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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

    第13章


    ◎灯箱字◎


    我没有想到,梁栋也没有想到,这只是一句话而已,像是衣服袖子上的无足轻重的线头,却引得我们爆发了一次巨大的争吵。


    六年了。我和梁栋之间极少吵架,究其原因,我实在是个非常抗拒冲突的人,在社交里,不论和谁,但凡我捉到任何一丝火光即将要扬起的迹象,我会马上喊停,哪怕是以自己退步作为代价。


    我最近一次和人起冲突,还是在离职时,我主动找我的上司谈话。虽然那在她看来可能根本就不算什么冲突,激烈程度连我们部门周会上的讨论环节都比不上。


    我厌恶一切争执,厌恶那些唇枪舌剑的攻击,歇斯底里地撕扯,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我很难在任何一场冲突中取胜,我心里纵有一万句话,但没几句能真正说得出口,情绪会扼住我的咽喉。


    大肚花瓶。


    我讨厌这个比喻,也讨厌这只花瓶里装着的自己。


    梁栋起身去把房门关了,他站在我面前,遮挡住门的方向,不知他是不想让爸妈听到我们的对话,还是想要拦住我逃跑的去路,或是二者都有,他靠近我一步,想来握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他看着我,问我:“乔睿,我知道你对我有不满,从你跟我回到什蒲就一直是这样,我问你,你又不说,我实在看不惯你别别扭扭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能不能明白点告诉我?就算我错了,我也得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吧?”


    梁栋以为我是生了他的气,的确,但更多的是,我在生自己的气。


    我努力忍住鼻腔里的酸涩,扭过头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栋是对的,我就是一直在闹别扭,大概是因为从我被裁员开始,就进入了一个以前从没有进过的人生阶段,以前我一直在忙碌,穿着冰刀鞋向前,很少有机会停下来低头看一看。现在停下来了,却发现,内观与自审,这件事比往前奔跑还要更不容易。


    我好像堪堪砸碎了那只花瓶的一个角,被迫要直面那花瓶里面的更加真实的自己。真实,不那么好看的自己。


    “梁栋,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梁栋气势宏大的逼问在我后颈幻化成一只手,按着我,最终让我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什么意思?”梁栋好像没听懂。


    “我说,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我重复道。


    “你指什么事情?”


    “比如,我要找什么样的工作,和谁交朋友”我顿了顿,继续说,“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买房子,去哪个城市定居生活,以后的人生规划,就这些。”


    我忍了又忍,纠结再三,最终还是说了一句纯粹发泄情绪的话出来:“梁栋,你太高傲了,你觉得只有你是对的。”


    梁栋听了这句,先是愕然:“我什么时候替你做决定了?我是在给你建议!”


    紧接着便换了个反驳的角度,质问我:“以后的日子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我是你男朋友,是你爱人,我是在跟你商量!给你出主意,我是为你好,有什么不对吗?”


    梁栋的语气好熟悉。


    好像谁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了很久,回忆起来,是我妈。


    在许多年前高考失利的那个噩梦一般的暑假,我把自己闷在家里发酵,妈妈也是这样对我说,她劝我,不要想着复读的事了,有多少人复读一年还不如第一年考得好,你今年失败了,怎么敢保证明年就一定能考上你想学的那个专业?乔睿,人贵在自知,特别是大事不能犯糊涂,你就乖乖听爸妈和老师的话,就行了。


    我从分段录取的第一阶段掉榜以后调剂到了另一所学校,一个在当时被称为就业前景最好的专业。


    我听话了,听话的原因,一是如妈妈所说,我的第一志愿落空了,这让我丧失了底气,二则是妈妈说的那句,乔睿,你得相信,爸爸妈妈是想你好


    爸爸妈妈是想你好,不会害你。


    我是你男朋友,是你爱人,我是为你好。


    有什么不对吗?


    梁栋看着沉默的我,看着我麻木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乔睿,我们是不是在一起时间太久了,所以你忘了,是你主动求我帮你做决定的?”


    他语速飞快:“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觉得我们最适合的一点,也是你最喜欢我的一点,是我比你成熟,可以让你依靠。那时候你搬家、换工作、哪怕我们出去旅游给朋友带什么伴手礼你都要征求我的意见,大事小情恨不得全都替你做主。你说我是你的主心骨,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乔睿?”


    我记得,我都记得。


    只是,正如梁栋所说,太久了,好像恍如隔世。


    我曾经一度认为,梁渡是能够与我平摊人生风险的那个人,我们是最亲密的伴侣,甚至,我可以在做一些抉择的时候,把压力转交,也是因为那句话——他是我的男朋友,以后会是我的丈夫,无论如何,他会替我兜底。


    十八岁的我,二十二岁的我,二十八岁的我。


    我感叹于时光的能力,它将我一点点雕塑打磨,把我尖锐锋利的地方一点点磨平,却也将我人格中圆润的地方一刀刀,磋磨出棱角。那些棱角支撑在地上,为我留有一方空隙,恰恰好,能够容纳一小片自尊与自信,也暂存了这些年我重新积攒下来的些许底气,用于抵抗生活中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风险。


    我不再需要梁栋来帮我承担了。


    二十八岁的我见了更多,听了更多,经历了更多,自然,也会明白更多。


    我明白,其实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谁真正能替谁承担人生


    话已经说到这了,即便我再抗拒厌恶冲突,我也知道这场冲突免不了了,那么索性,就说多一些。


    我想先把情绪消化一下,然后和梁栋坐下来慢慢讲,但梁栋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他急于去处理微信消息,所以我们的对话不得不暂时存档,搁置。


    我们没有冷战过,以前所有矛盾最后化解的方法都是梁栋认错,来哄我,只是第一次,梁栋也不愿再弯腰。


    我不想呆在这样令人窒息的“事发地”,于是干脆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去吹风,稍稍缓和心情。


    出门前,我听到梁栋说:“我不是高傲,真正高傲的人是你。”


    我没有回头-


    此时已经是二月中下旬。


    按照节气来说,早已过了立春,恰逢雨水,但今年是闰二月,春意迟迟不来。


    什蒲好像从来没有天高云阔的晴朗天气,抬头,天幕永远泛着浑浊。走在街上,周遭没什么行人,街边的雪化了又冻,不断融化,蒸发,成了零零落落的斑块。还是很冷的,我找不到一丝春天的痕迹,反倒觉出一些雨井烟垣的意味。


    我当然没地方去。


    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我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就只有庾璎那。恰巧庾璎也给我发来了消息。


    她问我,在家吗?


    我说正要去你那里。


    她说,那你快一点。


    我猜是有什么事,要么是庾晖做了什么好吃的饭菜,要趁热,要么就是李安燕又和她呛起来了,要我去当裁判,庾璎急着找我,无非是这几件事。


    我以为今天也是一样,可我去了才发现,今天李安燕不在店里,据说是又请假了。


    反倒是佳佳在。


    她扔下新店开业前的一箩筐杂事,出现在庾璎这。原本在沙发一角坐着,见我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看我,喊了一声小乔姐,然后就又把头低下去了。


    像个做错事等着挨批评的小学生。


    而庾璎,则手臂抱胸靠着桌边站着,高高仰着脖子,毛绒绒的棉拖鞋一下下点着地面,看看佳佳,又看看我,瘪嘴嘟囔了一句:“我真是恨铁不成钢。”


    原来,是干什么什么不成的佳佳,又一次,再一次,把事情搞砸了。


    按照原定的时间,明天,她的美佳烘焙就要开业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庾璎这几天恨不能往每一个来店的顾客手里都塞几张开业优惠宣传单,可是外人再如何欢呼喝彩,也架不住当事人紧要关头闯出点祸,致命一击。


    佳佳找经销商给新店订了两台进口的层炉烤箱,之前量好厨房卡槽位置,就直接嵌进去了,没管它,今天第一次用,佳佳还很有仪式感地把爸妈喊过来,在正式开业前请大家吃第一批她亲手烤出来的面包,却没承想,烤箱好像不太好用。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佳佳说。


    她问了经销商,对方倒是很好说话,说这一批的机器因为技术原因有小概率电压不稳,中途会断,不过没关系,我们售后很好的,你把机器发回来,我给你换一台。


    饶是佳佳再慢性子,这回也急了,明天就要开业了啊,现在换设备,哪里还能来得及!


    而且先不论明天客人多不多,我开的是烘焙店!哪怕就只来一个人,没有烤箱,我请客人进来喝咖啡,吃烤肠吗?


    这样令人焦躁的事还不仅一桩,佳佳为了这家店真是用了心,请了装修公司做店内装潢,还有专业做广告标识的工作室来设计室外门头招牌。但只负责了设计的环节,佳佳觉得对方给的采料、制作和安装的费用太贵了,并不划算,于是她拿着设计图,在网上找了家做灯箱字的厂家,对方保证质量,还说装卸简单,发货过来可以自己安装,就是拧几颗螺丝的事,半小时就能装好


    那么,灯箱现在在哪呢?


    佳佳这会儿没在沙发坐着了,庾璎的眼刀快要把她剁碎了,她起身,却又觉得手足无措,复又坐下,然后身子慢慢往下滑,最终蹲在了地上,背靠着沙发边,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记错了时间,我告诉厂家是下个月开业,是我记错了。”


    原定的开业时间确确实实是下个月,但中途,佳佳妈找镇上那个给佳佳算过命的老神仙帮忙推了推,人家说流年不利,只有这个月才适合生意买卖开张,下个月不好,于是佳佳临时把开业时间提前了。她记得催装修进度,记得重新印宣传单,记得把好消息分享给所有的朋友,却唯独忘记了通知做灯箱字的厂家,直到今天完成最后的步骤,只剩灯箱了,佳佳才想起来这一茬。


    美佳烘焙明天就要开业了。


    但没有烤箱。


    也没有招牌。


    “你能干点什么你?”庾璎看见佳佳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就这么点事,掰掰手指头都能弄明白,你就偏要搞点什么曲折出来,什么东西交给你能放心?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在我这干活的时候,你”


    庾璎还要翻出以前的事骂佳佳,被我拽了一下。


    瞧得出佳佳已经很难过了,但她不哭,就只是静静蹲在那,拢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眼神愣愣地落在店里搁扫帚的角落,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有没有把庾璎的话听进耳朵里去。


    我又想起了庾璎说佳佳“虚”。


    因为庾璎见过佳佳从前的样子,所以在她眼里,现在靠着自己开起一家店的佳佳就像只气球,用一股莽撞的志气鼓胀着,但只要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戳,马上就要泄气。


    “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鹌鹑!”庾璎甩开我的手,加快几步走了过去,停在佳佳眼前,“你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好意思说这话吗?我有没有叮嘱过你,新发来的机器你不拆箱检查?明天要开业,今天才想起来试用?”


    庾璎还说起装修的事。


    她也是嘱咐过佳佳的,佳佳是新手,但庾璎毕竟开门做生意了很多年,知道什么钱该省,什么钱不该省,就说这个装修,有必要大张旗鼓搞得那么洋气吗?什蒲这边什么消费水平心里没数吗?很多人就会被那精致高级的装修拦在门外。


    这也就罢了,装就装了,钱花了就不要只花一半,你为了省下那一千块钱自己找厂家做灯箱,中间出了什么纰漏,你怎么办?像现在一样,闯了祸不能平,吓麻了,人蹲在这里发愣吗?


    佳佳抬起头。


    那模样庾璎太熟悉了,从前当学徒时就是这样的,只要一捅篓子,必定是这副表情,惶然又麻木,让人一肚子怒火都发泄不出去,然后所有烂摊子留待别人帮忙解决。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我好像都能听见庾璎愤愤咬牙的声音。


    如她所说,她是真恨铁不成钢,就这么一站一蹲,一高一低,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庾璎仿佛是终于下定决心,这次决不再理佳佳了,她转身,朝我无声摆了个口型:随她便,不管她。


    然后向我走过来。


    我知道庾璎不会真的不理佳佳,她是庾璎。


    只是


    店里没客人,很安静。


    佳佳还在原地蹲着发呆。


    我也不好讲话,所以任由滞涩气氛膨胀蔓延,我能做的,就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


    佳佳终于在我视线里站起来了。


    她应该是蹲久了,站起身时有点打晃,她一边撑着腿,一边唤庾璎:“姐”


    庾璎抬手:“别喊我,烦死了。”


    “姐,我想了想,宣传单都发出去了,不能改日子,我还是想要明天开业。”


    “然后呢?请顾客进店吃烤肠?”


    “不是”


    庾璎始终背对着佳佳,她在剥一颗橘子,往嘴里塞。


    佳佳看着庾璎的背影,又看看我,“我想了几个解决办法,你听听,我这么办行不行”


    庾璎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半橘子,然后把橘子皮扔进了垃圾桶。


    我清楚看到她的肩膀向下一沉,松泛了些,眉眼也好像舒展了些许。


    我便知道了,这就是庾璎想要的了。


    她不是真的不再理会佳佳,只是不再想理会很多年前那个把搞砸事情当做理所应当、等着别人来解救的小姑娘了。别人说你笨,你不能理直气壮,没错啊,我就是笨,我就是做不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好。庾璎,我,佳佳的爸妈,我们终究都是外人,谁也不可能一直为谁铺路兜底。


    幸而,人要与时间打一辈子交道,大事小情如刀如锥碾过来滚过去,不会没有长进的。


    我是这样。


    佳佳是这样。


    或许很久从前,庾璎也是这样。


    我们都会领悟,并受益于时间的力量。


    第14章


    ◎选择权◎


    佳佳给她师父打了个电话,当着我和庾璎的面。


    庾璎是她的第一个师父,可惜传道受业不彻底,只走了个半路,想来施与受也是需要缘分的,不要说美甲这个行业,即便佳佳从小就在果酱奶油黄油之间打转,耳濡目染,可到最后,这手艺也不是从爸妈那里学来的。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涉及到烤箱的一些具体品牌和参数,我和庾璎听不懂,只听到佳佳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最后,她挂断电话,转头告诉我和庾璎:“我师父说,让我照常开业,明天先卖饮品和那些提前进货的盒装糕点,她在那边做一些简单的新鲜面包开车给我送过来,现在就做,后半夜能到,送不了太多,够卖明天开业的一上午。”


    勤王救驾。


    “你怎么想?”庾璎问。


    “我觉得不靠谱,”佳佳摇头,“虽然咱们这离她那里也不算太远,送过来来得及,但是面包蛋糕都娇气,卖相不好看也是白搭,况且明天上午糊弄过去了,明天下午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我明白佳佳的意思,燃眉之急固然好解,但终归不是办法,设备更换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星期,之后呢?


    佳佳又蹲下了,犹豫半晌终于开口,明显底气不足:“我打算去我爸妈那看看。”


    这便是佳佳刚刚说的,她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庾璎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她和不解其意的我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问佳佳:“不硬了?”


    佳佳不再说话-


    其实开这个店,佳佳爸妈是全力支持的。


    虽然夫妻俩一开始的意思是先在老店上做文章,但女儿有想法,当爸妈的自然没话讲。


    再说佳佳的想法,也不是抗拒接受爸妈的帮忙,只是嫌弃爸妈的店太小,店里的设备是老古董,传家宝,他们开了一辈子面包店,但从来没有过任何创新,槽子糕和老式面包翻来覆去,一烤烤了一辈子,年轻人不爱吃,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来买,就连蛋挞蝴蝶酥和带馅麻薯这些,都是听佳佳说了很久,才做来卖的。


    佳佳对爸妈那套“养家糊口,保持现状,不想折腾”的理论嗤之以鼻,再加上出去见了几年世面,愈发心思活泛。还有一个点,我想我大概能够理解佳佳,从小就不被夸奖的笨小孩们,心底里总是存了一个“我一定要如何如何,不靠任何人做出一番成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宏愿,这宏愿大概从幼年时就生根了,每每受挫折一次,根茎就壮硕一分。


    所有人都以为佳佳早已习惯了,就连庾璎都说,她揶揄佳佳,说她笨,佳佳从来都不生气。但世界上哪里有人真的心宽至此呢?


    她只是不言语罢了。


    佳佳低着头,和自己的鞋尖对话:“我不想让我爸妈插手,但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了。”


    庾璎朝我无声息地撇撇嘴,然后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她。


    佳佳还在纠结。


    她太想证明自己了。


    然而,一切纠结都抵不过现在火烧眉毛的急迫。


    又过了一会儿,好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佳佳终于站了起来。


    她对庾璎说:“我先回我家店里看看,姐你不了解,每个烤箱都有自己的脾气,火候难说,我也不知道我家那传家宝都能做些什么东西出来,而且我也不会用,我先跟我爸妈研究下再说。”


    “然后,我的店还得打扫一下,玻璃柜台要擦,收银机器要联网,标签和包装袋要查个数,检查一下水电,总之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活,我一个人就能干了,但是现在实在分不开身,所以庾璎姐,我把钥匙给你,你帮我去打理一下行不行?你就是开门做生意的,这些东西你懂。”


    我以为庾璎还要在说佳佳几句,类似“你早干什么去了”之类的话,但没想到,庾璎没有,她极其痛快,说:“好。”


    然后回头朝我一挥手:“走!小乔,收拾收拾,打烊!”


    “哦还有,”庾璎痛快,佳佳也没有扭捏,“庾晖哥在家吗?他朋友多,我想问问认不认识做灯箱字的?要快,要今晚就能赶工做出来的,我问了咱们镇上那家,他家只能做最基础的亚克力和LED,树脂的做不了虽然现在也不要求那么许多了,但我还是想尽量”


    庾璎不废话:“你自己给他打电话。”


    佳佳真的给庾晖打了个电话,说了下现在的状况。


    隔了片刻,庾晖的消息回了过来,说是刚好,有个朋友可以联系上,把佳佳的图纸和需求都说了,对方也说可以,他们是自家有工厂,不是小店,佳佳这种小活,一会儿就能做出来,保证绝对利利落落。


    唯一一点比较尴尬的是,那家工厂距离什蒲二百公里,比佳佳师父那还要远。开车去取,单程也要三个多小时。


    佳佳一听当即摆手:“算了算了,我再问问别人,总还有近一点的”


    “你还能问谁?”庾璎已经穿好外套,打算关门,“怎么说这也是朋友,靠谱,这种定制的东西瞧不出材料原样,可别再让人家挑点残次品把你糊弄了。而且你跟他还有什么客气的?”


    “太麻烦庾晖哥了”


    “你这几年也没少麻烦他,不差这一桩。”


    我还站在原地。


    我在等候领取我的任务。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所以等着佳佳发话,是庾璎拽了我一下:“愣着干什么?走啊,你跟我去佳佳店里收拾收拾。”


    佳佳向我道谢。


    我后知后觉跟着庾璎走,直到庾璎突然顿住了脚,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回头上下打量我:“小乔你会开车吗?”


    我说会。


    “高速敢走吗?”


    不待我回答,庾璎便替佳佳给我下达了新的任务:“那你别跟着我了,你跟我弟一起去吧,太远了,你俩换着开,别太累。”


    说实话,我有些讶异,也有些茫然。


    边界感重的人,最怕麻烦别人,也怕被别人麻烦,甚至把每一段社交关系当成人情往来零存整取的银行,因为要时刻查询余额而倍感压力。庾璎是个反面,她是毫不客气的,不在意细枝末节的,她对别人仗义,也自然而然需要别人在恰好的时候挺身而出,并不会计较其中孰高孰低,孰亏孰溢。


    反正以后日子还长。


    这是庾璎的处事原则。


    我其实应该拒绝的,但我发现了一些奇妙之处,就是当面对庾璎的“不客气”时,我并不反感,看到她不把我当外人,甚至倒有些喜欢这种亲近感。我分析,大概是我的所谓内核太过孱弱,被她的强大同化了。在庾璎这里,我没有任何不自在,能帮得上忙,我很乐意。


    唯一担忧的是,她未免有些太信任我了。


    庾璎大笑:“没事,也不是真指望你开,就是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要好,安全些,不然我总是不放心。”


    她就这样把我推了出去:“早去早回。”-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多。


    按照预计,我和庾晖会在今晚深夜到达那个工厂,拿上灯箱,迅速返回,大概会在凌晨回到什蒲,再算上安装的时间,能赶上明早开业。


    一切都恰好。


    我给梁栋发消息说,我今晚在庾璎这里,不回去了。


    我丝毫不掩盖我正在闹脾气的证据。


    而梁栋,他只回我了一句“行。”


    他也丝毫不掩饰自己正在赌气的事实。


    我们在冷战。


    我们从来没有冷战过,这是首例。


    我不再回话,却对着手机屏幕沉吟,直到庾璎打来电话,她问我,出发了吗?还顺利吗?


    我说刚刚出发。


    就在刚刚,我和庾晖准备出发的时候,佳佳急忙顺着车窗塞进来一个塑料口袋,我看了看,里面是饮料和吃的,还有两条烟。


    她先和庾晖叮嘱了几句,然后绕道我这边,郑重又真诚地和我道谢,她说是自己第一次开店没经验,也太过草率了,多亏有我们这些人,还说等忙完这几天,请我们吃饭,特别是我。


    “小乔姐,我太笨了,不太会讲话,你知道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其实是自谦了,刚刚我就已经发现,佳佳在想解决办法和给我们安排任务的时候,语速根本不似从前那样慢慢悠悠的,她说话很快,很果断,也很有条理,我知道,这些变化不是凭空出现的,是要有一些东西作为支撑的。庾璎说佳佳是一只气球,那么我想,这只气球即使薄,即使弱不禁风,却也在一次次一遭遭鼓胀和泄气的循环往复里修炼出了一身韧性,这是好本事。


    佳佳和庾晖说:“庾晖哥,到了就告诉我,要是图纸有什么问题,我和老板讲。”


    庾晖说好


    车又开出去了一段。


    什蒲的路我完全陌生,只能依稀辨别出周围黑漆漆的山石,好像是当时我和梁栋一起来什蒲时走过的,同一条路。


    我不是没有和庾晖打过交道,我深知这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和我一样,不愿和不熟的人开口,我预想到这一路上会很尴尬,而我偏偏还有个看不得别人也尴尬的毛病,所以一开始有些担心,担心自己需要绞尽脑汁克服不适来挑选话题,但万幸,庾晖很善良,我不知他是不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所以率先打破我们之间冷凝的空气。


    是的,上一次庾晖送我回家,车内的空气也是如此般,冷凝住的。


    他目视前方,开启了话题:“以前,佳佳出去打工的时候,我总给她带东西。”


    我是从庾晖这里得知的,原来,佳佳之前一个人在外的那四年,竟是一次家都没有回过的。


    我又想起了园子,园子过春节也不回家,是为了多赚点钱,那佳佳,又是为了什么?


    “逢年过节,她爸妈都给她准备她爱吃的,我回什蒲的话,就托我顺路带给她。”庾晖说。


    其实市里那么近,常回家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佳佳说了,她不能回,她怕自己一回去,往那床上舒舒服服一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不仅如此,她还告诉爸妈,你们也千万不要来看我,道理是一样的,我怕我一看见你们,就又变笨了。


    就这样,四年来,佳佳和爸妈就只靠手机视频联系。佳佳爸妈表面答应不去给女儿添乱,实则也是跑去看过的,他们找庾晖要了具体的地址,坐着车去,然后隔着一条马路,悄悄瞄一眼。


    绝大多数时候佳佳在后厨,根本瞧不见人影,但就这么遥遥一眼,心里也能略略舒服点。


    用庾璎的话说,佳佳这性格,和谁相处都如面团儿一样,软软和和的,唯独在爹妈面前,有点恃宠生娇的意思,是的,被宠爱的人,是知道自己正在被爱的。


    但庾晖有招,能治佳佳。


    有一次他来送东西,是佳佳妈用泡沫箱装的真空好的熟食,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佳佳爱吃的,但佳佳那天和师父一起接了个婚宴的多层蛋糕,还有甜品摆台,太忙了,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知道庾晖又来送东西,觉得添乱,没给好脸色,就站在门口撑着门,慢吞吞讲话,说,东西我不要,庾晖哥你回去告诉我爸妈,不要再给我送了,每次吃不完都坏了,而且我也不爱吃。夹枪带棒一顿发泄,就差补那么一句:烦死啦!


    如果是庾璎在,大概率要拉开架势叉起腰骂人,但庾晖不会。


    他不爱多言,所以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送进去,就把那泡沫箱从车里拿出来,往马路牙子上一搁,上车,开车走人。


    我能够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这好像也确实是庾晖能做得出来的事。


    庾璎和庾晖,都是很有性格的人。


    我问庾晖:“那后来呢?佳佳把东西拿走了吗?”


    “嗯,拿了,”庾晖说,“我开车绕了一圈,看她搬进去了。”


    庾晖讲这话的时候手指敲着方向盘。我惊讶发现原来他在笑。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就和庾璎更像了,我从侧面看他的眉睫,鼻梁,总觉熟悉,直到他突然一转头,直直看向我,路灯的影在他棕色眼球里转瞬一晃,晃得我一怔。


    他问:“怎么了?”


    我说,你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替你开一会儿吧,庾璎交代的。


    庾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说,昨晚没睡好,等回程吧,回程你开。


    我想起庾璎说过,庾晖是做冷链水果生意的,前些年经常跑长途,为了省人工,很多事都自己上,想来这种程度的路,应该没有什么挑战性。


    庾晖听了,笑说他其实也算是和佳佳一样,子承父业。


    我说,庾璎没跟我讲过叔叔阿姨。


    庾晖说,嗯,去世得早。


    我便不好再接话了。


    后来,我们路过了一个山坡。


    道路两侧是较前面更为茂密的树,现在是冬天,树都是一个样子,不是说枝丫,而是说分布的密度,这里的树明显更为密集,夜里显得骇人,黑莽莽,不见亮,临路边还用铁丝拦了起来,一看就是人工种植的树林。


    庾晖告诉我,这是板栗树,这是一大片私人承包的板栗林。


    我更加确信了,这就是我当初和梁栋走过的那条路,我还记得梁栋给我讲了个他贪玩偷板栗去烤着吃,结果被狼狗追的故事。没错,当时庾晖也在。


    庾晖说:“以前自家承包地,都要养狗看着,现在没有了,没人稀罕偷这些东西了。”


    他也和梁栋一样,讲起了自己的童年,似乎什蒲长大的孩子。都对这片板栗林有特别的感情。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秋天,带我妹来这玩,也是摘板栗,我爬上树,让她抖着一个被单在下面接,我一晃树,板栗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小板栗,不大,”庾晖用手指圈起来,比了一个大小,“但是打人疼,我妹脑袋被砸了几个大包,也不哭,也不松手,就在树底下捧着板栗,朝我笑。”


    亲兄妹,血缘带来的亲情。


    庾晖讲这段故事的时候仍目视前方,嘴角却一直有笑意。


    我说,一开始我不知道你们是兄妹,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是庾璎请来的送水工,或者是修理工。”


    我也笑了。


    真不能怪我这么想,因为我认识庾璎的这些日子里,庾璎店里的这些杂事都是交给庾晖来做的,庾晖又寡言,常常是拎着工具来,一言不发,修完了就走。


    要是外貌上能再不修边幅些,真像个修理工。


    庾晖说:“小时候家里没大人,有些东西该自己学。”


    我说,如果再加上我刚到什蒲那天的第一印象,我还会觉得,你也很像一个拉活的黑车司机。


    第一印象。


    庾晖方向盘一打,转了一个弯。


    顺着这话,他也说起了对我的印象。


    “那天在车上要不是你对象一直在和你讲话,我还以为你是被他绑来的。”


    他说-


    “我那天,心情不好。”


    我撒谎了。


    其实来到什蒲的每一天,我的心情都不算好,甚至再继续向前溯源,好像到被裁员,到上一次季末述职,到上一次加班的国庆假期,到上一次春节回家,再往前,再往前,再往前我发誓,我并不奢求那种被快乐击中大脑的瞬间狂欢,还有心头无闲事的闲适快活,那不属于成年人,我只渴求短暂的放松,轻巧的自由,这样就可以了,足够了,但,很遗憾,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庾晖看出我在出神。


    他没有打扰我,只是把空调开的高了点,跟我说:“睡会儿,到了喊你。”


    我说好


    我竟真的睡着了。


    我和庾晖都不再说话的时候,车里是绝对安静的,我只能听到薄弱低迷的嗡嗡声,不知是车,或是车外风走,还是被放大的呼吸声。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又好像没有,我感觉自己在爬楼梯,很长很长的一截楼梯,我终于爬到最顶了,眼看只剩最后一阶,可是一脚踏下去,我发现自己踩空了,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如云如雾。


    我几乎是在踩空的瞬间就惊醒。


    惊醒同时,腿脚不听使唤,狠狠地往前踹了一下,一声闷响。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车里,腿上有张毯子,盖得乱七八糟。


    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不远处有一栋小小的厂房,开着门,里面有灯,有人影,再往远处,就是灯带一样的道路,时不时有零星的车驶过。我知道,这是到了。


    我问庾晖,到了怎么不喊我?


    庾晖说:“着什么急,等会儿。”


    我有些尴尬,伸手便要拉车门,结果是锁住的,庾晖看上去也被我的慌张传染了,他有些茫然地帮我把车门打开,问我:“你要干嘛去?我不是等你睡醒。”


    他抬抬下巴,示意那亮着灯的厂房:“加班呢,等他们做出来。”


    哦。


    我背后的濡湿一下子冷却下来了。


    反倒更加尴尬了。


    我不敢看庾晖的脸,便刻意低着头,可庾晖大概是又误解了我的意思,他向我解释我腿上那条毯子的来源:“庾璎的,我这车以前总拉货,空调不大好用,还没修。”


    我点点头,把那毯子又往上拽了拽。


    又等了一会儿,庾晖下车了。


    他看上去和工厂老板很熟,我见他把那两条烟用塑料口袋包了包,拿给了对方,对方摆摆手,推拉一番,最后收下了。


    他们一起站在厂房抽了根烟,好像说了些什么,庾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你检查下,佳佳那图纸我看不懂。”


    他带我走到刚装好的几个箱子前,里面是些灯和电线,还有工具。


    我说我也不懂,我给佳佳打个视频看看吧,出错就糟了,再没时间返工。


    庾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了我,转头和工厂老板继续闲聊去了。


    我花了力气,把那些灯箱字和招牌一个一个从纸箱子里拿出来,检查,又给佳佳拨去视频一起确认,发现有一处图案的圆角做成了直角,要重新做。但幸好只是很简单的改动,一个小时就改好了,直到确保全部灯箱的尺寸材料字体都无误,我告诉庾晖,可以了。


    最后,我们一起把几个纸箱装进了后备箱-


    “以前做生意认识的,不算太熟,他们今晚加了个班。”


    有言在先,回程我来开车,庾晖没有拒绝,在回程的路上,他说了这么一句。


    “嗯,明白,”我说,“项目跨部门协作的时候催进度挑毛病,我的上司也是让我去的。”


    我倒没有怨庾晖,人情上的小智慧,应该的。


    庾晖看了看我,没再说话,头一歪,合上了眼。


    我以为他和庾璎一样,无条件地信任我,信任到把方向盘交给一个连路都不熟悉的人。


    我以为他睡着了,其实没有。


    下了高速,我开着导航,继续往什蒲的方向行驶,中途偶遇一个岔路,路边矗立着高大的广告牌,陈旧,褪色,但仍能依稀瞧见上面的指示标,提示沿路三公里左右,是溶洞风景区。


    大概是太久远了,也有可能是没用心,那景区的照片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五光十色,流光溢彩,洞中的彩灯遥遥指出一条地下河的方向,钟乳石悬挂半空,宛如天外之景,广告语也是这样说的:世界之外,奇异大千。


    我不由得多瞄了几眼,谁知这几眼被庾晖看去了,他没有睡,只是微掀着眼,嗓音有些困倦的哑:“什蒲能拎上台面的东西不多,那算一个。”


    我说我知道。


    “想去?”


    我说是的,只可惜佳佳说现在整修,进不去。


    庾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能进。只是不好看,春夏才漂亮。”


    此刻已经到了镇上,凌晨的什蒲,路上很静,非常安静。


    我快速撇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现在也能进。”


    “怎么进?”


    “”


    庾晖却再不回答了。


    我怎么可能放弃追问,可不论我怎么问,庾晖都拒绝回答,我今晚第二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笑容、还比笑容要更加生动的表情,上一次是他聊起他和庾璎的童年。


    他在轻快之余还不忘提醒我:“看路,别走神儿。”


    镇中心的铜牛雕塑,在夜里显得格外高大。


    我绕过那个大转盘,又开了半分钟,把车直接停到了美佳烘焙门口。


    这一整条街都黑漆漆的,只有这里,还有街尾那家早点店亮着灯,再过一会儿,新鲜的包子和豆浆要出锅。


    庾璎却已经吃上早饭了。她一直在店里帮忙做最后的清扫,无师自通研究明白了佳佳买的崭新咖啡机,给自己煮了杯热咖啡喝着提神,只是她没找到糖,每喝一口就要嫌弃地拧一下眉毛。


    她给我看了看她因为挪柜台而不小心劈了的指甲,然后又把手边的牛皮纸袋子给我,我看到上面印着美佳烘焙的店名,还有logo,打开来,里面是还热着的蔓越莓司康,一块一块分装好了。新鲜东西,一看就知道,出自佳佳之手。


    “不爱吃,软趴趴,饼干不饼干,面包不面包的。”庾璎喝一口咖啡往下顺,结果又被苦得眉尖一抖。


    我咬了一口司康,很高兴。


    我问,这是搞定了?


    庾璎耸肩:“也不算,凑合事儿吧,刚送过来的,说是让咱们先尝尝。她爸妈那店里的设备确实该换了,能做的东西太少,好像是说容量也不大,不知道到天亮能做出多少来,就这么着,做多少卖多少吧。”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往回填补了一句,算是自我安慰:“说不定根本没多少客人,做多了也卖不掉,瞎担心什么呢?”


    说完,庾璎站起了身。


    她走到门口,对踩着梯子正在装灯箱的庾晖喊:“哎,用不用帮忙?”


    没听见庾晖回应,我猜他应该是摇头了。


    我也走到了门口,只见庾晖咬着一个手电,正在皱眉研究线路走向,用卡扣一颗颗把灯装进暗线里。幸亏他高,看上去不太费力,只是我忽而想起修理工三个字,没忍住笑了声,庾晖听见了,转头朝我看过来,那手电灯光便直直照在我的眼睛里。


    刺眼。


    我只能抬手去挡。


    “大早上你俩犯什么神经。”


    庾璎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店里-


    就这样,美佳烘焙开业了。


    这是我第一次亲自见证、甚至参与一个店铺的落成,我和庾璎站在门外,看着佳佳兴奋地把刚做好的面包和蛋糕一个个、规规整整摆进展示柜里,然后再去取下一批。她捧着那些面包的动作好像在捧什么珍贵的珠宝,面包上不小心掉落的肉松屑,是不起眼但也昂贵的钻石。


    佳佳爸妈也跟着熬了一个通宵,他们把大麦花篮摆在店门两侧,然后调整位置,悄悄拍照。


    烤箱是老古董了。


    但老古董也有价值,能解佳佳之困。


    隔着一条马路,就是镇上中学,据说学校分批次开学,初三的学生已经开始上课了,佳佳特意把营业时间尽量往前推,能接一波早餐的生意。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走进店里,又拎着面包出来,一边走一边把纸袋子敞口往里瞧。


    佳佳在收银台里忙碌,她把短发用力向后拢起,绑起来,露出圆润饱满的额头和脸颊,看见我和庾璎站在外面,伸长了胳膊朝我们使劲挥手,激动之余,还碰到了头顶上的吊灯,赶紧扶稳。


    我问庾璎,佳佳这个店,这就算是成功开起来了?


    庾璎说,屁,一团乱,也就是强撑着开业罢了,别的不说,就说宣传单上写的任意消费赠送小蛋糕,因为佳佳实在没时间做,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客人交代呢。


    但她看着佳佳在忙,蓦地也笑了:“有点当老板的意思了哈。”


    我明白的。


    佳佳的事业,她的“宏愿”,她急于证明自己而打的这场翻身仗,只算赢了一多半,并不算完美,但,总也算是打完了。


    其中付出与回报的比例我不得而知。


    好像也并不重要了。


    庾璎说,庾晖走了,今天没人做饭了,晚上我请客,咱们喝酒去吧。


    我问,庾晖要去哪?


    庾璎说:“我哪知道他去哪?他一年就春节回来住一段日子,这都二月末了,该出去赚钱啦。”


    她挽住我的手臂:“哎呀走吧走吧,虽然也没见生意做多大,开什么好车住什么好房,但都是自己选的。”


    我仍不了解庾璎庾晖的故事,只是直觉这兄妹或姐弟两个或许有可以被称为故事的过往。但我觉得庾璎说的很对,自己选的。


    我们如今脚下踩着的,面朝的方向,都是自己选的。


    每个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清早的什蒲,空气冰凉,带着锐利的边角汹涌地侵入鼻腔,我看着道路尽头高大的影,是那尊铜牛雕塑,车辆绕着它相汇又四散,晨光微熹,把路边未融的堆雪照得洇洇,也把铜牛角照得闪亮。


    我惧怕冲突,惧怕生活里一切不安稳的因子,惧怕浪费时间,惧怕付出了却没有满分的回报,还惧怕一切不受控的事物,比如行进的方向,或是感情。


    我甚至惧怕不规律的生活。


    但在这一天清晨,我熬了一个通宵后精疲力尽的清晨,竟是我来到什蒲后第一次,见到清澈的旭日朝阳。


    我也不知道这清澈什么时候又会被灰沉天幕掩盖。


    我看见了,就够了。


    我和佳佳那样相似,我也搞砸过很多事,将来大概率会搞砸更多,但,我自己选的。


    这个清晨,我望着远离什蒲的方向,望着那些车,忽然意识到、并瞬间坚定了这一点:即便我无法预料任何一个选项背后的走向,我仍需要主动选择我的人生,我需要这种主动选择的权力。


    它必须,伴随我的一生。


    第四卷 【家和万事兴】


    第15章


    ◎落大雨◎


    梁栋妈很快看出我和梁栋闹别扭了。


    我不想要除我和梁栋以外的任何人参与到我们的感情走向,不论我们的下一步会走往哪里。即便是梁栋的爸爸妈妈。特别是梁栋的爸爸妈妈。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梁栋也以为我们没有任何破绽,他的伪装和息事宁人的态度有一部分是因为不想让爸妈操心,认为他们三十岁的儿子竟然能力欠缺到连感情一事都处理不好。他在餐桌上仍和往常一样,给我夹菜,把我爱吃的菜往我眼前挪。


    我们只是不太和对方讲话而已。


    但梁栋妈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在家里,她对我的态度由恭敬变得更恭敬,由小心变得更小心,她会时不时偷偷观察我和梁栋的表情,眼神流连在我们之间,欲言又止,我看到了,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她眼神里的担忧实在让我有种负罪感。


    我莫名不忍,只能匆匆低下头,或是扭开脸去。


    我知道,是我那过于替别人考虑的毛病又跳了出来,对我百般折磨,


    庾璎问我,小乔,你怎么和你对象连吵架都吵得这么温吞?这么温文尔雅?


    我说,我们没有吵架,冷战而已。


    庾璎说,什么叫冷战?


    我也不知如何回答。


    庾璎说,哦,我明白了,就是马上要下大雨,开始刮风了,但是雨点儿还没落,就是那种气氛,对吧?


    我想了想,是的。


    我心知肚明这场大雨总会落下来的,梁栋也知道,自从我们回到什蒲以后已经产生过很多次分歧了,归根结底分歧之源是我们对于各自人生的规划不一致,这件事说起来玄而又玄,但却是真真实实横在我与梁栋之间的,我们都明白,这个横亘只能迈,不能忽略。


    我们也都有些恐惧,不知迈过之后,又会看到何种景象。


    在我和梁栋冷战了大概三四天的时候,梁栋妈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我猜她一定是提前措辞了很久,想要和我聊一聊,但又害怕冒犯我,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担忧战胜了一切。


    她借了个由头问我,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广场上看她跳舞?他们社区跳舞队最近每天都要在镇上小广场排练,为春天参加市里的比赛做准备,说罢,还给我展示舞蹈队为了排练订做的舞蹈扇子。


    我说,对不起啊阿姨,我不去了,今天有点忙,明天有个线上面试,我想准备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而且我发誓,我的态度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这样“软弱”的人,怎么会表露出任何不耐烦?


    但梁栋还是从电脑前抬头,看了我一眼。


    等梁栋妈出门了,梁栋爸在睡午觉,梁栋几乎是迫不及待,连卧室门都没来得及关,就对我开了口,第一句话便是质问:“你为什么对我妈那个态度?”


    我愕然。


    我说,我什么态度?


    梁栋这时也发觉他有些激动了,他很聪明,立刻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借题发挥,发泄冷战这几日里他的委屈和不满,于是及时调整状态,把脸扭过去,深深呼吸,平静了一下,对我说:“你现在明明对我很有意见,对我爸妈也是,你有什么话就干脆都讲出来吧,上次我们不是没聊完吗?这次一口气聊完,别憋着。”


    “乔睿你知道吗,你这性格有时候真的很气人,很让人受不了。”


    我有一瞬间恍惚。


    我记得六年前,梁栋明明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梁栋在追求我,而一次偶然,我不小心暴露了我的社交平台小号。


    那是我的自留地,平时会在上面分享一些矫情的心情,细腻的生活感悟,照片以及文字,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梁栋发现了,他细细阅读了每一条,其中包含我被他牵动的一些心情,比如我感动于他深夜陪我一起加班,心动于他出差行程紧张却仍不忘记给我带我爱吃的当地很有名的雪花酥,还会因为我们周末和朋友们一起去公园玩飞盘,他张扬明亮的笑容而心有怦然。


    我那时其实已经在心里对梁栋按下了肯定按钮,只是碍于我思前想后的性格,迟迟不肯接受他。


    梁栋读完那些,十分动容地把我拥在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额头,沉默了很久。


    我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郑重,他说,小乔,谢谢你。


    他因为我的柔软,而变得同样柔软,更因为我偶然的表露而欣喜。


    我终究还是回抱住了他。


    我说,你好烦,我不喜欢别人窥探我的秘密。


    梁栋却笑了,他说,乔睿,我真的好喜欢你这种性格,你虽然不喜欢表现,但我知道,你很细心,你把一切都放在心里,你都懂


    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变了呢?


    是什么让梁栋对我有了不同的评价?


    我想不通。


    梁栋也想不通,只是在努力看穿我的沉默。


    他面色很冷,漆黑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我,问我:“你其实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吧?我这几天其实一直在想,我们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的,好像是从两个月前,我跟你说我要辞职创业开始,你就不对劲儿了。你其实一直对我有意见,对吧?你是埋怨我辞职了?还是对我以后的规划不满意?你有情绪为什么不直说呢?”


    我说,我没有,是你想多了。


    你所在的行业我并不了解,你的事业规划我也没什么发言权。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都有权力和责任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我们也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梁栋眯起眼睛:“你得了吧乔睿,别说的这样上纲上线,大义凛然。除了这一点,我想不通自己还有哪一点值得你生气,值得你跟我闹别扭的。我都说过了,我不是冲动,我想了很久,是有把握才去做的,而且也把你考虑在了我的未来里,我到底哪错了?”


    一定是心里积压了太多东西令他不安,梁栋具体的表现就是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在小小的房间里踱步了几个来回,然后又看向我:“既然开了口,我就干脆都说了,还有你换工作的事。”


    他终于忍不住了:“我好心帮你参谋,你却把我的好心当成垃圾放在地上踩。我只是想我们都能越来越好,但是你呢?你竟然觉得我不在意你的想法?我干涉你的决定?我知道你的能力值得更好的职位更好的薪资,我是在帮你,不是在害你!你要搞清楚!”


    “哦,还有,还有结婚这件事,”梁栋冷笑了一声,“我带你回什蒲,把你介绍给我家里人,跟你讨论结婚的彩礼,问你爸妈的意见,尊重你,一切都以你家满意的条件来。乔睿,我认为我作为一个男人,做得够可以了,只要你提,我都应,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就说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哪一件是对不起你的了?你说啊,你说出来让我听听!”


    “高傲,你说我高傲,我在你面前哪有一点骄傲可言?”


    “乔睿你开口!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梁栋越说越激动。


    这是他一个人的独秀时间,我的沉默无疑给他添了一把火。


    其实我也很想张口。


    梁栋说的这些,我都认,只是我们立场不同,思虑的东西也不同。


    我不想他干涉我的人生选择,替我、逼我做决定,但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其实也没有做错任何,从我们各自的工作、共同的生活、未来的规划……以上种种,梁栋都尽力做了他能做的全部,所以他的委屈是理所应当的。而对比之下,我,是一个拒收一切好意的忘恩负义之徒,是个油盐不进的混蛋。


    梁栋在被迫地发泄。


    我在被迫地承接。


    我们都很为难,但这场大雨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今天这场择日不如撞日的“谈话”突如其来,打乱了我原本的计划。我原本计划,是要等我把自己的想法完全理清后,再和梁栋心平气和地聊一聊的,人总要先搞明白自己,再去看清别人。


    是梁栋,是他捏住我的肩膀质问我,非要和我讨论出一个谁是谁非的时候,那些指责如同榨汁机的锋利刀头,丝毫不给我躲避的机会,导致我不得不脱口而出:“你没错,你哪里都没错。”


    我声音不大。


    梁栋却更加恼怒了。


    他以为我在抬杠。


    我看见他的胸口起伏着,那样灼灼地看着我:“乔睿,你今天必须要说出个所以然,我不可能让你再躲了。”


    梁栋说这话的时候,我再也无法忽略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泪水,我抬手,用手掌匆匆抹掉了,然后坐在了床边,开始思考如何回应。


    梁栋就直直站在我面前,以一种质问甚至斥责的姿态,与我对峙。


    而这一幕,恰好被梁栋妈亲眼目睹了。


    梁栋妈去跳舞,发现自己忘记带扇子,回来拿。梁栋和我刚刚的音量,刚好盖过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面对眼前争吵,看着双双濒临情绪失控的我和梁栋,她一脸茫然。


    她的扇子就搁在客厅的小桌子上。


    宽大的扇骨,长长的飘头,上面黏着晶晶亮的水钻,扬起来时那样张扬华丽,放在那里时,又显得那样颓然,没精打采。


    第16章


    ◎台阶上◎


    梁栋一连串的发泄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近几次或激进或浅淡的“交锋”,也许意义寥寥。


    并非全无用处,就像一个生长在隐秘处很久的脓包,我鼓起勇气挑开了它,我让梁栋知晓了我当下所想,我一手撑开自己的眼皮,一手死死抠着拽着梁栋的手臂,逼迫他与我一同审视我们看上去平和,实际存有隐患的亲密关系。


    他看到了,但,他无法理解。


    他不能理解我处在当下人生阶段的迷茫与不安,不能理解我对职业路径上的不自信,不能理解我对未知的婚姻状态的犹豫,恐慌。


    以及,我终于有勇气承认,我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其实一直处于“人生失权”的状况下,在许许多多个人生决策中,我都更习惯于聆听和遵从四面八方的声音,而故意使自己处于静音。我如今迫切地想要自救,想在最大程度上改变,为自己之后的人生争取到更多的决定权,我希望梁栋理解我,支持我,但,很遗憾。


    他仍然认为我在小题大做,在借题发挥,甚至是无理取闹。否则他不会那样声嘶力竭地质问我——乔睿,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究竟干涉你什么了?


    关于这一点,我没有错,他也没有错。


    归根结底,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


    很简单,也容易接受。


    我平静下来以后,并不埋怨梁栋,我们只是对于一件事有不同的看法,但我需要一段时间的独处,我需要暂时摒弃一切外界的声音,让自己处于真空状态下,以便思考。


    我对梁栋说,我想搬到我朋友那去住几天。


    担心他误会,我一再重申,我只是想要冷静一下,你了解我的,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出难题,就是钻牛角尖,就是内耗,所以请你等等我,等我把一切思绪理顺,在我拆解并治疗我们这段关系之前,我要先处理我自己。


    梁栋蓦地笑了一声,干巴巴地。


    他说,都用上治疗这个词了,乔睿,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


    我没有回答。


    可是梁栋啊,我也在挣扎,我在试图重新认识我自己,我发现我走过的一些路,那些步迹实在太混沌了,还掺杂着一些疼痛,我二十八岁了,我知道,或许有点晚了,可我担心,忽略了这个机会,错过了这个可以回望的站点,我会混沌一生。


    梁栋没再说什么了。


    在一起六年,我们之间的小摩擦从未这样郑重其事过。梁栋仍在赌气,在我简单收了几件衣服要出门的时候,故意刁难我:“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一声。”


    “你听好了,是告诉,是通知,我没有要干涉你,强迫你。”


    “别再给我扣帽子了。”-


    我很感谢庾璎对我的收留。


    没错,在什蒲,除了庾璎这里,我又能去哪呢?


    只是我第一次来到庾璎家里,不是店,是她的家,和美甲店在同一条街,不远,一栋步梯楼房的三楼。


    什蒲镇上平房居多,楼房少,从山上往下望,整个镇子是一个葫芦的形状,老转盘就卡在葫芦中间的腰线,一眼望去,楼房大多集中在后半段,除了类似梁栋家的那种学校单位家属楼,再就是庾璎家,这种多年前盖起如今早已失管的老小区。


    从前是贵,除了做买卖的人家,镇上人大多买不起,如今是太老太破,没人稀罕买,且大多住户都已经搬走,无人打理,楼道里会偶尔出现取暖的流浪汉,以及在角落里留下尿渍的醉鬼。


    庾璎小时候也是住平房的,后来随父母还有庾晖一起搬了家,她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并不算清晰,有的孩子记事早,有的记事晚,而庾璎说她自己属于后者,不仅如此,她还说自己记性不好,心宽没挂碍,别说是小时候了,就是前几年发生的事,也常常记不起前因后果。


    我跟随庾璎一起上楼,发现她家的楼道是干净的,有经常打扫的痕迹,即便住户稀落,单元门上还是有春节留下的对联福字。


    庾璎贴的。


    “不是收留,是邀请。”庾璎纠正了我的措辞,“幸亏你告诉我了,我才能把你逮住。”


    她还不许我和她说谢谢。


    “谢来谢去没意思,我们之间不搞这一套。”


    多么仗义又可爱。


    说这话时她摆摆手,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带我进了家门。


    庾璎有一身令人心生亲近的江湖气,这是一种处世方式,因为我没有,所以我向往。


    “你先歇会儿,我去上个香。”


    庾璎家的格局也和梁栋家大差不差,两个房间,其中一间是卧室,敞着门,有些乱,满是生活痕迹,另外一间门是关着的,庾璎去推开,我看到里面有几件简单家具,还摆了供桌。出于礼貌我把眼神挪开,庾璎出来后,把门带上,跟我说:“我老爹老妈。”


    虽然浸染了些供香的气味,但我仍觉庾璎家的空气比梁栋家轻盈许多。庾璎拿出新的床单被套换上:“平时就我自己住,你来,我还能有个伴儿。”


    我问,庾晖逢年过节回家住哪里?既然另一间房间用于摆供。


    庾璎指指客厅的那张折叠床:“从小就是我睡房间,他睡客厅,一直都是。没办法,当时买房子的时候就只有两个房间,我爸妈一间,还剩一间。我老爹就说,抽签吧,公平,你俩谁抽到谁去住,另外一个在客厅搭床。”


    庾璎爸爸让庾晖拿个硬币过来,庾晖就从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块钱,在庾璎兴奋希冀的眼神里往天上一扔,手背一接,一扣,瞄一眼,装大人那样子叹口气:“字儿。”


    然后把一块钱迅速揣回了裤兜里。


    获得房间使用权的庾璎嗷一声,蹦了起来。


    是真的开心。


    那时的庾璎和庾晖,都只有刚上小学的年纪。


    我笑了。


    庾璎看我笑,她也笑了。小孩子胜负心太强,哪里会多想,她那时根本没意识到,庾晖可能是故意让她。


    庾璎说:“因为是一起出生的,从小我俩就不分谁大谁小,我老爹老妈也赞成,我们一家四口互相都是直呼其名的。后来被别人听见了,就笑话我家,说我们没大没小,没家教。”


    我说,倒也不是这样的,刻意忽略家庭中的长幼次序和辈分称呼,其实是在消解权力关系,一定程度上是会让家庭氛围更加轻松温馨的。绝大多数中国家庭做不到这一点。虽然传统的父权结构家庭观念已经在转变,但爸爸一词,仍然代表着不容挑战和轻视的权威。


    见我在掉书袋,庾璎笑:“我倒是没想到这么深奥不过你说的对,挺轻松的。”


    我和庾璎一起在家做了晚饭。


    我在心里认同了佳佳说的那句庾璎做菜不太好吃。


    但不论好吃与否,庾璎到底也是独自生活了许多年。


    晚上,我和庾璎并排躺着,她问起我:“你怎么了?和对象因为什么事情吵架?”


    我把来龙去脉和庾璎描述了一遍。


    其中忽略了一些我的主观感受,尽可能只描述事实。


    不是我不信任庾璎,只是我不觉得庾璎能够尽数理解我,理解我的选择。我说过了,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梁栋不行,庾璎大概率也不行。


    家里有暖气,并不冷,但庾璎还是把她衣柜里新的厚实鸭绒被给了我,她平躺着,翘着腿,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晃着。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觉得你从他家搬出来,暂时冷静一下是对的,”她说,“毕竟人是感性动物,我还挺担心他们声音一大,你就耳根子软的,婚姻是女人的大事,你要想清楚再做,做了就别后悔。”


    庾璎不说我没主见,不说我拧巴,她也不知道什么叫讨好型人格,她说我耳朵软。


    这是很温和的形容了。


    我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想结婚?


    庾璎侧身看向我:“你不是都说了吗?说得很清楚了啊。”


    我突然就笑了。


    庾璎问:“你笑什么?”


    我说,可我男朋友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仍觉得我是小题大做,不可理喻,认为我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有他的计划,你也有你的,女人最可怕的就是拥有一身牺牲精神,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一旦被这四个字夸奖,这辈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庾璎又翻身回去,继续平躺,从我的角度能依稀看见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睛亮亮的,什蒲的夜太静了,太黑了,窗外没有来往车辆,家里唯一的光源是另一间屋子里庾璎留的两盏长明灯,微光透过门缝,投射到客厅的地砖,再被我们捕捉。


    庾璎沉默了一会儿,也讲起了她的故事:“我以前也有个男朋友,挺多年,是陪我吃过苦的,也是快到谈婚论嫁的时候,黄了。”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庾璎望着天花板:“细的就不说了,我记性不好,都忘了,只能说是因为钱吧。”


    在庾璎的描述里,庾璎从前的男朋友也是什蒲人,年纪相仿,和庾晖关系也不错,属于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大家感情很好,可是后来卡在了结婚那关。没什么原则错误,是男方和庾璎谈结婚的婚宴、彩礼、嫁妆等琐碎事宜时,谈崩了。


    庾璎爸妈那时已经去世,没人给她做主。


    庾晖单枪匹马上门,想要去替庾璎讨要个说法,也未果。


    那时候太年轻了。


    庾璎说。


    “其实也怨不得他们家,我老爹老妈不在,我身上又有债,他们也是当爹妈的,也要为自己孩子着想,处对象可以有爱饮水饱,但结婚成家要考虑的可就太多了,我们确实不合适,或者说,那时候的我和他,注定不合适。”


    庾璎没有细说,但我猜他们的分开应当是和平淡然的,因为我在庾璎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怨恨和遗憾,仿佛真的是早已放下。


    我问她,那男人现在呢?你们还有联系方式吗?


    “联系方式当然有,毕竟我们这一伙人从小一起长大呢,又没什么仇,”庾璎表情很松弛,“他孩子去年过周岁我还去吃席了呢,他老婆也是我们老同学,非常好的人,小孩子可漂亮了,大眼睛,像妈妈,不过倒是随他长了对元宝耳,基因这东西,真神奇哈。”-


    当晚,我和庾璎聊到了后半夜。


    我很久没有和谁聊天这么尽兴了,庾璎也尽兴,她甚至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她说喝,喝吧,要是喝上头了明天就歇一天。前些年要还债,经济压力大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休息的,哪怕是大雪封门她也要去开店,唯恐错过任何一个客人。


    当地啤酒叫龙山泉,庾璎说是因为水质好,所以酒甜。我被引诱着喝了一口,可还是浓浓的苦味,庾璎又说,那可能是我喝惯了吧,人嘛,总是会对记忆里的东西添油加醋,就好像自拍要加滤镜,怎么看怎么满意,还会维护它。


    我说,你不是说你记性不好?


    庾璎大笑,手指点点我,说我嘴毒。


    “如果你对象来找你,你就跟他好好说,台阶该给就给,别赌气,”庾璎这样叮嘱我,“当然了,一切的前提是,你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我没念多少书,不会讲话,你心里明白就好。”


    我说,我明白,你放心。


    我猜梁栋是会来找的。


    我了解他。


    倒不是因为他常向我低头,恰恰相反,他是自信乃骄矜的,这份骄矜贯穿他这个人,非常统一,他会来找我,是因为他知道他一定能够说服我,就像我们从前为数不多的几次小摩擦那样。


    我们是会打配合的钓手和鱼,我扔出一个假饵,他视若无睹地咬住,我们也是极有默契的店家和买主,一番假意拉扯过后,最终还是以原价成交货物。


    梁栋相信他会赢。


    他相信自己才是对的,他一定会赢。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感到惶恐,甚至希望这一回他能够晚些来。我实在不敢想象,那样骄矜的人首尝败北,当他看到从前那样善解人意的我正在慢慢幻化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会怎么想?当他发现我们冷了几天后我仍坚持自己的想法,毫无悔意,会是何种心情?


    我知道梁栋会来找我。


    我在惶恐不安地等待。


    我有预感,他马上就要来了。


    该来的马上就要来了。


    我把我打算说出的台本在心里演绎过无数遍,只待和梁栋的下一次交锋,只是,这一次,我竟等来了一次例外。


    梁栋没来找我。


    来找我的不是梁栋。


    而是梁栋的妈妈。


    可能是从梁栋那里知道了庾璎美甲店的位置,梁栋妈妈直接来了庾璎店里。她身上还穿着平时下楼买菜跳舞时的那件黑棉袄,里面是通常会在厨房里出现的藕荷色碎花棉马甲。


    她很拘谨,推开美甲店门的时候甚至不敢四处打量,庾璎店里是香水和指甲油混合着的糅杂味道,香喷喷的,而梁栋妈妈身上是炸丸子的油味,暖盈盈的。


    她的手搓在一起,那是一双庾璎看了会说“这做个几年的手护也救不回来”的满是皲纹的手。


    梁栋妈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帮庾璎摆墙上的货架。


    她唤我,声音很轻:“小乔,小乔。闺女。”


    我回头,她朝我笑笑,嘴角的弧度在上下浮动。


    我太了解这种笑容了,那浮动的弧度会容易让人误以为心虚或是不真诚,但我知道,不是的,那弧度解读出来的内容,是担忧,是紧张,是在一段关系里自动把自己摆在下位时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无措和不安。


    我知道,因为我来到什蒲的第一天,见到梁栋爸妈的第一面,这种笑容就出现在我脸上。


    我们为了获得更好的评价,为了这个家庭的稳定,和谐,蒸蒸日上,习惯牺牲,习惯忍下一些委屈,把自己摆在更低一点的位置。


    不论是作为婆婆,还是作为儿媳。


    既然如此,那么,我有些好奇。


    当我们抬头往上望的时候,我们会看见谁呢?


    是谁在那里呢?


    第17章


    ◎十字绣◎


    “小乔,这个给你,你揣着。”


    梁栋妈递给我了一把钥匙,黄铜的,边缘锋利,应当是刚制好的,握在她手里是温的,重量可观。


    “阿姨刚配的,新的,给你,这样你出门回家就方便了。”


    梁栋妈来找我是有话要说,我心知肚明,但我仍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带刺的防护网。


    因为暂不知道来者用意,而且,婆媳关系四个字在每一个女人心里都适用于同一套相差无几的翻译系统,译文的结果,多数都是负面的,让人不自觉紧张,严阵以待。


    “小乔,你什么时候有空?阿姨想找你出去逛逛街,我想去买个眉笔,你帮我参谋参谋。”梁栋妈妈说罢,还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她的眉毛和我妈妈的一样,是纹过的,很多年前的纹眉方法,并不自然,而且掉色,年头一久,边缘也会模糊,如同两条枯萎泛灰的狗尾巴草横在额头和眼皮之间,寥寥草草,不精神。


    庾璎在低头干活,闻言不动声色,悄悄抬头看了我一眼。梁栋妈大概也注意到了,所以她极其小心地立马改口,往店里的小沙发挪了半步,可是又不知坐下合适否,一时间屁股尴尬,就那么半蹲半站地朝我摆手:“没事的,小乔,乖宝,你先忙,我就在这等一会儿。不急,不着急。”


    后来庾璎跟我说:“你婆婆啊,我看她一眼就知道是个老实人,不是那种搅家精。”


    我说是的。


    虽然我对梁栋妈的了解并不多,仅限于我来到什蒲的这些短暂时日,但我认同庾璎的说法。


    梁栋妈妈是个老实人,仍用那套翻译系统,翻译过来就是,她并不尖锐,没有刻薄的心眼,不计较,不是会给儿媳妇气受、摆架子拿款的那种婆婆。


    她不是真的想逛街,大概率,只是想找个由头跟我说几句话,就像朋友,母女,或是寻常婆媳那样。


    我说,阿姨,我没事,现在就可以去。


    于是梁栋妈赶紧又站了起来,她帮我拿外套,帮我推门,等我走出去,再把玻璃门严丝合缝带好,不让屋子里的暖气外泄。


    临走前,隔着玻璃门,她还不忘对庾璎歉意地笑笑-


    什蒲镇上只有一个商场,很小,一楼有几个卖化妆品护肤品的档口,小小的柜台挤着大大小小的广告贴,那些品牌我都没有见过,乌泱泱挤在一起。


    画着明艳眼妆的老板也是阿姨辈的年纪,见到梁栋妈,第一眼判断出这是个生脸,第二眼便是打量梁栋妈的穿着,从头到脚逡巡一圈,然后从开口纸盒里抽出一根拉线眉笔,扔在柜台上:“十块。”


    梁栋妈愣了下,小心把眉笔的塑料盖打开,问了句:“这是什么颜色?她们说我该买灰黑色,黑色太吓人了,不好看。”


    这里的她们,指的是社区跳舞队的、梁栋妈妈的老姐妹们,这是梁栋妈妈仅有的社交圈子,她们中有喜爱打扮经常逛街的“先锋”,原本劝梁栋妈再去重新纹一下那眉毛,少说十几年了,该补补了。


    梁栋妈先是答应了,跟跳舞队去市里的比赛的时候,顺便找了家美容院问了价钱,结果当即打响退堂鼓。


    这只眉笔显然也和她得到的信息不符,老姐妹们告诉她,五块钱,就五块钱,我们买都是五块,可梁栋妈气场不强,开口就露怯,老板虽没把眉笔从梁栋妈手里抽回去,却也是不情不愿,言语里带着小毛刺:“这是好牌子的,能用可长时间了,你不经常化妆吧?所以不懂。”


    梁栋妈便又犹豫起来。


    她轻轻扥了扥眉笔上面的那个线,似乎在研究颜色,以及怎么用。


    “哎呦,十块钱!现在十块钱还叫钱啊?”老板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开口了,也许是老板说话太狂妄,也许是打量梁栋妈的那一眼,顺便也把我划在了视线里,那打量让我这样窝囊的人都感觉到不自在。


    可我又说不出“这太贵了,这种眉笔网上十块钱能买三支”之类当面怼人的话,我只能挽起梁栋妈的手臂,说:“走吧,这个颜色不大好看,我化妆包里刚好有多余的,先不用买。”


    一听我这样说,老板立刻又把我们叫住了:“五块给你一个吧,我拉个主顾。”


    然后很麻利地拿小袋子,把那眉笔装了起来,又把付款码往我们面前一推,不给梁栋妈任何反悔机会。


    “这是你谁?”老板在梁栋妈扫码付钱的时候问。她挑挑眉,朝着我。


    我看到梁栋妈的口型,她似乎原本是想说,儿媳妇,可是第一个字还没出来,便改了口,摸了摸我挽在她臂弯上的手背,说:“我闺女。”


    “呦,那你闺女可长得比你漂亮,长得跟你不大像。”


    梁栋妈似乎是个从不会生气的人。


    我来到什蒲的这段日子,好像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多的表情,更不要说是类似于生气、恼怒这种激进的情绪,她时常挂在脸上的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只不过有时眉尾下耷,夹杂一点无奈。


    就比如她在饭桌上抱怨梁栋爸睡前喝太多茶水,晚上总要扶他去起夜,说完半句,后半句音量便越来越弱。


    再比如梁栋说今天菜里的粉条有点硬,不好吃,她解释说不可能,还是从前那家买的红薯粉条,从来没换过。


    梁栋妈不生气,不着急,只会苦笑,露出这种苦笑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她会有意识地迅速将眉尾抬一抬,然后眨眨眼,恢复成笑眯眯的模样,给我夹菜:“小乔你尝尝这个,梁栋从小最爱吃了,你尝尝,好不好吃?”


    面对我的时候,她的笑容就又不一样了,紧张,小心,甚至有些不自在的惶恐,并且不会收敛,始终镌在五官上。


    只要当她看向我。


    只要当我看向她。


    我带了梁栋妈去了另一条街,镇上的一家奶茶店,就离美佳烘焙不远。


    那是一个适合坐下好好说话的地方。


    不年不节的什蒲街上人很少,店铺也一样,特别是学校对面的这一排门市,基本只做学生生意。现在的时间,对面初中还没放学,刚打了一次铃,铃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空旷有回音。


    梁栋妈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望了望,然后笑眯眯地对我说:“小栋上学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我就得收拾收家里,出门来接他放学了。”


    “现在这个学校是新盖的,那时候镇上初中还不在这呢,远,我不会骑自行车,就走道去,接上小栋,再顺道买点菜,回去做饭。他爸当班主任,总要给学生留堂,回家晚,他还不爱吃学校食堂的饭,天天都得回家来吃。”


    “小栋饿了,还要等他爸,一脸不高兴,我就让他拿书站在阳台边上背单词,一边背一边看着窗外,一般背个二三十个,他爸就回来了。”


    奶茶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我和梁栋妈妈,我们两个,坐在靠门边的位置。


    我去端奶茶的时候,梁栋妈接了个电话,我听到她在答应对方,说好,来得及,这个月肯定能给你。见我端着托盘不好靠近落座,梁栋妈赶忙挂断电话,跟我解释说,是她们跳舞队的一个姐姐,女儿这个月结婚,想让她帮忙绣一副十字绣,挂在新房里。


    梁栋妈手很巧,我见过她绣的十字绣,大幅的清明上河图,用玻璃桌板垫在餐桌底下,当桌布,我吃饭时不由得打量,还感慨于这样的手艺用来当桌布未免可惜,但梁栋妈妈却说,没什么,这一点都不难,就是费时间,而她的时间又不值钱。


    我给自己要了一杯热奶茶,梁栋妈却只要了一杯热水。


    “血糖不行,大夫让我控制了。”她说。


    我疑惑,因为梁栋跟我讲过,他爸妈刚体检过,身体都很健康。


    梁栋妈就笑:“去年秋天又去查了一次,不行,开始打胰岛素了,我没跟梁栋说。”


    我便更加诧异了,这些日子我从没见梁栋妈在饭前打针,一次都没有。


    “不想告诉他,我都去卫生间打。你们还小,在外面生活压力又大,我和梁栋爸能自己解决的事就不想麻烦你们,谁上了年纪没有个大病小病的?况且我快三十岁生的梁栋,年纪比你们同龄孩子的父母都大,正常,别担心闺女,我能行。”


    见我表情仍然僵着,梁栋妈脸上的苦笑再次出现,她终于肯承认:“小栋这孩子,粗心。”


    其实在一起这些年,我对梁栋的评价一直都是“细心”,他没有忘记过我的生日和我们的恋爱纪念日;会记得公司每一个领导的喜好和家庭状况,也包括我的领导们;我们恋爱里有我们共同制定并相互尊重的规则,他虽时有踩线但每每都会迅速反应并收敛;他知晓我习惯用的卫生巾品牌,并在每年大促时帮我囤货;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花是他送的,在我第一次出差回到上海时,他等在机场,把花塞给我,然后把我和花一起拥进怀里


    以上种种,我认为都是梁栋细心的佐证,但我其实并未想过,他的妈妈,生他养他、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对他的评价竟是——小栋这孩子,粗心。


    是因为对象不同?


    作为梁栋“细心”的受益者,我却没什么被眷顾的窃喜,我只是好奇,人的特质,真的会因面对的对象不同而变幻吗?


    梁栋会在我领导生日的提前一周提醒我,让我记得买礼物,不要太贵,也不要太寒酸。


    但梁栋也会自动忽略掉家里冰箱门角落里,用毛巾包裹着的胰岛素。


    “我们镇上有个算命的,小栋小时候,有段时间总生病,有人介绍让我去给孩子看一看,算命的说,小栋是童子命,偷偷跑下凡,要运作一番,瞒住天上的神仙,这样身体才会好,将来也会有出息,我觉得是骗人,但太着急了,也就信了。现在看起来,或许是真的?”


    梁栋妈难掩脸上骄傲,提起梁栋这个儿子,她脸上的笑不再是眉毛下耷的苦笑,而是眼鼻眉都舒展开了。


    “小栋上学的时候,从小学到高中,每个学期都能拿到奖状,期末考试基本都是学年第一,从没让我操过心。每次开学典礼,我都悄悄躲在学校栏杆外面看,看他在升旗杆底下领奖,他都不知道。”梁栋妈妈陷入回忆,笑得更加开心,“学校里的人都说,梁老师的儿子将来一定比梁老师更优秀,我说那是一定的呀,他一定要比他爸爸更厉害,什蒲太小,他要走远一点。”


    梁栋爸是个镇上初中的语文老师,梁栋妈则是个家庭主妇,这样的组合,在梁栋妈妈眼里,能给孩子的托举实在太少。


    但她也实在没有更多的办法。


    因为。


    “梁栋爸至少还有个好工作,会教书,我什么都不会,只能围着这个家打转转,平庸一辈子。”


    平庸,这个词像是那把黄铜钥匙,突然就递到了我手里,打开了一些被我忽略掉的记忆。


    我忽而想起,在我来到什蒲时,在车上,梁栋也曾和我说过他的妈妈。


    这对母子的互相评价,其实都很“精准”。


    “见了我妈你不要紧张,我妈人很好的,很善良,跟你一样,内向,而且最怕为难别人,她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梁栋那时如此说着,还笑了,“我小时候每次开学典礼,我妈都偷偷趴在学校栏杆外面看,她不敢大大方方进来,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我忘记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或许是在望着窗外的山石发呆,但梁栋的下一句让我迅速回过神来。他说:“我妈有优点,但也有缺点,她这辈子,没有自我,没有爱好,也没有擅长的东西,我和我爸就是她的全部了。”


    “小乔,你可别学,你一定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可不希望你只围着我们的家打转。”


    “你可千万不要像我妈那样,平庸一辈子。”


    第18章


    ◎自行车◎


    平庸二字拆解开来,是平与庸,递进关系。


    平,平凡,稳当,不出挑。


    庸,寻常,庸俗,碌碌无为。


    这个被赋予了中性偏贬意味的词似乎贯彻梁栋妈的一生,她其实并不觉有何不妥,也不认为这两个字悬于头顶是一种冒犯,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二十多岁待嫁姑娘的时候,第一次从介绍人那里听到相亲那家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她甚至觉得,对方说得还挺对的。


    “这次给你介绍的不是本地的,不过也不远,在什蒲,人家是镇上中学的老师,长得好,大个儿,家底儿也厚。”介绍人这样描述着对方的家庭情况。


    彼时是一九九一年,梁栋妈二十六岁,过了年就二十七。


    那个年代,又是农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实属不该,家里人都有责任的。


    但梁栋妈自己不这样想。


    她想得更多。


    父亲是个“瘫子”,一瘫好多年,母亲因为严重的风湿病根本没办法干重活,而她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之一,根本撒不了手。虽然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但和嫂子刚结婚就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她担心自己嫁出去了,不靠谱的哥嫂撂挑子,家里活没人干,父亲瘫在炕上连个帮忙翻身的人都没有。


    “你要是真为你爹妈考虑,你就得嫁出去,”介绍人坐在炕沿儿边,往院子里望望,然后压低了声音劝慰,“放心吧,听我的,你嫁出去了,你哥嫂保证就不打了,信不?你当小姑子的,总在家里住着不是回事,你嫂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的,你哥也是好不容易娶个媳妇,你也得为你哥考虑是不是?”


    “而且我讲句不好听的,你家这个条件,我真是翻来覆去的给你找,才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对方也打听你了,说小姑娘挺不错的,就是平庸点儿,长相能力都不出挑,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冲你在家伺候爸妈这么多年,就知道你是能过日子的人。”


    能过日子的人。


    即便年纪有了,可终归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梁栋妈那时哪里知道,“能过日子”这句夸赞从他人口中、特别是婆家口中说出绝非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她也并不知道介绍人说成一家后收的谢媒礼具体是个什么金额,才值得如此费尽心力,总之,被爸妈满是希冀的眼神和哥嫂隔三差五的吵闹给夹在中间,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她的那点苦衷被家里人更多的苦衷淹没,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样呢?


    那就嫁吧。


    就像介绍人说的,什蒲也不远,就算结婚了,想回家来还是随时都能回,是吧?


    梁栋妈去拍婚纱照的时候还在想,等照片洗出来,要送回家给爸妈看看,那时能穿大婚纱结婚可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要让爸妈高兴高兴,回门儿的时候也要在家里多住几天,反正梁栋爸有婚假,可以带着他去瞧瞧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瞧瞧她在家里做姑娘时平日都忙些什么,除此之外也是存了点小心思的,她想向梁栋爸显摆下,看看她没结婚前在家里是有多能干,多么会操持,多么会过日子,以此拙劣单薄的方式来证明,虽然我家条件比起你家差太多,虽然我如此平庸,平凡无奇,但,我能当好这个家,对得起你从众多相亲对象里选择了我,我会努力成为你此生合适的伴侣。


    原本一切都计划得不错,或许结婚真的是女人一生中重要的一座里程碑,总之,梁栋妈由不情愿到第一次对未来产生期待幻想,只用了一场婚礼的时间。


    可谁曾想,都没等到回门儿,幻想就碎掉了。


    因为酒席结束的第二天,梁栋爸就匆匆赶回了学校上班,原本说好的婚假泡了汤。


    那时学校小,学生少,老师更少,年轻教师要想混日子倒也是能混的,但若是想进步,一点懒都不能偷。


    梁栋妈委屈得哭了。


    爸妈闻说,却只叫人带了一句话来宽闺女的心,也断了她想回家的心思:


    “这是个好姑爷,不要总想着娘家,你现在有你自己的家了,好好过就行了。”-


    一九九二年,二十七岁的梁栋妈嫁到什蒲,落地即生根。


    就像家里爸妈说的,这是她自己的家了,是她这一辈子要驻扎、经营和安歇的地方,可预见的一生,她大概率不会离开这里了。


    亲戚和街坊邻居们对梁栋妈这个新媳妇的评价和婚前差不多,挺平平无奇的一个女人,没上过什么学,个矮,单眼皮,长得还有点黑,也不大会说话,不会“来事儿”,别人和她聊天,她就只会接那么一两句,不然就抿嘴笑笑。


    真是“没一点能拎得出手的地方”。


    外面的人没机会窥探这家子衣食起居的日常,不知这小两口在家里相处如何,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断一二,比如偶然看见两个人一起出门买东西,梁栋爸个子高,腿长步子大,拎着东西在前面走,梁栋妈个子矮,两条短腿怎么腾挪也赶不上趟,只能小碎步快些跟。


    不过梁栋爸身上的的确良衬衫和里面的白背心倒是干干净净,洗的又娇又平整,由此可判,这个新媳妇,家里活倒是挺能干的。


    也就只有这一点,值得夸赞。


    有人说,梁栋爸之所以二十七八还没结婚,是因为从前谈了个对象,在市里自来水厂上班,可漂亮了,各方面都优秀,但人家女方家没看上男方家,闹得轰轰烈烈最后没成,这才耽误了,最后只能匆匆相亲,找人介绍。


    小城人言可畏,这话自然也传进过梁栋妈的耳朵里,梁栋妈倒是不太在意,经人介绍是事实,没什么可计较,再说婚姻这件事本就是外因太多,如果真如传言说的那样,她反倒有些心疼梁栋爸了,毕竟他之前那段是有真感情,没成挺遗憾的。


    她嫁过来以后,没有什么不满,唯一觉得心里不太舒服的是,当初的介绍人好像骗了她,不是说婆家经济条件很好吗?可为什么家里看上去紧紧巴巴,一切开支都要靠儿子那点微薄工资呢?


    婆婆不出门不挣钱不做家里事,每日睡到三竿起,公公喜欢打麻将打牌,据说是被人做扣,把前些年的家底都砸进了赌桌,现在外面还有欠账,仍旧不收敛,每个月家里的开支都不敢算,一算全是窟窿。


    梁栋妈摸清了这些,顿感前途渺茫,嫁过来非但不能过好日子,反倒要勒紧裤腰带。她很怕自己婚前的那些美好幻想都被这张张借条拖进地狱。想不开的时候,想回娘家和爸妈诉诉苦,哪怕只是说说话,谁知还没等自己腾出空来,娘家的消息倒是先来了,是哥嫂托人打电话辗转来告知的,说是爸爸没了。


    瘫在炕上那么多年,终究也算是有个人在,可就在她出嫁的第一年,人走了。


    从前的旧话讲,女人结婚之后才算真正成人了,懂事了,梁栋妈其实不是很相信,可她的经历逼着她向这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旧话伏首,小时候耳朵边翻来覆去很多次的那句“等你长大就懂了”,那时哪知会懂些什么?有什么东西,什么道理,什么难处是至于哽在喉头、两张嘴皮描述不出来的?但现在,她一瞬间就懂了。


    这世间,确确实实有太多难言了。


    她回家奔丧,给爸爸守着直到下葬。


    娘俩深夜交心,妈妈肿着眼睛给她叮嘱,既然都嫁过去了,已成定局,就不要闹,不论你公婆如何,小梁还是个不错的孩子。日子嘛,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活法,现在闹开了,丢人的只会是你自己,谁让你当初选人的时候没有擦亮眼睛呢?


    你自身条件随便拎出一点,都不如小梁,所以你要踏踏实实和人家好好过,两个人一起,什么困难都能过去,以后总会好的。


    梁栋妈很想驳辩,不是我选的呀,这不是我选的呀。


    可是听到哥嫂那屋深夜起夜的动静,翕动了两下嘴唇,最终还是闭了嘴。


    后来,一九九三年,梁栋妈嫁到什蒲的第二年,也是在爸爸去世的第二年,公公也走了。


    是脑溢血,在牌桌上,也没用抢救,当场就不行了。


    同年,梁栋妈怀孕了。


    一时间,喜事些许冲淡了丧事的沉重,这也是梁栋妈嫁到什蒲以后,第一件高兴的事。


    她在此刻再一次想起那句旧话——女人,终究是要成家才会懂事。她如今想用自己狭窄的人生阅历为这句旧话做一个订正,她觉得,女人是要当妈妈以后才会懂事。


    梁栋妈怀孕后,发现自己突然变得更“宽容”了,公公身后留下了一堆烂账,如今仍由她和梁栋爸勒紧裤腰带来还,她也不再抱怨了,她的全部心绪都被肚子里的孩子所牵动,幸福都还来不及,就连公公走后,婆婆忽然提出要和他们分家,她也只是生气,但没有太在意。


    “我婆婆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当年就这么觉得,一个女人,一个当妈的,怎么可以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


    梁栋妈坐在我的对面,捧着一杯热水与我讲述着,讲到动情的时候,也会表露出激动:“但我管不了,我是儿媳妇,她是婆婆,我管不了她的事。”


    “其实我们都管不了对方,也根本没想管。”


    梁栋妈的婆婆在公公去世没多久就提出,家里以后的帐要各论各的了。


    她对梁栋爸说,你也成家了,你爸死前欠下的,理所应当由你当儿子的还。以后我们还是住在一起,一日三餐仍旧在一起吃,你们做什么我吃什么,我给你们交伙食费。


    等你媳妇生了孩子,也不要指望我来带,我身体不好,带不了,你们有困难就自己解决,我这辈子嫁给你爸,如今也到头了,你们姓梁,我可不姓梁。


    你们骂我也好怨我也好,随便吧。


    梁栋妈这时抬头悄悄看了梁栋爸一眼。


    发现自己丈夫垂着眼皮什么都没说,她也就只能继续沉默下去了。


    她其实本来也没期望着婆婆能帮自己带孩子,那是个在家从不干活的主,要把孩子给婆婆,她自己还不放心呢。她知道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婆婆心里有怨,虽不明老一辈的那些纠葛,但她能感觉到。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婆婆竟然对连自己的儿子都这样心狠,她和梁栋爸为了还债,节衣缩食,一饭盒的萝卜丝咸菜也能吃几顿,但有一次她去镇上粮店帮工,提早回了家,正撞见婆婆在厨房吃猪头肉。


    婆婆只买了她自己的一份,被发现了,也没有任何尴尬,就只是一抹嘴,把剩下的猪头肉放进了碗柜里,还叮嘱梁栋妈:“我花钱买的,你俩别动。要吃你们自己去买。”


    梁栋妈也是从那时知道的,原来婆婆这么多年一直有自己的“小金库”。


    她不指望丈夫,不指望儿子儿媳给她养老,自然也决计不会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帮忙还债,或是分享。


    太自私了。


    这是个自私透顶的女人,她这辈子只在意她自己。


    这是梁栋妈对婆婆的评价。


    “我从那时候就发誓,要当个好妈妈,我要对家庭负责,把日子过好了,我不能像她一样,让人瞧不起。后来梁栋从出生,到喂奶,再到梁栋爸阑尾炎住院需要人照顾,我都没让她插手,都是我一个人。”梁栋妈在细数自己的勋章,“有一次粮店太忙,我实在来不及去医院送饭了,想着求她一回,就一回,她倒是去了,但你知道她挖苦我什么吗?”


    我扬眉,示意我在听。


    梁栋妈双手抱胸,扬起下巴,表演出一副高傲刻薄的模样,因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做出这样的表情有些令人忍俊不禁,她抿着嘴唇,故意使声音尖尖的:“你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连你男人都照顾不好?”


    梁栋妈说,婆婆是瞧不上她的。


    确切些说,那女人,眼皮一敛,谁都瞧不上,她只过自己的日子,她的心里只有自己。


    梁栋妈心知肚明,婚前介绍人一定是隐瞒了很多,包括这家人的真实情况,包括这家人对她的真实评价,但如今,两方主事的人都没了,爸爸和公公相继离开,她也早就没什么追根溯源的心。


    好在大家都是明眼人,时间一长,街坊亲戚也都知道了梁栋妈的为人,知道她虽然其貌不扬但是个能干又顾家的人,刚结婚时讲的那些配得上与配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的话,也都偃旗息鼓了。


    我起身,去吧台给梁栋妈添了点热水。


    我说,那叔叔呢?


    梁栋妈喝口水,愣了下,问:“谁?梁栋他爸啊?”


    我说是呀。


    梁栋妈刚刚讲的故事里,涉及到丈夫的少之又少。


    梁栋的爸爸,这个故事里理应扮演男主人公的角色,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们相处怎么样呢?


    可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痛恨自己太过放松,多嘴了。


    故事里未被当事人提及的部分,要么是不愉,要么是有难言之隐,我何苦去刨根问底呢?


    果然,梁栋妈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想。


    和刚刚抖着精神的“表演”不同,她的肩膀以我肉眼可见的弧度垂了下去,眉毛下耷,嘴角艰难抬了抬。这才是属于她的表情。


    紧接着,她抬手挽了挽耳边头发,又喝了一口水,抿住嘴唇。以上一系列动作,都在宣示她的无措。这种无措和我找工作应对压力面试时的反应相差无几,我简直太能够共情,可同时,也有些不解。


    在这种不解里,梁栋妈已然开了口。


    她说:“他爸当然也是瞧不上我的。很正常,我从头到脚哪里是出挑的?没一点能拎得起来的地方,处处都不如他。”


    好在这种顾影自怜只有半秒。


    她沉吟片刻,又如同背后被人推促一般猛然支起了肩膀,颇有气势地朝我笑:“那又怎么了?他就是再瞧不上我,也终究只能跟我过一辈子,一物降一物,谁让当初他看上的,人家瞧不上他呢?”


    梁栋妈说,其实梁栋爸平时工作忙,她又忙着挣钱和照顾家里,两个人其实是很少沟通的,用文绉绉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相敬如宾吧。


    那又是什么时候,梁栋爸表现出了对梁栋妈的不满和“瞧不上”呢?


    “有一次,梁栋三四岁的时候,被亲戚带回家玩去了,我难得闲下来,就和隔壁街上几个小姐妹儿约好,一起去舞厅玩。”梁栋妈向我指了指奶茶店外,道路的尽头,和我介绍,“你应该没有见过那个年代的舞厅,镇上那年刚开了一个,可热闹了,迪斯科,大音响,里面昏暗暗,人挤人。”


    那是梁栋妈第一次去舞厅,也是第一次被流行的事物所震撼。舞厅里没有明亮的光源,只有五颜六色的射灯,音乐震得每一根原本年轻的神经都复苏起来。


    用梁栋妈自己的话说,那个彩色的灯打在人脸上,尤其是化过妆的脸,白的像瓷,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都漂亮得天仙一样。


    晚上散场,梁栋爸骑着自行车在舞厅外等着。


    其实不止梁栋爸,男人们都去接自老婆回家,梁栋妈坐在梁栋爸的后座上,和小姐妹儿们告别,等离开人群了,梁栋爸小声抱怨了一句,说是学生那边还有事没处理完,为什么就偏偏要人来接?走着回去不也是一样?


    梁栋妈不会骑自行车。


    梁栋爸说,那就学啊!


    梁栋妈说,学了,学不会。


    也不知怎么,明明家里家外什么活计都能干,梁栋的尿布她都能洗得又柔软又白净,晾起来还没褶,怎么就这自行车学不会?难道是天生的,平衡能力不好?


    梁栋爸说,你就是笨,两个轮子的东西,有什么可学不会的?


    梁栋妈就不做声了。


    车子又骑出去了一段,她回想起刚刚在舞厅里的新鲜事儿,兴奋劲儿很轻易地卷土重来,便开始给梁栋爸描绘,描绘那舞厅里挤了多少人,描绘那头顶上的灯还会转,谁谁谁喷了香水,一出汗又香又臭的,谁谁谁化了妆,听说化妆品可贵了呢。


    那时梁栋爸一个月的工资也只不过九十几块,没过百。


    但梁栋爸还是开了口:“你要是喜欢你就去买。”


    梁栋妈闻言,把侧脸贴在梁栋爸的后背上,荡着腿:“太贵了,我才不买,花那钱还不如给小栋攒着,或者给你买点好吃的。都结婚了,抹在脸上,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梁栋妈是想邀功的。


    她再一次,又一次,想要竭尽全力,抖着浑身解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上一回是刚结婚,她要向公婆证明自己是个会过日子、能干的女人,这一回,她坐在梁栋爸的自行车后座上,要向自己的丈夫证明,她是一个物美价廉、性价比高的女人。


    可惜,她的自证,一次两次,总是如同死水捞鱼一般,一网下去,毫无成效。


    梁栋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别人买就是有买的道理。”


    这一句,梁栋妈听到了,很真切。


    但下面的一句,被晚间忽起的一阵风刮散了,风声淹没人声,梁栋妈只听了个轮廓,不敢确定:


    “本来就不如人家好看。”


    梁栋妈伸长脖子问:“啥?你说啥?”


    梁栋爸却摇了摇头,再不肯开口了。


    梁栋妈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听错了吧?


    她怔愣了一阵,到底还是把脑袋一歪,重新靠在了梁栋爸的背上,微微眯上了眼睛。在夏夜晚间舒服的风里,她更在意的不是梁栋爸说了什么,而是他做了什么——他愿意让她来舞厅玩,愿意骑车来接她,还愿意从薄弱的工资里掰出一瓣儿来给她买华而不实的化妆品,只为让她开心。


    当然了。


    这当然算是一种爱和肯定了。


    梁栋妈如此坚信着。


    第19章


    ◎洒金纸◎


    2000年,万象更新。


    千禧年来临,富有生机的春风扫遍大江南北,自然也吹拂到了什蒲。


    那一年,什蒲镇中学的梁老师家里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梁老师的母亲去世。


    梁栋妈那个“自私透顶”的婆婆去世了。


    虽然这么多年来,婆媳俩从没有真正亲近过,虽然婆婆看不上梁栋妈,梁栋妈也痛恨婆婆一人吃饱不顾全家的作风,虽然如此,但婆婆真走了,梁栋妈还是觉得悲凉,还有人走万事空的惶然。她陪着梁栋爸一起张罗白事,听着一声声节哀,手里握着一沓沓礼金,竟也不自觉地掉下泪来。


    梁栋爸已经肿了眼,憔悴不堪,她就不能再当“拎不起来”的那一个,于是侧过脸去,把眼泪抹干净,然后回家匆匆扒拉一口饭,继续忙碌,帮婆婆注销户口,收拾遗物,把婆婆藏在床底下的存折掏出来。


    婆婆的存折里还有钱。


    梁栋妈没看具体的数字,把存折直接给了梁栋爸,她觉得自己不该动这钱,她怕婆婆此时魂魄未散,还在家里,看见她偷拿存折,还不知道要怎样破口大骂呢。


    其实婆婆前不久就骂过她一回了,就在医院,病床前。那时婆婆已经病入膏肓,到了弥留之际,省里市里都走过一遭,最后回到镇上医院捱过最后的时刻。那天晚上是梁栋妈陪床,婆婆白天和来探望的妯娌几个说了些话,大概是累着了,半夜喊着要喝水。梁栋妈被喊醒,急急跑去开水房打水,兑成温的,把茶缸搁在嘴边贴了贴,确认温度正好,再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婆婆。


    婆婆问,今天就你自己?


    梁栋妈点点头。


    婆婆一边喝水,一边用贼亮贼亮的眼睛盯着梁栋妈眼下的乌青瞧,明明是快要走的人了,却迸发出精神矍铄的片刻,喝够了,她突然握住了梁栋妈的手腕,很用力,连带着茶缸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把梁栋妈吓一跳,短暂地紧握之后,她又松开了手。


    梁栋妈以为,她能够收获一句谢谢。


    殊不知,婆婆这样骂她:“你是不是个傻子?”


    然后又重复:“你们全是傻子,脑子被驴踹了。”


    梁栋妈自然不知道这个“你们”指的是谁。


    她只当是婆婆说了胡话。


    果然,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没有醒过来-


    等到丧事一切办妥,尘埃落定,什蒲也入了夏。


    这个夏天,梁老师一家从平房搬了出来,挪进了学校旁边的家属楼。


    此时七岁的梁栋马上要升小学二年级了,学校里的人都说,梁老师不仅教学成果优秀,还教子有方,梁栋在尖子班也能稳居班级第一,连着两次期末考试都是双百分,大大的奖状和红花一起发到手里,羡煞旁人,以后上了初中,梁老师亲自辅导,只会更加出类拔萃。


    也有学生家长偷偷和梁栋打听,你爸爸是老师,那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呀?


    不懂事的小孩子嘴松,能轻易挖掘出有效信息,只需只言片语便知晓,梁栋家不是双职工家庭,梁栋妈貌似在镇上的粮店帮忙,是“出力气”的。


    “出力气”的梁栋妈,并不知晓自己随着丈夫和儿子在外越来越优秀的名声而被同样推上了风口浪尖,婆婆走后,她仍旧重复着每日的日常,起床,出门,干活,买菜,接孩子,做饭,刷碗,洗洗涮涮,上床睡觉不知是因为搬到了楼房,还是因为家里少了一口人,总觉得没什么人气儿,她有时会忽然恍惚,不知现在是几月,是春夏还是秋冬,是哪一年。


    这是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带来的副作用。


    也是这一年,家里的欠债全部还清了。


    梁栋爸从来没说过,但梁栋妈心里知道,是动用了婆婆存折里留下的那些钱。那个聪明、自私又苦命的女人,给自己留了养老本,殊不知病来如山倒,从进医院到撒手根本就没用多少时间,也没使多少金钱,她口口声声说着“你们姓梁,我可不姓梁”,可她辛苦辗转攥在手里的那些,到底还是填了老梁家的窟窿。


    新学期,梁栋放学回家说,马上有开学典礼,班主任交代,要班里前三名请家长来参加,和校领导一起颁发奖状。梁栋妈握筷子的手抖了抖,儿子问,爸爸妈妈你们谁去呀?她很想自告奋勇,可是嘴里这口饭还没咽下去,没等应声,梁栋爸就已经清了清嗓子,说,我去吧,我请半天假,小学和初中离得又很近,方便,别折腾你妈了。


    说罢还征求了梁栋妈意见:我去行不行?还是你想去?


    梁栋妈嘴里这口饭终于咽了下去,可看着梁栋和梁栋爸一大一小两张脸,两双无比相似的眼睛盯着她,那句“我也想去”终究还是没讲出口。


    其实也无所谓的。


    即便她不出面,但养育一个孩子,终究是父母两个人的事,她付出了。


    既然付出了,谁又能泯灭了这份付出呢?


    梁栋妈这样想着,又释怀了。


    她给儿子穿好校服,戴上红领巾,送出家门,看着街道两旁迎着朝阳同样往学校走着的孩子们,顿觉一种自豪,那朝阳洒在她身,照出恢弘的影儿,影儿里写了四个字,叫与有荣焉。


    男主外,女主内,一起供养孩子成才,如此传统的家庭构造已经延续了许许多多年,梁栋妈觉得既然延续,便一定有它的道理,她也没想着做什么颠覆的事儿,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就挺好。粮店的活并不轻巧,时常需要搬搬抬抬,中午吃饭时梁栋妈把自己包的萝卜丝包子分给工友吃,得到了一致夸赞,怎么会有人手这样巧?十八个褶宽窄不差,梁栋妈笑笑,梁栋爸和梁栋倒不爱吃包子饺子这种省事儿的,他们更喜欢吃炒菜和米饭,小栋还喜欢喝汤,西红柿鸡蛋汤,紫菜蛋花汤,顿顿不重样。


    工友竖起大拇指说,梁栋妈,你是这个。


    梁栋妈摆摆手。


    工友又说,你是家里家外两手抓,你家梁老师怕是要把你供起来。


    梁栋妈便低头笑。


    平心而论,她对自己也还算满意,毕竟人要和与自己同一个圈子里的人相比较,和周围的工友亲戚街坊相比,她从不掉链子,也算是能够拔得头筹。


    作为妻子,作为母亲。


    有一次,梁栋在学校生病了,老师通知家长来接,梁栋爸被派去邻市听课学习,不在家,这种事自然要由梁栋妈出面,她撂下手里的活,等到学校接到了梁栋,孩子额头已经烧得滚烫。梁栋妈急着带梁栋去镇上医院,往常怎么也学不会的自行车好像一瞬间就学通了,骑车,挂号,检查,点滴最终医生粗略诊断,应该是肺炎,镇上医院影像机器不够好,你还是要去大医院。


    梁栋妈抱着梁栋在医院里等,等梁栋把退烧的点滴挂完,也等梁栋爸来拿主意。


    等梁栋爸忙完学校的事,赶到医院,看见憔悴的母子俩,先是一阵心疼,紧接着边是一句随口抱怨,冲着梁栋妈:“你怎么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你怎么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梁栋妈张了张口,她原本记下了医生的嘱托,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想着和梁栋爸一起商量,谁知竟没给他机会,梁栋爸携着一身风尘仆仆,见面的第一句竟然是——你怎么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我也就出门三四天,怎么就搞成了这样?


    梁栋妈愣了。她第一次知晓,原来丈夫对自己是颇有怨言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全部,但,还不够。


    起码在丈夫眼里,可能还不够。


    她还想起了自己那自私的婆婆,在梁栋爸阑尾炎住院的时候,婆婆也曾倚着门边高昂下巴说过类似的话——怎么,你连你男人都照顾不好么?


    她那时只顾在心里骂婆婆,骂她自私,骂她没心没肝,但今日,她站在病房里,身后是药物作用下仍昏睡着的儿子,面前是气势汹汹诘问她的丈夫,她忽然就从婆婆那句揶揄里品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来。


    婆婆她成为妻子、成为母亲以后,也经历过这样进退两难、有口难言的时刻吗?


    她那时在想什么?


    她的“自私”,是自己想的那种自私吗?


    她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自私”的吗?


    梁栋妈说:“小栋和他爸爸不大像,我总觉得这孩子的性格,其实更像我一点,你觉得呢?”


    她这样问我。


    坦白讲,我无法回答,近几年,特别是近半年,我执着于内观,愈发意识到我是一个连自己都摸不清的人,遑论他人。梁栋和我在一起六年,仍时不时会冒出一些时刻和举措令我陌生。


    梁栋妈好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总是时不时想起小栋小时候,他粗心,容易骄傲,但他心好,也懂得体谅人,他爸埋怨我,他醒来了就跟他爸解释,说妈妈骑车带我来医院,很累的,头上都是汗,还摔了,你不能这么说妈妈”


    梁栋妈将这口气叹完,又笑了起来。


    “不论梁栋爸这辈子瞧不瞧得上我,但我养出了一个好儿子,明事理,心好,善良,我觉得我已经做到位了。就算在他眼里我什么事都干不好,浑身上下没一点拎得出手的地方,哪哪都比不上他,但我也尽力了。我觉得我对得起他。”-


    小孩子生病总是汹涌,否则医院儿科病房也不会不分昼夜都挤满了焦头烂额的父母。


    梁栋小时候体弱,这场肺炎导致他半个学期没去上课,可即便这样,期末考试,他还是顽强地拿了个年级第一。梁栋妈说,他在病房里常常是左手挂点滴,右手拿着数学题,还能抽时间给隔壁床的小弟弟教教加减乘除。


    后来,梁栋终于出院了,梁栋妈遵循老话,把家里的窗帘床单全部拆下来洗了一遍,要去去病气,然后去了一趟粮店,把活儿辞了。


    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即便梁栋妈觉得自己三头六臂,家里家外都能张罗,却也得承认,凡事都要有个轻重缓急。当下,照顾梁栋才是她的主线任务。


    她决定找个能在家里干的活,既不耽误做家务和照顾孩子,又能赚点外快。


    镇上有人帮她介绍了一个,绣十字绣。


    先绣小幅的,小挂饰或是小枕头,熟练了再绣大幅的,据说一副完美的清明上河图十字绣裱起来能卖几千块。梁栋妈把这当成了目标,不过这目标的达成却并不容易,因为收活儿的人总要挑毛病的,要么说背面针脚乱,要么说颜色染花了不好看,目的就是压价,梁栋妈手巧,包包子巧,针线活更巧,她的十字绣无师自通,是镇上这些接活的人里卖价卖的最高的,她的作品哪怕翻到背面,都找不到一根凌乱的线头。镇上其他人还在绣车挂平安福的时候,梁栋妈已经交了一幅清明上河图,开始绣万马奔腾了。


    什蒲的冬天太冷了,春天来得又晚,幸好搬进了楼房,用上了暖气,晚上在家里只穿衬衣衬裤也不会觉得冷。


    梁栋爸躺在床上,看着梁栋妈凑在灯前熨图案,分股线,思量半晌终于开了口:“你每天这么点灯熬油的,辛苦大半年才能交出去一副,还要被人压价,我想着,倒不如我使使劲儿,要是明年能升个主任,工资就涨了,咱家日子会更好,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梁栋妈不懂学校里的高低,也全然不知如今正在进行的系统改革,但她觉得梁栋爸说得对,他们都是为了这个家,想让这个家更好。


    灯火莹莹晃晃,她放下针线问梁栋爸,那怎么才能升?


    梁栋爸其实心里也没底,只是说,等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校领导的儿子结婚,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梁老师的太太针线很厉害,便想着购一副万福图,挂在家里。


    从来不走旁门左道的人,一起心思便会露怯,做作又鲁莽,梁栋爸一听,顿感领导在点自己呢,于是急急忙忙让梁栋妈绣了一副,两口子思前想后,纠结了三天,最终在十字绣画框后面塞了一万块钱。


    一万块,这对当时的梁栋爸妈来说,是一笔巨款,也是一份灼灼的愿望,破釜沉舟的心。


    第一天,领导没反应。


    梁栋爸觉得自己领会对了领导的心思,沾沾自喜。


    第二天,还是没反应。


    梁栋爸开始心里打鼓,莫不是领导大意了,没发现那信封和那钱?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反应。


    第五天,学校任职名单下来了,没有梁栋爸的名字。


    当晚,梁栋爸收到了领导送来的一箱苹果,据说是好品种的国光苹果,又红又甜,咬起来嘎嘣脆,是领导亲戚家自己种的,送来给梁栋爸尝尝,也是感谢梁栋妈的那副十字绣,挂在家里漂亮又大方,一家人都喜欢。


    只是。


    只是那钱呢?


    梁栋爸只在客厅抽闷烟。


    梁栋妈知道梁栋爸吃了瘪,不太敢说话,只在厨房收拾那箱苹果,一一擦干净了,摆到阴凉地方,等收拾到最后一层,纸箱角落里赫然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仍旧是他们之前递过去的那个,连个折印都不差,一万块,没动,原原本本,正正好好。


    梁栋爸把烟掐了,冲着这一万块发愣半天。


    梁栋在屋里读英语课文,书声琅琅,是大明和艾米去北京看长城的故事。


    梁栋妈小心翼翼开口,要不你去问问呢?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差在哪了?


    梁栋爸却将眉毛一竖,眼睛一瞪:“不要拉倒!求人办事就是这样,上赶着不是买卖,真当我稀罕这个破主任?”


    话说得硬气,可实际上,既不敢去问问是不是钱给的不到位,也不知如何跟领导拉拉关系,再争取一番。总之,梁栋妈在家中的一片愁云惨雾里,把那一万块收回了床头柜,压在了衣服底下。


    梁栋爸的升官梦碎,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


    此后,梁栋爸再也没提过升主任的事。


    他转了方向,一心研究教研,想成个名师。


    虽然什蒲镇小,但不是没有名师的先例,老师这个行业教人施人,自古以来都是受人尊敬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份荣耀和安慰细数起来,反倒是比当官儿更让人心生徜徉。


    梁栋爸决定了。


    他决定了,便更要努力,全身心扎在教学里,励志要给什蒲镇带出几个中考前几名的尖子生。


    梁栋妈也不再绣十字绣了,太熬眼睛,而且梁栋爸时常住在学校宿舍,晚上只回家吃个饭,便又回学校去了,深夜里,梁栋睡了以后,家里静得可怕,总觉心慌。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闲着,十字绣不绣了,就在家楼下接了一个加工板栗的活——板栗摘下来,先除那层带刺的外壳,然后一麻袋一麻袋的装来,梁栋妈的工作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楼下院子里,用小刀给那些乌棕油亮的板栗划开一条小口,这样方便做糖炒栗子,外面有人来收。


    划板栗的工作其实并不比十字绣轻松。


    腿疼,手疼,颈椎也疼。


    幸而梁栋妈聪明,她不逞能,知道这是一个长久的活,于是给自己做了舒服的靠腰,还自制了一个可以套在手指上的小刀,这样划起板栗来又安全又快,事半功倍。其他人看着眼馋,就求梁栋妈帮忙再做几个,梁栋妈也不藏私,一时间,楼下院子热热闹闹,大伙一起边聊天边干活,好像时间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梁栋这时已经上初中了,再不用人跟在屁股后面照顾,一日三餐也会偶尔拿钱出去买着吃,尤其是梁栋妈这边活多的时候,顾不上梁栋和梁栋爸,便会在家饭桌上放点零钱,爷俩儿晚上想吃什么,自己出去买。


    有这么一次,梁栋妈下午出门急,忘记放钱了,临近晚饭点,正坐在家楼下划板栗呢,梁栋和梁栋爸两颗脑袋在楼上窗户探出来:“没钱啊!钱呢?”


    梁栋妈和人说话说到高兴处,仰头,喊:“再找找!”


    “找了!没有!”


    “那就去床头柜!在”话没说完,梁栋妈觉得大庭广众大喊自己家搁钱的地方,好像不太好,于是改口,“没长手啊你俩?家就这么大,自己找!”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又缩了回去。


    梁栋妈坐在这边,边聊天边干活,余光瞥见父子俩下楼了。


    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拎着几样熟食,半个西瓜,梁栋爸还给自己买了啤酒。


    夏暮初秋的傍晚,凉风一拂,喝点冰镇啤酒最舒服了,梁栋妈在心里偷笑,还挺会享受。她继续干活,把手边这半麻袋板栗划完,也到了该回家吃饭的时间了,回到家,果然看到厨房里有切好的西瓜,还有吃剩的瓜皮,梁栋爸和梁栋正在房间里因为一道文言文翻译题而争论不休。


    梁栋妈擦了擦汗,不急吃饭,先咬了块西瓜解解暑,一边吃西瓜,一边靠在卧室门边问:“你俩刚刚从哪翻到的钱?拿了多少?”


    她原本是想说,别把我衣柜里的衣服翻乱了,剩下的钱放回去,还要记账呢。


    可梁栋从书里抬起头,说:“妈妈,我和爸刚刚没在衣柜里拿钱。”


    没在衣柜?那在哪拿的?


    梁栋爸指指书上两行字,还是执意自己是对的,他教了这么多年课本,这通假字还能记错了?


    梁栋再三解释:“真的,你教初三不知道,从我们这一届开始,改教材了。”


    “不可能啊”


    “真的!”


    梁栋妈手里这牙西瓜快吃完了,可是爷俩没一个理她。


    “你俩歇会儿,我问你俩话呢,在哪拿的钱??”


    这一回,梁栋爸不耐烦了,他连头都没抬,指了指客厅的方向:“那。”


    “哪?”


    “就那,墙上,你那十字绣。”


    梁栋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西瓜皮一扔,擦擦手,快步腾腾走到了客厅,眼见沙发后面墙上那副挂了许久的十字绣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了下来。不仅摘了,玻璃画框也打开了。


    原因无他,只因那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的字样,上面还有一个“招财树“,树上的每一根枝丫都用红色丝带绑了钱,有十块,有五块,有一块,每一张钱都是梁栋妈绣完图案之后亲手卷好,亲手绑在上面的。


    这才是真正的家和万事兴,真正的“招财树”,远观热热闹闹,近看财宝满树,这是前年最流行的样式,也是梁栋妈最后一幅十字绣作品,当初有人收,她都没卖,因为觉得挂在家里寓意好,好看。


    但如今,上面的“财宝”被拽下来了。


    梁栋妈大概能够理清,少了两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发财树少了财,画框敞开着,就那么摊在床上


    当晚,梁栋妈没有吃饭。


    她趴在床上,大哭一场。


    梁栋手足无措,想要去拍拍妈妈的背,安慰妈妈,却被一下搡远。


    梁栋爸扶了下儿子,把儿子揽在身前:“你这是干什么,哭什么,叫邻居听见丢不丢人?”


    他并不能理解梁栋妈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不就是从十字绣上“摘”了点零钱吗?把钱补回去,再挂上去就是了,何苦哭天抢地的?


    再说了,本来就是找不到零钱,才出此下策的,谁让她忘记给他们留零钱了呢?他清楚记得他和儿子一起把那画框摘下来的时候还在偷笑,俩人在打赌,妈妈晚上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呢?他猜,她大概率会哭笑不得,笑骂他俩一身鬼心眼,绝对不饿着自个儿。


    谁知?


    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就哭成这样?


    “那以后你不要管钱了,大账小账都交给我管,”梁栋爸被哭声激得也来了脾气,“我平时要个抽烟喝酒钱还要从你这里支,零钱都查数,我要是兜里有钱,还至于这样啊”


    梁栋妈闻言,蹭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脸上还有鼻涕和眼泪,她很想和梁栋爸扯开嗓门大吵一架,她想让他知道,她有多难过,她的心好像也像十字绣那样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她很想开口,很想,可看着梁栋爸的脸,嘴唇蠕动半天,半句有道理的话都讲不出来,最后就只是指着梁栋爸,骂了一句脏话:“你放屁!”


    “好好好,我放屁,我错了,”梁栋爸像是得了赦令,赶紧把儿子往前一推,“快,跟妈妈道歉!”-


    最终,梁栋妈还是接受了梁栋的道歉。


    只是当晚,深夜,她把那副七零八落的招财树收了起来,卷一卷,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梁栋爸问:“真不挂了?都跟你道歉了。”


    梁栋妈搓了搓脸,还有肿起的眼皮,说,不挂了。


    从此,梁栋妈再也没有往家里挂过任何一幅十字绣,取而代之的,沙发后面那面墙后来悬挂了一幅毛笔字,四个字——静水流深。洒金纸,浓墨,朱印,出自名家,是梁栋爸带过的一位学生中考拿了全市状元,回校感谢老师时相送的。


    那天,镇上放了礼花和鞭炮。


    这四个字太高了,是极高极高的评价,不论是对人格还是职业。梁栋爸把这当成自己多年教学生涯里最值得骄傲的一桩案例,自然,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瞒你说,我有好几回,想把他那破字儿给撕了。”梁栋妈眨眨眼,脸上露出了很少见的小孩子般的淘气神色。


    我也被感染,顺着她的话开玩笑,我说撕呀,该撕,不论是“报仇”还是其他。


    梁栋妈也笑了。


    她的眉毛耷下来,嘴角抖了抖,弯了弯,那是独属于她的笑容。


    可她没有再说话。


    第20章


    ◎波浪宽◎


    回忆草灰蛇线。


    梁栋妈把杯子的水再一次喝空了,我起身要去添水,梁栋妈拦住了我,她说:“乖宝,不喝了,我喝多水就想上厕所,人上了岁数就是麻烦多。”


    我说没关系,我陪你去。


    讲了这么久的话,怎么可能不口渴。


    梁栋妈看了看我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我,笑笑:“没事,不方便,算了,不喝了。忍一会儿吧。”


    我说过,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我看着梁栋妈下耷的嘴角,心底里却像长了刺一般,我不知道那锋利的刺从何而来,但我真真实实感觉到了痒疼。


    不是一会儿,不是霎时间的剧痛,也不是轰顶一般的爆裂,就只是一根小尖刺,它长久地存在着,一月月,一年年,在心里闯荡出一片空间。那是你可接受的阈值,让你不舒服,却也不会令你无法忍耐。


    玻璃杯在我手里,被我的手温带起温度,我有一种冲动,我今天一定要让梁栋妈喝下这杯水。可转念又一想,一杯水而已。


    就只是一杯水而已啊。


    它可盛不起许多年的忍耐。


    我来到什蒲的时间很短,我在这个地方留下的记忆很少,同样是人在异乡,梁栋妈却把她的一生融进了什蒲的雪里,风里。


    她的记忆勾连出我的,我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挑拣出一些零星的片段,其中就有我来到什蒲后在梁栋家里吃的第一顿饭。


    那顿饭上,梁栋妈做了一道汤,很清淡,但很鲜,我印象深刻,那道汤使我对梁栋从前总碎碎念的“我妈做饭手艺很好”有了具象的认知。当时我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只喝了一碗,便撂下了汤匙,碍于作为客人,特别是作为准儿媳的自持,我不敢去盛第二碗,也不敢在饭桌上发表任何评价。


    我那时闭紧了嘴巴。


    但我记得梁栋爸那时说的话。


    “你阿姨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就做饭,勉勉强强凑合事儿。”


    他说。


    粮店的计重秤,板栗被划开的壳,餐桌玻璃桌板下被当做桌布沾了油而慢慢褪色的十字绣,那副清明上河图。


    他说,你阿姨这辈子,什么都不会-


    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感同身受呢?


    我始终坚信的理论在这一刻摇摆起来,因为我心底里的那根刺实在分明,它的触感太真实了。


    我和梁栋妈,如若不是因为梁栋,我们大概是一生不会有轨迹相交的陌生人,我们好像没有任何共通点,不论年纪,还是经历,可即便是这样,我仍不自觉地把自己带入她。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们面对面坐着,在安静的奶茶店。


    我告诉梁栋妈,我妈妈做饭也很好吃,但我爸做得更好吃。


    梁栋妈点点头:“对,你看饭店那些大厨,都是男的,男的有劲儿,能颠勺什么的”


    我打断了她。


    我说,不是的,我爸之所以做饭好吃,是因为他“不偷懒”。


    “不偷懒”的这个评价,不是我发出的,正是出自我爸之口。


    我家的相处模式其实和梁栋家很像,我爸一辈子都在和兄弟朋友们合伙做各种各样的小生意,我妈一辈子都在和亲戚街坊菜摊小贩打交道,两个人周旋于各自的战场,酒桌和菜市场,原本就没有孰优孰劣谁更高贵之分,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庭,就和许许多多家庭没什么两样。


    我爸倒是从来不吝啬对妈妈的夸奖,嘴甜是他的生活智慧,我妈买件衣服,即便不合身他也会说好看,烧鱼忘了时间,哪怕烧糊了他也会说没关系。对此,妈妈的反馈倒不是积极正面的,她异常“清醒”,会说:“你夸衣服好看,是因为怕我折腾你去快递站退货,你不嫌弃糊了的鱼,是因为怕我发脾气,扔了锅碗,明天你就没饭吃!没吃饱大不了晚上你再和朋友出去吃夜宵咯,你反正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面对如此的伶牙俐齿,我爸往往会摆摆手,但他忍不住抬起的嘴角揭示了我妈的正确性。


    当然了,偶尔,我爸也会下厨。


    不会是在大年节里,我们那边过年过节的习俗要比北方更多,每逢年节都是大家族的聚会,厨房里忙碌的都是妈妈们,阿姨们,我爸插不上手,大家也不会让他插手,他只是偶尔会在平日里没有酒局的晚上,拎几只螃蟹回家,举起袋子向我妈邀功,看看,瞧瞧,我挑的螃蟹多么新鲜,多么生龙活虎。


    我妈这时会摘下围裙,把厨房让渡出来,我爸哼着歌,用他精挑细选的梭子蟹,做一道极其费时、他引以为傲的避风塘炒蟹。


    他最乐此不疲的事是在我刚夹起蟹壳时点根烟,眯着眼,颇为自豪地问我:“我做的好吃?还是你妈做的好吃?”


    这个问题不似“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奶奶还是外婆”那般难以回答,至少对当时几岁的我来说,很简单,实话实说就好。我爸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会伸长了脖子朝正在厨房里刷锅的我妈喊:“听见了没!女儿都说我手艺比你好!”


    然后悄悄压低声音,为我答疑解惑:“你妈做菜太偷懒了。”


    螃蟹要刷洗三遍,腮要去干净,蒜蓉要切得细细的,马虎不得,面包糠要小火慢炒,不能急,最后还要摆个盘以上,都是我爸做这道菜的诀窍,他所说的“不偷懒”。


    做菜是考验耐心的事情,若是只为饱腹,那无所谓,若是要做得好吃,每一个环节步骤都不能省,但凡省了半步,味道一定不尽如人意。


    只顾着吃的我那时深以为然,咬着蟹壳表达认可,而我妈耳朵灵光,一下子听见了,咣一声甩了锅铲,大步走过来,掐着我爸的衣服后领就把人往厨房里拽:


    “做完菜不刷锅吗?菜板不洗?垃圾不收?”


    “你才做几顿饭?偶尔下个厨把自己当大师了,让你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和锅碗瓢盆作伴,我看你还能有耐心?”


    “我要是每日睁开眼睛,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连袜子内裤都有人给洗好了晾干了,我也会愿意坐在那里慢悠悠给萝卜雕花。”


    梁栋妈听完也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她说:“你妈妈真厉害,不像我,嘴笨,我有理说不出,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说是呀。就是这么回事。


    但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止是年纪上的小,更是认知,是对家庭、婚姻的理解,还是太稚嫩了。我那时看着爸爸被妈妈拽着后领,一声声夸张的哎呦哎呦,只觉得热闹,我觉得爸妈在开玩笑,在打闹,所以也跟着笑。


    我忽略了一些纤薄的、值得被认真注意和对待的东西。


    就像我平时也会在把校服扔进洗衣机前忽略掉口袋里的面巾纸,还有白T恤前面的油点子。


    我曾因为忘记这个而挨过一顿骂,妈妈质问我,吃饭时能不能注意些,哪怕你多小心那么一点,衣服前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油渍,你知道白衣服有多难洗吗?你知道要用手搓几遍吗?乔睿,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你!还有你爸!你们!


    那时的我只觉得这种言辞激烈的程度是妈妈在小题大做,在借题发挥,在发泄自己白天不知道在哪里积攒的怒气,是后来上高中了,我开始住校,开始自己洗衣服刷鞋子,我才终于明白,妈妈的“激烈”根本不值一提,换做我,面对衣服前襟反反复复的斑斑点点,我会发疯。


    道路对面的镇中学又敲了一遍铃。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放学了。


    很快,学生们便从校门三两结伴而出,此时落日还没有完全落到山的背后,余光打在楼顶的金色大字上,有可称之为的恢弘的光晕。


    我来到什蒲以后愈发觉得,这座藏在山与山之间的北方小镇,一日中最值得驻足抬头的便是清晨和傍晚。一个是日出,一个是日落,太阳在指引人间庞大的轮回,当有人想要跳出这个轮回,起了这个心思,便要抬头望,于是,那恢弘的景便会掉进眼睛里。


    只有当你执着地伸长了脖颈,踮起脚跟,抬头望,只有如此,那一成不变的太阳才仁慈地肯为你停一停。


    我向梁栋妈提议,我想去看看她们社区舞蹈队的排练。


    梁栋妈很意外。毕竟她上一次对我发出邀请,被我拒绝了。


    其实我也有些局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这样提议,明明,按照我心里的预想,我应该要和梁栋的爸妈保持些许距离,不该太过亲密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和梁栋最终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太过亲密不对,不该。


    我甚至已经后悔当初答应梁栋跟他来到什蒲了。


    但。


    “我可以去看吗?我不讲话,就只是在旁边安静坐着,行吗?”


    我听见自己说。


    我想,大概是因为什蒲的傍晚太美了,山际残阳,像画一样。


    这样的景色不该独享。


    我也想让梁栋妈抬抬头,看看那太阳。


    梁栋妈脸上仍是意外。


    片刻后,这种意外转变成惊喜:“好啊,当然好,欢迎!其实今天就有排练!我们每个星期四五六,还有星期二,一周四练,今天我请了假但现在去也来得及,应该还没散。”


    然后很快添了点担忧,她朝我歉意笑笑:“我只是一个群舞,我们有领舞的,人家跳的好,我不行,我是在后排,就做做动作,我”


    我说没关系。


    我真的很想去看-


    我跟着梁栋妈一起去了家属楼所在的社区活动室。


    果然,还没有散场,人气很足。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梁栋妈所说的排练都是在镇广场进行的,梁栋妈跟我解释,只有几十人的广场舞是在室外练,因为活动室装不下,除此之外她们还有特色舞蹈表演,也是要参赛的,不仅有领舞,还有领唱,是歌曲和舞蹈一起编排。


    这太高级了,出乎我的意料。


    跳舞队里的成员基本都是和梁栋妈年纪差不多的阿姨,有几位据说还是从市里借来的“文艺骨干”,来往奔波,也从无怨言。


    一间活动室,被汗水和雪花膏的气味塞满了,这些阿姨们年轻时可是去迪斯科舞厅的“人物”,即便年华老去,也喜欢唱歌跳舞,也喜欢化妆,还喜欢穿高跟鞋。她们没有如今年轻人的苦恼,也不觉得穿高跟鞋是一种压力,穿了大半辈子,仿佛早就深谙此道,咔嗒咔嗒,能把高跟皮靴踩出一夫当关的千钧架势,但活动室要光脚进,于是她们把高跟皮靴脱在活动室门口,摆得整整齐齐。


    梁栋妈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讲话,于是凑到了队长耳边。那队长阿姨头发盘得很高,听了梁栋妈的耳语,擦了擦汗,双掌拍了几下,清清嗓子,对大家喊:“今天咱们来观众了,好好演,就当做是正式比赛前的彩排,谁也不许掉链子!”


    整间活动室就只有我一个外人。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向我投过来,我原本拖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的角落,闻言脊背瞬间酥麻。


    好在,阿姨们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忙碌里,播音乐,换袜子,挽袖口,找位置。梁栋妈也换了鞋子,脱了外套,她手里握着扇子,朝我挥了挥,然后小跑过来,悄悄对我指了个方向,说:“小乔,我一会儿就在那里。”


    她指的是整个舞蹈最后面也是最边上的位置。


    据说整个舞蹈最后的造型是一朵球状的蒲公英,众人聚集在一起,用手里的扇子遮住脸,摇摆起来,大片的白色,边缘透着粉,那是蒲公英的大致形状。


    不是牡丹,不是莲花。


    是蒲公英。


    梁栋妈说,什蒲之所以叫什蒲,就是因为这里蒲公英很多,前些年退耕还林,蒲公英就更多了,这是一种随风走的植物,落地生根,哪里都有,但也不知怎么,偏偏什蒲多得出奇,春夏之交的半山腰,漫天遍野。据说有专家分析过,是因为什蒲的地理位置刚好被几座山围绕,是个“风窝子”,蒲公英大多落在这里,不会再离开了。


    野花野草而已。


    多一点少一点,倒也没什么要紧。


    梁栋妈还在执着指着她的位置给我看,就怕自己一会儿淹没在人群里,我瞧不见她。


    我说,叔叔看过你跳舞没?


    梁栋妈把扇子唰得打开,在手里扇了扇:“没有,年轻的时候去舞厅,大家都去,就他不去,梁老师嘛,清高。后来我们比赛让他来看,也像要了他老命似的,说我们妆画得太浓,一张张大白脸,分不清谁是谁像谁求着他来看似的。”


    我笑说,不行,下次一定要让叔叔来看,他不来,就拖他来,拉他来,哪怕拿胶带把他绑来。


    我说着,做了个撕票的动作。


    梁栋妈也被我逗笑了。她说,好。然后继续跟我叮嘱她的站位。


    我说,阿姨,后排的动作难度可是有点高啊。


    梁栋妈看了我一眼,突然大声笑出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张扬夸张的大笑,她贴近我的耳边:“这你可说对了小乔,当花的其实不难,不过要大高个儿才能撑起来,像我们这样当叶儿的才难呢,我矮,但是我会下腰啊,这可不是人人都会的。”


    我表示惊讶。


    快六十岁的人了。


    “真的。不信一会儿你看。”梁栋妈说着,忽然在我脸上轻巧亲了一口。


    “乖宝,谢谢你啊。”她说-


    其实梁栋妈实在不必谢我。


    我只是一个不合格的观众而已,我有些愧疚,因为我到底还是辜负了梁栋妈的嘱托,音乐刚开始,她们的舞蹈刚变幻第一个队形的时候,我就把人跟丢了。


    实在是太夸张了。


    我难以想象,一群阿姨会在活动室里搞出这样的动静,她们不仅有道具,有复杂的队形变化,还有编舞,甚至还有编曲,我是外行人,只能听出看出一点点浅薄的门道,中途还被叫去,帮她们的电脑连蓝牙音箱,那是舞蹈队新购入的设备,据说每人收了四块五,有零有整。


    她们又唱又跳,巨大的扇子甩出风来。


    她们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她们唱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


    说来惭愧,我其实完全没能看出蒲公英的模样。


    但那白里透粉的扇子,起起落落,由点成线,倒是像极了人生的姿态。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这一天。


    想起这一天我看过的舞蹈。


    想起梁栋妈,也会想起这一天的夜晚。


    我和梁栋妈从活动室出来,天已经黑透,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


    她对我说:“小乔,乖宝,梁栋他不知道我来找你。其实阿姨这个年纪了,很多事情都要想得比你们多,阿姨知道你和梁栋吵架了,我虽然没问,也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的手掌挨着我的手背。


    “咱们娘儿俩虽说刚认识,但我知道你是个心好的孩子,梁栋惹你生气了,你也没有直接一个人回上海去,是怕梁栋不好做,是替他考虑,也是为我们一家考虑,阿姨谢谢你。”


    她说起她的经历,还有“经验”,因为她没有一个好婆婆,所以她发誓,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婆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婚姻稀里糊涂的,是受人支配并非势均力敌的,所以绝对不肯以高傲的姿态去插手孩子的婚姻。


    可以有波折,可以有争吵。


    谁的感情里没有过矛盾呢?


    但她绝对不肯、不能成为那个矛盾的中心。


    “梁栋他爸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我这几天就帮梁栋收拾行李,你们回上海去吧。”梁栋妈说,“你们的事情,你们好好商量,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冲动。”


    我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我与梁栋的一切矛盾都是从回到什蒲开始的,那么我们离开什蒲,所有矛盾是不是可以暂且歇下?


    如果是平日,我不会开口,吝啬憋闷如我,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但今天,被夕阳光辉撒过一身的我,好像有了一点力气,把那大肚花瓶里倒过来的力气,一点点而已。


    我试图和梁栋妈解释,我和梁栋如今的状况和家里,和长辈,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和结婚这件事也没有关系。


    或许一开始是由讨论结婚而起,但这终究只是一根引线。引线后面牵连出的,是我和梁栋之前许多年从来没有正面应对过的矛盾,关于我们对彼此的看法,对未来的想象,对人生的计划。


    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每一对爱人都会遇到的问题,特别是讨论婚姻、即将结合成一个家庭的时候。


    我们不是个例。


    梁栋妈点了点头。


    她说她懂,她明白。


    “阿姨这辈子就这样了,庸庸碌碌,我虽然和他爸过了这么多年,但我也心知肚明,我和梁栋爸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我什么都不懂,许多事情上我不如他,所以心里会怯,但你和梁栋,你们一定要交流,没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如果真的有,势必要有一方让步,阿姨也希望你们各自后退,人这辈子很长的,不要一直让一个人受委屈,那可真的苦死了。”


    梁栋妈说罢,忽然住了嘴,赶忙摆手,说是自己讲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小乔,阿姨没有说你,不是说你给梁栋委屈受了,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哎呀我”


    我肉眼可见梁栋妈眼睛里的慌。


    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小臂,而我笑了笑,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说,我明白。


    说来很巧,我与梁栋妈,我们没有血缘,还担了一个这世上最最难相处的关系——婆媳,但我很能明白她,她也能够明白我。


    我不知这算不算缘分-


    我没有把梁栋妈配的那把家门钥匙还给她,而是暂存在我手里。


    什蒲的夜晚总是安静的,街上的店铺仿佛会随着夜幕倾斜,一起隐入黑暗。


    我告别了梁栋妈,往庾璎美甲店的方向走着。此时此刻庾璎应该也在扫地,准备打烊了。


    路过食杂店,我突然转了个弯,钻进了店里。


    我想去买两瓶啤酒,一定要是庾璎爱喝的大玻璃瓶,她总说易拉罐的啤酒不甜,还没劲儿,我想讨庾璎欢心,然后拉着她,今晚聊到深夜。


    破天荒的,我真的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关于夕阳,关于蒲公英。


    庾璎是我最愿意倾诉的对象。


    也是唯一一个。


    我就这样拎着啤酒走在冬夜的风里。风打在我的额头,我在细细感受,试图从这风里捉到哪怕一丝春天快要到来的捷讯,可惜,太过微弱了,微弱到察觉不出。


    天还是冷的。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了。


    我没有想到,今天突如其来的表达欲竟会被“截胡”。


    截胡的人是我的妈妈。


    我和爸妈之间的沟通少之又少,特别是近几年,我这个在他们眼中不懂事、笨拙不机灵、性格孤僻、丝毫不恋家的女儿,实在很少主动和家里联络。反之亦然,妈妈也不常联系我,我和妈妈上一次的通话还是在元宵节时,她询问我梁栋爸妈给我的“打分”,然后我们话不投机半句多,最终匆忙挂断。


    今天又是有什么事?


    我没有多想,我此刻脑中还残存着落日夕阳的温柔与恢弘,我倒是很愿意跟妈妈分享一番,我想说,妈,我刚刚和梁栋妈在一起,她是个很好的人,我还想说,妈,虽然我和梁栋的关系出了点问题,我们结婚的事可能要延迟,但我最近也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妈,你的婚姻里也有过许许多多的委屈,对吗?


    你一定也听过家和万事兴的老话,并且为了实现它,甘愿承认自己不如人,然后一退再退,退到婚姻的后排和边缘去,对不对?


    你是不是也总是习惯性闭着眼睛低着头,在轮回中循循,没有伸长了脖颈,去看看太阳呢?


    我心里揣着这些,怀里揣着啤酒,接通了电话。


    我说,妈。


    可电话那边,却是一句明显带着盛怒的回答。


    嗯。妈妈说。


    “乔睿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梁栋吵架了?”


    我登时站住了脚。


    怀里的啤酒瓶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未等我开口,电话那边的盛怒变成了一句哀怨,我听到了妈妈满是哀怨的叹气,让我的心也和啤酒瓶子撞在一起了。坚硬的,冰凉的。


    “乔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爸妈不操心呢?”


    妈妈这样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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