得通。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两人谁都不肯让步,她总不能让两人回去比完再来吧。


    难……真的太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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